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非夢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非夢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香港《文學報》

香港《文學報》
許定銘



改革號




終刊號

香港《文學報》不是報紙,是本以創作為主的十六開純文學月刊,連封面底約三十二至三十六頁。出版《文學報》的,是幾位熱愛寫作的文藝青年。他們在創刊詞《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說:

本刊同人,力求《文學報》,以新的姿態,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表達同時代人的美感;如朝花,開得鮮,放得美,為大家所喜愛;務求讀者一册在手,朝氣勃勃,情懷為之馨香多采,思想為之聰明細緻。

刊物在一九七零年創刊時,主編的是曾在《當代文藝》任編輯的非夢和梁從斌,出完第六期,加入柯振中及賴漢初作編委。《文學報》因銷路欠佳,到第十期,原出版者香港新文學出版社無法支持,柯振中的樂加傳播公司接手,由第十一期起任主編,革新出版,出至第十五期,未見起色,且柯振中赴笈美國,月刊遂於一九七一年十月停刊。

作為末代主編的柯振中把《文學報》分成一至六,七至十及十一至十五期三個時期,我們就從這三階段看看《文學報》走過的崎嶇之途。

《文學報》的創刊主編者非夢和梁從斌都曾追隨過徐速,在《當代文藝》任職,編輯經驗豐富,以創刊號為例,薄薄的連封面底才二十四頁即包括了小說、散文和新詩等創作,此外,還有文壇掌故、文學知識、文學創作講座及論說等欄目,以文學期刊來說,算是安排得妥妥當當。

由於非夢和梁從斌都是寫小說的,加上全力發稿支持的好友柯振中當年也熱衷小說創作,《文學報》自然側重了這方面,每期的小說總有三幾篇,佔版位在三分一至一半以上。一九六O及七O年代三毫子文藝小說盛行,年輕人愛讀小說,他們把重點放此,能搶到不少讀者,應該是走對了路。

前段的六期中,我比較喜歡的是文學創作講座欄,先後由徐速、任畢明、沙千夢、李素、慕容羽軍和梁從斌現身說法,談他們的創作經驗,每期約佔兩頁,並附作者照片,對初學寫作的年輕人有一定的吸引力。徐速以自身的歷程談創作經驗,鼓勵年輕作家在把握好題材以後,要趁年輕盡快動筆,否則,錯過了「創作年齡」與「創作心境」,就很難寫出好的作品來。任畢明以《我的〈閒花集〉是怎樣寫成的》談他寫《閒花集》的過程,慕容羽軍則以他創作《星心曲》作例子,指導大家《如何創作長篇小說》;沙千夢的《有意栽花花必發》以恆心去勉勵初學寫作者,認為寫作是要「鍛鍊又鍛鍊」才能踏上成功之路的;李素以《行雲流水》談散文的創作,她主張「把醞釀的時間拉長,以便在反覆思维中,淘汰一些雜質和多餘的枝節」……,這些經驗之談,真是金石良言!

不知是時機不配合,還是香港的文化氣息薄弱,初期的《文學報》雖然有好編輯,又有名家和新進作者支持,然而,銷路始終未見起色。由第七期起,邀請柯振中及賴漢初加人作編委,擴大組稿內容,邀雲碧琳、張曉風及雨萍等供稿,野火、蓬草、杜良媞、路雅……亦經常來稿支持,惟《文學報》銷售無甚進展,及至第十一期起,改由香港樂加傳播公司任督印,柯振中任主編,邀水禾田及梅創基加入負責期刊的美術設計,進行了重大的改革。

樂加傳播公司的營業重點在推廣電影藝術,經常從電影公司租藝術電影包場供同好欣賞,與文學的關係本來不大,但,柯振中、李文耀、杜良媞和水禾田等,原本就是文學人,接辦《文學報》後,將文學與電影藝術結合,相得益彰,應該是件好事。

柯振中接手《文學報》後,最突出的改革是封面設計。前十期《文學報》的封面很單調,除了「文學報」三個大字外,附加的都是一幅素描或剪紙的人物插圖,無論上下左右的走位,都反映出主事者並不重視以封面去吸引讀者。我時常都說:一本書或雜誌,擺在報紙檔或書店的陳列枱上,沒有搶眼的封面,如何吸引顧客的翻閱興趣?有些人愛唱高調:我的內涵出眾就夠了!事實上,你沒有吸引人家翻閱的能力,誰知道你有沒有內涵?商品如何推銷出去?

水禾田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運動出身,我輩最出色的插圖家、攝影師和封面設計家,他接手設計的五期《文學報》封面,吸引力比之前的高出不知多少倍。柯振中在一九九O年寫的《記〈文學報〉月刊》,對改革號第十一期的封面有這樣的回憶:

墨黑底反照一大圈夕陽紅,下左黑角散一些「人之初、性本善」的紅小字樣,中心那大圈夕陽紅右側雕一些「上大人孔乙己之類墨黑大字,既吸引又富特色。(見《還墨賦》頁223)

事隔二十年,「小清江」對此封面印象仍如此深刻,可見老柯對水禾田的設計充滿信心且特别鍾愛!

我則對第十五期終刊號之封面有特別偏愛:深藍綠的封面,被撕開的線圈反白紙及交錯的原稿紙蓋上,墨綠的大圓點上下,用藝術字體寫出了不規則的特稿、專輯、小說、詩、散文、雜文、藝廊……等雜誌內容,這不單單是張出色的封面設計,簡直是件藝術品。一九七O年代初期,是印刷術改變最迅速的年代,不知他們用的是柯式印刷,還是老式的要製電版的活版印刷,無論如何,要弄那麼一幅封面,一點不簡單!

第三階段《文學報》的改革中,除了水禾田的封面設計和內文插圖外,在原有的文學元素以外,還加入了梅創基的藝廊及吳思遠等人的電影藝術文章,而此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用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是知名的相學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他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舊感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據說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這個回應足足遲了三十年才面世,時空差距甚大,一般人難以讀齊兩文,有心人若把林真及曹聚仁兩文合成一起重刊,有關色情文學的討論則更見完整,當是件文壇美事!

一九六O及七O年代的香港文壇流行幾句話:如果你想苦害某人,最好鼓勵他出版一份純文學雜誌。

這句話正正反映了當年香港文學的悲哀!

此所以,凡以「文學」當重點的雜誌,若背後沒有大財團或政治背景的,大多悲劇收場,請看:雲碧琳的《文藝季》(1962-63)出了三期、李雨生的《水星》(1964-65)九期、幻影的《小說文藝》(1965-66)五期、李怡的《文藝伴侶》(1966)四期、劉一波的《新作品雙月刊》(1966-67)三期、王子沐的《文藝季刊》(1968-69)兩期……。

《文學報》創刊之初,由非夢及梁從斌主持,是私人集資出版或幕後有人支持?我不知道!但出了六期已急速求變,邀柯振中及賴漢初加入,到第十期是山窮水盡,改由樂加傳播公司掌控,實際的出資者則是大同印務公司的老板,如此努力變身,且有印刷廠支持的《文學報》也僅出十五期,那不是期刊的水平問題,是時代的悲哀!

柯振中在終刊號的《編餘漫筆》中說:

……事實上香港是一個不適宜文化藝術生長的地域,文學在此地不能立足已是意料中事,幹的人早該存着「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態度,幹了多少就多少,不必因不能再幹下去了而洩氣,甚至埋怨自己以往太傻,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

好一句「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這種年輕時代才有的傻勁,近五十年後回顧,會不會後悔?恐怕如再有機會,他們仍會再拼一次!今天的香港,純文學表面發展得蓬蓬勃勃,不少文學期刊連續出版了多年,不過,如果沒有了背後的支持,不知哪種還會自己辦下去?

──2014年12月

●後記:香港《文學報》早兩年寫過篇短文,發表於《大公報•大公園》,當時手上只有三幾本《文學報》,未窺全豹,極不愜意,只寫了幾百字,一直耿耿於懷。今次來洛杉磯,柯振中借我十五册全套,讀了整星期,非常高興,特意重寫一趟,2015年1月4日發表於《大公報•文學》版。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柯振中及其他

香港的《文學報》
許定銘

香港《文學報》是本以創作為主的十六開純文學月刊,連封面底約三十二至三十六頁。一九七零年創刊時,主編的是曾在《當代文藝》任編輯的非夢和梁從斌,出完第六期,加入柯振中及賴漢初作編委。《文學報》因銷路欠佳,到第十期,原出版者香港新文學出版社無法支持,柯振中的樂加傳播公司接手,由第十一期起任主編,革新出版,如今大家見到的這個書影,是藝術家水禾田的傑作。儘管《文學報》內容充實,版面漂亮,可惜香港不是個出版純文學的好地方,出至第十五期,未見起色,且柯振中赴笈美國,月刊遂於一九七一年十月停刊。

《文學報》原是非夢、梁從斌、柯振中、李文耀、杜良媞、尹懷文……等一班文壇新秀的園地,由於他們拼勁十足,人際網絡甚廣,邀得慕容羽軍、雲碧琳、雨萍、林真、翁靈文、黃俊東、陳文受……等名家坐陣。《文學報》最值得一提的重點是他們曾用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組合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水平甚高,還引得曹聚仁自動投來了有關的文章九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未刊。這幾篇未刊的手稿,還存在柯振中的手中。



(大公報二OO九年四月廿四日)

探討港人心靈
許定銘

 

一九八O年代末,香港三聯書店出了一套數十種的《海外文叢》,選刊海外華文作家的作品,其中葉維廉、張錯、柯振中、蓬草、綠騎士和袁則難,都是從香港本土出發的作家。葉維廉是我的前輩,曾到過小書店增光,拍照留念。張錯還叫翺翺的時候有過一段交往。蓬草是我師範學院的師姊,綠騎士和我前後編過「慈幼會」的《青年良友》,與鄭樹森同學的袁則難,我都未見過。而柯振中,則是五十年前已認識的搞文社運動的文友。

柯振中在《文叢》中收的是包含十個短篇的小說集《龍傷》(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O),編者在推介中說:「這些作品沒有停留在對生活表象的直接反映上,而是深入人生內層有所挖掘。作者筆下的人物……為情慾重壓下被扭曲了的人性尋找復原之路」。

十個短篇中,差不多全以香港人的生活為藍圖,副題為《港人素顏》,表面上是輕描淡寫,實則寫的都是港人在尋找生活,追求理想過程中,人性的多面體。可作為代表的《龍傷》,寫一名神學院的學生,表面上循規蹈矩侍奉上主,到聖壇上講主日學,但在內心深處,卻無法抑制青春澎湃的情慾:看黃性報刊、任意自瀆,借故親近女同學,甚至搭巴士也妄想結交異性……。柯振中的小說很重視意象,很難從命題去推敲小說的演變,像《龍傷》、《白虎》、《茶壺》等,都是要細意咀嚼的。

(大公報二O一一年十一月九日)

柯振中還墨
許定銘

柯振中是本地成長的香港作家,十六歲時的一九六一年,以筆名「小清江」及原名投稿本地各大報刊成名。其後香港學生文壇掀起組織文社運動,柯振中所屬的「風雨文社」是最負盛名的大社,身為主幹的他還與社友創辦八開報刊《風雨藝林》。一九六五年伯特利中學畢業的柯振中,不單埋首創作,出版長篇小說《愛在虛無縹緲間》、《心靈的醫院》和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末戀》外,還與友人合資出版十六開文學期刊《文學報》凡十五期。

一九七O年代移居美國,並進入靈頓學院修讀工商管理,長期往來中、港、美,從事貿易生意的柯振中,幾十年來從未放棄過寫作,先後出版小說、散文及詩歌共十九冊,超過二百萬字。這些書最特別的地方是全在香港出版,故此,已被人視為海外華人作家的柯振中,皮囊包裹的完完全全是一顆「香港心」,筆下的題材亦以香港為主,他「香港作家」的名銜是永遠不變的。

作為小說家的柯振中,散文寫得較少,散文集當以如今大家見到的《還墨賦》(香港司諾機構有限公司,二OO三)為主,全書十八萬字,分《念記》、《示述》和《思論》三輯,六十多篇文章,記錄着這位行走於香港與洛杉磯之間,從事文學創作五十年的學人,所見、所思、所述,比小說來得更真!

(大公報二O一一年十一月十日)

柯振中早年的小說
許定銘

  

旅居加州洛杉磯的柯振中,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初文社運動時期的中堅人物,他不但把所屬的風雨文社搞得有聲有色,出版多期報型社刊《風雨藝林》,後來還辦過文學期刊《文學報》。


柯振中讀中學時已開始發表小說,他寫作相當勤快,出書很早,單在一九六O年代已出過長篇小說《愛在虛無縹緲間》(香港風雨文社,一九六七)、《心靈的醫院》(一九六八),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一九六七)和《末戀》(一九六九)。

初版《月亮的性格》是四十開的袋型書,收《淚灑天鵝灣》、《孤燈伴淒影》、《聲帶的旋律》、《人命的代價》、《風雨過後》、《千年國》……等十六篇小說。柯振中在自序中說他特別喜歡《月亮的性格》,因為它記錄了一段他難忘的感情,希望藉着這篇小說解開兩代間的結,故用作書名。

《月亮的性格》寫「我」每日騎單車上學,在一條可愛的街道上,認識了從外國回來的可愛的她……故事主要寫兩代之間的悲劇:放蕩不羈的富家子,在傾家盪產後無面目回家。女兒成為孤兒被外國人收養,成長後回來尋父……。柯振中在此要表達的是:月亮的生命雖然是從太陽來的,但月亮應該有自己的性格。藉此顯示兩代人可以有不同的思想與路向,這正是一九六O年代香港年輕人踏進社會前感到傍偟的問題!


(大公報二O一二年十一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