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15日 星期三

侶倫《窮巷》劇本手稿

2018年4月30日,侶倫公子李兆輝先生、單國鉞教授、董啟章先生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顧問盧瑋鑾教授、中心主任黃念欣教授及圖書館職員陪同下,參觀香港文學特藏。訪問期間觀看了侶倫先生展櫃、手稿、香港文學檔案及善本書庫等館藏。侶倫(1911-1988),原名李林風,又名李霖,筆名侶倫、林風、林下風等。生於香港,為土生土長的作家及資深新聞工作者。侶倫從事文學創作六十年,二十年代末即參與開拓香港新文藝的行列。1926年在《大光報》副刊發表新詩《睡獅集》,1928年於《伴侶》發表短篇小說。1929年與謝晨光等組織「島上社」,創辦文藝雜誌《島上》。他曾任職《南華日報》,期間與副刊作者組成「文藝茶話會」,出版《新地》周刊,推動香港文藝活動。後來轉入香港南洋影片公司任編劇、《華僑日報.文藝周刊》編輯。他在五十年代創作了大量小說和散文,以195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窮巷》為代表作。到了六十至八十年代,仍然筆耕不輟,堪稱「香港新文學拓墾者」。

(左一至六)圖書館特藏主任李麗芳女士、黃念欣教授、單國鉞教授、董啟章先生、李兆輝先生、盧瑋鑾教授

長篇小說《窮巷》最初於1948年開始撰寫,在夏衍主編的《華商報》副刊連載,凡二十萬字,於1952年出版單行本。電影劇本《窮巷》則「完成於一九四八.五月十日晚」。劇本約三、四萬字,取名為《人間何世》。全劇分75場,每場均註明人物、情節、時間、氣氛等提示;寫在中華書局橙色網格原稿紙上,再裝釘成冊,侶倫並為劇本封面手寫「窮巷」藝術字體。

許定銘在〈劇本《窮巷》的發現〉一文中,(註一)分析比較了小說和劇本,認為兩者「都是寫高懷、杜全、莫輪(劇本內叫莫林)和羅䢖四個年輕窮人,在戰後香港窮巷裏掙扎求存的故事」,雖然開首明顯不同,「但故事發展下去,走勢卻是相當接近的」。據其推論,侶倫撰寫小說時,應是「先用劇本《窮巷》作大綱,把整個故事概要寫好,再用心寫小說《窮巷》的」。

《窮巷》是一部侶倫自言「比較滿意的作品」,在〈不算自傳──致答四川大學一講師〉指出,相比起初期的感傷主義作品,他「隨着個人視野的擴大,後期作風便有所演變,題材傾向於社會範圍」,而且仍然以都巿作背景。正如作者在《窮巷.初版後記》所言,「時代在進展之中,許多事情都成為陳迹了。然而我相信,在地面的某種角落裏,像這裏所記錄着的社會現象,是依然存在的。因此,我毫不遲疑地讓這部作品面世了。」

《窮巷》電影劇本手稿流轉至本館,其中尚有一段因緣:侶倫公子李兆輝先生本擬把劇本及剪報等珍貴資料贈予《侶倫卷》編者許定銘先生,惟許先生認為「這麼珍貴的文物,是應該留在圖書館的閉架庫,而不是藏在私人手裏的」,(註二)把資料歸還李先生之餘,更建議其捐贈至本館作永久保存。蒙李兆輝先生慷慨捐贈,以及許定銘先生無私之舉,謹申謝意。

侶倫《窮巷》劇本手稿

(註一)許定銘:〈劇本《窮巷》的發現〉,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3月3日。下載自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4月30日。網址:
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hk/2018/03/blog-post.html

(註二)許定銘:〈侶倫手稿珍貴且罕見〉,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3月15日。下載自香港文化資料庫,2018年4月30日。網址: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hk/2018/03/blog-post_15.html

李兆輝先生將父親侶倫先生藏品捐贈予中大圖書館收藏,包括手稿、照片等珍貴資料,特此致謝。

左起)劉麗芝女士、李兆輝先生及黃念欣教授

李兆輝先生在黃念欣教授陪同下觀看侶倫先生展櫃

(《香港文學通訊》2018年4月第177期

2018年8月14日 星期二

悼嚴以敬

【阿虫離世】香港60年代最重要政治漫畫家 畫風辛辣獨到

原名嚴以敬的漫畫家阿虫,早年以真名為報章繪畫政治漫畫見稱,更以眼光獨到辛辣的諷刺時弊風格聞名。嚴以敬在60年代與立場反共的文人萬人傑亦有淵源。一直有研究報業史的資深傳媒人鄭明仁,指原名嚴以敬的阿虫,是香港60年代最重要的政治漫畫家,畫風以辛辣見稱,鄭說在他筆下的政治漫畫一針見血,尤其如毛澤東等文革領導人,形態傳神反映現實,與阿虫時代的溫婉畫風,可謂大異其趣。「新一代好多只會識阿虫,反而唔知邊個係嚴以敬。」

由辛辣的嚴以敬,變成後來充滿生活小智慧的阿虫,早移居美國的他,一直與香港文化界有聯絡,鄭明仁謂兩個月前,由漫畫家馬龍牽頭的聚會,就力邀阿虫回港聚舊,當時據講就是嚴太擔心丈夫健康,下令不准回港。「雖然係咁講,不過佢嗰時喺長途電話度,講嘢仲係好精神,一個人真係講唔埋」。嚴的太太,是台灣水彩大師馬白水的女兒,早年二人在銅鑼灣黃泥涌道開設書店「傳達書屋」,「呢間書店,老文青一定識,我係新界仔,多數出旺角買書,反而無去過」。

阿虫於《萬人雜誌》的封面作品「拉過一點是門,推過一點又是鬥啦!」。網上圖片。

阿虫為《萬人雜誌》創刊號設計的封面《狐社鼠與它的「靠山」》。網上圖片。

同樣愛畫畫的作家陶傑,憶述70年代阿虫與太太在黃泥涌道口開設二樓書店「傳達書室」,才子便是常客。陶傑說同樣愛畫水彩風景畫的嚴以敬:「佢(阿虫)以前係憤怒青年,留長頭髮著喇叭褲,我覺得佢最大成係早年嘅水彩畫,好有香港本土地色彩,反而之後好多正能量嘅畫,雖然有人鍾意,但我就麻麻。」

萬人傑原名陳子雋曾在1967年左派「六七暴動」期間,撰寫專欄狠批中共禍國殃民,並煽動香港極左勢力製造事端,破壞社會安寧。萬人傑在商台播音員林彬被親共左派暴徒放火燒死後,亦接獲死亡威嚇,但拒絕離港。萬人傑在同年11月,創辦政論周刊《萬人雜誌》,當時邀請嚴以敬負責設計封面,創刊號封面便用上嚴以敬作品《狐社鼠與它的「靠山」》。

年少時畫政治漫畫而名成利就的阿虫,後來畫風轉變,以小品式作品聞名,完全淡化政治色彩,專欄作家岑崑南在facebook留言哀悼阿虫,他指,「懷念的不是這些商業色彩的小品,而是他當年在《快報》以嚴以敬的名字繪的政治漫畫,視野和力度都比今天的尊子勝一籌。在我的心中,自從阿虫出產那些小品,(在厠所場所都貼出過),在那一刻,真正的阿虫已進入另一個時空了」。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阿虫走了…

因突發性的心臟衰竭,阿虫在美國時間8月11日清晨在美國洛杉磯家中安詳離世。

當時,太太、女兒、女婿和外孫們都在身旁。

喪禮將會按阿虫生前的意願,以簡單的佛教儀式舉行,遺體火化後,將安奉在洛杉磯的西來寺。

安慰的是8月8日是阿虫的85歲生日,家人都可以藉着這日子特别的向他送上了祝福…

多謝你們對阿虫多年的關愛。

阿虫常提到,讀者們的共鳴,是他創作的最大動力,可以為大家在充滿矛盾的俗世中找到喘息的空間,就是最大的回報。

人如其畫,阿虫離開時已放下一切塵世的包袱,陪伴着他回到自然的,只有愛。

AhChung阿虫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阿虫昨天在美國洛杉磯離世,終年85歲。

他是我的前輩,我在60年代就認識他,那時他叫嚴以敬,一直在畫政治漫畫,他的筆觸辛辣尖銳,常常一針見血,配合那些年代那些事情那種氣氛,特别有感覺和張力,環顧當時漫畫圈,我不覺有類近的漫畫,嚴以敬仿佛唯我獨尊,像是一個代號,宣示着某一種能量,我喜歡那個更有性格的嚴以敬。後來他移民去了美國,漸漸變成阿虫,也放棄了政治漫畫,他轉畫水墨變了風格,老生常談的字句配上簡單水墨漫畫,有陣子大量生產反而有點千篇一律。到90年代他又半隱居在番禺埋頭改畫油畫,風格又變,我喜其油畫多於水墨,似乎再見到生命力,他又變回了嚴以敬。
70年代他曾在黄泥涌道口攪了間樓上書店「傳達書屋」,頗受小圈子歡迎打書釘,有次幾位熱心的漫畫家合攪了個小型漫畫展,嚴以敬不但参與還借出書屋擺展,當時我在海外生活,「年青人周報」的老板樂仕特邀我回港也参與這畫展,轉眼就此40年,我仍然懷念他的政治漫畫,可惜,早已成為絕響。

悼念嚴以敬 R.I.P.


十多年前老夫子王澤與陳小姐由美返港和當年的漫畫界老朋友歡聚。王澤與陳小姐(前排正中及右二)筆者(前排右一)嚴以敬(後排右二)

William Szeto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嚴以敬,即是阿虫,一個即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相對他以阿虫為名創作的生活水墨畫小品,我更熟悉的是他言情及政治諷刺畫風格。六零年代初期,四毫子小說風行,其時慕容羽軍夫婦主編了《現代文庫》,其中第一期至十五期,均署名嚴以敬繪,唯至第十六期《蝶海風雲》後,則不再署名繪圖者,不知後期尚為嚴繪圖否。而後機緣下,又收得萬人傑編的《萬人雜誌》1-100期,其時買下除因內容的時代性外,更大的因素是為了嚴以敬精美的插圖。

今日聞知斯人已逝,唯有翻出舊作,看看插圖,緬懷一番,並附上部份封面插圖,共享之。

Teow Yonglong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許定銘

 

對於書的封面,很久以前我已有個疑問:為甚麼設計者不利用書的封底呢?如果把書的封面、封底連在一起設計,又不必付出特別的費用,若製作認真,完全可以把它塑造成一件藝術品。

本來我可以用封面和封底連在一起的單行本來談談的,不過,我特別喜歡《文藝季》的設計,《文藝季》雖然是雜誌,但我認為雜誌和單行本只在性質上不同,在封面設計上則是沒有分別的。《文藝季》是雲碧琳主編的季刊,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夏創刊的。它的封面和封底,由一幅長長的水墨連起來,那是嚴以敬的《仲夏的港灣》,畫家應該身處尖沙咀某高處面向港島取景的,最左邊是香港天文台,向右延伸過去的,是尖沙咀鐘樓,再過去是封底維多利亞港內的船隻,密麻麻半山上的房屋……。那是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兩岸的美景,是香港人不能磨滅的集體記憶,如果我沒有猜錯,封底最左邊,像小型「擦膠」的那塊長矩型,是剛建成的「大會堂圖書館」。

繪這幅水墨的嚴以敬,是香港的文化名人,如果你愛繪畫型的掛畫及擺設,你一定認識幽默、風趣,以線條畫及水墨深入人心的畫家「阿虫」,那就是嚴以敬的筆名之一。其實嚴以敬值得我尊敬的,是一九七O年代,在銅鑼灣禮頓道與黃泥涌道交界處,「CCC」草地滾球會所對面,開了間叫「傳達書屋」的二樓書店,以廉價專售台灣版文學、藝術書籍,是全港首間提供「咕𠱸」,供站得累了的愛書人休息的書店,值得懷念!

回說創刊號的《文藝季》,目錄頁上有「封面」欄目三項:于右任書:文藝季;嚴以敬畫:仲夏的港灣(水墨畫);白郎寧:裝幀。于右任是名家,不需介紹,倒是白郎寧值得談談。在我搜集研究「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中,有很多都是白郎寧裝幀的,我訪尋了很久,都不知白郎寧是誰,某次與慕容羽軍談話中提出疑問,老人家微笑以拇指向「鼻哥」指指,哈,原來近在眼前!

──2010年9月刊於《大公報‧大公園》

嚴以敬的畫冊
許定銘


以漫畫手法配合水彩寫香港生活片斷的阿虫,是嚴以敬(一九三三~二O一八)的筆名,他一九六O及七O年代在報刊上繪政活漫畫,一針見血,是我熱愛的畫家;在禮頓道木球會對面開二樓書店傳達書屋,專售台版文學、藝術書籍,是我常到的地方。其實,早在一九五O年代,他已經常為青少年圖書插畫,如今我的書架上還有本亞洲出版社的《黑旗軍》,就是由他插圖的。

我買得這本《嚴以敬旅行寫生畫集》(香港自印本,一九五九),才知道他專精速寫和水彩。這本三十二開,四十多頁,「騎馬釘」,連書脊也沒有的小冊子,展示他底寫生作品三十多幀,封面上標明是「第一輯」,不知是否還有第二輯?

一九五八年,嚴以敬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到台灣旅行,流連山地和農村,寫下了大量「純樸的山地人和農民」富人情味的速寫和水彩。此中最吸引我的是在宜蘭繪的速寫《重曳》,初看是一頭耕牛吃力地拖着一輛極重的、載滿貨物的四輪木頭車,埋頭苦幹向前爬……,應該是極緩慢的移動,然而,整幅畫卻充滿力的動感。細看之下,原來簡單構圖的牛頭和農民的上半身重叠了,他彎起腰,曲了腿,和牛一起使勁地拉着……。

黃天石(傑克)在序中說嚴以敬的畫屬「後期印象主義派」,近似焚谷,不僅美,還挾有一股無比的熱力。

和嚴以敬一起寫生的日子:畫紙上的香江歲月
簡兆明

大埔墟(1976)

清理舊雜物時無意中發現一盒幻燈片,裏面一些舊畫,勾起一些舊事…

記得是1971年剛考完大學入學試,一個初夏的晚上,我來到銅鑼灣怡和街禮頓道轉角處樓梯口的傳達書屋,終於見到我想見的書屋主人:嚴以敬。其實當天早上我來過,嚴太太說嚴先生晚上才在。嚴先生知道我的來意後,說他沒有教畫,但他沒有拒絕我跟他學。我交了一個月學費,約定星期六早上一起去寫生。

到了約定那天,嚴先生駕着一輛墨綠色的舊Austin 1100 hatchback來了。我還未坐好,他已急着拿學費退回給我,說他不會教畫,以後大家一起畫好了。他再開車,順道接了另外兩個比我年輕的「學生」,男的叫周元楷,女的叫劉雪明,然後直驅新界寫生。

我從來未學過畫,只是自己塗鴉,自從在《亞洲周刊》一篇文章見過嚴以敬的畫,才知道這位政治漫畫家是個藝術家,便決心要跟他學。60年代的香港,和全世界急速冒起的城市一樣,要努力擺脫文化沙漠的惡名,在藝術方面旗幟最鮮明的是呂壽琨、王無邪等人的新水墨畫,儼然成了主流。嚴以敬無門無派,畫就是畫,景中有情。他的水彩風景寫的香港田園郊野,雖非工筆寫實而自然浮現出本土情,篇篇都是意簡言賅的小品。


例如這幅寫沙灘上的小艇,當年在《亞洲周刊》一看到,便一定要跟他學畫。這是嚴先生很早期的作品,圍欄綠樹白沙,小船淺草人家,佈局雖然偏重設計,但已見融情入景的端倪。到我跟他寫生時,他的畫風已破繭而出,揮灑自如。

但請勿叫他的畫做水墨畫。嚴先生那時用西洋水彩顏料,但不用西洋水彩畫紙而用棉紙。嚴先生不但不收學費,自費汽油做司機,還為我們供應畫紙。大卷大卷的棉紙特地從臺灣買回來,這種手造紙看上去粗糙又不白淨,但只要顏色濃淡烘染得宜,層次趣味盡顯。他用的畫筆倒是中國毛筆,狼毫、山馬、排筆,大小不一。畫架是自製的:三夾板貼上那時寄郵包常用的油紙,再髹光油(木傢俬用的手掃漆),防水、防顏料滲透。兩塊板用牛皮膠布貼連一邊,A字形撐開來,棉紙用圖釘固定板上,席地而坐便畫。

我們的寫生團之中,周元楷畫油畫,很抽象的impasto;劉雪明和我都摹倣嚴先生。偶然還有嚴先生的畫友,是香港大學物理系的馮戩雲博士。和嚴先生一起寫生,是潛移默化的學習。但有一樣是我永遠學不來的,是他深厚的速寫功底;更正確說,是他的觀察力和心思。

嚴先生自己從沒學過畫,初中輟學後在發行社做派報,工餘時用廢紙寫畫,周遭人物環境就成了題材。他的速寫跟一般的不同,粗獷果敢似木刻的筆觸底下,蘊含透視人心的觀察力,似是隨意,而實在經過心思過濾提煉,將形態之內的感情釋放出來。所謂手到只是技巧,眼到心到才有思想感情。

在嚴先生眼裏,沒有東西不可以入畫,天氣環境對他絕無影響,暴雨驕陽都不礙事。許多時他開車到了一個地方,我們落車四周環顧,不知道有甚麼好畫,他已經撐好畫紙。


就像1971年的夏天來到石澳海灘,烏雲四闔,風高浪急。我們還在遲疑,他已開始將浪潮中的巨石搬進畫裏。另一次風球剛卸下,我和他走到怡東酒店對開的天橋底,風雨飄搖之中,車來車往之間,他畫了一幅雨中回望銅鑼灣的街景,路牌、汽車的色彩淋漓盡致。

我們平時看也不看多一眼的鬧市鄉鎮,在嚴先生筆下,竟是如此親切可愛。在懷舊熱的今日,嚴先生的舊畫,可視為香港舊照片之外的重要歷史文獻,透過一個美學層面的濾鏡,突顯出香港人的鄉土情。美國著名畫家Andrew Wyeth(1917-2009) 被譽為懷鄉寫實大師,嚴以敬就是我們的懷鄉寫意大師。

就像這幅1976年寫的大埔墟,當年滿街的流動小販攤擋,密麻麻的太陽傘,橋上人車爭路,趁墟般的情景在嚴先生筆下歷歷在目。

另一次,從汀角道的一條支路駛上山,一路人跡罕至,也不記得翻過幾多個山頭,突然在綠樹環抱中出現了一個小村莊,全是古老的瓦頂村屋,感覺有如進了桃花源。

還有七十年代新界、大嶼山的漁村、農田、養鴨人家、海港中的中國帆船,如今大都是歷史陳蹟。

像嚴先生這樣心繫本土、手寫本土的畫家在香港當然不只他一個,但他是獨特的,他走過的路多姿多采。早年臺灣還在墾建橫貫公路時,他已經一個人在深山寫生,遇上過黑熊。今時今日的當代藝術要有社會政治意識,以創作諷刺時弊、批判權貴、反建制,他早就做了,就是許多人所知的政治漫畫家嚴以敬。清楚記得《亞洲周刊》曾有一期封面,他畫毛澤東翹着二郎腿,周恩來、林彪、江青等左右圍拱着,彩色的!很多時我晚上閒着無事,便跑上傳達書屋,(那時已搬去禮頓道入黃泥涌道轉角的二樓,有臨街的落地大窗),在舖頭後面的工作間看他寫漫畫,陪他去鰂魚涌送稿。

67年暴動之後,嚴先生的漫畫轉以諧謔筆法笑談社會人生百態,他豁達的人生觀由那時開始已躍然紙上。

77年(丁巳)他開始畫一些中國傳統人物和動靜物,漸漸形成日後的雋智小品和鍾馗畫像,那就是深入社會各階層、與世無爭、滿不在乎的阿虫文化。

藝術恒久以來有兩大分歧,有說藝術應該是純粹的個人主義,有說藝術不能不與社會政治掛勾。這兩個極端,嚴先生都身體力行過。阿虫文化甚至融入商業價值,直至今天依然可見。反而很多人不認識的,是他一直沒有放棄過的風景畫。

90年代後期,他已到了心中有畫的境界,不再外出寫生,用膠彩acrylic畫大幅的帆布,有一個時期還在跑馬地租了個車房,才夠他大展健筆。他今年八十,腰挺背直,仍在畫,用油彩帆布,寫瀑布、荷花、鍾馗,由寫意轉趨寫趣,色彩坦蕩無畏,筆氣縱橫跌宕,但思想精神分明仍是我四十年前認識的嚴以敬。他在 1972 年發表的速寫畫集早就說過這句話:「雲想改變山,環境要改變我。雲散了,山形重現。我,還是我。」

承蒙嚴先生授權,在這裏再分享一些他早期(1969–1972)的速寫,那是記錄本土文化、民生點滴的歷史美術。

香港(1970)

老房子(1972)

銅鑼灣(1970)

虎豹別墅白塔(1969)

干諾道中(1970)

大牌檔(1970)

石板街(1970)

姐弟(1971)

大澳的船屋(1971)

人力車夫(1969)

摩囉街(1970)

荷里活道(1970)

吉慶圍(1970)

大澳渡頭(1971)

油麻地的古廟(1970)

注:本文所有附圖為嚴以敬先生作品,版權亦屬嚴以敬先生所有。

簡兆明:退役廣告創作人。愛關心時事又沒時間,與時代脫節。愛畫又不去美術館,與藝術脫節。愛古典樂又不去音樂會,與樂壇脫節。愛寫文章又不看書,與文化脫節。脫而不舍,繼續去愛。

主場新聞二O一三年七月七日)

2018年8月12日 星期日

許定銘:在此岸與彼岸之間──讀方太初的《另一處所在》

方太初的《另一處所在》(香港零度出版社,2016)是近日讀過的散文集中比較喜歡的一本。在本書裡展示了她閱讀方向涉獵甚廣,對潮流、文學、電影、藝術、哲學等均有深入的認識,又特別喜愛思考,寫起文章來很容易從主體的事物引申出去,跳到另一個範疇,反複論証,相互比較。作為一個八十後,她比同年代的人較成熟,較有深度。
張橦在《另一處所在》的跋〈六個迷路小孩的探索旅程〉中,說方太初:

她腦內有六把聲音,當其中一個跟你說起一件事時,另外五個她已跳掣到另一時空,急不及待要跟你講另一些念頭。(頁256)

舉個例,在〈不同年歲的牆〉中,她絮絮不休地敍述在外公外婆家的兩堵牆中穿插玩耍,明明是昔往歲月甜蜜回憶的抒情,卻突然跳到東京皮革藝術家收藏的各種年歲的牆;然後再跳到吳爾芙的小說〈牆上的斑點〉,其後又回到掛在牆上的聖誕襪。她寫作時看似思緒飛馳而紊亂,文章卻很有條理,讀來一點也不煩厭。

這樣寫散文,你可以理解為作者思想迅速、生活經驗豐富,無論哪個界別,接近的材料都可順手牽羊而融合顯示;其實,你也可以覺得,作者的跳躍敏捷,言談滔滔不絕,是思感不安,䧟入迷惘而無法掌握方向。這很視乎個人感受。

在《另一處所在》中,方太初多次提到蕭紅。

在〈山寨廠的歲月〉中,她看許鞍華的電影蕭紅後,憶起七十年代在山寨廠裡捱世界的母親。

在〈南方的海〉中,她透過戴望舒的〈墓畔口占〉和蕭紅的〈九一八致弟弟書〉,寫逃荒之苦,寫對大海一無所知的旅人,最終卻埋在淺水灣畔聽濤聲的無奈與矛盾。

在〈蕭紅的陰性書寫:喧鬧過後〉、〈生之羞恥〉、〈兩代人:兩名女子〉中,她仍然在寫蕭紅的悲哀與無奈,談她的《生死場》和《呼蘭河傳》。尤其〈生之羞恥〉,一開始即說:

那時蕭紅被蕭軍與端木蕻良,笑她這些也寫,那些也寫,她有時還幫端木抄稿子。她身邊的男人都不知道,蕭紅的文字在他們之上。(頁138)

無疑《生死場》應在《八月的鄉村》之上,蕭軍是比不上蕭紅的;但,方太初說蕭紅比端木高,這點太主觀了,我不敢苟同。端木的《科爾沁旗草原》和《憎恨》中的短篇,應是中國三十年代現代文學中頂尖的傑作,其氣勢及文字,肯定在《呼蘭河傳》之上,是女性的細膩及陰柔所比不上的。

除了蕭紅,方太初在集中還寫了陳衡哲和楊絳,感歎她們是被同時代的「重男輕女」觀念蓋過,如果她們是男的,際遇肯定不同。

從蕭紅到陳衡哲到楊絳,方太初有一股難以宣泄的憤怒:何以男女不平等!

唉,男女之不平等,是數千年,或可說是自有人類以來,都存在的。不單單是今天的香港,即使現今世界上任何一處民主的地方,美國、加拿大、澳洲、歐洲……,都是不存在的!請女仕們再努力,且看……!

《另一處所在》收散文八十餘篇,分《此在》、《彼方》、《無岸》、《第三岸》和《Reprise》等輯,其目的是用這些文章去強調: 另一處所在、 此岸、 彼方、 無岸和第三岸的概念。

這批文章是本書的主體,在單篇的〈另一處所在〉中,她清楚地說明了「你在邊岸時,對面是彼岸;你到達了彼岸,它也就變成此岸了」;「從源頭到盡頭,從此岸到彼岸,在哪一刻都朝向無限的地方延展」。她用此來比喻人生之過程,是不能回轉的,必須小心前進,而那「另一處所在」,就是無法捉摸,無法以常理理解的陌生之地——另一個世界。

其後,她又在〈彼岸之花〉、〈此岸、彼岸與無岸〉、〈此岸、彼岸、第三岸〉、〈第三岸與異托邦〉等諸篇中,引述了巴西作家羅薩的短篇小說〈河的第三岸〉中的暗示:人在小船中,載浮載沉,小船就是我們的第三岸,亦即是異托邦。

人就是如此:在此岸與彼邦間浮沉,在第三岸、異托邦中觀望、思考、迷惘,完全無法掌握……。

一個年輕女子,長期陷於此岸與彼岸間的異托邦中苦苦思索,是迷惘而無望的。人沒有方向,終日在多個課題中不停跳躍,忽左忽右,或這或那,是難成大器的。我期望方太初盡快找到方向,啟航,帶著榮耀與成果向彼方進發!

──2018年5月

2018年8月7日 星期二

許定銘:《醉書小站》後記──在《醉書小站》內彈奏的小調


《醉書小站》是《書鄉夢影》的姊妹篇。整理這些文稿前,我原想把書稱為《書鄉夢影二集》或《書鄉夢影續編》;但整理完畢卻決定稱之為《醉書小站》,因為那是我最初想到的書名。

二OO八至二O一二年間,我在《大公報》副刊《大公園》開專欄寫書話,欄名本來就想叫《醉書小站》,一圖配僅四五百字的短文,目的在吸引愛文學的讀者,在緊張繁忙的生活中,抽十分八分鐘歇一歇,欣賞一幀漂亮的書影,讀一段短文以調劑生活。不知何故,文章出來時,編者卻把專欄改為《醉書亭》,大概他們覺得「亭」要較「小站」來得幽雅,適合文人雅士乘涼賞風。但我對《醉書小站》念念不忘,就趁今次出單行本的機會重用原名,再請書友到站內小歇忘憂!

整理這批舊稿,很自然回想起當年搜尋這些精品時的種種,此中最難忘的是首次為了買書而專程赴京的事:我先在網上約好了北京某專售中國現代文學老書的知名書商,他在我抵埗後即到酒店接我,然後直接到他藏書的地點。

一張長枱上早已放好一叠叠老書,「很簡單,」書商說,「第一叠是二百的,第二叠是三百的……餘類推,最後一叠是議價的。」

筆者買舊書幾十年,多是三幾本、三幾本的買入,何曾試過一次會遇到過百本以上的絕版靚書,每叠每叠的翻書琢磨、盤算……,心卻老在想着:最後的那叠會是些甚麼?

終於選了幾十本,算算已過了兩萬,差不多到了預算的數目,才去翻那叠議價的。那裡究竟是些甚麼,我早已忘了,難以忘懷的是蒲風在東京的自印本《六月流火》(一九三五),除了漂亮的書影,最吸引我的是此書在日本出版,甚少見,而且有七十年歷史,卻保養得相當好,達九品,難得!

書商拇指按着尾指,豎起中間三指,索價三千,我轉身邁步,還未走到大門已停了步,乖乖摸出錢來,唉,沒出息!

除了親赴內地,在網上拍賣搶書,也很講技巧。像史輪的《白衣血浪》(上海泰東圖書局,一九三三),書由叚平右作封面,豐子愷作扉畫,倪貽德作畫像,龐薰琴,周多作插畫,是非常漂亮且具七十年以上歷史的「藝術品」,開價好像僅一千。我沉着氣,拍賣期三天,只看,不出價。等着、等着,等到最後三分鐘才出價,結果是在大家的不留意下一舉而得,不然,這麼珍貴的絕版書,我看是三千也難染指的。

集中的百多篇短文,我特別要提的是有關湯雪華和葉鼎洛的兩組。

湯雪華是上海一九四O年代的小姐作家,後來轉為工人而不再創作,一生只出過《刼難》、《轉變》和《朦朧》三本書。我是一次過從蘇州一位書友手上買到的,他還隨書送來五本《蘇州雜誌》,期刊內連載了由湯雪華口述、令狐遠整理的《湯雪華自傳》,這是一份難得而珍貴的史料,特此致謝!

葉鼎洛是甚少人研究的一九二O年代的小說家和藝術家,他的幾本書是在不同的時間及不同的城市購得的,證明我們之間颇有緣份,他的短篇小說集《脫離》,在文壇上是本失了踪的集子,有幸由筆者全力發掘面世,那組文字,讀友切不可忽略!

──2017年12月

許定銘:讀曾淦賢的《苦集滅道》

曾淦賢是本地頗有潛質的年輕詩人,據說他在中學時已熱愛創作,但作品欠成熟,未受注視。其後到教育學院升學,二OO九年參加詩創作班,受業於詩人王良和門下,受到他的薰陶,一頭裁進繆思的世界裡全力創作,發表〈腦科手術〉一鳴驚人。王良和很欣賞他的詩,說:

曾淦賢的詩……善用意象,虚實相生,語調抒情,逼近音樂,詩情繚繞而佈置簡淨。多年前讀他的詩……驚為天人……今天讀詩常覺索然無味,而我竟常以「迷人」稱譽其詩,可知曾淦賢抒情詩之吸引力。(見〈推薦語〉)

得名師指導,乃幸運之神眷顧,曾淦賢不單埋首創作,還組織傳薪文社,出版文集展示成果,與社友互相鼓勵,共同努力。其後他加入文藝刊物《字花》作編輯,参加文藝創作比賽,到學校去談詩創作,詩藝突飛猛進,經八年磨劍,最近終於推出了個人首部詩集《苦集滅道》(水煮魚文化創作,2017)。

「苦集滅道」是佛學的「四聖諦」,是佛偈,不同的人很可能有不同的理解。如果套用現今的語意,我覺得:苦指的是人世間的各種痛苦,集是各種痛苦產生的原因,滅是尋找到解決痛苦的方法去拋開煩惱,則可以得道而放下。

曾淦賢以《苦集滅道》作為詩集的名字,是表示書內的詩,都是他感受到種種人間的苦楚?還是他已找到了解決人世間苦楚的方法,這就要讀者諸君親自去接觸、探究。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還是那一句: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領悟,且看你與詩人的靈性有多接近而定。

《苦集滅道》中共分三輯,收詩作七十一首,每首詩均沒有註明寫作日期或地點,分輯似乎亦不依性質。洪慧在集中附錄的評論〈要每人都只能死去〉中說「詩作無一標明日期,恍如末世以後,日期時間再無意義」(頁122)。

我頗同意他這種說法,《苦集滅道》有很多人性的灰暗面,詩中無論人、物,其生死、存在、成敗、得失,開始或終結,在詩人眼中都是一種過程,甚麼都在無重狀態中飄浮,所有事物都一視同仁,無悲亦無喜,一切都不重要,是看化了?還是受挫折過多,對人生已不存寄望?且看你的得著。

我卻從中看到了一種傲氣:你理得我是何時寫的,在甚麼情況下寫的,我就是這樣子,你最好了解我、明白我,不然,你可以不讀!

──2017年12月

2018年8月5日 星期日

黃仲鳴談劉以鬯

一個爬格子時代的終結
黃仲鳴

太平山人的「右手作品」。 作者提供

九十九歲,劉以鬯走了。這幾年來,已很少在街上碰到他。那時我愛逛二樓書店,在銅鑼灣街頭,輒遇他一人在躑躅。道左相逢,自是閒聊,我說:「正想去看書,看有什麼新出品。」他顯然是從書店下來,搖搖頭:「沒什麼好書。」分手時,但見他健步而去。

那時,他應該有七、八十歲吧。最後一次相會,應是在太古城的咖啡店。他不喜星巴克這類名店,只愛麥咖啡。

劉以鬯是個矛盾、內心掙扎得很厲害的作家,正如他筆下的酒徒,為了生計,不得不大寫流行小說,炮製「垃圾」。二零一零年的文學節講座,我宣讀了一篇《左右互搏:劉以鬯的報刊連載小說》。當時心想,翻劉老的「垃圾」,一定不喜歡;他是極討厭通俗文學的,他要的是「雅」;可是在雅俗之間,他寫得最多的是「俗」,他是名副其實的「爬格子動物」,不爬,不搏命寫,就難以維持生計。

所謂「左右互搏」,是指他左手寫雅,右手寫俗;「互搏」是指內心的掙扎。他說:「我寫連載小說,目的只是在換取稿費。既已換過稿費,這些小說就變成垃圾了。是垃圾,沒有理由不擲入垃圾桶。」劉以鬯一九四八年來港,足足寫了三十年連載小說,高峰期每天寫十二個欄,歷年來生產的「垃圾」,累計有六千萬字之多。直到一九八五年創辦《香港文學》,那才逐步退出「垃圾堆」。

這六千萬字,當然大多是「右手作品」;但他死心不息,「右手」揮寫之餘,盡量在報刊連載上擠進他的「左手作品」,《酒徒》就是最佳的例子,「擠」在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起至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日止的《星島晚報》副刊。後來成書,不僅為他贏來「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的聲譽,還被評選為「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之一。

劉以鬯「左右開弓」、「左右互搏」,環顧香港,也只有他一人。而且,他的「右手」作品,並非全是「垃圾」,有不少只加提煉,也會煉出「寶」來。可惜,研究劉以鬯的「右手作品」的專家學人,很少。有專章來探討、分析的,我只看過易明善的《劉以鬯傳》。他說:

「……劉以鬯一直以一種嚴格的要求,來看待他的流行小說。他把他的流行小說稱之為『行貨』、『垃圾』,是為了謀稻粱、掙稿費,因此,他的流行小說在報紙上連載結束以後,很少出版單行本。劉以鬯的流行小說,在當時有很多讀者,很受歡迎。」

不錯,有一組流行小說十分重要,那就是一九六七年二月十日起連載於《新晚報》的〈香港故事〉,至一九六九年九月三十日止,署名太平山人,每日完一個故事,多取材於時令、時事和日常見聞,再透過虛構的人物來映照、建構了香港社會。

當然,從技法來說,他這些反映現實的小小說,的而且確是通俗作品,難與後來的《打錯了》相提並論。

劉以鬯走了,一個爬格子的時代也終結了。

《文匯報》二O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劉以鬯最大的功績
黃仲鳴

這是研究香港文學的至佳工具書。 作者提供

劉以鬯逝世,媒體大都談論他在文學上的成就。有報刊來訪問時,我都強調他在香港文學史上的地位,別樹一幟。他是個實驗性很強的作家,以西方的文學技巧、別出心裁的結構來創作,如《酒徒》、《對倒》、《打錯了》都是為人樂道的名篇;這些作品,應可不朽。

但為人忽略的是,他還有一大貢獻,好像被人遺忘了。那就是主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

九七前,當時的香港市政局圖書館主辦「作家留駐計劃」,劉以鬯被邀為首任作家,主要工作就是編輯這部傳略。這是一項十分艱苦的工作,他說:「極有意義,明知涓埃之力難負重任,我也接受。」

首先,他成立一小組,界定什麼是「香港作家」。這小組都是文學界知名人士,有足夠的權威,但這權威小組只負責「界定」,或提供資料,並非實際工作人士。市政局為他聘請助手,負責聯絡香港作家,廣發函件要他們提供資料、個人照片。響應者雖有,可是,大都加以漠視。

劉以鬯成書後,在〈前言〉中大吐苦水:
「我擬的香港作家名錄,發出一千二百多份表格,請收到表格的作家提供自傳、著作目錄、照片等有關資料。我的想法是:這既是具有歷史意義的事情,只需大聲一呼,群山必有回響。可是,限期屆滿時,只有三百多位作家將表格寄回。」

說來慚愧,當年區區在下也收到表格,但棄置一旁,不瞅不理。無他,因為我從不敢自稱「作家」,只是「稿匠」而已,劉先生「盛情」,不敢接受。但不久,竟接到另函,是一份已代寫本人「履歷」的草稿,聲言如有什麼錯處,請加以改正,否則期限一到,便照此稿刊發。哎喲乖乖不得了,這當然是劉先生助手「人肉搜索」的所為,再經劉先生「鑒定」,一於「無得傾」,要將本人推上「作家」之位。但回心一想,如非用上這種「霸王手段」,大著怎可功成?

這部《傳略》,我認為是劉以鬯最大的「貢獻」,「已故作家」那部分,全由他搜集資料、考證,再撰寫而成。「已故作家」如任護花、何筱仙、怡紅生、靈簫生等等,生平事跡幾近湮沒,如何追尋?他說:「我曾經請幾位朋友幫我搜尋十三妹的照片,找了幾個月,一無所得。我曾經請兩位研究『香港文學』的朋友提供有關靈簫生、王香琴的資料,同樣一無所得……」因此,《傳略》中十三妹的照片沒有,王香琴這一條付諸闕如。其實,在「已故作家」這章裡,很多作家都不見,如我是山人、念佛山人、陳霞子等,相信劉以鬯都知有其人,但終於無法找到資料而作罷,這種「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的苦況,我主編《香港文學大系.通俗文學卷》時,那才深深地體會到。《傳略》雖有缺憾,但對研究香港文學史的人來說,實是至佳的工具書、參考書。

《文匯報》二O一八年六月廿六日)

2018年8月4日 星期六

黃仲鳴談林燕妮黃霑

黃霑寫林燕妮
黃仲鳴

情到濃時,黃霑筆下的才女。 作者提供

一代才女林燕妮逝世,聞者黯然。近二十年來,才女光芒已淡,無復上世紀七十、八十、九十代的熠熠生輝。尤其是她的打扮穿着,很多人都吃不消。一九六七年入無線工作,有女同事形容她:

「怎麼新聞部竟來了一位如此嬌嗲卻儀態大方的女郎?她的嬌媚連女性也不禁想多看一眼。」

上面的話見於鄭瑋思的一篇文章:〈呼之欲出的蝴蝶花〉,刊於一九八八年三月出版的《作家月刊》第一期。《作家月刊》是香港作家協會的機關刊物,可惜只出了兩期,就因支持者「縮水」而壽終了。《作月》是我「嘔心傑作」,搞了兩大專輯,一是〈倪匡、蔡瀾、黃霑、黃百鳴大談女人經〉,另一是〈林燕妮專輯〉。林當年在廣告界、作家界聲名極響,為她搞個專輯,應具噱頭。於是找來她那時的男友黃霑、老朋友鄭瑋思(鄭寶璇)、學者黃維樑撰文,和時為張君默女友伍美心的訪問。這個陣勢最矚目的當然是黃霑,且看如何寫他的至愛:

「她是個觀察力極強的作家,很多時,我們一起參加聚會,事後談起,她的見微知著,往往令我嘆服,這種觀察入微的能耐,通過了玲瓏千竅的內心,變成感覺,再化為文字,有時細緻纏綿;有時發人深省;有時一語中的,有時迴腸蕩氣,令你不知不覺,就墮進了她的感性世界裡。」

還說:「到目前為止,我認為,讀友所能看見的,只是活火山巔的一點煙而已。她的內心,蘊藏了你我都不知極限,不知白熱化到什麼程度的熔岩。我希望有朝一日,她這活火山會爆發出來,把潛能盡情放射。這樣,才不會辜負、不會糟蹋了上天對她的賦予。」

當年,她出版的作品,小說五本,散文十本,詩一冊;單是這些著作,已為讀者驚艷。處女作《懶洋洋的下午》更哄動一時。我對她的作品,卻不甚喜歡,覺得太柔了,太軟了,看後會變得「懶洋洋」。

在「專輯」中,鄭瑋思分析林燕妮的作品,得出她的愛情觀、事業觀和人生觀。當然,她對愛情的話語,可用來反觀她那段「黃林戀」:

「愛情並非事實,而是感覺,一種浪漫、甜蜜、麻痹的感覺,是傷心與快樂同時發生的痛快的感覺。愛情要勇往直前,絕無後悔。愛情不同婚姻,婚姻是安定性的制度,是結果,因為恩愛與如魚得水都並非火花。愛人如果不曉得不顧一切地愛,就表示經已清醒了,愛的感覺也消失了。但懂得一頭撞入戀愛中,也應識得隨時抽身出來,倘若發覺彼此相處得不愉快就必須分手,這總比一生癡纏好。」

她「抽身出來」,可是黃霑仍癡戀不休。他寫林燕妮:「她絕對是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女人,自己有她自己的世界觀。世俗的標準,一向不大理會,也無甚興趣。」既然走了,這樣一個女人,又怎會回頭呢?

《文匯報》二O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回憶《作月
黃仲鳴

三十年前的短命雜誌。 作者提供

一九八六年六月,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一九八八年三月,機關刊物《作家月刊》(下稱《作月》)創刊。作協財政緊絀,當年得銀河出版社允予資助,才得功成。但可惜只出版了兩期,第三期稿件齊備,編輯就緒,銀河不知為何,突然毀約,就此結束。

這段歷史,本已塵封我心底。月前,有友在舊書店看到第一期,高價購進,電來細詢詳情,頓勾起往事,不勝唏噓。月前林燕妮逝世,書山中翻出《作月》,寫了一篇紀念文字。時光不留人,當年有等曾為《作月》出力的功臣,也如煙塵,消失於歷史的長河中。除林燕妮外,黃霑、余光中、阿杜、張文達、石人,編輯部譚仲夏、曾進奎等都已溘然而去,更添哀思。

記得當初組織編輯部人手時,我為人素低調,堅拒任總編輯,得張君默答允出任,但不理編務,由我任副總編輯,全權策劃。我這人仍然「低調」,只以筆名徐行代之。其實,《作月》最出力者為筆名吹公的譚仲夏,奔波約稿,不遺餘力;他視我為最得力者,沒有我參與,他也不會出力大幹。至於編輯委員有六人:倪匡、胡菊人、梁小中、黃維樑、凌峰、李默,但不干編政。人手擬定,會員響應;再擬內容,「林燕妮專輯」是重頭戲;次為搞一個「座談會」,〈四條漢子大談女人經〉;哪四漢?倪匡、黃霑、蔡瀾、黃百鳴是也。主持者為方娥真,列席者有張文達、傅小華(銀河出版社負責人)、賴汝正和本人。至於記錄,則找來沈西城;攝影連大衛,即連健力,為作協幹事,二千年間不幸患病逝世。

四漢中,倪匡、黃霑俱放浪不羈,言談無所禁忌,笑聲響徹銅鑼灣的小小菜館。連一向給人較為拘謹的黃百鳴,也放開懷抱、敞開心胸談性。蔡瀾較淡定,然其乃「性情中人」也,大家都知。

這個座談會,啟發了後來亞視的「今夜不設防」,任由三條漢子(缺黃百鳴)品酒亂談,據云收視亦佳。

記得當年組稿時,曾邀金庸惠文,雖知難以登天,仍然一試;誰知出乎意料之外,查大俠不來稿,卻來了墨寶,眾皆歡欣莫名。這墨寶,當然刊於篇首。查大俠所錄為錢昌照一首〈論文〉詩:

「文章留待別人看,晦澀冗長讀亦難,簡要清通四字訣,先求平易後波瀾。」

金庸素厭看極也不明的文字。這「墨寶」無疑是他的心聲,也告誡為文者,勿以此為尚。若干若干年後,我在學堂授課,每引此詩來提示學子。

《作月》雄文不少,如黃霑的「每月一禁字」,倪匡、張君默的小說,陳耀南的「作家私記」,余光中的詩,了哥(劉天賜)、凌峰的「怪論」,葉輝的「文學批評」,水禾田的沙龍傑作,席慕蓉的詩配林東生的攝影,和黃百鳴首開其端的「接龍小說」〈殺之戀〉。

《作月》的宗旨是要做到雅俗共賞,目標是達到了。時光倏忽三十年,當年人與事,頗堪追憶也。

《文匯報》二O一八年七月三)

一個經典座談會
黃仲鳴

不羈的人聚會,往事只能回味。 作者提供

日前在這欄寫了兩篇林燕妮和《作家月刊》的文章,往事並不如煙,迄留腦海。《作家月刊》好文章不少,這種「聲勢」,相信於今很難得見了。

創刊號的《四條漢子大談女人經》,更是絕唱,引發亞視後來的「今夜不設防」。四條漢子是倪匡、黃霑、蔡瀾和黃百鳴。主持人方娥真這麼形容四人:

「黃霑語笑四座,聲大夾粗,一面講話一面脫衣服。他講起話來七情上臉,真性流露。他的寫真語言赤裸裸的,一出口全桌的人笑聲震屋頂。倪匡面對黃霑從容自若,霸氣轉為和氣。他與黃霑唱雙簧,相信會是香港最黃的雙簧。蔡瀾外表彬彬君子,笑容爾雅,同時又很含蓄的流露出一肚子壞水,屬於真人不露相那類人。黃百鳴返璞歸真,與世無爭,看不出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同樣是道行很高不露真面目的人。

那個座談會舉辦於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時,地點是銅鑼灣倪匡家居樓下的小小菜館,一班不羈的人聚會,語吐幽默、不雅、放浪形骸,笑聲震天。

當年,黃霑與林燕妮仍在蜜運,既談女人經,自是離不了林小姐,且看他如何評價:

「我十二年來,做過一個實驗。每日對住林小姐,當中情緒當然有起有落,許多時會感到無奈。但想深一層,還是覺得她好。」

其後言談中,又談到:

「不是誇獎林姑娘,她真是兼具女強人與溫柔兩種性格。我這麼多年來,受過不少誘惑,心動,但轉念一想,還是林姑娘好,就心如止水。林姑娘有九十五分,我何必費那麼多力氣去追求那剩餘的五分呢?」

當年黃霑有妻有女,如何追得到林燕妮?林燕妮是一眾公子哥兒的追求對象,黃霑不諱言是「耍手段」,有「手段」自然手到擒來,他述「手段」一斑:

「首先當然是去欺騙真實情報回來,知道某公子約了林小姐在何處燭光晚餐。消息掌握到後,下午先去那間餐廳,疏通那部長……知道來龍去脈之後,就去買一打黃玫瑰,吩咐林小姐來吃飯,吃好湯時,就把花送上。林小姐看到花,必會看附在花莖的卡片。哦!原來乃四眼仔所寫『ENJOY YOURSELF TONIGHT』,於是整夜都惦着我。」

在追女人這方面,倪匡坦言「從來不追」,「因怕失敗」,他的老婆是「一見鍾情」,不用追的。黃百鳴自認「最差勁」,如何「差勁」,則沒透露。蔡瀾認為「耍手段」是要的,但要看「耍得適不適合」。

林小姐兼具「強人」與「溫柔」兩種性格,黃百鳴強調「其實兩者都有樂趣,女強人有女強人的好,溫柔有溫柔的好!做老婆,蠢一點,就不必煩惱。」倪匡則反對,說:「我以為女人要聰明才好!聰明男人壞,聰明女人不壞。有人問我喜歡聰明女人,還是蠢女人?我說,我喜歡聰明女人,聰明女人知道在什麼時候詐笨,笨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笨,就一直笨下去。」

這個座談會已成「經典」,只嘆黃霑已逝,林燕妮亦走矣。思此,能不黯然!

《文匯報》二O一八年七月廿四日)

2018年8月3日 星期五

許定銘:閱讀一個文學教授的靈魂──讀陳國球的《香港.文學:影與響》

香港教育大學人文學院院長陳國球教授,是本地著名的學者,他近年最重要的學術活動是推動及主編了十二卷本的《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為香港文學奠定了殿堂的基石;而其學術論著如《傷感的旅程:在香港讀文學》(台灣學生書局,2003)、《抒情中國論》(香港三聯書店,2013)及《香港的抒情史》(香港中文大學,2016)……等,均為擲地有聲的香港文學研究成果,可見他在香港文學研究方面成績斐然。

最近陳教授又推出新著《香港.文學:影與響》(香港練習文化,2017),他在後記中說此書中的數十篇文章為「塗鴉式的非學術性文稿」,又稱之為「蕪文雜記」,實在太謙了。

本書共分「歲華荏苒」、「映雪囊螢」、「縱以清談」和「鏡本無像」等四輯。「鏡本無像」收王德威、陳智德、葉輝、劉偉成及鄭政恆等人,對陳國球學術研究肯定的推許。「縱以清談」收陳國球與陳平原、李歐梵、藤井省三、柳書琴等學者在學術研討會上的清談,及各報刊對陳教授的訪問;雖說是閑話,卻也條理分明,言之有物,有系統地鋪陳出他底研究的方向。「映雪囊螢」則是他為陳智德、鄭蕾、潘步釗、唐滌生、鷗外鷗等人的新書寫序或學術研究,在在透射出其獨特的視野。「歲華荏苒」則是他成長歲月的記憶,抒發其對本土的深情及親情,可見教授在埋首苦鑽學術以外,還是個有情有義的靈魂。從以上輕輕的接觸,也可以看到陳國球口中的所謂「塗鴉式的非學術性蕪文」其實也相當學術的。

此中我個人特別喜歡「歲華荏苒」中的〈樹影間的大角嘴〉、〈憶昔買書在香港──中學篇〉和〈北角光影與香港文學記憶〉。

我的少年時代住在長沙灣的蘇屋邨,甚少去大角嘴,如果不是讀他的鴻文,我真沒留意到那地區竟有那麼多以樹為名的街道,更没留意到那些在歲月的侵蝕中慢慢的變化,讓舊日的色彩風物無聲無息地消失。不過,感動我的不是這些,是他爸爸用慣於撫弄淮山藥鹿茸片花旗參,且常常揮灑蘸滿鄉情筆桿,温暖而厚實的大手,拖着他的小手,帶他去探望鄉里,帶他去郵局寄回鄉包裹,帶他去剪髪、看書、買書……,絕不强逼他學習,而讓他自由發揮,選擇自己摯愛的嗜好,那份濃濃的父子情,深深地感動了我,使我更確定家教的重要,看來陳教授能成為著名學者的榮譽,功勞要分一大截給他父親!

在〈憶昔買書在香港──中學篇〉中,陳國球買書的足跡:從旺角到中環、到灣仔、到北角,這條迂迴的愛書路,同樣也是我的足跡,只是我比他走早了十年八載,此所以他們一群年紀相若的愛書大學生,可以在一九七O年代中葉以後,到創作書社廉價買書,常客像王宏志、李焯然、容世誠、陳國球、劉智鵬……等,如今都成為舉世聞名的學者,乃係與我早有緣份的愛書人。

上面提到的三篇文章中,其實我最愛的是〈北角光影與香港文學記憶〉,陳國球在北角住了十年,我自一九八O年起至今,住得更久,他提到的街道、風景、人情,都是我們生活的地方日常接觸到的景物,只是我沒有他的詩境觸覺,用李育中的〈維多利亞市北角〉、馬朗的〈北角之夜〉和也斯的〈北角汽車渡海碼頭〉,組成一輯抒情,穿越了一九三四、一九五七和一九七四年的時空,把小上海的百年文化溶入二OO七年的光與影底記憶中,是文學教授詩意靈魂的舞躍,是香港文化人的故鄉夢影。

讀《香港.文學:影與響》,就讀這三篇?

不。不同的讀者,翻開任何一本書,都會知道如何去選擇,只是我覺得,即使只讀這三篇,也十分滿足了。

文章結束之前,不妨讓我再囉嗦幾句,在《香港.文學:影與響》裡,我看到陳國球談大角嘴、北角、家明與香港,談陳智德的《地文誌》,談鷗外鷗的詩與香港,很明顯看到:他熱愛香港的地域、文學,尤其是現代詩,而這也正是我的所愛,盼望今後他能在這個领域發出更大的光芒,爭取更大的成就!

──2017年12月

2018年8月2日 星期四

陳進權:鍾曉陽二三事

舊文重刊:[本文原發表於1981年8月22-23日《香港時報》文與藝版,並有主編陸離的按語。轉瞬37年。鍾曉陽在新版《春在綠蕪中》增加「後傳」,記述文中人物與事物的最新動態,就算不是史無前例,也屬少見。我也東施效顰,在稿末增加一段記述。]

【鍾曉陽二三事

〖編者按:本港青年女作家鍾曉陽近月轉瞬成爲香港文壇熱門話題,主因無疑源自五月份《大拇指半月刊》的「鍾曉陽作品小輯」。事後各報衆多專欄紛紛談論鍾曉陽,引起間接反應,尤其正負參半。其實鍾曉陽多年前早已投稿《青年良友》、《當代文藝》及參加「大拇指徵文比賽」,只因焦點不曾集中,故此未見出現滾雪球連鎖反應。本文作者陳進權實際上就是《大拇指半月刊》「鍾曉陽作品小輯」的主編,一切雪球既然好歹因他而起,我們當然有理由相信由他來寫鍾曉陽,大概最接近「史實」──追本溯源,謹以「滾雪球」的起點,敬饗讀者。〗

無人領略平生志,相忘到陽關。浮生嬌懶慣,愛向新月學眉彎。
名也無心,利也無望,一一等閑看。此去幾時還,休與故人說聚散。

鍾曉陽:〈太常引〉

第一次看見鍾曉陽的名字,約在一九七九年初。那年,《大拇指半月刊》與「香港青年協會九龍城區」合辦徵文比賽,鍾曉陽(筆名「寒驚夢」)以散文〈前程〉參賽。這次比賽因來稿水準不高,取消首三名。散文選出優異作品六篇,〈前程〉是其中之一。優勝作品名單由《大拇指》選出後交給青年協會,得獎者各自到該會領獎,因此《大拇指》與各得獎者並沒有會面。

這個比賽揭曉後,由《大拇指》舉辦的「大拇指半月刊短篇小説獎」在同年四月初展開徵文,鍾曉陽投來作品〈大除夕〉,用的筆名是「脈脈」。同樣,我們考慮到徵文的來稿水準未如理想,不設首二三名,我們選出入圍作品數篇,交給鄭臻先生替我們選出優異及佳作各一篇,〈大除夕〉得佳作獎。我個人來説非常喜歡這篇作品。鄭臻先生評〈大除夕〉有這幾句話:「文字比較成熟,但也許過於『成熟』了,流暢中透着『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能夠把握和控制文字,已經具備成功作品的先決條件。……」

大概在同年十月中某個星期六下午,「小説獎」的頒獎儀式在朋友家舉行。鍾曉陽不曉得到那地方,因此約定在旺角一間書局裏等她。我與另一位女編輯在書局裏看了一會書,看到一個女孩子手裏拿着一份《大拇指》(我們約定的記號),長髮紥成馬尾垂到肩後,站在那裏,有點點窘態,我們相信這個一定是鍾曉陽了。

頒獎儀式非常簡單,除了《大拇指》的幾位編輯,沒有其他讀者和觀衆。頒獎完畢,大家隨便談談。我們問曉陽以前寫過些什麽作品,在哪裏發表。她説以前的作品多發表在《當代文藝》。問她爲什麽兩次投稿用不同的筆名,她說不想別人知道是她寫的,發表在《當代文藝》的作品,就每篇用不同的筆名。我説,這是不對的,你的作品寫得好,別人看了喜歡,會留意這作者,但你每次用新的筆名,別人就不知道是同一作者了。曉陽説話不多,我們問她一句,她最多答兩句,説完就半垂下頭坐在一旁。她沉默含蓄的性格,我是暗暗地喜歡了。

這次之後,間中與她通電話,記得次數不多。因曉陽説話不多,在電話裏只問她寫了新作品沒有,只談一會就掛綫。曉陽説話極輕柔,往往一句話要她重複兩三遍才能聽清楚。

一九七九年中,曉陽看到臺灣《三三集刊》朱天心的作品,心裏喜歡,就寫信給朱天心,她們開始通信,朱天心從信中已喜歡了曉陽。一九八O年春節,曉陽單獨到臺灣探望朱天心,就住在朱天心家裏。那時,朱天心除了與曉陽通信外,並沒有看過她的作品。回來後,曉陽才寫了幾篇散文及幾首新詩寄給朱天心,就更喜歡她了。

一九八O年底,我問曉陽有沒有新作品給《大拇指》,她說剛寫好一篇兩萬多字的小説〈妾住長城外〉,已寄給朱天心,沒留底稿,只好等她們發表後才給我看。

這期間,曉陽寄來小説〈突兀〉給《大拇指》發表。

今年(1981)初,曉陽那篇小説〈妾住長城外〉在臺灣《自由時報》發表,我要了一份,另外還有一篇刊在《三三集刊》的散文〈春在綠蕪中〉,看了極之喜歡。她又寄了參加第八届「青年文學獎」的散文〈明月何皎皎〉(當時未揭曉)給我。我要她另寫一篇新的散文(即〈走過〉)給我,因爲那三篇都是去年的作品,再加上一首新詩,我決定爲她在《大拇指》做一個專輯。

在「鍾曉陽作品小輯」刊出前,我不敢抱過大的期望,只希望有幾位讀者看到喜歡就是。《大拇指》刊出的專輯不少,但並沒有一次帶來較大的反應,小小的迴響是有的。

「小輯」刊出後,首先看到辛其氏在《香港時報》文與藝版的讚語,高興萬分,當天早上就將報紙寄給曉陽,讓她也來高興。隨後在報章上又看到其他作者的讚語,朋友親口説的讚語或轉述別人讚賞的話,大家見了面,少不了談起曉陽。一個朋友說,曉陽是繼西西後另一個令她驚喜的作者。當朋友對我説:全靠你做這小輯。我是極不贊成這些話。以曉陽本身的才華,她遲早會光芒四射。況且,在這小輯之前,曉陽已得過《大拇指》兩次獎項,參加過第六屆及第七届「青年文學獎」和「倡廉文藝獎」,只是大家沒注意。

隨着讚賞而來的,有些關懷的朋友擔心,以曉陽小小的年紀,會受得住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激賞嗎?會不會嚇怕她了?又會不會因而驕傲了?我知道是不會的,雖然認識曉陽不深。當我告訴她別人的讚語時,她的反應很平淡,雖然高興,但並沒有太大的驚喜,我想我的驚喜程度就比她大好幾倍。

就在這期間,第八届「青年文學獎」及市政局的「中文文學獎」都揭曉了,曉陽以她獨有的才華,接連奪得這兩個獎的散文組冠軍,朋友笑説:「今年是鍾曉陽年了。」曉陽知道後,也沒有太大的驚喜。

在衆多讚語中,可看出各人的不同態度。有些只是驚嘆,未有給予曉陽適當而中肯的批評和意見。而某周刊的一位作者,態度輕浮,好像曉陽經她品題才聲價十倍似的。另一位岑振業君,在寫張愛玲的一篇文章中這樣開始:「近日,香港文壇出現了一位女作家鍾應陽(應是鍾曉陽),於是報章雜誌的女作家群起而歌之頌之,更喻她爲張愛玲第二。……今番正好趁鍾應陽(曉陽)的文名未衰之際,談談張愛玲。」讚賞曉陽的是不是全屬女作家暫且不説,岑君的態度,實在有點過份,難道岑君認定曉陽的文名一定要「衰」的了?善意而中肯的批評是需要的,如果是尖酸刻薄的話,我看是不必。

這幾個月來,報章上有關曉陽的讚語和報道絡繹不絕,究竟她有何感受呢?她説:「報章上我的消息如輕雷,轟轟然滿樓的風雨欲侵……我還是想回家,隱姓埋名。」(新詩〈出門〉)又説:「名也無心,利也無望,一一等閒看。」曉陽是個淡薄(泊)的女孩子,正如她在〈春在綠蕪中〉這樣說:「我向來是不喜歡那名份的,重得會把人壓死。我只要閒閒的過日子,閒閒的生活。」

曉陽性格本是如此,絕不是造作。她值得我們鍾愛和稱讚,但我不讚成壓低別人來抬捧她,相信曉陽也不願意。她不擅應酬人,也不必,但不是不屑。她不會主動與別人交朋友(朱天心是唯一的例外),你若真誠對她,她也真誠對你。

曉陽喜歡的作者很多,最鍾愛的只有納蘭性德、張愛玲和李商隱三個。其他如李白、杜甫、溫瑞安、袁瓊瓊、朱天心、鄭愁予等也愛讀。

朱西甯有三粒掌珠,朱天心排行第二;鍾家也是三粒掌珠,曉陽又是排行第二,我説:「難怪你這麽喜歡朱天心了。」她只是笑笑。

三姊妹中,曉陽性格沉靜含蓄,姊姊和妹妹則較活潑,樣貌較像媽媽。她與姊姊的長相,粗看起來就不像姊妹,要留心看才有點點相像。

曉陽普通話諧音「小羊」,她寫信時爲求簡便,喜歡只署「小羊」,第一次寫信給朱天心就是這樣書名。

問她爲什麽現在發表作品不用筆名,她説那次聽了我的説話,後來想想,用太多筆名也是不好的,但又想不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筆名,以後就一直用真名。

曉陽極愛讀《紅樓夢》,最初在舊書攤以十多塊錢買到一套民初版的,驚喜不已,去年再買到一套大字本的,當寶貝了。説她看《紅樓夢》到版本的階段,只是誤傳。她愛讀《紅樓夢》,但不是也不會研究《紅樓夢》。張愛玲的作品,她最愛《半生緣》。她説張愛玲寫得最不好的是〈心經〉,但因爲是張愛玲寫的,所以仍是喜歡。我説:「這不是盲目崇拜了嗎?」她笑說:「當然嘛!」她説到美國時要將張愛玲所有的作品都帶在身邊。她寫作時,要將《紅樓夢》和《半生緣》放在身邊,這樣才能安心。

一次她説到美國讀書不知能否成功,我問她如果不成功怎辦,她說可以去日本,如果日本也去不成,只好做工。我問:「你可以做些什麽工作呢?」她聽了,笑説:「我姊姊這樣説,你又是這樣說。」在我的感覺中,曉陽總是柔弱的,令人愛惜與保護那種柔弱。她在新詩〈出門〉這樣説:「你擔心我柔懦不勝世上囂塵,將來我强悍了你又不習慣。」我寧願她强大些,不至老要讓人牽掛。

最初,有人懷疑曉陽的作品是否真的是她自己寫的,會不會由媽媽負責修改?無需懷疑,這些作品全部都是曉陽自己寫的。〈妾住長城外〉這篇小説,是曉陽去年隨媽媽回東北老家,看見一些日本人回東北尋找自己的親骨肉,才觸發她寫這小説的動機。無疑,曉陽受媽媽的影響很深,她那東北的鄉懷,就是受媽媽的感染。不過,她説:「媽媽也受我的影響。」這些一點不假,我們可以從〈春在綠蕪中〉寫她媽媽的一節中窺見。

曉陽媽媽看過她的作品,只是笑笑。姊姊看過她的作品,說:「爲什麽沒有寫我的?」問她姊姊看過她全部的作品沒有,姊姊説:「她不給我看。」曉陽卻說:「是她不要看嘛!」

曉陽在六月底曾到臺灣探望朱天心,朱天心說要替曉陽出書了。回來短短一個月,已經寫好了兩篇小説、一篇散文、幾首新詩,可見這次的浪潮並沒有窒礙她的創作。她心中還有許多題材要寫,只是將要赴美國讀書,忙於準備各項事物,沒時間寫了。

希望曉陽到美國後,多寫些好作品回來,我想喜愛曉陽的讀者也是這樣盼望吧?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二日)

後記:寫這篇文章之前,曾徵求過曉陽的意見,她説毫不介意,隨我喜歡怎樣寫就怎樣寫,甚至刊登了也不用給她看。她就是這樣,對什麽都「無所謂」,也不關心。問她對報章上報道她的文章有何感受,她說沒什麽,看過就算了。讚賞她的説話我比她更高興,報道她的文章我比她更關切。只是,她看待這些都如「身外物」,不會成爲牽掛。她說什麽都可以放棄──甚至文學,那要看將來的「機緣」而定。她鍾情笛子,甚至爲了赴美前學「最後一課」笛子而不去領獎。並非她的高傲或故意要表現一點什麽,只是在她心中,笛子的位置比獎品更重要。

這篇文章在曉陽看來是不必要,但只要對曉陽有「好」的一面,也就不算浪費筆墨了。

(補記於八月十五曉陽離港之日)

後後記

還好當年陸離約我寫這篇稿,要不,随着記憶逐漸模糊,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文中提及「小説獎」的頒獎儀式在朋友家舉行,鍾曉陽在内地新星出版社版《春在綠蕪中》序言(此序言僅在該書出現,香港及臺灣版均沒有)也説:「有次參加徵文得了奬,去到一間四面是書的屋子領奬」,就是也斯在北角民新街的舊居。那段時期,大拇指的「編輯部」就在也斯家。也斯到美國留學,伯母(也斯母親)仍讓我們在他們家繼續編輯工作,還把鎖匙交給我們,沒有伯母的寬容,大拇指雖不至無處容身,但一定缺少了方便。

鍾曉陽在同一序言又説:「閒談時聊起投稿用的筆名,有個編輯哥哥問我怎麼每篇都用不同的筆名,我說貪好玩,他就勸我說還是固定用一個筆名好,將來要收集文章也容易些。我不是太懂那個道理,不過還是聽從了意見,因為沒有一個筆名是最喜歡的就用回本名。」而這篇舊文說的是如每篇用不同筆名,讀者可能不知道是同一作者,當時的記憶較清晰,因此較準確。

鍾曉陽參加1981年市政局「中文文學獎」的作品就是〈販夫風景〉,後來被選入某本教科書。

鍾曉陽赴美前,認識了張樂樂(相信是張樂樂主動聯絡鍾曉陽),張樂樂由於與娛樂圈的人較熟,因此帶鍾曉陽參觀卲氏片場,還參觀灣仔的古老大屋。張樂樂寫了一篇〈鍾曉陽的世界〉在臺灣《聯合報》發表,後來收錄在臺灣三三版《停車暫借問》内,鍾曉陽信中提及並不喜歡。原本《停車暫借問》交給大拇指出版香港版,鍾曉陽說要刪除張樂樂一文,後來因書信往來溝通誤會,鍾曉陽把書給《當代文藝》出版,該書也沒有收錄該文。但三三版後來改出新版(1989年版,遠流發行),還是保留了該文。

那段時間,我和鍾曉陽説她與張樂樂的性格完全不同,不了解她們會交往密切,並說她與鍾玲玲應該是最相近的朋友。當時鍾曉陽與鍾玲玲好像只在一次與大拇指聚會中見過一次(那次還有杜杜),但並無聯絡。鍾曉陽從美國回來,投稿《明報周刊》到報社交稿,與鍾玲玲「重逢」,才開始交往。鍾曉陽在澳洲期間,鍾玲玲與施潔玲還到澳洲探望過鍾曉陽。而現在,鍾曉陽及鍾玲玲的粉絲均知道她們是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是香港最好的朋友。

鍾曉陽在美國期間,仍斷續與我聯繫,她回來香港,1987年初還寄過天地版《哀歌》給我,但後來就沒有再聯絡。1980年代後期至2010年代初,我主要居住在深圳,沒有去香港書店,香港出版過什麽書都不知道,鍾曉陽擔任2008年書展講座嘉賓,也是後來才知道。

2018.8.1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一日)

2018年8月1日 星期三

關夢南:文青今昔

小樺的《文學放得開》邀我作嘉賓,談談當年的文青面貌,並嘗試與今日做一個對比。文青姿態方面,昨今我看分別不大:抽煙、飲酒、旅遊、講粗口;外形長髮、偏瘦;酷愛西方文學(當年是存在主義,卡繆的《異鄉人》、齊魯克的謊謬劇《等待果佗》是熱談;愛看文藝電影(安東尼奧尼《春光乍洩》、黑澤明《羅生門》、波蘭斯基《天師捉妖》、《魔鬼怪嬰》,杜魯福《奪命佳人》,費里尼《八部半》等戲,常見的討論。)

但細心梳理資料,又發現六、七十年代文青,確有某些不同於今日:我們當時除了追求文藝外,還喜歡結社,出版油印和鉛印的刊物,互相交流。最熱鬧時文社逾百間,中學生佔大多數,大學生佔少數,成為香港文學一方獨特的風景。風景之構成,查實與報業蓬勃有著密切不可分割的關係。為了吸引文青,大部分報紙都有學生園地,部分甚至有「詩之頁」。當時文青的作品內容主要有三個:一是愛情,二是鄉愁,三是孤獨。至七十年代初,因為釣魚台事件影響,文青開始介入政治。而70年代雙周刊的出版,更推動了保釣運動。猶記雙周刊公開呼籲維園集會示威,我與阿藍都去了,最後導致威利警司指揮血腥鎮壓,鍾玲玲便成為香港第一個被捕的著名文青女詩人。提到鍾玲玲,不能不提創建學院旗下的「詩作坊」。「詩作坊」的創辦人是戴天和古蒼梧,一個長於西學,另一個關注傳統,兩人成為導師,真是絕配。「詩作坊」奉行平行教學,打破師生的隔膜,開創了香港民間詩教的先河,功不可抹。受到「詩作坊」啟發的詩人有:李國威、鍾玲玲、淮遠、癌石(張國毅)、麥繼安……而我也算半個「詩作坊」人吧,明朗口語化的流風還影響了還包括李金鳳等一大群的詩作者。

回說文青的社會身份,並不被主流接受,很多時更被視為不事生產者,「頹廢」是詩人的代名詞,星島同事也曾詢問我:「你就是那個頹廢的詩人關夢南嗎?」部分不堪受壓,馬覺失常、詩人童常(趙國雄)自殺,雖是一些例子,卻不常見。查實六、七十年代文青,很大部分不如外界所言,是一群孤高的離群者。正正相反,他們好讀書、視野寬闊,前衛、並帶有濃厚文人的氣質。他們的戰鬥力和生存意志普遍都很強烈,不容易被現實擊倒。這主要因為文青的團體十分龐大,人數估計成千上萬,所以能夠自成風氣,且有蓬勃的報業副刊搖旗吶喊。另一個有利陣地是電媒及文教界,予文青提供了不少工作的機會。故當時文藝精英,不少是報紙編輯、專欄作家和中文教師,我自己最忙時,一日跑三間私校,教了12年,文藝精英日後晉身商界管理層的更不在少數。

另一點與今日不同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文青,有很大的一個版塊是失學或與大學無緣的青年,如:江詩呂、阿藍、馬若、葉輝、李家昇、李國威、鍾玲玲、李金鳳、關夢南……我記憶中有兩個例子很是有趣:一個是就讀聖保祿的李家昇,中二、三開始獨力辦一份油印詩刊,名叫《火鍔》,及後離家出走住在我的天台……另一個是李金鳳,也大概是十四歲左右吧,有一日跑上我天台銅器雕刻工作間,發覺所謂的「秋螢詩社」,不過是一個空中樓閣,有點失望地撤退了。以上兩位文友後來都寫出了個人風格的文學作品,李家昇更二十歲左右與同時文青的女詩人黃楚喬創立了自己的攝影公司。

社會富裕了,如今文青,絕大部分是大學生吧!早熟如李家昇及李金鳳者甚少,此其一;其二是今日文青再無自掏腰包結社的習慣。「文社」也許轉化成網的形式,實體刊物可由手機替代,此其二;報紙平台消失,文學雜誌不多,且多為月刊、甚至雙月刊,難以吸引急於發表的文青練筆,致今日文青質素相對低落,此其三;六十年代文青喜讀書,更愛買書,支持了純文學的出版。今日文學書,尤其詩集,的的確確成了票房毒藥,此其四。

這並不是說今日文青比昔日不如,只是想點出,今日之文青起步維艱,必需要有更大的勇氣,承受更大的壓力。但無論如何,我深深地體會到:文青是一種很好的浸淫與生活歷練,如果不急攻近利,沉得住氣,未嘗沒有發揮才華之一日。留意:是「發揮」,不是「發達」。故我常說:「不文藝,日子同樣過。既如此,還是文藝快樂些!」

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


洛楓:認得的有也斯、顧城夫婦、關夢南、鍾玲、黃繼持、胡燕青、戴天!

Derek Chung:還有古蒼梧、何達、白樺。

Kwan Muk Nam:今日應邀談文青,翻查古物跌出這一張相片,小樺僅識二三。洛楓好眼力,認得我身旁的顧城夫婦。當年顧城夫婦經港赴紐西蘭定居,我敬陪末座送行。其他前輩文友,亦有三位(黃繼持、何達及也斯)作古,不勝唏噓。

(圖片、留言見《學生文藝》臉書專頁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Kwan Muk Nam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