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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向河居讀書錄之七

向河居讀書錄之七
許定銘

林適存及其少作

我原先對小說家林適存(一九一四~一九九七)所知甚微,只知道他一九五O年以過客心態來港,像寫《半下流社會》的趙滋蕃般,以創作謀生,後與李輝英、慕容羽軍辦《文藝新地》,曾在亞洲出版社出過長篇小說《鴕鳥》,不久即赴台定居。近得上海藏書家李為民賜贈林適存短篇小說集《寡婦之春》,始知他早於一九三O年代已開始寫小說,細心搜尋之後,才知道林適存是位對現代文壇貢獻頗大的前輩。

筆名南郭及白芷的林適存,是湖南湘鄉人,出身望族,是同盟會元老林今鑑的兒子。早年畢業於黃埔軍校,二十歲時即主編《中國日報》副刊,並在《流露月刊》寫稿,開始其小說創作生涯,後轉入新聞界工作,抗戰期間任重慶某劇團的負責人。一九五O年到香港後,為卜少夫主辦的《新聞天地》及易文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撰寫雜文。其後於《香港時報》副刊上連載長篇小說《紅朝魔影》,轟動文壇。一九五四年林適存自港赴台定居,主編《中華日報》副刊十二年,並任文藝刊物《幼獅天地》、《幼獅文藝》、《作品》等編輯。

林適存熱愛小說創作,在居港的幾年中,曾出版長篇小說《駝鳥》(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第一戀曲》(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五)和短篇小說集《瘋女奇緣》(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一九五三) 、《無字天書》(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一九五四年赴台後,又陸續寫了《無情海》、《龍女》、《加色的故事》、《夜來風雨聲》、《神木》、《還鄉吟》、《水龍吟》、《細說人生》、《文藝的履痕》……等二十多部作品。他的長篇小說《第一戀曲》,還獲一九五五年中華文藝獎;一九五九年再以長篇小說《巧婦》獲教育部學術文藝獎。一九九O年代,林適存罹患老人癡呆症,於一九九四年由家人送回武漢定居休養,直至一九九七年離世。

以上有關林適存的生平,是參照他女兒林維的文章寫成,資料可靠,不過,有關他一九五O年以前所出的書,及參加《西風》雜誌徵文比賽得獎的事卻隻字不提,深感奇怪!

一九四O年,上海《西風》雜誌社以「我的……」為主題,辦三周年紀念徵文比賽,參加者非常踴躍,應徵稿件達六百八十五篇,得獎者原只有十名,後因為佳作甚多,在第十名以外,另加「名譽獎」三名。此中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就讀於雲南昆明西南聯大,後來以《未央歌》名震台灣文壇的吳納孫(鹿橋),以〈結婚第一年──我的妻子〉名列第八;而當時就讀香港大學的張愛玲,則以〈我的天才夢〉得「名譽獎」第三名。其實那次徵文,當時在貴州遵義從軍的林適存也有參加,用筆名南郭南山,以〈黃昏的傳奇──我的第一篇小說〉勇奪「名譽獎」第二名,排名猶在張愛玲之前。這次同台競技是一篇文章定高下,完全不能評定誰的創作能力較強,但透過這件事實,我們可以知道:林適存的創作年代甚早,而且早已得到肯定的地位。

事實上,林適存創作的年代要較這次參加徵文比賽早得多。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在介紹林適存時,說他的處女作是一九三六年在上海現代書局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春在窗外》(頁三四四)。但我翻查過賈植芳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福建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三),未見此條目。即使《春在窗外》真的在一九三六年出版,也不是林適存的處女作,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寡婦之春》,副題為《林適存小說集》,是上海中國文化書局於一九三四年八月十日初版的,這才是他真正的第一本書。此書由段平右裝幀,初版僅印二千冊的小說集,收〈寡婦之春〉、〈進城〉、〈潘巧雲〉、〈吵人命的人〉、〈經緯線〉、〈囚〉、〈男子漢〉和〈亡國恨〉八個短篇。

在《寡婦之春》中有一段推薦林適存《女探芳吉》的廣告,說:

本書為長篇創作集,以東北抗日事件為題材,描寫敵軍一女探名芳吉者的故事,凡熟悉義勇軍及滿變事件者,當知此事的底蘊,全書都十萬言,半月後可出版。(頁六十八)

但我查了多部工具書,均未見此冊,不知是否曾出?

林適存在《寡婦之春》的序裡說:在年齡和創作歷程上說,當時都沒有出書的必要,但因為見到人家都有一兩本書,一時衝動,便把刊於報刊上的舊作編一個集子。但,當初校的稿件到手時,他已有點後悔,說:

文章寫得不好固不必說,有時,簡直不像是在創作,愛美的淺薄的句子,淺近輕俏的諷刺,無聊的做作的模仿,以及貧弱而又不太現實的內容,假如印出的話,那不但沒有給我以寫作的鼓勵,也許我將如一個醜的女人,在鏡子裡照見自己的臉容而感到身世的悲哀……

但,結果書還是照樣出版了。一個對自己要求甚高的作家,在出版處女作的時候,常有不滿意的地方,出這樣的書常會覺得臉紅,有些日後成了名家的人,甚至鄙視及不認少作,我覺得這完全是不必要的,沒有當年的幼稚,如何反映日後的成熟?沒有少年時的苦苦磨練,又豈能有日後鋒利的刀筆?

讀一個名家的少作,可以了解他的創作歷程,明白他思想脈絡的進展,尤其像林適存般,投身文藝超過半世紀,著作等身,全力扶掖後進的老文化人,他的少作是極需要發掘並公之於世的。現在且讓我談談他的處女小說集:

從《寡婦之春》的八個短篇看,林適存是擅長描寫女性性心理的,書中的〈寡婦之春〉、〈潘巧雲〉和〈男子漢〉都以女子的性心理作題材,描寫細膩而掌握得恰到好處。〈寡婦之春〉寫丈夫因從軍殉國而獨守空幃的芷英,每每在春滿枝頭,雀鳥雙雙對對在樹上互唱時,思春之情特別難耐,總會自怨自艾,甚至想把貞節之名拋諸腦後,以換取偷情的刺激。〈潘巧雲〉取材《水滸傳》,這位風流的美女,周旋於楊雄、石秀這對拜把兄弟和師兄裴如海之間,她的生命中甚麼也沒有,只有無盡的享樂和性慾。〈男子漢〉的小說名卻與故事不同,全篇著墨於因甘心養活沉醉於藝術的丈夫,而自己去當舞小姐甚至賣淫的安妮。她既愛丈夫,卻又痛苦地把身軀及蠻腰賣給陌生人的苦惱充斥字裡行間,賺得同情。

這三篇描寫女性心理變化的小說應該是集中最好的幾篇,但我則比較喜歡〈進城〉。故事說大毛頭、小三子、小七和我,四個人組成的街頭賣武戲班,各人都有自己的本領,他們沿途「跑江湖」,從小鄉鎮一直表演進城去。豈料進城後發覺城變了,平日耀武揚威的軍警個個垂頭喪氣,受制於趾高氣揚的日本軍。這幾個跑江湖的義氣小子,終於在衝突中和日本鬼子動手了……誰都可以想像得到的結局雖然平凡,但跑江湖賣武者的細節,一舉手、一投足,都寫得真切動人,尤其表演過程的描述,完全超越了一個文藝青年應有的水平。

〈吵人命的人〉寫鄉鎮土豪惡霸強佔良家婦女,最後弄出人命,鄉人聯合起來追討賠償的故事;〈經緯線〉寫文藝青在文藝界力求往上爬的悲哀;〈囚〉寫幾個賣報紙的少年人在戰亂的大時代中垂死的掙扎,雖然不見突出,總算是不過不失。但,寫「王子復仇記故事」的〈亡國恨〉,卻是書中的大敗筆,完全像給孩子們看的故事而非小說。林適存說校稿時感到羞愧、臉紅,大概即因為此篇。我奇怪他為甚麼不删掉?

林適存出版《寡婦之春》時才剛滿二十歲,欠成熟是必然的。不過,在讀完全書後,我認為他其實很謙遜,除了〈亡國恨〉,集中其他的小說已是相當不錯,極具大將風度的了!

──寫於二OO九年六月

十月刊於《香港文學》

懷念詩人尚木


六十年代文社潮最洶湧的那幾年,香港青年文壇曾湧現過不少詩人,有些是堅定方向,多年來仍默默創作的,如西西、也斯、羈魂等;有些是走到半途,就叫種種原因拖住,把繆斯的種子埋在心園裡,不知何日才再萌芽復長的,如蘆荻、草川、馬覺、尚木、溫乃堅等;有些是遠赴異域,再無詩興的,如金炳興、冒君石、盧頤等;有些則是天妒英才,少年夭折的,如童常、于梵等。

而詩人尚木的不再寫詩,大概是被生活扼殺了詩意,硬把繆斯變成了稿匠。

尚木原名陳禮棠﹙一九四四~二OO五﹚,是六十年代初期從《星島日報》〈學生園地〉冒出來的。他和同學徐夜郊﹙關秉盛﹚以草木社的名義在〈學生園地〉寫詩和散文,是「園地」上辛勤且出色的園丁。他曾參與當年「現代詩」的論戰,結識了金炳興、李英豪、蘆荻等的現代派,被吸引到《好望角》與《中國學生周報》上發表作品。

尚木還曾以陳窮的筆名寫散文,以伊曲寫小說。他發表於《周報》的一個短篇〈棚架上的漆匠〉,和西西、亦舒、崑南等人的小說,被合選輯出版了《新人小說選》﹙香港友聯出版社,一九六O年代﹚,全篇以內心獨白的方式,寫髹漆匠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故事。那時候我們都醉心意識流,經常以嶄新的技巧和手法寫小說。〈棚架上的漆匠〉把漆匠的思維和現實交織,摒棄平面的敘述,擴展了故事的空間;向讀者展示了人生的追求,生命的脆弱、無奈,哀痛生活「只不過是起床,工作,休息,這一個無意義的循環」,是篇很出色的作品。

尚木畢業於羅富國教育學院,正職是位教師,可是,由於生活擔子重,他必需在業餘努力兼職及以寫作謀生。一九七O至八O年代他工作甚勤,每天早上四時左右起床,約寫兩個半小時稿,六時半出門上班。中午放學後,到補習社兼職。一直捱到黃昏,才疲乏地踏上歸家之途。這段日子,尚木是重蹈了「漆匠」的覆轍,可幸他能從現實中抽離,找到人生的新理想、新意義。那時候,他為我編的《青年良友》月刊寫雜文和少年人科幻及推理小說;在報上寫專欄,用安宇寫科幻小說,用南宮宇寫武俠小說,頗為多產。

尚木早期的詩和現代文學作品從未出過單行本,從我珍藏的舊報刊,撿出來幾篇,只是他創作中的一小部分,僅錄如下,供大家參考:

〈現代詩之真偽及路向〉(一九六二年七月十六日《星島》)
〈一個島〉(詩‧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星島》)
〈路燈下〉(詩‧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七日《星島》)
〈於琴弦上〉(外一章)(詩‧一九六二年九月十九日《星島》)
〈北極星與沈默的手槍〉上(一九六三年二月四日《星島》)
〈北極星與沈默的手槍〉下(一九六三年二月五日《星島》)
〈持傘的〉(詩‧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日《好望角》)
〈起伏的〉(詩‧一九六三年七月五日《好望角》)
伊曲〈過橋的人〉(一九六四年八月七日《星島》)

他年輕時寫的這些詩文,很多都與名家的作品同時刊出,大有名家風範。尚木不再走現代文學之路,我覺得是文學界的損失!

至於他出版了的流行小說,我見過的是安宇寫的《一飛沖天》(香港博益,一九八二)和《我若為王》(香港博益,一九八三),另外還有新生出版社兩部未標明出版日期的《完人》和《第二次生命》,這四本書都是以安宇為主角的長篇科幻小說。

據說南宮宇也出過五本單行本,但我只見到三部,它們是:《龍虎驚變》(武林,一九八一)、《夜泣雙刀》(武林,一九八二)和《雲疆之旅》(武林,一九八二)。這三本書都是短篇創作,每本包括兩三個故事,分別為《龍虎驚變》和《鴛鴦刦》,《劍飛星月絕妖魑》、《英雄、美人、長白參》和《夜泣雙刀》,《天堂地獄緣》和《雲疆之旅》等。這些短篇都是先刊於本港著名的武俠雜誌《武俠與歷史》,然後才出單行本的。書的銷售情況頗佳,迅即絕版,如今已難得一見。


流行小說多是奇俠的連續故事,如倪匡筆下的衛斯里、原振俠,馮嘉筆下的司馬洛,都是膾炙人口的奇俠。尚木的流行小說走的也是這條路,他的科幻小說以奇俠安宇作中心人物,武俠小說寫的則是浪俠翟天星的故事。安宇和翟天星都是面向穹蒼而想出來的名字,可見銀河以外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詩人的潛意識裡徘徊。

一九六O年代的前衛詩人、作家尚木,是在甚麼情況下變成流行小說作家的呢?在《我若為王》的自序上,尚木有這樣一段獨白:

回想以前年輕時,作文藝青年狀,整日是左手「普魯斯特」,右手「喬哀斯」;人前說「意識流」創作手法,人後又論「內心獨白」……每次的寫作,都沉緬於絕望、夢幻、孤寂、空虛等空洞的詞彙上,那種為賦新詞強作愁的感覺,而今回想起來,也覺汗毛直豎!

漸漸,閱讀的範圍增廣了,才明白文學範疇並不是囿於某一方面,只要是好的作品,無論是武俠、文藝、偵探、推理、科幻等,都可以踏進文學的殿堂。

人在成長的歷程中,思想會不停改變,創作方向自會隨年紀改變而轉向。象徵派詩怪李金髮在我國一九二、三O年代的詩壇上擁有崇高的地位,但到了六十歲以後,他竟然說自己早期寫的詩「沒有中心思想,不講究技巧,全憑直覺,不加修改,雜亂無章」,甚至沒有保留價值。尚木放棄「現代詩」、「現代文學」,走進流行的行列裡重新出發,沒有對與不對,其評價只待讀者作出公平的論斷。其實,尚木這番話真是深得我心,而這亦是我自70年代起,不再寫現代詩的原因。

近年尚木已很少寫流行作品,潛心鑽研心理學,得碩士學位,出版過一些有關心理問題的小冊子,經常到中小學去開講座,為有問題的學生輔導。沒想到今年新春後不久,忽然噩耗傳來,詩人因患癌溘然而逝,天妬英才,不禁為早逝的詩人黯然神傷!

──寫於二OO五年六月

十月刊於《詩網絡》

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書話一束

港版台灣詩人的詩集
許定銘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不少詩人僑生到台灣升學,受當地熾熱的詩風影響,出版了不少詩集,隨手寫來便有余玉書《寒漠的憂鬱》、羊城《玲瓏的佇望》、盧文敏《燃燒的荊棘》、黃德偉《火鳳凰的預言》、翱翱《死亡的觸角》和《過渡》等,至於未赴台升學,而能在台灣出版詩集的,似乎只有羈魂的《藍色獸》。相反那時甚少台灣學生到本港升學,而在香港出版詩集的台灣學生詩人,似乎從未出現過。其時新詩或現代詩在本港雖然也很流行,大抵因市場狹窄,本地詩人出版的詩集也不見特別多,即使在台灣已成名的詩人,也很少在香港出版詩集,我記得的,只有沈甸的《五月狩》、瘂弦《苦苓林的一夜》、余光中的《鐘乳石》和夏菁的《石柱集》。

記憶中印得最漂亮的是沈甸的《五月狩》(五月出版社),因手邊無書,只記得是32開薄薄的小書,封面用黑、紫雙色,好像有一幅粗線條火柴枝人形樂手在吹小號的構圖,佔去三分二版面,極具抽象的動感。當年很喜歡這本書,不知何故竟失掉了。某次跟慕容羽軍(他是五月出版社的負責人,書是他出的)談起,他說《五月狩》平裝版早已沒有了,精裝版卻沒有我深愛的封面,而且也不容易找,至今未再見。

詩人瘂弦五十年代早已成名,是台灣詩壇的重量級人物,令人意外的,他底處女作《苦苓林的一夜》竟是在香港出版的。《苦苓林的一夜》(香港:國際圖書公司,1959)32開,98頁,共收詩作32首,既無序言,亦無編後,不知何故具盛名的瘂弦,處女詩集竟會跑到被嘲為「文化沙漠」的香港來面世!

至於出版《苦苓林的一夜》的國際圖書公司也不是甚麼大出版社,他們所出的書也不多見,該書版權頁側有段小廣告,說他們出過的小說集有齊桓的《群像》、朱西寧的《賊》、黃崖的《秘密》、《彈琴的人》和詩集《敲醒千萬年的夢》等,都非常罕見,我好像只見過《群像》和《敲醒千萬年的夢》,但都未讀過。

最近讀王偉明訪問瘂弦的文章(見《詩人密語》頁126),才知道那時因香港的稿酬比台灣高很多(港台幣之比是1:7),瘂弦經常為《中國學生週報》寫詩,編輯黃崖同時任職國際圖書公司,因受黃崖之邀,《苦苓林的一夜》得以在香港出版。這段掌故若非瘂弦親述,外人難以知悉。

余光中的《鐘乳石》(香港:中外畫報社,1961再版)和夏菁的《石柱集》(香港:中外文化,1961),雖然不同出版社,其實是同一套書中的兩冊。其時蘇錫文在香港出《中外畫報》,邀覃子豪編「中外詩叢」,覃子豪在〈前言〉中說:

本詩叢的旨趣,是將最近幾年中國現代詩的佳作有計劃的呈獻於海外讀者之前,讓廣大的讀者有機會欣賞現代詩的風格。所選作品,各有其特徵,各有其新的探求與表現,這正代表了中國詩人多方面的感受與創造。(頁1-2)

《鐘乳石》是余光中第六本詩集,36開本,90頁,共收詩作43首,是他1957年4月至1958年9月間的作品,書後還有覃子豪的〈作者簡介〉和余光中的〈後記〉。覃子豪認為余光中的詩在最初的十二年中,表現了三種傾向:早期的是格律詩,風格清麗;第二期是轉變期,風格不明顯,曾作多方面的嘗試;第三期則是本集中的自由詩,多發掘中國古典精神,或反映二十世紀的感受,以〈羿射九日〉和〈杞人的悲歌〉寫得最出色。

《石柱集》是夏菁﹙1925──﹚的第三部詩作,36開115頁,收詩作65首,書後同樣有〈作者簡介〉和〈後記〉。夏菁在〈後記〉慨歎詩人之不易為,書名「石柱」,用以表達他的信心和寫作態度。同時把書內五輯的內容作簡單的介紹。他說:

第一輯〈雨中〉,主要寫時代與人生。第二輯〈圓頂〉,寫作者的藝術觀與對詩及其它的態度。第三輯〈動物園〉,大多為Light verse,是一些輕鬆的插曲。第四輯〈風景〉,為作者的記游,介紹一般人罕至的地區。第五輯〈感覺及其它〉,以寫感覺為主。(頁115)

夏菁是位嚴謹的新古典主義詩人,之前已出版過詩集《靜靜的林間》(1954)和《噴水池》(1957),是台灣「藍星詩社」的發起人之一。覃子豪這樣看他:

夏菁先生的詩,很富有東方的特色。簡潔、樸素、平衡、是他詩的外貌;冷靜、自信、理趣、是他詩的內涵。他的感情是蘊藉的、內藏的、不作野人的嘶喊;他的精神是樂觀的、曠達的、不涉頹廢的濁流。他尊重傳統,但主張批判的接受。(頁113)

覃子豪的這套「中外詩叢」既沒有編目,也沒有廣告,不知曾出過多少種,而我手上也只有這兩冊,未觀全豹,可惜!

──2004年3月

香港版舊書難求
許定銘


香港是個小地方,「據說」無文化,是「文化沙漠」,奇怪的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港版文學舊書難求,甚至比一九二O及三O年代內地的文藝書更少見。比如鹿橋的《未央歌》,是一九五八年香港人生出版社初版的,我至今未見;又如侶倫的代表作長篇小說《窮巷》,一九五O年曾印過幾版,也是無緣得見。這些老書是入了識貨人之手,藏於私閣?還是在沒有文化、金融掛帥的商業大都會中被淘汰?天曉得!

一九六O年左右,不知何故,有彭歌等著的短篇小說集《道南橋下》寄到家裡,當年我初上中學,對文藝甚感興趣,捧讀後印象深刻,不過,到底是五十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只記得其中有徐速的〈十誡〉,寫一個「十誡」都犯齊的年輕人告解故事。其他的作者還有彭歌、墨人、郭衣洞……等台灣作家。五十年來我一直關注香港舊書,可惜從未再見失去了的《道南橋下》。

《道南橋下》是香港「中外」出版的,中外出版社有本《中外畫報》,叢書只有《道南橋下》和《酒後》(香港中外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六一)兩種。侯榕生(1926~1990)畢業於輔仁大學史學系,留學菲律賓,是熱愛平劇的作家,她不但愛看、愛學,還可登台串演。侯榕生晚年居於美國華盛頓州桓灰墩鎮,著述不少,《酒後》是她最出色的短篇小說集。

(書影來源:茉莉二手書店

(馬吉按:香港中外畫報社的書曾在臺灣拍賣,可參考這篇:〈香港中外畫報社幾種書的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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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j Lin:彭歌的《道南橋下》我在緬甸曾有中外版的,早已不知去向,後來我買到台北中央日報民國七十八(1989)年五月出版的。是彭歌擔任中央日報社長時,中央日報幫他重印的…。


紙上極樂:《五月狩》 張拓蕪(沈甸)詩集 香港五月出版社 1962年 精裝初版


剪輯的雜誌
許定銘



香港寸金尺土,居住環境擠迫,愛書人最大的煩惱是怎樣處理雜誌。通常一本雜誌中,合口味又需要保存的文章,可能只得幾頁,完整地留下全本,佔據空間不少,划不來;撕下來卻容易散失,有甚麼好辦法呢?

多年前我曾經收進過幾本舊雜誌,原書主的處理方法很巧妙,舉個例:他先用A雜誌作保留的底本,再把B、C、D……各種雜誌上有用的文章剪下,再貼到A雜誌中不需要的篇幅上……最後,整本A雜誌便變成了雜誌的「聯合國」,每頁都是有用的資料。

這種具「聯合國」性質的剪貼舊雜誌,所佔的空間不多,翻查容易,外人還可以摸索到藏書者的閱讀口味。當年買到的那幾本,賣書的人說:是葉靈鳳的!

我手上還有另一批「聯合國」雜誌:原書主把他需要的雜誌資料撕下,再把出自同一種,或開度相同的湊集一起,用線把雜誌釘成線裝本,然後在封面上寫上雜誌的性質及內容。大家見到的這本,書法如此工整、漂亮,不知是出自哪位愛書人的?

近年在雜誌上發表的東西多了,各種各類的雜誌也到了該處理的時候,終於下了決心:把自己的文章及需要的資料狠心地撕下,裝釘成冊,書架立即騰出空位不少!

俊東的舊藏
許定銘


黃俊東是香港的老藏書家,他自一九五O年代初開始,即經常蹓躂於港九各舊書店,搜尋絕版的民國版文史哲舊書,經半世紀搜尋,所藏舊書無論在質和量上說,都是全港之冠。無奈香港寸金尺土,即使你藏書之地大如貨倉,終有盡頭的一日。故此,藏書家的藏品,在歲月的流逝中,偶爾也會被淘汰,再次從舊書店流徙到另一些愛書人的手裡。俊東自一九六O年代起,住在沙田道風山的石屋裡,原藏書處是兩所小平房。後來因地產商有新發展,被迫搬到近千呎的大厦裡,那次大遷徙淘汰出來的絕版好書,據說要用兩輛大貨車才能搬完。

我搜尋絕版舊書比俊東晚近二十年,常在舊書店裡淘到俊東的舊藏。俊東的舊藏很容易分辨:一是蓋了私章,一是在書的空白處用毛筆題滿了極工整的小楷,記下閱讀心得,或者與該書有關的小故事……,有些還剪貼了不少與書或作者有關的剪報。

如今大家見到任畢明的《龍虎集》(廣州文建出版社,一九四六)是三十二開二百多頁的歷史人物龍爭虎鬥評論集。書出後不久即斷市,任畢明南下香港想重印,可惜連書稿也沒有,最後要登報徵求書稿才能重版。這些來龍去脈即從本書所附貼的剪報,任畢明署名南蠻的《談我的書》中得知,書中扉頁不單有俊東的私章,還有他手書「任大任(南蠻,一九O四至八二)」,難得!

香港中國筆會
許定銘


成立於一九五五年的「香港中國筆會」,是「國際筆會」的分支,香港受國際承認的文化團體之一。此會第一屆至第十屆的會長,都是黃天石(傑克),第十一屆(一九六六)起則由羅香林主持。我對羅教授以後的「香港中國筆會」所知甚少,好像現在還存在,不過,其活動似乎大不如前了。

「香港中國筆會」成立之始很重視出版,一九五六年起出版《文學世界》季刊,出了三十四期後,改為《文學天地》雙週刊,與《星島日報》合作,附於該報刊行。在一九六八年還由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了四十多萬字的《短篇小說選》,多年來每月舉辦文學講座,對香港文化界貢獻良多。

在「香港中國筆會」出版的書刊中,我最有興趣的,是由黃天石和徐東濱合編的這本《香港中國筆會通訊錄》(香港中國筆會,一九六七)。這種通訊錄的目的是羅列會員資料,供會員間互相認識、交往,沒想到幾十年後竟成為撰寫香港文學史一份重要文獻。「香港中國筆會」有約二百名會員,都是一九五O、六O年代香港右翼文壇上的中堅份子,他們的原名、籍貫、住址,及在香港出版的書目均一覽無遺,而且均為本人提供,十分可靠。

此外,冊子內還刊出了三十四期《文學世界》的分類目錄,查閱極方便,是研究者不應忽略的重要資料。

香港舊書貴得有理
許定銘

最近有某圖書館館長向我借書,借的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月刊《華僑文藝》和《文藝》,令我驚訝莫名。朋友任職的圖書館,是本港資料極齊備的大學圖書館,想不到居然沒有這兩套才出版幾十年的雜誌!

由丁平(一九二二~一九九九)老師主編的純文藝月刊《華僑文藝》,創刊於一九六二年六月,出了十二期後改為《文藝》繼續,到一九六五年一月停刊,共出二十六期。這套雜誌隨了本地作家的作品,還刊登了大量台灣作家的傑作,可作為港台兩地文化交流的一手資料。可惜的是這套雜誌極少在本地舊書市場上出現,三十年前我曾以此問過丁平老師,他告訴我,因為他不想雜誌在停刊後讓人當「廢紙」辦,故意不把存貨賣給舊書商,私自「處理」掉了。

最近聽一位年近百歲的書業老前輩講歷史,說他們一九六O年代處理出版物存貨的手法,是租艘小火船把書運出公海傾倒,保証不會流出市面,影響書的銷路。一九八O年代初,我的書店結束前,「詩風社」的朋友們到書店來,把寄存在我處,體積達兩三立方米的《詩風》,用貨車運到西環的焚化爐去!

香港地少人多,寸金尺土,住人都已艱難,誰肯用房子去存書?舊書之珍罕價昂,道理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