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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9日 星期一

黎漢傑:那些昨夜卻未冷的風──《昨夜風未冷:馬覺詩選三集》代序


一、引言

本書是繼馬覺出版《馬覺詩選》(一九六七)、《寫在九七前︰馬覺詩選(二)》(一九九七)、《義裏混沌暗雷開》(二O一五)之後第四本詩集。雖然本書未能趕及在詩人生前出版,但書裏的篇章除了「補遺」一章是筆者與梁穎琳小姐共同編選輯錄之外,其餘都由詩人於生前已編列妥當,從「一九六O年代」開始,按時間順序輯錄。讀者可以從本詩集看到詩人一生的思想與情感歷程。至於「補遺」一章,則搜羅詩人從二O一五年到去世為止所有公開發表的詩作,按發表的雜誌名稱分類排列。

這本詩集,除了延續詩人一貫的「黑暗與光明」的主題之外,更展現了他晚期回歸中國古典如唐詩、宋詞的修辭技巧,更注意詩作的韻律與節奏。與詩人年輕時候的作品比較,現代主義在他身上的痕跡明顯減少了許多,一些從前少見的主題,例如愛情、親情、對自身生命傳記式的記錄在這本詩集卻隨處可見。當然,我們仍然看到詩人對舊作的不斷改寫──這也許是其中一個詩人少數到老還堅持的性格特點。

二、晚期回歸中國古典

詩人在少年時對新詩使用中國古典的意象、意境是比較反感的。這一點,看他為朋友羅少文的詩集《絕響》所寫的序就清楚了:

「穹雲不飛,秋雨春燈暗」這兩句根本犯了詩的大忌。文言的出現在新詩中本可加增詩的去勢,但另方面詩人必須注意的是避免它的腐朽性。沒有新意而漫無所歸迫使它成為「死的」而完成喪失了它在詩中應有的氣味以至流於昔日古詞的「爛調漫詞」,這是可惜的。

因此,在他的第一本詩集《馬覺詩選》,古詩詞的意象,甚少入詩。可是,到了詩人的晚年,他對以古詩詞入詩的看法,已經有所改變。例如收錄在「補遺」的〈祭〉,開篇就以「不顧而去/西天春愁的沉重/背後蹄聲的得/打在窗玻璃的雨」,就營造了一種宋詞的意境:春愁、馬蹄、窗、雨,都是惹人愁緒的意象。又如〈霧〉的詩句:「錯結縱橫星月冷/風月崖岸叢叢」、「一灣風月迷城/幾許樓臺/只剩今夕/漁樵/且不管無言也不管無盡/依稀朝暮」,都是百分百文言的句式語法。

而古詩詞最常見的意象:雨,在本詩集中也出現超過二十次,例如:「沙沙雨聲/意念散落原野外」(〈裸〉)、「是誰叫我珍惜一段沉落記憶/我何嘗嘗試用冷雨」(〈情不外乎江邊的煙柳〉)、「噬破黑夜的雄鷹/雨夜持傘獨行不再浪漫」(〈本分〉)、「穿過迷霧/穿過如晦風雨噩夢」(〈戰士〉)。當然,詩人在運用「雨」這一個意象的時候,不是單純借用它所蘊含的陳舊意念,而是再次賦予它當代的氛圍,當代的意義,例如那首自傳性質的詩〈從虛無主義掙脫出來〉:

從十八歲的虛無主義掙脫出來
二十一歲那年
自殺
入院
花非花
雨非雨
過馬路從不看紅綠燈
自以為已走過許多路
幕幕多餘
重複著
那空那曠

這裏的所謂「花非花/雨非雨」,配合上文提及詩人自我的悲慘身世,當然是借用這句套語,來簡單表達人生如夢幻泡影的感慨。所以,詩人的雨,除了是唐詩宋詞意境中的雨,更花樣翻新,有「恆定的駕駛盤衝過所有襲來的流星雨」(〈柏拉圖──寫於二O一三年詩人節前〉)、「受污染的雨變酸」(〈昊天罔極〉)、「從一面高牆的感情游離/陣陣血雨」(〈迴旋曲〉),都是極其現代而意義又有別於古典詩詞的雨。

至於前輩詩人路雅非常欣賞的詩作〈冬日鋼琴〉,則可見詩人對節奏的營造。那段追憶往日愛情的句子:

沒有歌手
昔日的愛
昔日的歌手
永不泊岸的和音

可見一種錯綜的旋律,「歌手」分別安插在第一、第三句的句末。而「昔日的」重複出現在第二、第三句的開首,如此則造成一種迴旋往復的韻律。然後「要來的/都會來」更見舒緩的節奏。詩作最後突如其來的兩句:「我聽到空寂在響/我聽到流雲在您腳下狂奔」以「我聽到」構造一段一長的句子,以音樂上的慢板結束全詩。

三、從造景擬情到即景抒情

詩人年輕時的作品甚少直接以身邊經歷的現實題材下筆,反而是以文字構築一個個虛擬的場景,背後的道理情感則隱身其中,讓讀者根據詩句留下的草蛇灰線去推敲猜測。例如初寫於一九六二年,修訂於二O一O年的〈遁走天際的翠苔〉,開首兩節是這樣的:

結冰的日子互相撞擊
在樹上持續的鳥鳴
冬天逝去,也不能制止

而真正的冬還沒有來
節奏崩裂
春耕夏種,秋收冬藏?
世代總成過去
原野只遺下染血盔甲
破碎身影

詩篇一開始就渲染了一種凜冽的寒意:日子居然會結冰,結冰的程度非常嚴重,堅硬到還可以互相撞擊。而那惱人的鳥叫聲,即使到了這麽寒冷的日子,也不能制止。單看第一段,明顯不是詩人經歷的現實景象,而是他虛構出來的心象。他要渲染的是一種絕望的感覺,在這裏,日子結冰,互相撞擊,失卻一切秩序,即使樹上鳥鳴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接下來,詩人繼續說:「而真正的冬還沒有來/節奏崩裂/春耕夏種,秋收冬藏?/世代總成過去」,更直接的說明,真正的嚴冬還沒有來,但現在一切的節奏都崩裂了:「春耕夏種,秋收冬藏」這一句詩人配上問號,當然是一種設問句,因這種季節的秩序,即節奏,上一句說明是已經崩裂了。下面說「世代總成過去/原野只遺下染血盔甲/破碎身影」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會隨時間而逝去,但遺留下來的不過是染血的盔甲和破碎的身影,都是破敗、絕望的。

以上絕望、灰暗的感覺,從意念來說,並不具體,正如鄭政恆在〈黑暗與光明︰從《馬覺詩選》到《義裏混沌暗雷開》〉一文中所說:「無疑,馬覺的詩作都相當現代化與抽象化,……黑暗的意象一以貫之,代表著存在的焦慮與虛無、負面的情緒(煩憂、絕望、苦痛、悲哀、幻滅、厭世、憂鬱、苦楚、愁苦、紛亂)、殘酷而荒謬的世界、生命力的空乏甚至是死亡」。這些風格的詩作,仍然可以在這本詩集輕易找到。

不過,這本詩集不少的作品,卻不再遵從上述那種造景擬情的寫作方式,反而更多是取自他日常生活的實況,略作加工而成。例如寫父子情的那首〈兒子〉,句子結構大多源自生活化的對話:

兒子捧著連環圖走近我的書案
看見我填好的大學助教職位申請表
他問:「爸爸,你去做事呀?
我留在家怎好?」
望著他嘗試理解他的話
本想告訴他爸爸放工會回家
但我轉念卻道:
爸爸離家到美國,好不好?
他望著連環圖望著
連環圖
「你捨得爸爸和媽媽?」
他搖頭文靜像朵花

這種散文化的句式,在早期的馬覺是難得一見的。當然,句子的散文化,不代表他所表達的意念,在主題上與從前切割。詩作裏,詩人原本是想告訴兒子如果爸爸上班去,下班就會回家,但卻興起另外一個念頭:「爸爸離家到美國,好不好?」讀者也許會奇怪,為何詩人會這樣詢問一個小孩子呢?其實詩人是想問兒子:「『你捨得爸爸和媽媽?』」,原來詩人還是那位有著現代主義、存在主義思想的詩人,他這樣問兒子,是因為人都要經過長大,經過捨得父母的過程。這種設問,是想兒子獨立。例如下文所說:

此間他會道:
「讓我來
我自己吃。」

自小吃奶粉
上了塑膠乳頭癮
四歲人兒沒有此物晚上睡不得
半年後我和妻取笑他
他一夜便戒掉

兒子很快就在各方面都學會獨立了,甚至在某時候,能夠反過來安慰、警惕父親:

盛夏苦煎斗室窄
伏案流汗
他拿扇子走過來
「爸,扇呀。」

一九六八至一九七五年是我絕望年頭
萬念俱灰沉賭博
今年兒子走過來
卻道:
「爸爸呀,你戒賭了,卻戒不到煙。」

再進一步,詩人想到,兒子未出生之前,做父親的總想為孩子安排這個安排那個,按著自己的意志來形塑兒子的性格興趣,但漸漸他發現,這種功夫其實是白費的:

兒子未出生前
打算施他佛道,向他施行
斯巴達教育
冬天要他洗冷水浴
鼓勵他毆鬥無故鎖他入「黑牢」
妄念由悲起
心悲有誰知

沉吟間
兒子慌忙走近瞪眼道:
爸爸,不要到廚房去
螞蟻蟑螂跳舞正開會!

父親希望兒子接受斯巴達式的鐵血教育,要他堅毅:「冬天要他洗冷水浴,鼓勵他毆鬥無故鎖他入『黑牢』」,但兒子最後卻變成一個心地善良、柔弱,廚房有螞蟻蟑螂也不願將之殺死的人。這種由自身生活上升到哲學思辨的題材,可說是詩人的新突破。

四、自身生命的黑暗與光明

在《義裏渾沌暗雷開》的編後記,馬覺仍然保留著五十多年前《馬覺詩選》中出現的兩句話:「死亡後的新生和黑夜之後的復旦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需要生命的真正光彩和振奮……」觀乎這本詩集的所有作品,從知人論世的傳統中國詩觀來說,詩人所謂的死亡和黑夜,正是他人生經歷過的種種折磨,以至一度自殺的困擾。而新生和復旦,則是詩人在經歷重重黑暗過後,走出來的人生光明。可以說,詩人早期那種抽象化的壓印、灰暗,在這本詩集則代之以實際人事的更替、人生的挫折,無疑更具體化那種黑暗與光明的牽扯。

例如在〈交戰,在灰白碼頭交戰〉,我們可以讀到這種對日常都市生活因循的苦悶:

碼頭外,雨傘和雨傘交戰
男的要討生活
女的求安穩

女的要生活
男的度安穩
來吧
分道揚鑣
或三五成群
衝破雨幕

另一首〈破鞋〉則由鞋及人,嘆息自己「不慎投入諸多歧途」,「經過多少戰線與崎嶇」,人生到處跌撞之後,才想起破鞋「茫然回首/念及你」,念及的何止是破鞋本身,更指涉它踏過的往日種種。而〈兩點之間,沒有直線〉也是抒發自己「在這單薄卻繁複的世界」,以文字作一生的事業:「藉詞飄浮/牽起暈暈漣漪/行走在五光十色的鋼索/鼓起那低沉/皮囊」低沉皮囊當然是詩人自己,雖然經歷過「雨打雷轟」,「盈盈的瘀紫和枯黃」,「因此而在石窟咳一聲」,但這一聲咳嗽猶如呐喊,「卻驚醒了牆上滿天剝落的飛天」,至於那些被驚醒的飛天究竟是甚麽,那就留待讀者猜想了。

又例如〈迷失的夜〉,詩人的夢雖然陷入深淵,但還是有得救的希望:

活在自己夢裏
你的資訊和理想竟是一個繭
陷入深淵
呼不得,求救無從

夢裏有裏
仍默默
有破冰船
駛向寧靜廣袤冰川

「你的資訊和理想」那些沉重的過往竟然成了一個繭,讓詩人「呼不得,求救無從」。原本以為難以逃走,詩人卻還是安排一艘破冰船出現,可見光明仍然可期。

至於〈驀然回首──闊別文壇十四載〉,則更是一首滿載自傳成分的詩:

寂寞歌者
唱瘖瘂的歌
夜的主調是溫柔

暫且推卻陽剛
生命之火曾被抑制
但星火可以燎原
想起鄉村包圍城市
想起寒梅
獨排眾議
的日子

飲鴆算得甚麼
黑洞
算得甚麼

你回來了
萬嶺蒼茫
唯有天邊雲海
滲出
血絲

馬覺自比是一個「寂寞歌者」,「唱瘖瘂的歌」。這種瘖瘂的歌的色調如夜,而這「夜的主調是溫柔」,那些陽剛之氣,暫且不復見,因「生命之火曾被抑制」。但代表陽剛的火還會重燃,還會燎原的,往日的磨難:「飲鴆算得甚麼/黑洞/算得甚麼」不會磨蝕詩人的心志,所以詩人最後說「你回來了」,這個「你」其實是指詩人自己,而「滲出」的「血絲」就是之前暫且熄滅的火。

五、結語

由此可見,詩人在不斷創造新篇,改寫舊章之際,讓這部詩集比早期的作品更見明朗,題材更多與日常生活融匯,句子變得散文化,意象與意境更漸漸回歸中國古典的懷抱。不過,詩人在黑暗中追逐光明的理想,則一如以往,未曾稍改。

二O一九年七月十一日

2018年7月6日 星期五

悼馬覺

沉痛哀悼

我們敬愛的香港詩人馬覺先生於2018年6月23日凌晨2時30分在伊利沙伯醫院逝世。

「孤獨的華光已點燃,堂堂的詩的國度已被普照,繁多的生命在靜寂中在每一刻復甦,而我和你在其中又算得是甚麼?」

馬覺(1943-2018),香港詩人,本名曹殷,另有筆名阿覺、邁敬開、苒航等。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詩,一九六O年代初涉足香港文壇,早期作品散見台灣《創世紀》和香港《中國學生周報》、《盤古》、《秋螢》、《羅盤》及《詩風》等刊物。部分詩作收入《七十年代詩選》、《當代詩人情詩選》、《香港當代詩選》、《香港新詩》等選集。晚年重新活躍於香港詩壇,其詩作散見《聲韻詩刊》、《字花》、《城市文藝》、《香港文學》、《香港作家》、《圓桌詩刊》等。著有詩集《馬覺詩選》及其復刻版《義裏混沌暗雷開》。

馬覺曾於《聲韻詩刊》第三十期發表「狂飆風眼:七十年代系列專輯」,並親自撰寫序言: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我一生的狂飆風眼。不設底線,也無上限。每一日都是沉淪,每日都是爆發和滾燙。沒有人知道我怎樣走,沒有人知道我怎樣想。

期間,街頭被狙擊,倉卒成婚,兩個兒子的出生,國內『文革』造成的困局與混亂。此外,也被當時港英『政治部』以『商業調查課』名義傳召。最後,傳來恩師唐君毅先生死訊。一一看似微弱,對我都成莫名巨浪。

個人生命雖說單一、有限,但觸及之處,無人想像處,都可以無涯無岸。」

《聲韻詩刊Voice & Verse Poetry Magazine》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Ping Hing Kam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長鬚的馬覺

Ping Hing Kam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盧澤漢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九日)


Chu Sai Fai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三十日)


黎漢傑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黎漢傑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黎漢傑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三十日)

馮偉才說馬覺

六月初與黎漢𠎀去馬覺家裏探望他,當時已見他因肺氣腫在家插著喉和我們見面,想不到三個星期後便去世。馬覺很早便在《中國學生周報》發表現代詩,是一個早有才氣的年輕詩人。後來聽他講起他的生活經歷,感到人的一生都受到命運播弄,要來的總也逃不掉。

當年編《新晚報•星海》與馬覺因投稿而認識,之後多年沒聯絡。2015年七月初,《馬覺詩選》以《義裏渾沌暗雷開》為新書名修訂再版。7月4日在序言書屋舉行新書發佈會,我應邀出席座談,後來把座談內容寫了一篇短文。


從黑暗走出光明的馬覺

馬覺是我的前輩。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見馬覺,是編輯與作者的關係;之前早在不同的刊物上看過他的作品,知道他是一個詩齡頗長的現代派詩人。翻查資料,我編《新晚報.星海》文藝版時,曾刋登過他的五六首詩作。印象中當時他的詩風比較傾向寫實,和他早期的抽象現代主義風格不同。今天已不記得見面時和他談過些甚麽,但印象比較明顯的是他的硬朗的外型,和一種supper ego被壓抑著的那種感覺。三十多年後和他重遇時,我沒有直接向他説出後面那種感覺,只是以他當時的外型作暗暗的比喻。後來他的生活經歷和一度的陷入瘋狂狀態,於我,或者他的一些朋友,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思議。

今天的馬覺,誠如他自己説的,跟以往已有180度的轉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眼神中雖然仍有一股英氣,但説起話來低沉而緩慢,有時候夾雜一點禪意──他説他近年向佛心態甚濃。

新書發佈會在序言書屋舉行,主持的是石磬出版社/聲韻詩刊的西草。

馬覺進入香港文壇的時候,正是香港新一代詩人崛起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時是香港現代主義詩風的發展期;香港現代主義思潮由《香港時報.淺水灣》副刊、《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再到《文藝新潮》,以及《好望角》等刊物的摧生和推介,使到香港詩壇湧現了一批現代主義風格的詩人。這群年青詩人爭相仿效歐美現代主義詩風,尤其波特萊爾、藍波、艾略特等現代主義/象徵主義詩人,思潮上則有存在主義的影響。而大陸一些現代主義詩人的風格,也在香港得到繼承和發揚,加上與台灣現代主義詩人的互相交流,都深深地影響著這一代香港詩人。

當時的馬覺,就是在那個背景之下出來的現代派詩人,也是那時期的多產詩人,其詩作發表在《中國學生週報》、《文藝新潮》、《淺水灣》、《好望角》等刊物上。很自然地,他的現代主義風格與當時的現代主義思潮和存在主義的人生觀分不開。他的詩,充滿了現代派新詩常常看到的一些意象,並且受到文壇的注視。然而,從他當時發表的詩作看來,卻是橫的移植多於縱的繼承,所以當時他的詩曾被認為過於歐化和難解。

在重印的《馬覺詩選》修訂版《義裏渾沌暗雷開》中,收了他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尤其是1965至1967年間的詩作,從中可以看出那種歐洲現代主義詩風的影響。由於時間關係,我沒有詳細討論他的詩,我只是把其中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與大家分享:在馬覺那段時期的詩中,有一個很重耍的意象貫穿了他的大部分作品,那就是「 黑暗」。在現代詩中,「黑暗」作為一個意象,代表了許多東西:寂寞,虛無,孤獨,廢墟,崩壞,腐朽,憂鬱,悲觀,感傷,癰苦,悲劇,沉重,死亡等。由此可見,如果從作品中探討作者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我們可以說,馬覺那個時期生活得並不快樂,而且是孤獨和自我的。這可解釋了他在詩壇獨立特行,獨來獨往的個性。當然,這也跟他的寫作習慣有關,因為通常他是深夜才寫作的。在深夜中,黑暗既是自然現象,又是作者的視角。這種自然現象在詩人眼中,卻是心靈開放和抒解的時刻。

對於詩中所描繪的黑暗,固然跟當時中國大陸的文革背景有關,但同時也不能忽視作者的心境。我在座談會上舉了兩首詩作例子(《滲入》和《存在的壓力》),不約而同地,都可以看到詩人對黑暗意象的執著,以及對光明到來的既期待又懷疑的態度。而詩人筆下的黑暗,基本上貫串了《馬覺詩選》(或修訂版的《義裏渾沌暗雷開》)大部份詩作。

當年的《馬覺詩選》是作者自費出版,全書78頁,分兩輯,收35首短詩和6首長詩。新版重新修訂過,並加入兩首新作,仍然保留了他的編後話:「死亡後的新生和黑夜之後的復旦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需要生命的真正光彩和振奮……」寫下那些詩句差不多五十年後,回首自己的經歷,也許連作者自己都想像不到,他竟有一段長時間處於黑暗之中不能自拔。今天的世界,在他看來有種雨過天青的感覺,人也開朗了不少,這可從他近期的詩風比較淺白易懂中領會得到。

馬覺沒有正面地回應我對他當時黑暗心境的描述,但他說了一個大學時期曾經自殺的故事。他多次強調今天的馬覺和當時已有180度轉變。

Wai Choi Fung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七日)

關夢南說馬覺

馬覺大概是六十年代的詩人。這個年代的詩人,因為歷史的斷層:只知有五四文學,而不知有三、四十年代詩歌及後來萌芽的現代派,不少人沉溺創作,但找不到一個發展的方向。力匡、燕歸來,李素及徐速的詩當時為年輕人傳誦,今日再讀,內容和詩體無疑是時代的倒退。馬覺與上述諸人不同,他舉的卻是「現代主義」的大旗,甚麼是現代主義,他讀得深,卻走不出來。1965年他自資出版的《馬覺詩選》,我認真翻看過一次,卻無法找出一首清新的、自圓其說的作品。表面繁富的意象、潛意識的流動,背後是自我紏纏不清的思考。再加上歐化的文字,有時令人不忍卒讀。但他當時卻是「名家」,談六十年代香港詩人,馬覺無疑佔一席位。這一席,若說是作品奠定,無寧說是時代的禮遇。七、八十年代,傳聞馬覺精神異常,生活不好過。他甚至做過澡堂拿毛巾的侍應,詩自然也不能寫了。1992年我編文藝氣象,聞馬覺復原了,並在長洲教書,於是高興地約他飲茶並寫稿。想不到不久他的精神又出了問題……奇蹟地,後來又好了。但與之談文論藝,總覺得他有近十五年失去的時間,一直難以尋回。二千年後,文學由主流走向碎片、多元,我想他更加難以適應了。近十年我們已不再通電話了,得知他離世,有點可惜,又有點悲哀。文學創作如不用條命去寫,難有驚心動魄的作品;然一旦深陷難以自拔,再回頭已是百年身。更加弔詭的是:有時你用條命去寫,也未必得到一個「虛名」。寫詩,馬覺其實生於一個最好的時代,亦復最混沌的時代。

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懷念馬覺老師
岑文勁






頓感人生更加無常,倍感身邊人要更加珍惜!

人總是在失去某些東西才原諒别人,才知道自己的錯失,想補够但已經太遲了,甚至已經無力挽回!

每一天都充滿著悲傷與苦難,每一天也充滿著晴朗與灰暗的雲天。

和馬覺老師有缘見過幾次面,老師投稿都是一字一字手抄寄稿來。老師是文學雜誌顧問,對談中言語不多,只是在背後默默支持。從馬覺詩集《義裹渾沌暗雷開》中的詩中感覺詩人前期的詩更有詩質的現代感,不是一些陳套過時的詩句而更多的是鮮活有自己特色獨創的現代詩。一一雖然對馬覺詩人的詩並未深究透徹。

每一天都充滿著人生的變數,每一天充滿著不幸與變幻,每一天都充滿著快樂和悲傷的陽光,我們都這樣走過來,也只能這樣走過來。……

2018年6月28日

岑文勁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蕉風》裏的馬覺
許定銘

馬覺給《蕉風》編輯的公開信

在《蕉風》裏尋找柏雄作品的同時,發現很多朋友都在那裏發表文章,我順手把馬覺和盧文敏的整理一下。

馬覺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作有〈藏匿〉、〈事件〉、〈閃耀〉和〈異象〉,是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的創作,特別是二百多行長詩〈異象〉,詩人以其獨特的視角透視人間的異象,是《馬覺詩選》(自印本,一九六七)的壓卷之作。

馬覺是香港連續發表新詩創作超過五十年的少數詩人之一,我一九六二年初涉文壇已不時讀到他的現代詩,卻很少讀到他詩創作以外的作品。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蕉風》總第一七三期,卻發現了馬覺繙譯A.E.W. 糜純的短篇小說〈鎖匙〉,那是篇以西班牙作背景的推理小說,情節離奇曲折而吸引,譯得不錯。

《蕉風》自第一七四期起,由十六開本縮至三十二開本,篇幅少了百分之三十,同時亦少用了香港方面的稿件。詩人馬覺於一七七期給編者寄了公開信〈不要劃分界線〉。他覺得:自從《蕉風》改版後,港台作者的文章多被擯棄於門外,大部分刊用星馬方面作家的作品,在此世界大同的時代,此舉實在是開倒車。「互相歧視和狹隘的地方主義思想實不應在文藝的國度中出現,文藝國度中亦根本沒有種族、階級和利害的觀念。對於一塊待耕的文藝園地,我們實不應劃分界線而應大家一同合力耕耘,收獲的美好則是意料中事……」

對於馬覺義正嚴詞的指責,編者隨即在信邊回應說:《蕉風》是馬來西亞刊物,應以本地作者為重心,在鼓勵本地作者創作之餘,其實也很歡迎外地優秀的作品……。其後的一七八期,再刊出作家梁園的〈致馬覺先生〉,强調《蕉風》中的作品能「馬來西亞化」是非常正確的……。

關於民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的論戰,我僅讀到這幾篇,不知以後還有沒有續論?不過,這以後,《蕉風》上的港台作品少了很多卻是事實。

閉關重出的馬覺
許定銘


香港現代詩壇上具五十年詩齡而仍在創作的詩人不多,隨意數數只有不老的頑童蔡炎培,還不斷在報刊上吟哦着;少年時已開着燦爛《詩朶》的崑南,以「藍子」揚名的西西,食鵝肝飲紅酒的戴天,沈醉電影的金炳興,佇望「玲瓏」的羊城,很婪很藍的《藍色獸》羈魂,似乎都冬眠去了。然而,近日卻經常見到閉關重出的馬覺不斷發表久別的詩作,真是高興!

馬覺(一九四三~二O一八)是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詩的,我一九六O年代初涉足香港文壇,《中國學生周報》、《阡陌》、《好望角》、《盤古》、《風格》……上都常讀到馬覺的詩篇,不知何故,自一九九O年代起,馬覺卻似從人間蒸發,不再創作,直到去歲末,馬覺竟又重掌謬司的靈氣,默默的回來了。

一九六七年,他為紀念創作十年,自費出了本《馬覺詩選》,全書僅七十八頁,書分兩輯,收短詩三十五首和長詩六首。他在編後話中曾說「我難以想像假如我的生命和世界沒有了詩,那將會是如何枯燥暗淡!」又說:「死亡後的新生和黑夜之後的復旦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需要生命的真正光彩和振奮……」馬覺停筆二十多年後,從閉關的洞穴中出來,重踏人生的旅途,雖然今年已屆七十高齡,不過,人生另有光彩的一頁,除了埋首創作,寫寫他這二十年的閉關心得也是很有意義的!

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許定銘:《蕉風》四題

柏雄在《蕉風》

半年前與詩人柏雄茶聚,暢談一九六O年代文壇舊事。柏雄告訴我他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文剪報全失了踪,我口輕輕保證替他找回來。然而,事後卻完全忘記了,到他最近問我,才猛然記起。人老了,記憶最不可靠,得要趁舊事還依稀記得,找機會認認真真的記下來。

我藏有全套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由一九六四年九月至六七年三月的總第一四三至一七三期,是《蕉風》的黃金時代,香港很多年輕作家都為此刊寫稿。我仔細的翻了一遍,為柏雄找到了詩創作〈赤涇〉、〈昂平〉、〈桃源洞〉和〈沉寂之前〉,散文〈暗雨行〉,都是一九六五年的作品。年輕的詩人彳亍獨行,倘佯於山水晨昏之間,感念溶入天地,意境深遠……

此中特別要談談的,是他發表於第一五七期,《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這篇近七千字的文章,主要在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他認為「十年來的香港文壇,是未開的花,未熟的果」。他以〈推動文運的先驅〉、〈成名作家的影響〉、〈新一代的朝氣〉、〈舊文學的衰頹〉、〈《蕉風》與《文藝新潮》〉、〈發展的種種障礙〉、〈現代文學美術協會〉……等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雖然未算特別深入,但也談到香港新詩的成就、影評的趨向和文社的湧現。他介紹了大批當時的年輕作家,也談到了《海瀾》、《人人文學》、《文壇》、《中國學生周報》、《學友》、《華僑文藝》、《好望角》……等重要的文學期刊,甚至連《新民報》及《新生晚報》內戴天、李英豪、劉方和陸離四人輪寫的《四方談》也有介紹,是我見過最翔實的單篇文章。由親歷其境的人來寫,不單資料正確,還帶有親切的情感,很值得那些有志寫香港文學史,卻又苦無資料,只會人云亦云,輾轉錯抄的「史家」們參考!

《蕉風》裏的馬覺

馬覺給《蕉風》編輯的公開信

在《蕉風》裏尋找柏雄作品的同時,發現很多朋友都在那裏發表文章,我順手把馬覺和盧文敏的整理一下。

馬覺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作有〈藏匿〉、〈事件〉、〈閃耀〉和〈異象〉,是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的創作,特別是二百多行長詩〈異象〉,詩人以其獨特的視角透視人間的異象,是《馬覺詩選》(自印本,一九六七)的壓卷之作。

馬覺是香港連續發表新詩創作超過五十年的少數詩人之一,我一九六二年初涉文壇已不時讀到他的現代詩,卻很少讀到他詩創作以外的作品。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蕉風》總第一七三期,卻發現了馬覺繙譯A.E.W. 糜純的短篇小說〈鎖匙〉,那是篇以西班牙作背景的推理小說,情節離奇曲折而吸引,譯得不錯。

《蕉風》自第一七四期起,由十六開本縮至三十二開本,篇幅少了百分之三十,同時亦少用了香港方面的稿件。詩人馬覺於一七七期給編者寄了公開信〈不要劃分界線〉。他覺得:自從《蕉風》改版後,港台作者的文章多被擯棄於門外,大部分刊用星馬方面作家的作品,在此世界大同的時代,此舉實在是開倒車。「互相歧視和狹隘的地方主義思想實不應在文藝的國度中出現,文藝國度中亦根本沒有種族、階級和利害的觀念。對於一塊待耕的文藝園地,我們實不應劃分界線而應大家一同合力耕耘,收獲的美好則是意料中事……」

對於馬覺義正嚴詞的指責,編者隨即在信邊回應說:《蕉風》是馬來西亞刊物,應以本地作者為重心,在鼓勵本地作者創作之餘,其實也很歡迎外地優秀的作品……。其後的一七八期,再刊出作家梁園的〈致馬覺先生〉,强調《蕉風》中的作品能「馬來西亞化」是非常正確的……。

關於民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的論戰,我僅讀到這幾篇,不知以後還有沒有續論?不過,這以後,《蕉風》上的港台作品少了很多卻是事實。

盧文敏‧《蕉風》

盧文敏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非常活躍,他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參加《文藝》的編輯工作……。其實當年他的創作慾也非常旺盛,不僅在《中國學生周報》、《小說文藝》、《文壇》……發表作品,就連馬來西亞的《蕉風》和菲律賓的《劇與藝》也見他的稿件。他曾與文友合著《靜靜的流水》、《五月花號》、《新人小說選》、《遲來的春天》和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可惜一直未見他的小說專集,如果不盡快收集出版,散佚的可能性甚高。

翻閱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見到盧文敏的詩〈渡口〉、〈白沙灣之慾〉、〈陌生人‧刺客〉和小說〈山洞〉、〈親愛的貓〉,都是一九六六年發表的。〈渡口〉等幾首詩,抒發的是年輕人心中的傷感和淡淡的情意,〈親愛的貓〉寫的是要愛就愛的精神病醫生,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則是那黝黑無盡的〈山洞〉。

年輕女教師楊依伊讀大學三年級時,在馬料水火車站結識鐵路工作人員,讓他誘進山洞裏强暴並懷孕了。孩子流產,她畢業後當了教師,但「山洞」的陰影卻像噩夢般纏繞着她不散,無論走到哪裏:課室、教員室、生活圈……,全是她的「山洞」。她把人分成兩個極端:校長莫神父是神,誘姦她的鐵路漢子是魔,生活上接觸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多餘的人……。最後,楊依伊鑽進牛角尖去,躺到「山洞」內的鐵路軌道上,探索這無盡的人生「山洞」,是否另有光明的一面?

盧文敏的〈山洞〉摒棄了一般順序的寫法,他先從楊依伊在教室內受學生的私語竊笑,到教員室內被同事冷嘲熱諷老姑婆,然後跳接到多年前的馬料水,然後又回到現實的操場,再轉到……。整篇小說除了時空轉換,可以說全是楊依伊的心理活動,這在一九六O年代中,算是較新的寫作手法。

〈山洞〉比得起他享譽盛名的〈泥鰍〉和〈陸沉〉,是盧文敏的傑作之一。

《蕉風》與香港……

《蕉風》改革號和改革終結號

小說家黃崖(1932~1992)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曾任《大學生活》編委,及《中國學生周報》副社長,一九五O年代末移居馬來西亞,其後任純文藝雜誌《蕉風》的編輯。《蕉風》在一九六四年九月號的第一四三期起革新,每期擴展至七十六頁,能刊十多萬字,成為大型的文藝期刊,至一九六七年三月之第一七三期止。黄崖居港時已從事創作,與台灣及香港文化界熟悉,故他轉任《蕉風》主編後,兩地的寫作人均大力支持,使《蕉風》的水平忽地提高甚多。

翻閱此時期的《蕉風》,香港作家在此發表作品的甚多,老一輩的易君左、徐訏、劉以鬯、李輝英、沙千夢、丁平、王敬羲……均有供稿,難得的是黃崖有心培植香港的新生代,提供了不少篇幅,供詩人柏雄、馬覺、羊城、蔡炎培、張牧……及寫小說的雨萍、盧文敏、張雪軍……等發表作品。

《蕉風》第一六O期(一九六六年二月),香港詩人方蘆荻發表了〈獨思〉,此詩有副題〈寄懷《文藝》月刊的朋友們〉。其時由丁平主編、方蘆荻當編委的〈文藝〉已結束,詩人久久不能釋懷,故詩以記之。方蘆荻(1940~2010)是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踏足新聞界後已甚少寫詩,早幾年騎鶴西去,其作品又無結集,日久必散佚無存,傑出的詩人不應被時代巨輪輾碎,特意錄下為故友留下足跡,算是一份文學史料:

很多鬱鬱的顏面/都塗在污牆之上/羞愧之上/囚室很靜,友善着奥登的童年/從四月的紫色季到九月的黄落/然後輪轉着十月/子豪先生逝世的十月

蜘網鋪滿的牆角/除了午後造就的塵埃/甚麼都開始虛空/然後是一陣突降的夏雨/倦慵於窗外/去梳洗風塵滿臉的浪子嘛心/梳洗淤積胸臆的滿懷/以及那些無所遁形的解禁

唯獨讓矛盾在矛盾裏/去解釋他的一切/想想那些日子吧,那些歡樂過的時光/當一個詩人得意與失意時的遭遇/當他談笑風生時所給出的聲調/當他飲泣時緊握雙拳揮出的一擊

我們也曾聚首而又分散/城市的忙碌城市的現象/是這樣的可怕,這樣的繁悶/在風砂與風砂揚起的國度裏/拖着我們寞落的影子/一種無所適從的噪音與壓力逼近/一種世紀末的生與死的顧盼/在濃縮與濃縮裏隱定自己

──2016年6月

2016年6月18日 星期六

遺忘與記憶──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遺忘與記憶
──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盧文敏,原名盧澤漢,一九六O年代初曾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等刊物,一九六三年七月加入《文藝》編委會,與丁平先生和韋陀先生共事,有親身接觸。曾出版詩集《燃燒的荊棘》(一九六一年),以及大批通俗小說。其作品曾入選友聯出版社《新人小說選》(一九六七年)、 香港中國筆會《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年)、 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香港小說選》(一九九七年); 一九六一年以新詩〈昇起我們的藍旗〉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新詩創作比賽」第四名, 一九六六年更以小說〈陸沉〉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第十五屆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本訪問稿經盧文敏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一三年七月六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半
地點:尖沙咀香港基督教青年會地下大堂餐廳

盧:盧文敏先生
沈:沈舒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踏上寫作道路?期間,有沒有得到前輩啟發?

盧:我讀中學時有一位報販鄰居,經常讓我到他報攤拿報紙來看,譬如《晶報》、《香港商報》、《大公報》、《星島日報》、《香港時報》、《華僑日報》等。我在報紙上見到很多人投稿,自己也躍躍欲試。我是在一九五五年開始投稿,第一篇作品是散文,在《電影日報‧大家樂》版(崔魏主編)發表。高三時,我一位中學同學祝康彥(其後成為台灣研究老子哲學的學者)知道我喜歡寫作,把我的作品交到他爸爸編的《香港時報》上發表。其後我也投稿給《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星島日報》與《華僑日報》學生園地版。後來,我接觸到《自由陣線》、《今日世界》、《亞洲畫報》等刊物,喜歡自由主義的作品。我踏上寫作的道路,多少受到文藝界前輩慕容羽軍(李影)先生及劉以鬯先生(其後的《香港時報‧淺水灣》及《星島晚報‧大會堂》版主編)的啟發,尤其「師傅」慕容羽軍多加指導。此外香港的女作家孟君、雲碧琳,台灣的名作家王藍、余光中等也多加啟導。而孟瑤、謝冰瑩等作家更是我在台灣師範大學(簡稱「師大」)的老師。

沈:請談談五十年代末赴台進修的始末?期間參與了哪些文學活動?

盧:我在一九五七年於九龍東方中學畢業後,沒有想過到外地進修,因為父親盧登的木箱生意失敗,家庭環境欠佳。後來,祝康彥告訴我,只要考到入學試,就可以免費到師大讀書,每星期還有二百元台幣零用錢。其後我考入師大讀國文學系,一九六一年畢業回港從事文教事業。在台攻讀期間曾參加「青年作家協會」、「文訊」、台大「海洋詩社」、師大「縱橫詩社」及「文藝營」等藝文活動。當時,僑委會有一筆經費資助僑生出版著作,王藍推薦我和其他香港僑生余玉書、朱韻成(人木)、胡振海(野火)、鍾柏榆、張俊英等出版《五月花號》,更蒙李樸生(僑委會長)、作家徐速與王藍賜序;後來,經覃子豪和余光中推薦,我獲僑委會資助出版了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我在台除繼續投稿香港之報刊外,也投寄台灣《中華日報》、《青年戰士報》、《時代青年》及《台灣文藝》等雜誌。此外,也參加過「藍星詩社」、「創世紀詩社」及「中國筆會」等文學活動,結交同一代之作家文友王憲陽、桑品載、歐陽惕、周伯乃、李藍、蔡文甫、段彩華、魏子雲、張默等。至於個人寫作範疇甚廣,除熱心詩作外,也愛寫小說、散文、評論等,更常與蘆荻、羊城、馬覺等切磋。還有盧因、桑白、蔡炎培等,尤其是蔡浩泉,最多勉勵。蔡浩泉是我在師大的學弟,讀藝術系。

留學台灣期間,我曾經在國際學社聽過胡適的演講,受到他對自由民主、中國前途看法的影響,也經常讀殷海光的著作,對學術和人生的課題特別感到興趣。因此,我當時發表的文章,除了抒發感情之外還有學術的探討。另外,我參與《師大學生》、《海洋》(余玉書和張俊英主編)、《縱橫》(劉國全主編)等刊物的編寫工作。海洋詩社是台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余玉書、鍾柏榆、張俊英等;縱橫詩社是師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羊城。我有一段時期徘徊在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之間,但最終選擇了文學的道路。

沈:《學生生活報》甚麼時候創刊和停刊,共出版了多少期?

盧:一九六一年八月我從台灣回港,九月開始在元朗崇德英文書院任職中文高中教師,直至一九六四年離開為止;其後轉任李求恩紀念中學,直至一九七七年離職。回港後,經常在《大晚報》發表散文和小說,因而認識《大晚報》總編輯李一丹先生。一九六一年底蒙李先生邀約主持《學生生活報》,在慕容羽軍與雲碧琳之指導及協助下,主持編務約半年,逢星期六、日上班編稿。《學生生活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創刊,至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間結束,逢星期五出版,每期三張紙共十二版,開度與《中國學生周報》相同。《學生生活報》是在大乘佛學社社長劉銳之及其在土瓜灣之小型印刷廠資助下艱苦出版,內容大致參考當時十分暢銷的《中國學生周報》與《青年樂園》。我當時只想在一般接受美援(如友聯機構屬下之刊物,包括《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祖國周刊》)及左派資助(如《青年樂園》、《伴侶》、《知識》、《青年文友》等),走出一條純獨立性之綜合文藝,知識與思想之青年學生刊物道路。當時我很年輕,政治思想欠成熟,不僅對大陸極權政治(包括「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煉鋼」政策等)不滿,而且對香港憑美援企圖搞「第三势力」(如支持李宗仁做總統)分裂國共另組織第三政黨(包括「青年黨」)勾結美國分離主義势力,也持反對態度。我比較同情及支持「自由中國」──台灣的「國策」及以民生為主的大部份政見。至於香港雖無民主,却有充足自由的殖民政府,大致無可奈何贊同,但却非常反對其歧視台灣畢業生的政策,教師待遇有所謂甲、乙級之別。

《學生生活報》作者除慕容羽軍、雲碧琳、凌麥思(司馬靈)、林蔭、李一丹及我(也是編委)之外,更難得發掘了現在譽滿文藝界之作家柯振中與許定銘先生,當時都是他倆自由投稿該刊而獲刊登與鼓勵的;而柯振中早期一篇長五千字小說就是刊登在《學生生活報》的「原野版」,發表後他很高興。由於當時太忙,加上年代久遠,又缺刊物在手,記憶已十分模糊,依稀記得曾主持一次文學講座及若干次讀者文藝活動。一九六二年《學生生活報》曾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作者有盧文敏、梓人、司馬靈、桑品載、歐陽惕等十多篇,書評家許定銘曾作推介。由於當時志趣是不大想教書,只希望一心從事寫作專業與出版工作,所以不計個人酬勞,也全力推動生平第一樁出版與寫作之志業,可惜當時市場不景氣,加上同類刊物競爭劇烈,終接受失敗收場,但卻獲得寶貴之經驗,為日後在台、港長期從事出版與職業寫作鋪路。

沈:《文藝沙龍》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出版了多少期?又如何邀請到著名作家如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撰稿?

盧: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有意全力進軍文壇,獨資創辦《文藝沙龍》,主要蒙師傅慕容羽軍之指導及約稿,刊登了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作家的作品;此外,我也結交了青年作家陳其滔、梓人、李海眉、夕陽、盧柏棠、張雪軍等(至於台灣也有以上提及之文友作家),並親自向他們約稿,所以應不乏稿源。當時發覺一般雜誌售價太昂貴,才決定以較新形式之八開型出現(只售三角),當時參考最暢銷的雜誌都擺在搶眼位置,只有大度刊物才能吸引讀者,《文藝沙龍》無論內容、風格、編排都有意創新,除了售價最便宜外,還取消一般封面浮誇風習,封面除醒目設計之刊頭外,更刊登名家作品(配名畫家丁崗插圖),結合較嚴肅之純文學與通俗文藝,提倡「雅俗派」合流之始(至今本人仍極力提倡及支持雅俗「活文學」,不同意過於曲高和寡、脫離群眾讀者之「呆文學」或「死文學」),並且有意搞作者與讀者之「沙龍式派對」、「沙龍式研習互動」,結合嚴肅文學和流行文學,惜力有不逮,欠缺宣傳,銷路未符理想,財力不繼,未克功成,前後只出版了三期左右,但對辦刊物之志向仍未平息。後來,出現了很暢銷的《小說報》,風格與《文藝沙龍》相似,但並非雜誌,每期只刊登一位作者的小說,却非常受歡迎。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認識丁平和韋陀二位先生,以及怎樣認識《華僑文藝》這份文學雜誌?

盧:由於慕容先生介紹,我在一九六二年前後認識韋陀(黃國仁)與丁平(寗靖),一九六三年加入《文藝》擔任編委。丁平先生不只是編委好友,其後更是李求恩中學的同事。一九六四年我離開元朗崇德中學,經韋陀先生介紹我轉進聖公會屬下之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丁平先生大概在一九七二年任教李求恩紀念中學,離職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他經常在我主編每月出版一次的《淬鋒》校刊撰稿。現時活躍藝文界的邱立本、卓伯棠、鄭明仁是我在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時的學生、而朱珺是在崇德英文書院任教時的學生。丁兄為人豪爽、熱情,風趣幽默,聲如洪鐘,成名於大陸詩壇。活動力甚強,交遊廣闊,與大陸、台灣及南洋藝文界均有聯繫,經常書信往還,又熱心藝文,寫作頗勤,著有長詩《在珠江的西岸線上》、散文集《漓江曲》、《萍之歌》(二OO九年「香港中國文學學會」出版丁平先生逝世紀念詩集)等,更涉獵學術性之著作,多才多藝,兼任大專教職,桃李滿門,乃不可多得之人才。至於韋陀先生,他是一位沉實而忠厚的人,在諸聖中學任李守慧校長秘書(該校長其後即成為李求恩紀念中學校長),很熱心文教界的事情,但性格較為內斂,與丁平的性格互相補足。

記憶中,我首先在報攤上看到《華僑文藝》這份雜誌,後來經慕容羽軍先生介紹才認識丁平和韋陀。他們邀請我撰稿,我才開始在這份雜誌上發表作品,第一篇作品在一九六三年三月號發表。其後應韋陀及丁平兄的邀請更加入《文藝》編委會,對早期《文藝》前身之《華僑文藝》只知其為偏重台灣文壇。

沈:丁、韋二位先生為甚麼邀請盧先生加入《華僑文藝》的編委會?當時的編委會由四人大幅增至九人,原因何在?

盧:他們知道我很有興趣搞出版,大概覺得我們志同道合,而且可以介紹一些台灣的稿件。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正式加入編委會。《華僑文藝》的編務工作主要由丁、韋二位負責,其他編委沒有實務工作,只偶爾茶敍,討論有關文藝寫作及編務方針,主要是介紹一些稿件。

《華僑文藝》的作者群中不少是已成名的大作家如李金髮、覃子豪、謝冰瑩等。當時擴大編委會,加入一些年青的編委,我猜想他們想吸納一些青年作者,充實版面內容,以及增加年青讀者。其實,上世紀五、六O年代,左右兩派的刊物都爭取年青人參加,《華僑文藝》也不例外。

沈:盧先生知道《華僑文藝》出版經費的來源嗎?又韋陀先生與丁平先生如何分工?

盧:《華僑文藝》沒有政治背景,因此背後沒有資金支持,我推測主要是由韋陀先生出資,至於丁平先生有沒有出資我就不大清楚。但丁先生熟悉南洋一帶的作家,《華僑文藝》在當地也有一些銷路。印量大約是二千本,據說主要銷南洋約一千本,香港則有少量發行,其他送贈台港作者及文化機構。當時親台的集成圖書公司、友聯書店及特約報攤也有寄售。其後聞說因為南洋發行欠帳,不得已之下停刊。我沒有參與具體的編務與發行工作,丁、韋二位的工作分配大致是丁管編務與約稿、發行、聯絡,韋則管帳目與編務(畫版)。

沈:《華僑文藝》的「讀者‧作者‧編者」和「作家動態」由誰執筆?

盧:「讀者‧作者‧編者」應該是由丁平執筆,而「作家動態」由大家合寫,我也寫過「作家動態」的報導。

沈:《華僑文藝》有沒有明確的文學主張?與香港當時出版的現代主義雜誌如《詩朶》、《文藝新潮》、《好望角》等有甚麼分別?

盧:我認為《華僑文藝》沒有特別的文學主張,主要發表水準較高的文藝作品,一般評論是比當時頗為暢銷的《文壇》水準較高,既有寫實主義的小說,也有現代主義的新詩及評論。從風格上來看,《華僑文藝》與黃崖主編的《蕉風》很相似。

《華僑文藝》雖然刊登現代主義的作品,但也不排斥寫實主義的作品,兼容並蓄,與香港其他深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的刊物不同。從讀者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作品的好壞,而非文學的主張。

沈:《華僑文藝》發表了很多台灣作家的作品,是否與丁平先生有關?

盧:台灣作家主要由丁先生約稿,我也有介紹桑品載、歐陽惕等人的作品在《華僑文藝》發表。

沈:《華僑文藝》的銷路如何?後來為甚麼停刊?

盧:《華僑文藝》雖然在香港報攤發售,但銷路不高。至於南洋一帶的銷路應該不俗。後來,《華僑文藝》受到南洋排華的影響,被逼放棄「華僑」二字,改為《文藝》,我覺得此刊名太平淡,建議索性改名為《新文藝》,可惜被否決。《文藝》銷路大跌,無法經營下去,不得不停刊。

沈:《華僑文藝》被人遺忘的原因何在?對香港文學有哪些影響?

盧:《華僑文藝》不受政治支配,缺乏公關、宣傳及藝文活動,編輯工作太忙,只是兼職,難以發揮影響力。停刊後亦少人談起這份雜誌,逐漸被人遺忘。雖然如此,《華僑文藝》發表了一批高水準的作品,而且是早期推介台灣作家和作品的香港雜誌,其貢獻應予肯定。多年後,老朋友桑品載、歐陽惕、張默、蔡文甫等台灣作家仍會談起這份刊物。

沈:從一九七O年代末開始,盧先生很少發表嚴肅的文學作品,有甚麼原因嗎?

盧:一九七七年離開李求恩中學後,工作太忙,全力搞出版和寫作。我在香港辦過的雜誌包括《醜聞》、《風雲》、《電視台》、《生理衛生》、《黑皮書》等。在香港靠寫作為生絕不客易,我分別用孟浪、老偈、貝品清,白水晶、霍愛迪、艾迪等多個筆名在《天天日報》、《新報》、《新夜報》、《新知》、《藍皮書》等報刊寫流行作品,包括偵探、靈異、愛情、魔幻、科幻小說等,每天忙於寫七、八個專欄,由八百字到一千多字不等,完全沒有時間參加文學活動,漸漸遠離嚴肅的文學創作,但我不同意流行小說必然缺乏文學成份,名作家沈西城就批評我的作品特色:「通俗中有文學,文學中有通俗」。我寫了幾百萬字這類通俗作品,部份以孟浪筆名發表的作品已經結集出版如《閻王令》(一九八七)、《變色幽靈》(一九八七)、《通靈怪嬰》(一九八八)、《靈體》(一九八九)、《黑狐仙》(一九八九)、《攝魄亡魂》(一九九O)、《驚魂夜》(一九九O)、《奪魄情花》(一九九一)、《鬼鈎魂》(一九九一)、《靈魂賭局》(一九九二)、《魔域翡翠》(一九九二)等。我曾以老偈筆名出版的長篇小說包括《隧道亡魂》、《魔宮怪客》。我覺得小說應具有「電影感」、創造性及想像力,尤其是恐怖、靈慾、推理及荒誕題材缺乏,我較為偏重。當時很想寫出類似「OO七」及後期紅絕一時的「哈利波特」之類的小說。期間,我雖然以寫通俗作品為主,偶然仍然會寫嚴肅的文學作品如小說與新詩,在《中華日報》發表。其他在《劇與藝》、《蕉風》和台灣的文學雜誌《小說族》上發表,都是用盧文敏、白水晶、孟浪等筆名。

一九八五年,我離開香港。當時我覺得香港文化市場缺乏文藝,而流向財團化的通俗及八卦,難以競爭,我反而發覺台灣文化出版界過於嚴肅、單調、乏味(尤其是主流報紙刊登高級文學作品),與香港報紙通俗化大相違背。當時我有一個想法:以商業角度在台灣先搞通俗刊物,賺夠錢再搞虧本的文藝雜誌。我到台灣,認識了林德川先生。他有意辦雜誌,於是出資搞出版社,分別成立「金文」、「美麗」與「追星族」三間出版社,主要是將台灣通俗雜誌「香港化」(比黎智英搞《壹週刊》及《蘋果日報》早幾年吧?),當時先後出版最早報導兩岸三地資訊及內幕的《接觸》、《兩岸》與及《靈異》、《人鬼神》、《偶像》、《星心》、《蒐奇》、《新生活報》及大量的香港流行漫畫與小說(購買版權再修改為「台灣版)。我負責具體編務,最高記錄是每月出版十二本雜誌,銷售最多的雜誌是《靈異》雜誌,四開大度,內容包括靈異、科幻、宗教、神秘等題材,每期銷有二、三萬冊。另外,我還購買香港作家著作和漫畫的版權,把這些書引進台灣,前者如慕容羽軍、雲碧琳、依達、馮嘉(石崗)、林蔭、沈西城等作家的作品,後者如文化傳訊黃玉郎的《龍虎門》(舊版)、上官小寶的《李小龍》、張萬有的《如來神掌》、牛佬、邱瑞新的江湖黑白道連載漫畫及甘小文的幽默諷刺漫畫等。直到二OO五年我離開台灣,回港為止。

我認為文學不應該太狹窄,除了嚴肅的作品外,也應該包括流行和通俗的作品。而作品的好壞,並不在於它是嚴肅還是通俗,最重要是看作品本身有沒有特色,能否表現人性與社會的面貌。文學作品當然可以呈現正面、健康的人生價值和意義,但為甚麼不可以反映人性中黑暗、邪惡的一面?可惜,當時的文學界不大能夠接受這類題材,認為這類創作不是文學作品。文學界過去一直輕視通俗作品,其實通俗作品中也有好作品,譬如金庸、倪匡、亦舒、李碧華、馮嘉、林蔭等也有出色的小說。這些作家雖然不為當時文學界接受,但他們的作品為文學作品開創了新局面,無論在武俠、科幻、愛情的題材都有新突破,今天已為人肯定。我認為通俗作品可以接觸更多讀者,透過提升作品水平,同樣可以引起讀者對文學的興趣。很多人將報刊連載的小說視為通俗,其實公認為文學泰斗的小說名家劉以鬯的《酒徒》,最先就發表在星島晚報副刊,金庸、倪匡、小生姓高(三蘇)、梁羽生及李碧華的作品均發表在報刊副刊。究竟作者之作品是否有文學價值,主要是看他寫作動機、構思、取材、藝術表現手法與個人風格。本人未出版之文學短、中篇約二、三十萬字,在報刊連載之長篇約七、八百萬字,其中涉及恐怖、推理、科幻、魔幻、情色題材,少不免有顧及市場與讀者口味,但以當時得令的高行健、莫言、黃碧雲及台灣的陳雪均有涉及人性與情色描寫,只要真正是作者深刻表達人性衝突與內心掙扎,我們應持開放態度接受新派小說。目前一般文學讀者日漸缺乏和疏離,造成作者比讀者多的怪異現象(尤其是新詩),反觀日本及外國小說對性與情色衝突描寫,跟電影同步,說不定是重新爭取廣大讀者的靈丹妙藥。我曾寫過很多作者沒曾寫過的題材的長篇小說連載多年,如《神珠‧魔手‧外星人》、《恐怖殺人窩》、《藍戀紫情》(同性戀畸情)、《一代神女女神自白書》……等,很想整理出版或上網留存,但目前出版市場太差勁,如何適應、改革或創新,值得有心人士研議。

沈:可否介紹《73週刊》這份刊物?

盧:香港當時有一個電視節目叫「73劇場」,內容以諷刺社會為主,我於是想到辦一份《73週刊》的趣味性綜合雜誌,刊登較具諷刺及爭論性的社會雜文、怪論及反映現實衝突的通俗的愛情小說,由我與何潮光合作出版,但只出版了幾個月就停刊了。後來,我們還共同集資辦了一份叫《電視台》的雜誌,請方亮先生主編,第一期的封面人物是林青霞。

沈:劉以鬯主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的盧文敏介紹,是否盧先生執筆撰寫的?

盧:這篇介紹不是我寫的,也不知道是誰人執筆的,也許是早期認識的文友提供,較缺乏我八十年代後的資料。

沈:今天十分感謝盧先生接受訪問,分享了從事文學工作的種種經歷,對嚴肅和通俗文學的看法,以及《華僑文藝》的編輯和出版情況。謝謝!


盧文敏先生受訪時攝


《學生生活報》「原野」副刊(一九六二年三月六日)

相關文章:〈遺忘與記憶 ──四家談丁平與《華僑文藝》〉

沈舒其他訪問請到: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4年10月13日 星期一

書話五束

寫小說的導演易文
許定銘


一九四O年代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文學系的江蘇吳江人易文(1920~1978)原名楊彥岐,一九四八年起在香港為影片公司編寫劇本,後來還在國際、電懋、國泰、邵氏等公司任導演,曾編寫劇本六十多個,執導過四十多部電影,是香港一九五O、六O年代的名導演,主要的作品是《空中小姐》、《青春兒女》、《快樂天使》等。

易文在編劇及導演生涯以外,還擔任過《掃蕩報》、《和平日報》及《香港時報》的編輯,出版過《下一代的女人》(重慶自勤出版社,一九四四)、《真實的謊話》(香港海濱書屋,一九五一)、《彗星》(香港大公書局,一九五二)、《雨夜花》(台北長江出版社,一九六四)……等好幾本小說,如今大家見到的約八萬字長篇《凶戀》(檳城檳榔社,一九五五) ,是蕭遙天主篇的《檳榔叢書》之一,當年只印二千本,不多見。

《凶戀》寫發生在廣州市郊一座私人大宅「蔭園」內的故事。蔭園內住了不良於行的女主人吳太太,她的女兒凡英,外甥女景宜和客人志方、麗晶。故事的發展集中在一男三女,四個年輕人身上,主要寫心理不平衡的凡英、麗晶,插進正常人志方和景宜愛戀中的瓜葛……。易文慣於編劇本,《凶戀》很注重情節的演變和場景,喜歡留下讓小說人物發揮的空間是其特色。

羊城的《佇望》
許定銘


原名楊熾均的香港詩人羊城,是「阡陌」文社的成員,與西西、馬覺、童常等,都是一九六O年代初著名的文藝青年。其後赴台灣升學,與盧文敏、黃懷雲、劉國全等人創辦「縱橫詩社」,出版詩集《玲瓏的佇望》(台北縱橫詩社,一九六四)。

《玲瓏的佇望》是四十餘頁的小詩集,共輯有三十五首作品,是詩人眾多詩作中的精品。羊城的詩以自我素描,抒發內心的情感為主,尤其懷鄉的詩寫得較多。《玲瓏的佇望》寫的是去國十五年的赤子,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遠在千里外的故鄉,每年燕子南歸的時節,詩人不單佇望牠們啣來遠方的訊息,甚至「想攀登遠山的雲帆歸去」。

羊城是感情豐富而熱愛創作的詩人,他在本書的後記中說:

我常常覺得,寫詩的情趣,就好像在晨曦或夕暮時,獨自走上了一條長長而靜寂無人的獨木橋;陪伴自己的,永遠是一片可愛的風景,一份可喜的孤獨,和一些美麗的幻想與回憶。(頁47)

奇怪的是他自台灣歸來執上教鞭,直到公元二千年後由香港中文大學教壇退休,至今未見他的第二本詩集,實感可惜。《玲瓏的佇望》封面據說是西西設計的,為文友新潮繪側影,為羊城設計封面以外,西西還有些甚麼藝術創作是未被發現的?

臉書回應

吳萱人:張彥一向懂繪畫,教書有兼美術者;在《中國學生周報》〔藝廊〕版曾用「東東」筆名介紹西方名作。

Christopher Leung:寫影評,筆名「米蘭」。做娛記,寫明星花絮。

李維陵
許定銘


旅加香港小說家盧因從溫哥華來,對談時我問他:香港小說家中最佩服誰?李維陵!盧因亳不猶疑回答,並說他的小說對人性有深入的探討。李維陵(一九二O至二OO九)是廣東增城人,原名李國樑,以字行,是著名的畫家。他一九三五年起在本港居住,一九五九至一九七七年,任教於葛量洪教育學院;退休後,一九八二年移居加拿大直至離世。李維陵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作,是馬朗主編《文藝新潮》的主要作者,作品結集有《獵及其他》(香港文光書局,一九五八) 、《荊棘集》(香港華英出版社,一九六八) 和雜文《隔閡集》(香港素葉出版社,一九七九)。

《荊棘集》含《現代人‧現代生活‧現代文藝》、《文學藝術本質、起源、發展諸問題》和《詩的跡向》三篇論文及小說八篇。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組小說《魔道》、《兩夫婦》和《荊棘》三篇。這三篇小說都用第一身「我」來寫,「我」分別是畫家、音樂家和文學家,但,「我」卻不是故事的主人翁,「我」只是用來突顯作為主人翁的「那人」的藝術成就。李維陵在這三篇代表作裡,探討了人性中的神道、魔道、迷茫、失落與悲哀,在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小說中,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傑作。他在後記中說偏愛《荊棘》用作書名,此篇用五十節組成,比較鬆散,我覺得那應該是個長篇的縮影,可惜後來並未重寫。

容易混淆的作家
許定銘



香港作家中,易文和易金、陳錫餘和陳錫楨都很容易混淆。

此中易文(1920~1978)原名楊彥歧,是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的江蘇吳江人,一九五O年代初來港後,曾在《香港時報》當編輯,後投身電影公司任職,在香港出過《真實的謊話》、《蠱惑記》、《笑與淚》、《彗星》和《恩人》等幾部小說,都出版於一九五一至五三年間。

廣東化縣人陳錫餘(1912~)是香港的名報人,年輕時歷任粵港多間報館的記者,曾任香港《大光報》、《中南日報》和《香港時報》的高層,並在香港多間大專院校任教,也經常發表文章,著有《中國憲政研究》和《新聞編輯學》。

易金(1913~1992)是陳錫楨的筆名,他是出生於浙江寧波的江蘇人,一九四九年到港後,曾在《上海日報》、《香港時報》和《快報》任編輯,寫小說謀生,作品甚多,但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僅列《勾臉的人》(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四)、《遺失的人》(香港海濱圖書公司,一九六三) 兩種。

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風情書》(香港出版社,一九五五),是一九五三年連載於《星島晚報》後結集的,僅九十七頁,書分四部分,每部二十餘節,以書信形式反映當時文人的生活。

《勾臉的人》易金
許定銘



一直以來很少人談易金,我只讀過李立明的《名編輯陳錫楨》(見《香港作家懷舊》第二集,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二OO四)。李立明非常用功,他搜集詳盡的資料,表列出易金由一九五O年起,至一九七O年止,二十年間在香港報刊上連載的小說共二十二種,並列出他刊行的單行本《勾臉的人》和《遺失的人》,很明顯:他未見過易金其他的單行本。

除了《風情書》和《勾臉的人》,我手上還有易金的小說《百戲圖》(香港時報社,一九五六)、《愛的摸索》(台北中國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六) 和詩集《魚的赴義》(香港東南印務,一九七三),據資料顯示,他還出過《夢外集》、《上海傳奇》和《太太專車》等書。

《勾臉的人》(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四)是三十二開本,一七九頁,凡十二萬字的長篇小說。所謂「勾臉的人」,即是以畫上大花臉演出的平劇演員。易金對平劇十分關心,本身也有湛深的造詣,對劇團人物的生活也相當熟悉,他透過主人翁金麗珠的愛情故事,和悲慘的遭遇,以自然、簡樸而平實的筆觸,鮮明的對照,給我們呈現一個風雨飄搖的劇團裡,團員們艱苦堅持的窘境,和奮鬥的精神,藉此反映演員在舞台上光輝的人生。

據說那還是個真實的故事呢!

閉關重出的馬覺
許定銘


香港現代詩壇上具五十年詩齡而仍在創作的詩人不多,隨意數數只有不老的頑童蔡炎培,還不斷在報刊上吟哦着;少年時已開着燦爛《詩朶》的崑南,以「藍子」揚名的西西,食鵝肝飲紅酒的戴天,沈醉電影的金炳興,佇望「玲瓏」的羊城,很婪很藍的《藍色獸》羈魂,似乎都冬眠去了。然而,近日卻經常見到閉關重出的馬覺不斷發表久別的詩作,真是高興!

馬覺(一九四三~)是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詩的,我一九六O年代初涉足香港文壇,《中國學生周報》、《阡陌》、《好望角》、《盤古》、《風格》……上都常讀到馬覺的詩篇,不知何故,自一九九O年代起,馬覺卻似從人間蒸發,不再創作,直到去歲末,馬覺竟又重掌謬司的靈氣,默默的回來了。

一九六七年,他為紀念創作十年,自費出了本《馬覺詩選》,全書僅七十八頁,書分兩輯,收短詩三十五首和長詩六首。他在編後話中曾說「我難以想像假如我的生命和世界沒有了詩,那將會是如何枯燥暗淡!」又說:「死亡後的新生和黑夜之後的復旦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我需要生命的真正光彩和振奮……」馬覺停筆二十多年後,從閉關的洞穴中出來,重踏人生的旅途,雖然今年已屆七十高齡,不過,人生另有光彩的一頁,除了埋首創作,寫寫他這二十年的閉關心得也是很有意義的!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向日葵》、《荒原喬木》

綻放的《向日葵》
許定銘



失而復得的東西往往是最珍貴的!

一九九五年我旅居加拿大,托運了一百二十箱書,豈料抵達彼邦時,只得一一八箱,失去的兩箱究竟是甚麼書,不得而知,但我肯定不見了《向日葵》!

《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一九六O)四十年前得自紐約戲院時代的三益書店,是本青年文集,我曾譽之為「香港青年文運第一次高潮中的里程碑」。那年代,香港文藝青年愛出合集,如《靜靜的流水》、《沙漠的綠洲》……,而以《向日葵》的水平最高。

《向日葵》的作者是:潘兆賢、盧柏棠、滄海、林蔭、陳其滔、玉笛子、鐵輝、吳天寶、新潮、羅匯靈、蘆荻、古樸、諸兆培、子匡等十四人。他們都是活躍於那年代的文藝青年,如今應該全是「古來稀」以上的長者了。三百多頁的書內,每人各有獨立小輯,等於十四本小書合釘一起。

《向日葵》出版至今四十八年,未聽聞誰曾擁有過,即使參與其事的林蔭,印象也很模糊,他依稀記得該書是由盧柏棠主催出版並編輯的,每人出資六十元,印數不多,事後各分得十冊,現在是一本也沒有了。十四個文藝青年,以林蔭最「長氣」,如今是著作等身,出版小說數十種。

《荒原喬木》
許定銘

我把最近從網上拍得的《向日葵》帶給林蔭(1936~2011)看,他撫摸良久,不肯放手,最後在書內寫下:「驟見此書,彷如隔世,驚喜莫名,感觸良多。今此書落戶書神定銘老弟手中珍藏,深慶得人,可喜可賀,草此留念。林蔭二OO七年十一月四日。」

我同時給他看了另一本青年合集《荒原喬木》(香港同文文學社,一九六三),林蔭在該書中有短篇小說〈影子之戀〉,他居然說完全忘記了。但我是不會忘記的:許定銘的散文第一次在書內出現的,就是刊於此的〈沉思走筆〉。

《荒原喬木》是本僅七十四頁的小冊子,書分小說、散文和新詩三部,收陳馳騁、林蔭、于翎、野望、李廬頤、許定銘、童常、草川、馬覺、羊城……等十九篇作品。這些作者當年都是年輕人,部分還是中學生呢!

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出過十多本這類青年文集,轉瞬間四、五十年過去了,能留下來的書似鳳毛麟角,是不是該有些機構或有心人,把這些書收集起來,讓有興趣於香港文學的人讀讀,讓那些並不了解香港的人,知道香港其實不是「文化沙漠」?

我最有興趣的是:那些熱衷文藝的青年,還有多少繼續埋首創作?都到哪去了?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和服孟君

和服孟君
許定銘


約1957年,文藝青年盧文敏到《知識》半月刊取稿費,見到主編女作家孟君,孟君知道盧文敏將赴台升學,即贈他一張和服玉照,此照片現由盧文敏保存。


二O一三年十月十三日鑪峰雅集北角茶敘。後排站立左起:柯振中、鄭炯堅、鄭明仁。前排左起:林樹勛、楊國雄、許定銘、寒山碧、盧文敏、車越喬、羅琅、馬覺、莫光。

(2013/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