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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一

傑克的《朋友之妻》


近年傑克(1898~1983)一九五O年以前的小說不容易找,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朋友之妻》(香港大公書局,1940),在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二百五十,加上手續等雜費,三百塊少不了。此書為大公書局開店後不久出版的《現代小說叢刊》之一,九十四頁,是個四萬多字的中篇。

《朋友之妻》寫的是五個人,兩對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窮教師莊勝愛上售香水每月受薪十五元的女店員楊梨梨,每月支持她家用二十元,又按了祖屋拿五百元給她父親做生意,結果還是要失戀;魯伯敬教授和太太魯凌淑芳是老夫少妻,教授全力撰寫「元史」而冷落嬌妻,魯太太和百貨公司的主任瞿安之搞婚外情,教授揭破姦情後,竟然割愛,自己離開……。

奇情故事對一般讀者應有吸引力,我則覺得很普通,並無突出。不過,傑克為了強調楊梨梨售貨員之低下階層身份,每寫到她說話時,均用「口語」出之,頗覺特別。如莊勝問她何以多日不肯見面,她說:

「冇嘢!唔得閒啫。」(注:沒有什麼,太忙吧了。)

每次在她所說的本地口語之後,又以書面語重複一次,可見當時大作家用口語寫作並未普及,一般外省人難以瞭解。傑克此舉可說是為方言入小說邁前一步。

《追悼》最後的野草

《野草》重印合訂本

一九四O年八月,雜文家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和秦似五人,在桂林成立野草社,出版小型雜文月刊《野草》,出至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五卷五期停刊,共二十九期。至一九四六年十月,《野草》以叢刊形式在香港復刊,初期僅署書名《野草》復刊號、新二號……,出至第六期起,每期以獨立書名出版,分別為《能言鸚鵡毒如蛇》、《天下大變》、《春日》、《論白俄》、《論怕老婆》和《血書》等幾本,歸納為《野草文叢》出版;其後又改稱《野草新集》,出過《論肚子》和《追悼》。這批野草社所出的單行本,無論稱「文叢」或「新集」,每本都只有幾十頁,其實都是變相的期刊。


《追悼》(香港智源書局,一九四九)是「野草們」最後的文集,全書九十六頁,收杜埃的〈春天的腳步〉、秋雲的〈歲尾年頭隨筆〉、秦牧的〈殺楊貴妃之說〉、雲彬的〈非所宜言〉、蔣牧良的〈「銀湖南,金湘鄉」〉、馬凡陀的〈甲級戰犯和甲級魔術〉……等雜文和新詩十六篇,〈追悼〉則是紺弩在陳佈雷死後,追悼他的一篇雜文,認為他是個悲劇人物。

印二千本的《追悼》出版後,翌年即要再版,字小了,排密了,把九十六頁縮成八十一頁,甚至改名《東北之春》,其實兩書均同一本,不過是用了書內第一篇,江洪的文章作書名而已!

巨型的小說選


由香港中國筆會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是香港最巨型的單一小說選集。全書六三四頁,二十五開本,收一九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五十二人的短篇小說各一篇,凡四十餘萬字,厚達三釐米,書前有羅香林的序,書後有編者的後記,對編選目的及經過有詳實的記述。

集中的作家,除了誤選的蔡文甫、司馬桑敦、廖汀等幾位台灣作家外,其餘的都是本港文壇的精英,是老中青三代的混合傑作。老一輩的作家有:黃思騁、李輝英、司馬長風、張贛萍、岳騫、盧森、沙千夢和慕容羽軍等;中年作家最多,有王敬羲、陳其滔、費立、朱韻成、欒復(蔡炎培)、雲碧琳、梓人、雨萍、盛紫娟……;年輕一代的新進有江詩呂、亦舒、陳炳藻、藍山居(古蒼梧)、張愛倫(西西)、盧文敏、蓬草和林琵琶等人。

從這張名單很容易知道編選者是由當年的「綠背文學」:《文學世界》、《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海瀾》及《文壇》等報刊選出來的作品。從政治立場看,沒選侶倫、舒巷城、阮朗、夏易、海辛……是一點不奇的。不過,沒選劉以鬯、徐訏、路易士(李雨生)、徐速、盧因、林蔭,就是缺失!

雖然《短篇小說選》並不完善,卻是如今瞭解一九六O年代「綠背文壇」小說的最佳選本。

很不風景的秦松



我是透過附文這幅版畫知道詩人畫家秦松的。一九六二年雲碧琳主編的純文學刊物《文藝季》創刊,封底用的就是秦松這幅題為〈沉落季〉的版畫,心裡不禁納悶:《文藝季》就等於《沉落季》?這句疑問和前衛的構圖,很快的深深地埋到那位「文藝少年」的心坎裏。後來知道〈沉落季〉又用作沈甸(張拓蕪)的詩集《五月狩》的插圖之一,於是又買了《五月狩》珍藏。然而,世事的滄桑豈是人所能預料,這些書已不知何時失去了,今天重獲《文藝季》,重覩〈沉落季〉,已是近半世紀後的事了!

秦松(1932~2007)是旅居紐約的詩人、畫家,我手邊有一冊他的《很不風景的人》(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他畫冊和詩集以外的散文集,書分《很不風景的人》、《散記隨想印象》和《傲慢與偏見》三輯,共收七十篇抒情、記人、記事和隨想的雜記,是瞭解秦松最好的文集。秦松為人謙遜,他自稱「很不風景的人」,是人這種風景中最不好看的一員。但本書的推介頁卻認為「他的作品向來坦率、真誠、直抒胸臆……筆下都情韻飽滿,不受拘束,每每流露出詩人氣質」。

秦松還著有詩集《在中國的東南海上》、《唱一支共同的歌》、《無花之樹》和《秦松版畫集》、《秦松詩畫集——原始之黑》等,都是比較少見的書。

千金難求的《雙城》

自從柳蘇在一九八九年的《讀書》上發表了散文〈你一定要看董橋〉,陳子善編了本董橋的評論集《你一定要看董橋》(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七)後,董橋的文名在內地聲名大噪,散文集一本接着一本面世,時至今日總有幾十冊了,他的簽名鈐印本,在拍賣會上拍到過千元一本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董橋已是內地讀書界無人不知的香港名家,陳子善說:

如果把台港和海外眾多散文名家比作武林高手,董橋無疑是其中身懷絕技,出招奇特,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見《你一定要看董橋》編後記)

董橋的散文集雖然隨時都可買到,但如今大家見到的,他這本處女集《雙城雜筆》,今天已是千金難求的了。《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收散文五十餘篇,書分《在倫敦寫的》和《在香港寫的》兩輯,收的都是他一九七O年代初期的作品。慣讀董橋散文的朋友都深愛他「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的文風,而《雙城雜筆》中的散文和他後來散文不同之處在於多變,如:〈春日戲筆〉全文三頁不分段;〈有這樣一則廣告〉句句分行似詩;〈不是書話之一〉幾乎不用逗號,全部用句號分隔;〈那天晚上〉用括號跳接過去和現在……,年輕的董橋是很「意識流」、很「現代」的!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傑克

傑克的小說
許定銘


又叫黃天石的傑克(1899~1983)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他十九歲踏足報界即開始寫作,最初寫的是「鴛鴦蝴蝶派」言情小說。至一九二一年發表白話文小說〈碎蕊〉後,埋首寫了大批作品,成為極受歡迎的流行小說作家。他的小說銷後,其作品大量被盜印及冒印。傑克懊惱之餘,於一九五O年代創辦基榮出版社,專門出版個人的作品。還於一九五四年創辦純文學期刊《文學世界》,並於創刊號之封底表列出「戰後傑克新著」書目,讓讀者了解哪些才是傑克真正的作品。此表列出傑克作品共十八種,由基榮出版社、世界出版社和大公書局三家發行的,才算是正版。

《文學世界》停刊,基榮出版社結業後,傑克的書也由其他出版社印行過。一九五O年代成立的大型文藝書製作者「亞洲出版社」也為傑克出過《山樓夢雨》和《亂世風情》。《山樓夢雨》(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九)是本六萬多字的中篇,寫梁倚虹和林小姐的不幸遭遇,是個哀艷動人的奇情故事。更難得的是此書還是具「飄口」的軟皮精裝本,非常精緻!

除了戰前在廣州出版的書,傑克的小說大部分在香港出版,只有《紅繡帕》(台北僑聯出版社,一九六六)除外,此書是參加台灣華僑救國聯合總會屬下「僑聯文藝叢書徵稿」而寫的。

《紅繡帕》和「僑聯」的稿約
許定銘

從舊書店買到傑克的長篇《紅繡帕》(台北僑聯出版社,一九六六),屬「僑聯文藝叢書之五」,三十二開本,二八六頁,非常高興,因傑克的小說,大部分為港版,台版的比較少見。

傑克在〈序〉中說:

這篇小說,在我是一種嘗試。原來準備寫歷史小說的,卻因治史不是我的治學範圍,經過兩次大亂,書帙散亡,手頭的材料就不夠我做這類沉重的工作。(頁一)

雖然此書寫的是清代文人書生的故事,而且「背景帶些原始森林的氣息,人物也深含往古樸野的素質。……或多或少蒙受着歷史上山川人物的影響」(頁一),然而,傑克一再强調它只是偶然衝動,憑個人想像寫成的文藝創作,不是歷史小說!

至於內容寫的是甚麼,傑克為何一再否認此書不是歷史小說,我的興趣不大,留待研究者去深究;我有興趣的,是僑聯出版社的這套文藝叢書。

原來僑聯出版社是台灣華僑救國聯合總會屬下的機構,《紅繡帕》書後有廣告頁,知道他們出過「華僑叢書」和「僑聯文藝叢書」,前者只有兩冊,是南非李元隆的《萍行踪影》和柬埔寨黃秋的《海燕特區》;後者當時已出五種,順序為美國李金髮的《飄零閒筆》、泰國落葉谷的《微笑的國度》、美國董時進的《赤獄記》、菲律賓亞薇的《故國的召喚》和香港傑克的《紅繡帕》,至於後來有沒有再出,有待發掘。這五種書出版至今已四十年,我能藏有《飄零閒筆》和《紅繡帕》兩種,信是有緣!

書後還有「僑聯文藝叢書徵稿簡則」,說明這計劃以「鼓勵華僑文藝創作,推進華僑文藝運動為宗旨」,作品要用白話文創作,約十萬字一冊。它的付酬方法多樣化,趣味濃厚,僅錄如下:

1. 稿費 按每千字新台幣六十元至一百元計,來稿一經決定採用,即可奉酬,版權即歸本社所有。
2. 版稅 以初版照定價百分之十計付,再版照定價百分之十五計付為原則,詳約由本社與作者商定之。
3. 酬書 作者自願以書為酬者,初版以出版書數百分之十為酬,再版以百分之十五為酬。其版權均歸本社。
4. 卻酬 作者自願卻酬者,由本會頒發獎狀刊登僑訊鳴謝及致送本叢書與本會有關書刊或紀念品等,以酬雅意。

如此多姿多采之稿約,實屬罕見,不知閣下會選哪項?

當年(一九六六)本書定價新台幣十三元,港幣二元,美金四角,不妨算算看!

──寫於二OO五年十月
十一月刊《作家月刊》

黃天石的《文學世界》
許定銘


黃天石(一八九九~一九八三)的《文學世界》是香港重要的文學雜誌,一九五四年四月創刊,至一九六五年六月止,共出四十六期。此刊的督印人一直是黃炎(黃天石),全期亦均註明由黃天石創立的「文學世界社」主編;但刊物其實可分前後兩期,前期指第一至十二期,後期則是第十三期以後。刊物的兩個時期雖然都叫《文學世界》,但出資者及刊物性質卻有很大差異。

前期的《文學世界》是由黃天石自資創辦的,每期封面的目錄上都標明「傑克創辦」,出版及發行的都是「文學世界社」,通訊處是他的住家「香港般含道清風台一號」,創刊於一九五四年四月一日,是十六開的十日刊,每期僅二十四頁,約可容納四萬字,至七月二十一日止,共出十二期,是為第一卷,出過精裝合訂本的紀念版,紅色的紙面精裝,極惹蟲蛀,甚難保存。

黃天石在代發刊詞〈世界文學與文學世界〉中,說「世界是文學創造出來的,文學要有共通的世界性,以世界文學來建立更理想的文學世界」。他確信「人類至高至遠的目標,不論古今中外,都憧憬於『四海一家』的理想世界」,而達到這個世界最有力的辦法,就是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思想交流,亦即是文學的溝通。故此要辦此公開的園地,讓世界性的文學得以呈現讀者的面前,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黃天石有此理想,《文學世界》中的翻譯文學是絕對少不了的,每期總有三幾篇外國的文學創作。十二期下來,曾刊過松子譯曼殊菲兒的〈一杯茶〉、炳靈譯芥川龍之介的〈蜜柑〉、江芙譯毛姆的〈雨〉、碧雲譯賓斯坦‧般生的〈好兄弟〉、宗明譯大仲馬的〈決鬥〉、尚沛譯柴霍甫的〈賭〉、齊桓譯勃萊特布里的〈四月的巫女〉……等二十多篇小說。

關於本刊文學的翻譯問題,最有趣的是刊於第九期「黃石致黃天石函」談〈翻譯〉和第十期「黃天石復黃石函」的〈翻譯與信達〉。兩通函件的往來,是在為翻譯之「信、雅、達」作討論,並強調此三點的重要性。有趣的是「黃天石」和「黃石」這兩人名號之巧合,敏感的讀者不禁產生疑問:真有這些信件的往來,還是編者在故弄玄虛?

「黃天石」大家都知道是《文學世界》的創辦人,至於「黃石」,那也真是確有其人的。他原名黃華節(一九O一~?),是早年已負盛名的民俗學家,第一個把意大利小說家卜伽丘的《十日談》(上海開明書店,一九三O)翻譯成中文,當年隱居元朗,甚少人知道(詳見拙著〈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載二OO八年天地版《愛書人手記》)。這次討論是千真萬確,絕非子虛烏有的!

慕容羽軍在《為文學作證》(香港普文社,二OO五)談《文學世界》時,說黃天石之所以出版這本期刊,是因為他的書當年很暢銷,讓別人出版時,常會叫人盜印,甚至有人冒用「傑克」的名義,出版些劣質小說,影響他的名譽,因此自己設了版房排印。而版房既已安排好,便想盡用,因利乘便創辦一份期刊是最佳的做法。他還說那時候黃天石寫書甚忙,根本沒時間打理《文學世界》的編務,實際的執行工作是由書法家王世昭做的。

慕容羽軍是曾協助籌辦《文學世界》的,他的資料相當準確,尤其黃天石辦基榮出版社印行自己的單行本這件事,我們可以從每期《文學世界》的封底或內頁,看到一則「戰後傑克新著」的廣告,列出黃天石以筆名「傑克」,透過基榮、世界和大公書局所出版的小說,從《表姊》到《一片飛花》共十八種。這則廣告是份很好的聲明材料,表明了:若是其他版本,即使署名「傑克」,均為盜印本或冒印本。

(孔網圖片)

大力支持《文學世界》的,是王世昭和黃思騁。王世昭雖然是書法家,卻也很愛寫作,出過《無名氏自傳》和《中國文人新論》,前者即以筆名「長青」,自第三期起連載於《文學世界》,每期發稿數千字,至第十二期刊完,後來還由「基榮」出了單行本。而小說家黃思騁則在這裡發表了〈朱門深處〉、〈影響〉、〈開店記〉和〈招親記〉等四篇。還有一位叫馬硫磺的,也發表了小說〈綠石〉、〈喇叭手〉和〈校役秘記〉,寫得不錯。至於傑克,則在此發表連載十二期的中篇〈痴纏〉。

十二期《文學世界》中有個很怪的現象:除了傑克、黃思騁,李素寫過一篇〈畢業前後〉和任穎輝的〈劉丹梨〉外,甚少見其他名家支持,一些甚少出現的作者,像馬硫磺、劉浪天、陽生、卜公、岐山鳳、阿蘭、皎皎等,都在此發表過小說,不知是新人、某些名家的化名,還是傑克自己隨寫隨改的筆名?

《文學世界》中小說約佔八成篇幅,翻譯和創作約為四六之比;每期的封底裡均刊國畫,間亦刊舊詩詞而不見有新詩,名家的理論及創作最弱,只刊過胡適改寫《西遊記》第九十九回的〈八十一難〉和梁實秋的散文〈下棋〉、〈孩子〉,都是從別處轉載的。

休刊號的第十二期中,有〈本刊籌備擴充〉一文,引述了錢穆、劉伯閔、王聿修、雷嘯岑、左舜生、王世昭、易君在和李運鵬等人提供的意見,說《文學世界》自本期後休刊,並籌備改為季刊。而這一休刊即休了近兩年,到一九五六年中才能復刊。

一九五五年,隸屬於國際筆會的香港中國筆會成立,黃天石被推舉為會長。不久,該會把《文學世界》作為筆會的會刊,於一九五六年五月復刊了。復刊後的《文學世界》也是十六開本,改為季刊,篇幅則擴展至九十頁左右,後來雖然縮減至七十餘頁,仍失為份量極重的文學刊物。此刊出至一九六五年六月的第四十六期止,後改為報紙副刊的雙週版,移至《星島日報》易名《文學天地》繼續。

黄天石在代復刊詞〈文學世界與世界文學〉中說,他們復刊的目的是要以《文學世界》來爭齊世界文學的進度。明確的目標是:清理民族文學的遺產、吸收各國文學的精華和趕上世界文學的水準。

慕容羽軍說復刊後的《文學世界》是由嚴南方編輯的,編輯部雖然仍掛「文學世界社」名義,地址仍是「香港般含道清風台一號」,但,出版者及發行者則改為「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地址是「九龍彌敦道六六六號五樓」,這個地址即是中國學生週報的社址;換句話說,此時期的《文學世界》其實是由友聯出版社主持了。友聯出版社有强大的作者陣營,而且稿費不低,據說發表作品以每篇三十至三百元不等,相當吸引,自然猛稿如雲,美不勝收!

此時期的《文學世界》是中外新舊文學、戲劇、創作及理論兼備的,內容大致可分:文學研究、西洋文學研究、文藝作品和筆會動態各類。文學研究方面他們有黃天石、曾克耑、易君左、饒宗頤、陳荊鴻、徐亮之、勞思光……;西洋文學研究有黃衫客(黃天石)、謝冰瑩、謝康、周翠鈿、黃兆傑……;文學創作有徐速、思果、秋貞理(司馬長風)、李素、趙聰、姚拓、百木(力匡)、黃思騁、王敬羲、慕容羽軍、雨萍、盛紫娟、沙千夢、雲碧琳……,可說是網羅了本港大部分名家。台灣作家鍾梅音、司馬桑敦、童真、郭良蕙等,也在此發表過小說。他們還連載了王世昭的長篇歷史小說《吳越風雲》及秋明的《殘缺的自塑像》;組織過《中國戲劇》、《短篇小說研究》、《唐詩研究》、《宋元明詩概觀》等專輯,水平甚高。筆會動態方面,刊出了每年大會的報告、旅行及聚會的記錄,有不少活動的圖片,是香港文學史上一些珍貴的村料。

此中最值得談談的,是一九六三年九月的七卷三期,辦了個《國際非華人中文比賽特輯》,是以〈中國人〉為題的徵文比賽,結果首名是越南人張英敏,次名由美國人賴威廉和日本人桑一夫並列,第三名的是日本人柳內滋,還有優異獎一名,是日本的佐藤慎一郎。本期刊登了得獎者的肖像和他們的作品,雖然水平一般,卻是別開生面的一項創舉!

復刊後的《文學世界》,是一份學術性期刊,水平比第一卷的要高出很多,影響深遠,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是絕對不能不提的!

──寫於二OO九年十月
十二月刊於《城市文藝》

2014年6月22日 星期日

吾師傑克

吾師傑克
何源清

一,黃天石與中國書院

我之所以能進入新聞界,有兩個人起了決定性作用,那就是鄭郁郎和黃天石。論助我之大,及追隨之久,當以鄭郁郎為最,但起關鍵性作用的,卻是黃天石。沒有黃天石,我不可能接觸到如鄭郁郎及許多馳名香港的報人和文化界人士,也就是說,未必有機會進入新聞界。

我第一次正式見到黃天石是在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二日晚上七時。那是中國書院舉行考入學試的日子。我考的是新聞系。黃天石以院長身份致詞,說明開辦新聞系的原因及宗旨,並有獎學金。當時的試題分三類:國文、英文及翻譯,兩小時內完成。我按時完成了。十月十五日,閱報得知已被錄取,並獲得「獎學金」。所謂「獎學金」,我於十月十六日前往註冊,才知只是堂費,只須交二十四元便可入學了。

二零零七年一月七日上午十一時,我於七姐妹道麥當奴約見舊日中國學院同學林漢平敘舊。林說,中國書院成立時原址在西營盤高街的救恩書院,約一年後遷到灣仔的知行中學。他是於救恩書院時考入學院的,當時他讀的英國文學系。中國書院遷往知行中學後加設新聞系,公開招生。他認為讀新聞系較好,於是再參加考試,轉入新聞系,並取得獎學金。他記得當年《星島日報》曾捐出兩個獎學金給新聞系,他是其中一個,另一個是誰已不記得。我記得新聞系學生共有十八人左右,而且都是有職業的(按:中國書院是夜間上課)。畢業後,新聞系除了我和林漢年投身新聞界,其餘都與新聞界無緣。

不過,當時中國書院新聞系教授陣容之盛一時無兩,不只空前,此後也難找到這樣多的現職新聞人才任教了。根據我於六二年的日記,有唐碧川(《星島晚報》總編輯)講《中國報業史》,鄭郁郎(《星島日報》總編輯)講《新聞寫作》,李少華(《工商日報》編輯)講《比較新聞》,陳錫餘(原大光報社長)講《社會學》,賈訥夫(《星島日報》總主筆)講《公共關係》,涂公遂(著名文學理論家,河南大學教授,著有《文學概論》)講《文學概論》,彭乃楨講《國文》,黃國勞講《理則學》,我還選修《ENGLISH NOVEL》(一位愛爾蘭教授講授,名字已記不起了),尚有宋郁文(《成報》編輯主任)、黎晉偉(《工商日報》主筆)、何建章(《華僑日報》總編輯)等人在書院授課,可見當時最著名的香港報人,差不多都被請來在中國書院任教。能請來這麼多的報界名人,當然是黃天石的面子。

我手頭有一份當年的中國書院學生證,正面為深赤色,發出日期為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日,上面蓋有註冊主任陳少華、教務長黃國勞章。黃老師在當時是教育界名人,曾任署理助理教育司,是當時華人職位最高的教育官。不過,入主中國書院時已經退休了。

中國書院管理階層除黃師任院長外,尚有董事局,董事長為余廖正而,副董事長為謝雨川。尚有多名董事,已記不起是哪幾位了。余廖正而是已故富商余經緯的母親,謝雨川則是當時立法局議員,是社會名人。根據上述資料,中國書院有完善的組織,主其事的不論是行政人員或教職員都是一流人物,而我上課時也覺得教授全心全力授課。一個這樣的機構,為何成立兩年左右即告結束,頗令人困惑。當時中國書院似乎並未公佈停辦原因,我是後來從黃天石的交談中得悉其原因的。黃師透露,他之所以能夠開辦中國書院,完全是因為余廖正而出資相助。黃家在般含道清風台一號,與同在般含道的余東璇別墅十分接近,經常來往。余太太喜愛文學繪畫,事黃為師。黃表示有意辦大專書院,培育人材,苦無資金。余表示願出資相助,於是中國書院成立。不過兩年後,余表示環境改變,無法出資,於是書院停辦。在五、六十年代,香港生活艱苦,謀生不易,許多來自大陸的學者,無事可做,於是有人辦書院,容納這些學者,可是這些書院一般都缺乏資金,設備不足,更重要的是學生的資格一般不為政府認可,難有出路,因而所收學生不多,學費也不敢多收。生存不易,自是意料中事。

二,黃天石對香港文壇的貢獻

據《華僑日報》出版的《年鑑》第三十一冊(1978年)所載黃天石小傳,他曾擔任過廣州《民權報》、《大同報》、香港《大光報》總編輯,《循環日報》、《華字日報》主筆、《珠江日報》董事,南洋大霹靂埠《中華晨報》社長、香港新聞學社社長,香港新聞記者聯合會常務理事等,可見黃師與香港報壇關係之深。

我與黃天石的師生關係,並未因書院停辦而中斷,反之,來往更多了。其時,我雖然未畢業,但已受鄭郁郎老師之邀,為《星島日報》寫《星期特輯》,經常聯同新聞系同學,如林漢平、陳志強、朱守正等商討採訪事宜,除與鄭郁郎聯絡外,亦經常造訪黃師。

黃師雖然停辦中國書院,但他在文化界仍然十分活躍。那時,他是國際筆會香港分會會長,同時也主編《文學世界》。《文學世界》是一本純文學刊物,新舊文學都登,但介紹舊文學為數較多,並刊載文化界的酬唱集。黃師除主編刊物外,也寫文章。我記得他寫過一篇《論詞何以尊宋?》,曾對我說:「寫這類文章要翻閱很多參考書,比之寫小說要花時間得多。」黃師有嚴謹治學態度,卻是很少人知道的。

根據劉以鬯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一九九六年初版)所載,黃師由一九五五年起,國際筆會香港分會成立之時,即出任會長,前後達十年之久。筆會是國際性組織,具影響力。黃師任內,對內對外都做了不少功夫,有時更親自出馬,代表香港出席國際筆會會議。根據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編著《香港文學年表》(天地圖書公司,2000年)所載:第一次於一九五九年七月十五日赴西德出席國際筆會,並發表題為《科語時代的想像文藝》,同行有雷嘯吟(岑)、邢紀章。第二次於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聯同冒季美、黃季初、徐亮之赴泰國出席筆會亞洲作家第二次會議。黃師對香港文壇作出一定貢獻的。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香港文學室」,牆上掛著四位香港文學家的畫像,其中一幅為黃師。可見香港文學界對黃師在香港文學的地位的認同。

三,傑克的文學創作

黃師廣為香港人熟悉的並不是他對香港文壇的活動,而是他的小說創作。他以「傑克」為筆名寫小說,在戰後五零年代無人不知,而銷路之廣,也無過其右者。由於傑克的小說風行一時,以至有人竟冒名「傑克」。黃師曾在香港各大日晚報刊載一段聲明:題為「傑克聲明:揭發冒名偽作,近在報攤發現」。為何冒名「傑克」,因其作品暢銷也。除了筆名被冒用,尚有「偽版」。我手頭有黃師的《名女人別傳》(基榮出版社),底頁有「嚴究偽版」聲明,可見當時盜版之嚴重。

對黃師的文學成就,劉以鬯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有這樣的介紹:一九二一年與黃冷觀合編《雙聲》,在創刊號刊出《碎蕊》,為香港最早白話小說,是香港新文學拓荒者之一。香港一如上海,早期的小說,都以文言寫成,所謂鴛鴦蝴蝶派,到黃師那一批人,才逐漸改用白話書寫。在那個時代,電影也開始興起,於是有人將小說改編為電影。據說,戰前黃師的小說《癡兒女》曾被改編為電影,是香港第一部小說被改編為電影。黃師小說曾被譯成外文,《香港電視》昔日同事區惠本告訴我,他曾看過傑克小說的日譯本。

我任職《香港時報》時,仍經常和黃師有往來。一九六七年我入主《香港電視》,特聘黃師撰寫長篇小說在《香港電視》連載。黃師寫了《明日的少女》於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五日《香港電視》第一期開始刊載,至六八年三月十三日第十八期刊完。每期五千字,共約為九萬字。當時我曾邀請董培新為他的小說插圖,以吸引讀者。董為著名的插畫家之一。我相信這是黃最後一篇小說了。因為之後再看不到黃師在其他的報刊發表小說。

黃師為香港文壇留下不少作品。可惜現在已很難找到。我根據他的《名女人別傳》背頁印有其戰後作品清單,計有:《合歡草》(全集)、《奇緣》、《選擇》、《花瓶》(以上由大公書局出版)、《表姐》、《野薔薇》(全集)、《鏡中人》、《改造太太》、《心上人》、《無意之間》、《長姐姐》、《紅衣女》、《名女人別傳》(以上基榮出版社出版)。這份書單至一九五二年八月為止。另《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還列出以下作品:《大亨小傳》(一九五三年)、《癡纏》(一九五四年)、《桃花雲》(一九五五年) (以上基榮出版社印行)、《獻心》(香港受匡出版部)、《春影湖》、《疑雲》、《一曲秋心》(以上香港世界出版社);據《香港文學年表》,傑克尚有《隔溪香霧》(一九五六年十一月)、《曉渡春雲》(一九五八年八月)、《小樓夢兩》(山樓夢雨)(一九五九年三月)三本小說。除了創作之外,還從事翻譯,曾與友人合譯出版《托爾斯泰短篇小說集》。對傑克創作,劉登翰在《香港文學史》有這樣的評價:「黃天石從純文學創作出發,戰後返港才迫於生計,改以『傑克』筆名順應出版商要求寫起迎合小市民趣味的言情小說,在五十年代的香港文壇風行一時,以至當時通俗文學領域有『南黃北張』之稱。傑克的第一本流行小說《紅巾淚》(紅巾誤)(註)曾被改編成電影,是香港小說第一部被搬上銀幕。」

最後還要提一提黃師的生卒年。據《香港文學史》,傑克生於1898卒於1983年,所記與華僑日報年鑑有別,年鑑所記為生於1900年。按:華僑年鑑編者為吳灞陵,是我的老師,也是黃師的老友,年鑑所列黃師的資料應是黃師親寫的,較為準確。

註:傑克第一次被改編為電影的小說,一是《癡兒女》,一是《紅巾淚》(紅巾誤),待考。



(《文學評論》第十八期,二O一二年二月十五日。轉貼自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資料庫,貼出時文字畧有校正。)

臉書回應:

Matt Lee:何源清憶述:「我任職《香港時報》時,仍經常和黃師有往來。一九六七年我入主 《香港電視》,特聘黃師撰寫長篇小說在《香港電視》連載。黃師寫了 《明日的少女》於一九六七年十一月十五日《香港電視》第一期開始刊載,至六八年三月十三日第十八期刊完。每期五千字,共約為九萬字。當時我曾邀請董培新為他的小說插圖,以吸引讀者。董為著名的插畫家之一。我相信這是黃最後一篇小說了。因為之後再看不到黃師在其他的報刊發表小說。」

何源清前輩沒有記錯《明日的少女》,但其實後面仍有一部連載;有一回在老師家裡見到《香港電視》141期,上面載有傑克的小說《影后》,不過老師的收藏不齊全,未能窺得全貌。何源清先生既藏有全套,應該可以找回那一篇小說呢。

Linda Pun:根據黃天石的墓碑顯示,他出生日期為1899年11月16日。



還有黃天石參與創立的那個筆會,正確名稱為──「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於1955年成立,請參考:http://premium.mingpao.com/pda/ppc/colDocDetail.cfm?PublishDate=20120609&File=vx001c.txt&token=b218bc260b89c0

香港筆會正名運動
廖書蘭

「國際筆會」 PEN International)總會設在倫敦,於1921年創立,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屬下的作家團體。

「中國筆會」簡史

「中國筆會」於1925年成立,是「國際筆會」其中一個分會。徐志摩曾以這筆會的名義,邀請印度詩人泰戈爾來中國訪問,從而促成在北京與溥儀的大合照。至於香港,也有「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下稱「筆會」)於1955年成立,至今已逾半個世紀,由學者、作家創立,歷屆會長有:黃天石、羅香林、徐東濱、江素、裴有明、喻舲居等。香港或許有數不清的作家團體,但唯有「筆會」是國際筆會在香港的合法分會,除每年須向倫敦總會繳交會費外,亦須派會員參加在世界各個國家地區召開的年會。

基於我對文學的愛好及對國際筆會的榮譽感,自當選會長以來,滋長出使命與責任。我積極開展會務,渴望可以擦亮筆會的金字招牌,同時亦為本港的文學盡獻綿力。但是,萬料不到,這卻是我的噩夢的開始。

去年8月28日,我當選為會長,9月向倫敦總會交會費。交了會費,仔細看收據,竟然看到收據的抬頭人不是我,收據的會名亦不是本會,於是,我翻查2008年到中南美洲開會,我親自繳會費的收據,竟然和我現在的這張收據如出一轍。

誰曾冒認筆會會長?

換言之,本會的名稱、會長的名字,甚至本會的通訊地址皆非屬於本會。這表示,在本港,有另外一個筆會,以本會的名義與倫敦總會聯絡。我再翻查資料,2007年2月,本會與倫敦總會作為合辦單位,所辦的文學研討會,清楚看到非本會的英文名稱,這一驚使我倒抽一口冷氣,我仔細的逐字逐行看,企圖能找到與本會有關的蛛絲馬跡息,幸好會長的名字,確是本會前任會長的名字。

事情還沒壞到極點,於是我致電秘書長詢問,他聽了也感震驚。接下來的日子,我與他共同為筆會正名而奔波:相約文學前輩吃飯,或親自登門拜訪賢達,求知筆會原委;但各說各話,各持己見,有人甚至表示他的屬會才為正統國際筆會云云。

其間,我發現本會早在2007年3月已被香港社團註冊處註銷了。換句話說,本會在香港是一個不存在的團體,而在倫敦總會的情是已經被他會偷樑轉柱,給移走了。

惘然無助之際,同時也滋生了要本會起死回生的願望:我要爭取重返倫敦總會的決心!在爭取過程中,向香港社團註冊登記處遞過三次申請書並查大簿,竟然看不到本會名稱,看到的反而是兩個疑似「筆會」的名稱!

我曾請教過幾位朋友,其中一位是林建強先生,他建議先到倫敦總會領確認書,經確認後,再返港爭取復會。於是我帶了一箱資料,登上了倫敦總會的辦公室。他們看過資料後,告訴我,相信「筆會」的歷史性和合法性,但他們還需要一些佐證。那次無功而返。一兩個月後,總會理事楊煉先生和本會資深老作家許之遠先生,寄出數封詞真意切的信,向總會陳述本會合法地位。而我繼續在陳年資料堆中尋找證據,甚至也動用了全家成員,不斷以電郵電話和倫敦總會溝通。終於,我等來總會的答覆是,總會正詢問香港另一筆會:「香港有位女士自稱是國際筆會一分子,這怎麼回事?」原來總會需要那筆會的解釋。雖然,我覺得既委屈又無奈,但在無計可施情下,只好耐性子等待。又過了一段時日,我開始擔心,若那筆會採取不回應,是否我就漫無止境的耗下去?

可我沒有放棄,不斷補遞給總會要求追加的輔助證明文件,終於在本年2月14日晚上,我收到總會的確認書,數日後也收到香港社團註冊處批准復會的證明書。

能為「筆會」復名,有種歸家的感覺。

作者簡介:生長於台北,定居香港。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會長。著有《放飛月亮》等。

明報二O一二年六月九日)

Linda Pun:另外,他文中提到的雷嘯吟,應是筆名「馬五先生」的雷嘯岑(1896-1982),可能是筆誤了。

我還校出了個錯字,應是余東璇,不是束璇。

文中說央圖香港文學室掛了4位香港文學家的照片,在哪?一點印象都沒有。

那個筆會的名稱要搞清楚,共產黨企圖利用這些文學組織發展統戰活動,奪權不成就另成爐灶,搞個差不多名字的筆會搞活動,奉勸筆會中人,寧願解散取消,亦不要被人利用個會來搞三搞四。

馬吉:已補充了資料,謝謝。

Matt Lee:「文學室」所指應是「香港文學資料室」,裡頭會定期辦圖片展,估計曾有一段時間展覽過他所指的幾張照片。

文中提到傑克作品《小樓夢兩》,應為《山樓夢雨》。

馬吉:OK,謝過兩位。

Linda Pun:又有新發現,根據多個電影網站資料顯示,傑克的《紅巾誤》,不是紅巾淚,文章內的名字弄錯,在1940年拍成電影,女主角係白燕,《癡兒女》則是在1943年拍成電影,分上下集,也是白燕做女主角。http://baike.baidu.com/view/10206196.htm

紅巾誤

電影劇情

該片改編自小說《紅巾誤》,講述了兩個女子的故事。少女阿甜為人活潑天真,熱烈追求愛情。米鋪夥計陳展廷暗戀她,但阿甜卻毫不知情。後來,阿甜與愈(余?)士元相戀,豈料愈(余?)士元是一個輕薄少年,占了阿甜的便宜後,便將她拋棄。面對生活的壓迫,阿甜唯有當導遊維生。另一名少女新甜姐兒家鄉被戰火所毀,於是攜同年老的祖母逃到香港,在導遊社找得一份工作。由於她生性孤僻,因此得不到前來買笑的人客的歡心。面對經濟重擔,她最終淪落為神女,並因此被捕入獄,她的愛人陳展廷因經濟困難,無力拯救她。厭倦了生活的苦迫,新甜姐兒終選擇以自殺作了斷。

(百度百科資料)

Linda Pun:大陸有間青苹果数据中心出版電子書中國香港文學史,把《紅巾誤》錯弄成紅巾淚,係咪傑克第一部小說改編成電影?還是香港小說第一部被搬上銀幕?有待各位查證。

Matt Lee:沒有紅巾淚的,這是一直以來的口述歷史有誤,當然錯的不止這幾處了。

據我所知香港第一部小說搬上銀幕,應該不會是紅巾誤,在此之前至少還有侯曜《太平洋上的風雲》吧。

Linda Pun:你指什麼當然錯?

Matt Lee:我指,叔叔伯伯的記憶,年代久遠,通常會有一二字誤差,例如上面找著數處,然後又不止這幾處。當然那些敘述都很珍貴就是。

Linda Pun:大陸那些出版社左抄右抄不查證就出書才乞人憎,出得書就應認真一點。


2014年6月21日 星期六

香港藏書家何源清與文生社

香港藏書家何源清與文生社
許定銘

 

香港青年文壇的文社活動最高潮在一九六二至六五那幾年,而最早的現代文社,我一直以為是成立於五六年的同學文集社;到我認識了從紐約回來度假的早一輩文社人何源清﹙1935~﹚,才知道早在五三年初,他們已成立了簡稱「文生社」的文生文學研究社。

何源清早年就讀於黃天石(傑克)創辦的中國書院,後來則畢業於遠東書院。他很早就投身社會謀生,開過沖晒店,做過攝影師,當過記者,做過編輯;一九六七年無線電視成立,他連續編《香港電視》八年(如今還藏有全套《香港電視》,真難得),於八十年代中移居紐約。少年時代的何源清熱心文藝,喜愛寫作,五零年開始投稿,後與文友組織了文生社。他向我展示了他們當時的會議記錄,社友們有:林夢影、梁秉華……多是陌生的名字。我所認識的,只有詩人崑南和英年早逝,客死異鄉的唐文標。想不到他倆居然是五十年代的文社人。

文生社成員大都向當時的雜誌投稿,何源清向我展示了一批當時的雜誌如:《人生》、《文壇》、《六十年代》、《青年文友》、《青年文壇》、《新青年》……,其中最難得的,是他竟藏有創刊號的《青年文友》和關小萍的《青年文壇》,一百期紀念號的《新青年》,令我羨慕極了。

文生社也出過叫《文生快報》的油印社刊,可惜全失去了,只剩下幾張單頁。那是張八開的油印,有一首文風﹙何源清﹚的新詩〈春夢〉和譚湘溥的〈我對文生社的希望〉,是篇鼓勵社友努力寫作的短文,文內說「為了避免社員們感到乏味,社應按期主辦壁報和出版不定期刊物,並隨時舉行文章檢討會,批評社員們作品的好壞,指出應走的方向」。這樣的活動,不知他們堅持了多久?

何源清雖然於五十年代後期,已由熱愛寫作而向攝影,但他於移民二十年後,還在本港留下房子,藏了大批不肯割愛的舊書刊,可見他對文學還未死心,且看他何時回來!

何源清的藏書室約五百呎,不單一廳一房的居室放滿了書,就連如今幾乎不用的廚房和浴室,都釘了書架,存滿了書。他雖然定居紐約,近幾年因要回家鄉江門修訂族譜,年中常紐約、香港、江門的去去來來。七十多的老人了,精神矍鑠,還間中執筆,寫寫文章哩!

2014年6月20日 星期五

《電視周刊》與《香港電視》



Linda Pun:麗的電視官方刊物封面,七十年代初,粵語片死寂,修哥媚姐都加入電視工作。

Matt Lee:香港電視創刊有傑克小說《明日的少女》,後來小說專欄由依達、亦舒等輪流執筆,後來我在師友家中偶爾見到141期又有傑克小說《影后》,可惜暫時還未見到何處有齊130期至160期左右的《香港電視》…

Linda Pun:無出書咩?

Matt Lee:現時找到最後的單行本是1965年《新桃花源》及1966年《紅繡帕》(這其實是五十年代末在《香港時報》連載的小說),他在六十年代打後的大部分小說都找不到有單行本。

tsangman fu:初時《電視周刊》係英文南華早報發行,半本中文,半本英文,1977年麗的自行發行《電視周刊》,這本才是真正官方刊物。

Matt Lee:tsangman fu說的準確。我這樣講,把兩本書混在一起了。我談的是「電視企業有限公司」出的一本(也就是TVB周刊的前身吧)。這本是「麗的呼聲廣播有限公司」出刊的,兩本是對台刊物。

tsangman fu:無線那本《香港電視》英文名稱”television”夠霸道。

Matt Lee:只印了黑白…創刊時其中一位編輯是何源清。



Linda Pun:不對,這本香港電視周刊當時係麗的官方刊物,賣四毫子到1973年,麗的改用無線廣播制式,周刊才轉由南華早報出版及更新了刊物期數,當時封面有個新字,賣五毫子,後來到了75年賣一蚊,77年麗的又取回出版權,自行出版。



Matt Lee:賣四毫子,那個尺吋又是不是和四毫子小說差不多大小?

tsangman fu:我以前在港大圖書館scan了不少香港電視,就係沒有一本庫存麗的電視周刊,或佳視周刊,港大圖書館藏香港電視也不齊,佢地無地方儲,擺晒在田灣書倉,想睇要預早一兩日通知圖書館。

Matt Lee:現在有《香港電視周刊》了,快去看看吧~
http://library.hku.hk/record=b1860285

btw我上面借過《香港電視》,不到半小時special collection可以拿出來,書庫似是重新歸到本部了。

Linda Pun:大小應為八開。

Linda Pun:scan係咪唔使錢??

Linda Pun:1963年9月2日香港電視雙週刊由星系報業有限公司與麗的呼聲廣播有限公司聯合出版。

Matt Lee:然後就是這個
http://library.hku.hk/record=b2186652

Linda Pun:港大收藏也唔齊,雙周刊應在1967年底左右改為周刊。

tsangman fu:Scan唔駛錢,帶隻usb搞掂,不過只得兩部scanner。

Linda Pun:可自己帶scanner。

Matt Lee:棒狀scanner極考技術。

tsangman fu:港大個度未必俾你咁做,我見到有個五十幾歲男人用自己部相機影書,立即俾圖書館職員警告。

我屋企離薄扶林太遠,我已無續證好耐。

Matt Lee:要視乎那份刊物要不要入玻璃房看,如果該刊標明要在Spec Coll counter,那就很大機會不能拍不能掃瞄了。

沒有續證,可惜可惜。

tsangman fu:咁又無可惜的,遲d西港島線通車可考慮番,不過而家有家庭未必有時間去。

Linda Pun:對我地新界友來說,港大真係好遠。

Linda Pun臉書二O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亞洲出版社

亞洲出版社

1952年9月,報人張國興獲自由亞洲協會和美國福特基金會資助,創立亞洲出版社。五十年代期間,亞洲出版社出版的書籍超過二百多種,共分十大類:「報告文學」、「翻譯名著」、「學術著作」、「人物評傳」、「專題研究」、「文藝創作」、「童話故事」、「連環圖叢」及「兒童叢書」,其規模之龐大、數量之繁多,難怪柯振中認為亞洲出版社是「執香港出版業的牛耳」。此外,亞洲出版社每月出版贈閱刊《亞洲通訊》,為讀者提供「自由文化界」的作家動態及出版消息。亞洲出版社設有門市,早年位於香港銅鑼灣怡和街八十八號地下,除了售賣該社及其他本地出版物,兼營外文書籍、文具及體育用品,另設免費閱覽室,據悉每日讀者達四五十人。

亞洲出版社出版了不少當代知識份子所撰的哲學、政治論著,例如唐君毅《心物與人生》(1953)、南宮搏《郭沫若批判》(1954)、羅香林《歷史之認識》(1955)、殷海光《邏輯新引》(1955)、余英時《民主制度的發展》(1955)、勞思光《存在主義哲學》(1959)。「文藝創作」方面,主要以長篇小說為主,亦有短篇小說、劇本、遊記等。本地作品有林適存《鴕鳥》(1953)、張一帆 《 春到調景嶺》(1954)、趙滋蕃《半下流社會》(1954)、易君左《祖國山河》(1954)、徐訏《風蕭蕭》(1956)、沙千夢《長巷》(1956)、傑克《亂世風情》(1959)、慕容羽軍《海濱姑娘》(1960)、倪匡《呼倫池的微波》(1961)等。亞洲出版社更一度受徐訏所託,代理他全部的著作。




1953年,張國興組織亞洲影業公司,將不少小說改編成電影,包括徐訏的《傳統》(1953),以及亞洲出版社印行的沙千夢《長巷》和趙滋蕃《半下流社會》等。同年5月,亞洲出版社創辦《亞洲畫報》,介紹西方文化、政治評論、國際大事以及娛樂消息,「適合任何年齡職業之口味」,宣稱為「全球銷數最廣之中文刊物」。古前在〈六年來的亞洲出版社〉指出,「《亞洲畫報》每期銷二萬餘份,佔遠東同型畫報銷數的第一位」。1955年,《亞洲畫報》兩周年紀念,舉辦短篇小說徵文比賽,比賽分普通組與學生組,投稿者包括香港、台灣以及東南亞一帶的華文作者。比賽共舉辦了六屆,得獎作品合共一百二十篇, 按組別結集為《亞洲短篇小說選》,每屆兩本,合共出版了十二集。歷屆得獎者以台灣作者為主,因此柯振中認為香港的亞洲出版社發揮了「哺育台灣作家」的作用。


文藝創作叢書

《亞洲畫報》與《亞洲短篇小說選》

香港文學通訊二O一四年二月第127期)

臉書回應


Linda Pun(水橫舟):此張銅鑼灣老照片就清楚看到亞洲出版社,通訊社,影業公司三位一體的辦公地點,門外有中國民族真理幾個大字,外牆掛着當時1955年亞洲影業公司製作的兩部國語片的廣告──「傳統」及「楊娥」。「傳統」將於4月6日在電影資料館放映,係香港黑幫電影類型情結專題的選映電影之一,唐煌導演,王豪主演,另外還可看到著名中醫師陳存仁,以及陳非儂1952年創辦的香江粵劇學院的招牌,乃反共愛國人士聚集地!

2013年10月26日 星期六

漫談望雲

漫談望雲與《黑俠》
許定銘

 

望雲﹙一九一O~一九五九﹚(1)原名張文炳,二十年代末在《島上》、《鐵馬》發表文學作品時,用筆名張吻冰。「望雲」是抗戰爆發後,開始撰寫章回體小說《黑俠》時才改用的筆名。他早年就讀於聖若瑟書院時已熱愛寫作,是香港第一批新文學作家;同時也是香港第一個新文藝團體「島上社」的主要成員之一。

張吻冰一九二八年間出現於香港文壇,據現存資料顯示,他曾在創刊於一九二八年八月的文藝刊物《伴侶》半月刊第八期發表短篇小說〈重逢〉。黃康顯認為「張吻冰的小說〈重逢〉,敘述已婚的男主角,再會舊情人,但已婚的女主角,其中情慾的交織與內心的矛盾,掌握得還算不錯,他仍未完全掌握的是純粹的白話文,……」(2);一九二九年四月,在《墨花》旬報的增刊專號第十五期的《初戀號》上刊登了〈苦杯的匍匋〉;一九二九年九月,在《鐵馬》(3)發表了小說〈費勒斯神父〉;在一九三零年四月的《島上》(4)第二期發表了過萬字的短篇〈粉臉上的黑痣〉;一九三三年在《小齒輪》上繙譯過美國作家舒活‧安特生﹙Sherwood Anderson﹚的〈異域隨筆〉……,除了寫作,張吻冰也熱愛編輯、出版,他曾任當時《大同日報》副刊,一個同人周刊《島上》的主編;後來又編過上面說過的島上社的文藝雜誌《鐵馬》和獨立出版的《島上》。

侶倫在回憶三十年代的香港文壇時,曾說:

……在抗日戰爭爆發以後,有部份曾經為新文藝工作致力的作者,卻隨了讀者「口味」的轉變而轉變:離開了新文藝崗位,換了筆名去寫連載的章回體小說。傑克﹙黃天石﹚以《紅巾誤》,望雲﹙張吻冰﹚以《黑俠》,平可﹙岑卓雲﹚以《山長水遠》等單行本,分別為各自的新路向打開了門戶,而且贏得了讀者。(5)

其實,張吻冰之棄文藝而改寫章回體小說,絕非單純為了迎合讀者口味,乃係為勢所迫,為口奔馳而已。當時他曾進過電影圈做編導,可惜沒有什麼成就,只好試試改變作風,改寫流行小說看看,否則只好「睇天」了,「望雲」就是這樣來的。可幸一九三九年《黑俠》在《天光報》面世後,大受歡迎,增取到極廣大的讀者羣。

望雲自《黑俠》一舉成名後,在四、五十年代寫了不少同類型的通俗流行小說,袁良駿稱之為「港島傳奇」作品(6)。事隔半個世紀,這些書當然已成絕響;即使「望雲」,在一般香港文學史中,亦僅輕輕掠過。只有袁良駿的《香港小說史》第一卷﹙深圳海天,一九九九﹚談得最多。

袁書中提到望雲的作品有:《黑俠》﹙一九三九連載於《天光報》﹚、《積善之家》﹙一九四九年連載於香港時報,一九五O由該報初版﹚、《一念之差》﹙勝利出版社﹚、《金夢記》﹙長興書局﹚、《天若有情》﹙新聯出版社﹚、《迷離》﹙新聯出版社﹚和《飛上枝頭》﹙新生出版社﹚等。除了《黑俠》和《積善之家》,其餘各書,袁良駿均表明「出版日期皆不詳,筆者所見多為盜版本。」(7)

另一處見提望雲較多的,是胡從經編的《香港近現代文學書目》﹙朝花出版社,一九九八﹚。其第一章小說的〈附一〉「出版年月不詳者」中,具書影載望雲小說四種:

《一念之差》﹙長篇小說,出版處所與年月均不詳,約四十年代出版。﹚

《天若有情》﹙上中下卷,出版處所與年月均不詳,約四十年代下半期出版。﹚

《愛與恨》﹙版權頁署俊人著,中篇小說,新生出版社,具體出版年月不詳。﹚

《黑俠》﹙長篇小說,上下集,陳子多插畫,南華出版社,具體出版年月不詳。﹚(8)

根據這兩種資料,我提出以下兩個疑問:

其一:胡從經既能提供書影,當然有原書在手;何以無出版日期?無出版社資料?難道四本書都無版權頁?或者都不列出版社及日期?

其二:袁良駿說他所見多為盜版本,故出版日期不詳。是否這些盜版本沒有出版日期?或因為是「盜版本」,出版日期不可靠而不列?若屬此,則連出版社名稱亦不可靠了。

我手上有一套上中下三冊的《黑俠》,只有中冊的書後有簡單的版權頁﹙好怪!﹚,註明為「南華出版社」出版,沒有出版日期。上冊一零二頁,中冊六十頁,下冊卻是由六十一頁到一二七頁。我這套書的版本,和胡從經的那套上下冊版本可能同版,因封面相同,亦同由陳子多插畫;只是在分冊上出了些「綽頭」,把兩冊變成三冊而已。

我手上還有一套三冊,袁文和胡文都未提過的《小夫妻》(9)。上冊六十四頁,中冊五十六頁,下冊五十五頁,加起來亦不過百來頁的小書,不知是因缺頁失去,或根本不印,我這套書亦不見有版權頁,只從扉頁得知也是南華出版社的產品,也無出版日期。

我所見到的《黑俠》和《小夫妻》,印製非常粗劣。不僅錯漏甚多,正度三十二開本的書,每頁居然排到千字過外,密麻麻看得人眼花撩亂。究竟這些書是否袁良駿筆下的「盜版本」?或者因當時物質缺乏而粗製濫造,趕印出版搶市場;這根本就是原版呢?

《黑俠》是望雲第一本流行小說,也是最暢銷的一本。書出後不久,隨即拍成電影,大受歡迎。可惜書內無出版日期,不能肯定是何時出版的。最近和杜漸(10)閒談,聽到這樣一段有關《黑俠》的故事。

他說:「先母是望雲迷,當年不僅在報上追讀《黑俠》,小說一拍成電影,立即帶我去看。雖然當時我只得幾歲,但六十年後的今天,印象仍非常深刻,是因為演黑俠的吳楚帆。」杜漸續道,「事關看過電影不久,日軍轟炸香港,我們逃到防空洞內避難。剛巧吳楚帆也躲在同一防空洞內,我一見到他,便大叫『黑俠!黑俠!』當時防空洞內有一名孕婦正要分娩,洞內只有家父是醫生,可惜他給炸傷了腿,無法動彈。只好口述指導吳楚帆替那名婦人接生。小孩終於順利出生了!這件事,吳楚帆的自傳裏不知有無記載?」

後來翻查余慕雲的《香港電影史話》,發現有關電影《黑俠》的記載,刊於〈一九四一年賣座的港產片〉一節:

《黑俠》──改編自香港名作家望雲著作的同名小說。它原在香港《天光報》上刊登,讀者有數十萬。「南洋影片公司」邀得望雲親自把它改編搬上銀幕,請得上海名導演陳鏗然執導,並請到吳楚帆和路明﹙這是她第一次主演粵語片﹚出任男女主角。

《黑俠》公映時非常受觀眾歡迎,連映十一天,場場滿座。片主「南洋影片公司」因此發表過一篇「鄭重啟事」,內云:「敝公司出品《黑俠》一片,自公映後備承各界人士熱烈推重,賣座之盛獨創空前紀錄,茲為酬謝各界垂護美意,再將該片重在本港各大戲院輪迴獻映,並特敦請該片主角吳楚帆先生登台助慶,並表演其超卓藝術,不僅事屬創舉﹙這是香港電影史上第一次主角隨片登台﹚,抑亦為雙料娛樂之罕有良機也。」(11)

從這段記載,可見《黑俠》的小說和電影都很受歡迎。《黑俠》是一九三九年在《天光報》連載的,到一九四一年聖誕節香港淪陷之前,已拍成電影上演。那麼,書應該是四零或四一年出版的了。

《黑俠》在袁良駿筆下評價不高,他認為「小說的『看官』長、『看官』短的敘述方式以及觸目皆是的陳詞濫調的描寫,則達到了讓人生厭的程度。……使《黑俠》即使從語言上看,也完全退步到了『五四』之前的舊小說。」(12)

我同意《黑俠》中有些描寫不夠細膩且普通,文內的確亦有如舊小說般,以「看官」作引起的語句,不過卻不多,只三幾處而已;但我們不應忘記,《黑俠》只是本通俗的章回體小說,決非純文學作品;那麼,套些流行語句,遷就普羅大眾,有何不可呢?在談到《黑俠》之所以受歡迎時,袁良駿總結成以下三點:

第一,情節的曲折離奇是符合人們的好奇心的,而對看慣了老神怪、老武俠的香港讀者,它則特別容易正中下懷。第二,除暴安良、殺富濟貧的老主題穿上懲罰現代豪富的新衣裳,再加上若干抗日救國的新名詞,足可以征服更多的讀者或觀眾。第三,英雄美人的愛情傳奇更容易對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勾魂攝魄。(13)

想知道袁良駿這段批評是否中肯,得先看看《黑俠》的故事梗概:

《黑俠》其實是一段以「俠盜、間諜」包裝的英雄美人底戀愛故事。主人翁是行俠仗義、劫富濟貧,而又英俊瀟洒的黑俠雷君孟;女主角則是美艷動人,獻身救國的反間諜李青薇。

故事的開始是黑俠在盛大的生日晚會中,偷了上海米業大王嚴昌禮的一條珍珠項鏈;其後他到地下賭場金廬消遣時,認識了初抵上海做反間諜工作的李青薇,兩人一見鍾情,互相傾慕。可惜她和他也不能向對方透露自己工作的性質,愛情一波三折;而李青薇更是身不由己,他們的愛戀經常受到來自情報組織的阻撓,和青薇內心「工作在先,戀愛在後」的矛盾衝突。她一方面想與黑俠沉溺於愛河中,一方面又不想用情,以免防礙工作;陷入痛苦的漩渦中。

李青薇在完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後,放假一月到香港去,想藉此淡化兩人間的感情;豈料黑俠偷偷隨往,變成近似「蜜月旅行」,情愛更濃了。當他們正甜蜜地嘗愛果之時,組織派人勸走了青薇。黑俠因青薇的突然失蹤,發了狂的在香港和她的祖家廣州兩地尋找她,最後失意地回到上海。

李青薇在某次行動中和黑俠碰個正着,在他苦纏下被迫透露了反間諜身份。而在這次任務中,青薇失手被擒。黑俠則捨命救了她。兩人終成眷屬,但只敘了一夜,青薇即重回組織,赴南京繼續救國工作,而黑俠亦離開了上海,遠走他方;兩人約定不再見面,預算到抗戰勝利後,夫婦才再團敘。

從整個故事來看,作者安排的重點在「愛情」和「抗日救國」這兩點上,李青薇其實是第一主角,她的抗日救國、反間諜工作才是主體,黑俠的劫富濟貧,只是次要的內容。我以為《黑俠》的成功,亦因為上述兩點。一直以來,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都是最受歡迎的題材,《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是,《羅密歐與朱莉葉》亦如是。《黑俠》見報於一九三九年,正是展開抗戰如火如荼之際,拍成電影之時,剛碰巧日軍進侵香港,際此同仇敵慨之時,抗日救國,手誅漢奸之小說,怎能不大大暢銷?

其次我覺得作者把故事的舞台安排在上海、香港和廣州,也是明智之舉。上海是中國的大城市,是文化的重鎮,是華洋雜處之地,唯有這樣的地方,才能有如米業大王嚴昌禮,手握兵權的華軍長等漢奸。香港是作者最熟悉的城市,也是小說的出生地;廣州和香港關係密切,把它們拉來寫上一筆,本地讀者更感親切。

回頭談談袁良駿說的《黑俠》之所以受歡迎的三點,第一點「離奇曲折的情節」和第三點「英雄美人的愛情傳奇」這兩點我都同意;至於第二點說他「殺」富濟貧和「再加上若干抗日救國的新名詞」則不敢苟同;故事中,雷君孟曾強調他只是盜取土豪劣紳的財物,而決不殺人的;同時,整個故事都是以「抗日救國」作主線的,怎能稱之為「再加上若干抗日救國的新名詞」哩!袁良駿是戴了「章回體小說」的有色眼鏡來評《黑俠》,是不夠中肯的。

我覺得《黑俠》雖然只是部流行小說,缺乏文學作品的深度,卻是本可讀性頗高消閒小說。

除了流行小說,望雲還寫過兩本散文集《星下談》(14),上官大夫﹙即旁觀者和司馬我﹚說「他的文章有一股清新之氣,談身邊瑣事,靈性奧秘,娓娓動人。文字本身,樸實無華,而且風姿飄逸,摒絕浮俗,所以我認為他的文筆,寫散文比寫小說更為適宜……」(15)可惜天妒英才,望雲於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七日因癌症逝世,否則,在生活環境轉好之後,條件許可之下,我相信他一定會變回張吻冰,重投文學的懷抱,寫出更好的作品。

註釋:

(1)一般有關望雲的資料均未見提及其生年,今據生於一九一二年的平可之〈誤闖文壇述憶〉﹙見一九八五年三月《香港文學》第三期‧頁九十八﹚所說:「……張吻冰大概比我大一兩歲……」,設定他生於一九一零年。
(2)見黃康顯的〈從文學期刊看戰前的香港文學〉載《香港文學的發展與評價》﹙一九九六‧秋海棠文化企業﹚頁三十一。

(3)《鐵馬》由島上社策劃出版於一九二九年九月,是本三十二開,僅一百頁的文藝雜誌,可惜只出了一期。
(4)《島上》是島上社同人於《鐵馬》夭折後再起爐灶的另一文藝雜誌,一九三零年四月出版,共出了三期。
(5)見〈寂寞地來去的人〉載侶倫的《向水屋筆語》﹙一九八五‧三聯﹚頁三十一。
(6)見袁良駿《香港小說史》﹙一九九九‧海天﹚第一卷、第三章、第十一節。(7)仝(6),頁一三三
(8)見胡從經編的《香港近現代文學書目》頁二十九。
(9)黃康顯指《小夫妻》寫於一九四一年,也連載於《天光報》。見〈香港的流行小說〉,載《香港文學的發展與評價》頁二五零。
(10)杜漸﹙1935—﹚旅加香港作家,《開卷》的創辦人,曾主編《讀者良友》。
(11)見余慕雲《香港電影史話》第三卷,頁三十八至三十九。
(12)仝(6)之頁九十五。
(13)仝(6)之頁九十六。
(14)一集出於一九四九年七月七日,由東方出版社出版。二集未見,據黃俊東〈讀書隨筆二則〉﹙一九六五年八月十日‧《星島日報》‧《青年園地》﹚指出「第二集則出版於一九五三年十月五日」
(15)仝(14)。

望雲著作編目

〈重逢〉:一九二八年刊於《伴侶》第八期。
〈苦杯的匍匋〉:一九二九年四月刊於《墨花》旬報增刊專號第十五期。〈費勒斯神父〉:一九二九年九月刊於《鐵馬》創刊號。
〈粉臉上的黑痣〉:一九三零年四月刊於《島上》第二期。
〈異域隨筆〉:一九三三年繙譯,刊於《小齒輪》。
《黑俠》:一九三九年連載於《天光報》,後於四零至四一年間出單行本,南華出版社出版。
《小夫妻》:一九四一年連載於《天光報》,南華出版社出版。
《青衫紅淚》:一九四一年由香港小說社出版。
《愛與恨》:新生出版社出版。書一開始,有「大戰結束,已經整整三年」句,估計此書寫於一九四八年。
《星下談》:一九四九年由東方出版社出版。
《積善之家》:一九四九年連載於《香港時報》,五零年由該報出版。
《天若有情》:新聯出版社出版,後曾拍成電影,是望雲第二部搬上銀幕的小說。
《迷離》:新聯出版社出版。
《一念之差》:勝利出版社出版。
《毒艷》:由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五日至十二月二十七日,在《星島晚報》連載。
《春夏秋冬》:由一九五三年八月十六日至五四年二月十日,在《星島晚報》連載。
《星下談》二集:一九五三年出版。
《飛上枝頭》:一九五四年七月,新生出版社出版。
《春暉》:曾在《自然日報》連載,一九五四年十一月,新生出版社出版。
《金夢記》:由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至五七年二月八日,在《新晚報》連載,後由長興書局出版。
《小戶人家》:由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五日至九月一日,在《新晚報》連載。
《情賊》:由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九日至七月十一日,在《文匯報》連載。
《從心所願》:由一九五七年九月二日至五八年二月十日,在《新晚報》連載。
《陋巷斜陽》:由一九五八年二月十九日至五月二十九日,在《新晚報》連載。
《萬世留芳》: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出版。
後記:本編目中有關望雲在報上連載之資料,均引自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等編的《香港新文學年表》。

──寫於二OOO年七月
二零零一年一月刊於《鑪峰文藝》

望雲的《星下談》
許定銘


移居澳洲的黃俊東2005年回港探親,我們在沙田促膝長談了整個下午,談到望雲的《星下談》。

作為小說家的望雲﹙1910—1959﹚,1928年以筆名張吻冰出現於香港文壇,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一生著作頗多,以長篇小說《黑俠》知名。除了小說,他只寫過《星下談》和《星下談第二輯》兩本散文集。

《星下談》,1949年7月由香港東方出版社出版,32開本,才80頁,收散文69篇,全是一千幾百字的短文。原版本《星下談》的封面極單調,白底綠字,「星下談,望雲」那幾個字,很可能就是望雲自己手寫的。為了遷就紙張頁數以節省成本,版權頁印在封底內頁,書內連目錄都欠奉。

《星下談》不應該是銷書,但不知是否《黑俠》效應,書大概很搶手,故此還出現過製作極粗劣的「翻版本」。我見過一種彩色封面,沒印版權頁的《星下談》,內文因遷就紙張,僅64頁(32開本,一張紙底面印,就是64頁),把原書的65—80頁刪掉。想不到50年代的盜印風那麼厲害!

和俊東閒談中,深以未見過《星下談第二輯》為憾!想不到日前俊東再回來時,竟携來珍藏多年的《星下談第二輯》贈我,使我欣喜若狂!

《星下談第二輯》(香港:東方出版社,1953)的封面,比《星下談》漂亮得多了:書名以美術字靠在左上方,主體是幅藍綠底,星光閃爍下的太平山下的某角,我們的主人翁咬着煙斗,斜躺床上,在吊燈下攤開報紙細讀,陶醉於自我的王國……,一接到書,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它。

我1960年代初,在《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上已讀過俊東寫望雲此二書的文章,這本《星下談第二輯》很可能就是他由當年珍藏至今的,封面書名下蓋了他的私章,內頁還貼了「克亮珍本」、「心如工畫師弘一」的藏書票。最難得的是他還在書內題了字:

定銘兄喜歡蒐集絕版書,去年與他說起張望雲早年散文集《星下談》,他見過第一集,我說尚有第二集,他似乎不大相信,蓋他未見過,我因有返港探親之思,特從書架上檢出此冊持贈好友,以釋他的疑心,亦可留個紀念。

克亮誌于悉尼
二OO六年十二月

字體工整而漂亮,在大多數人寫稿已棄筆而用電腦的今天,俊東還慣用毛筆,古意盎然!彌足珍貴!

《星下談第二輯》是本32開僅100頁的小書,共收〈父親〉、〈孤子之心〉、〈陽光空氣〉、〈玩物不喪志〉……等40篇與生活有關的散文。望雲在代序的〈星下續談〉中說:

在那一叠文稿裏,我有時寫下我的感想,有時描寫幾個我所認識的人物,他們的言行,我認為有他們的不平凡的地方的;有時我寫下一些難忘的故事,傳聞所得,或由我自己親歷而來,有時我記的是日常生活,也許別人另有見解,我卻以為有一記的價值;有時是感情作用的懷舊;有時說出了心中的一句禱告。(頁1)

「散文」之所以「散」,乃係隨手拈來即成文章,就像武俠小說中的高手,摘葉即可傷人的境界。望雲已盡得其精髓矣!

第二輯的文章,無論風格與內容,都與第一輯的非常接近,應該是同時期所寫的,但,何以要在《星下談》出了的兩三年後才出第二輯呢?原來《星下談》出版後非常銷,可惜在不足一個月內,已出現了我前面所說的翻印本,因價錢便宜了很多,對正版影響不少,望雲受到打擊,出二輯、三輯的意興闌珊,拖了這麼久才出第二輯,也不見再有第三輯,是讀者的損失!

──2007年2月

劣版《星下談》
許定銘

 

原名張文炳(一九一O至一九五九)的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張吻冰是侶倫的文友,一九二八年出現於香港文壇,寫過不少文學創作,可惜單靠純文學無法為生,後來改名「望雲」,在一九三O年代的《天光報》上撰章回體抗戰小說《黑俠》,才一舉成名,爭取到極廣大的讀者羣,成為家傳戶曉的流行小說作家。

望雲除了流行小說外,還寫過《星下談》(香港東方出版社,一九四九)和《星下談第二輯》(香港東方出版社,一九五三)兩本散文集。《星下談》是三十二開本,才八十頁,收《讓座之風》、《投石之手》、《人間富貴》、《壁爐的溫暖》、《苦中尋樂》……等與生活有關的散文小品六十九篇,全是一千幾百字的短文。望雲有心於純文學創作,為生活所迫而寫流行小說是無可奈何,但,寫散文卻不必討好讀者,可以坦誠的說心底話,可以很「真」,兩本《星下談》應該是他很珍惜的書。

正版《星下談》的封面極單調,白底綠字,只印了「星下談,望雲」那幾個字。你如今見到的《星下談》書影,色彩斑斕,構圖吸引,卻原來是本質素低劣的盜印本:版權頁欠奉以外,內文因遷就紙張,僅六十四頁(三十二開本,一張紙底面印,就是六十四頁),把原書的六十五至八十頁刪掉。

想不到一九五O年代的盜印風那麼厲害!

(大公報二O一二年五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