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悼黎彼得
說不上來的酸
有些人離開你的生活很久,你以為彼此早就沒什麼好說了,可真正聽到他走的那一天,才發現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其實一直都在。
黎彼得離世後,我看到許冠傑寫給他的那段悼念,心裏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酸。不是因為文字有多煽情,恰恰相反,就是因為太平靜了,才更讓人難受。
他提起《打雀英雄傳》,提起《世事如棋》、《梨渦淺笑》和《浪子心聲》,最後只留下了一句:「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看到這裏,我停了很久。
年輕一點的人可能只記得黎彼得是電影裏那個讓人一看到臉就想笑的老戲骨,可在許冠傑最重要的那段音樂歲月裏,他曾經是站在旁邊的那個人。
一個寫旋律,一個寫人間。
黎彼得很厲害的地方,是他寫的從來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文字。他做過司機,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也看過普通人為了一份薪水奔波、為幾塊錢斤斤計較,所以那些市井裏的苦和笑,到了他的筆下,就真的有了聲音。
後來他遇見許冠傑,兩個人的才華剛好撞在一起。
那幾年,他們一起做了七張專輯。今天我們回頭聽《浪子心聲》,會覺得那是經典,可對當年的兩個年輕人來說,也許只是坐在一起反覆琢磨,一句詞不順就再改,一個字不好唱就再換。
很多傳奇,其實都是這樣熬出來的。
只是人和人最難的地方就在這裏,能一起走過最風光的日子,不代表就能一直走到老。
合作七年後,兩個人還是分開了。
外面曾經傳過很多版本,有人把原因推到許冠傑太太身上,也有人說兩人徹底鬧翻。黎彼得後來談起這段往事,倒沒有把自己放在一個受委屈的位置,他說過一句我很有感觸的話,大意是朋友太親近了,本來就難免有恩有怨。
他還說,自己對許冠傑「恩多,怨少」。
其實人過了一個年紀,大概才會明白這四個字有多難得。
如果真的恨一個人,是不會這樣說的。只有曾經很在乎、很親近,後來又真的走散了,回頭看那一段關係,才會有這種複雜的感覺──不是沒有遺憾,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已經放下,只是好的那部分,最後還是比壞的多。
黎彼得甚至一直承認,許冠傑是他的恩公,也是他的恩師。
可生活就是很奇怪,嘴上還記得一個人的好,兩個人的人生卻早已走向不同方向。以前可以天天見面、一起工作、一起聊天的人,後來竟然可以好多年不再出現在彼此的日常裏。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
就這樣淡了。
這反而比吵一架更讓人唏噓。
因為我們很多人的人生裏,其實都有這樣一個人。曾經熟到不用敲門,熟到一句話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後來卻連他的近況,也只能從別人口中聽見。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來日方長,今天不說的話,以後再說;這次沒有見的人,下次再見。
可人生最愛做的事,就是把那個「下次」突然收走。
今年3月,黎彼得中風後長期臥床,身體一點一點衰弱下去。到了8月5日,76歲的他離開了。
那個以前拿着筆,把香港人的生活寫進一首首歌裏的人,再也不會寫下一句新的歌詞了。
然後,許冠傑出現了。
沒有解釋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替那幾十年的疏遠找理由,只是把幾首兩人曾經共同走過的作品,一首一首寫在紙上,最後說,自己的音樂路上,感恩有他。
我反而覺得,到了這個時候,那些恩恩怨怨已經不重要了。
兩個人年輕時曾經坐在一起,把一首歌磨到最好;曾經一起站在香港粵語流行曲剛剛起飛的年代裏;曾經那麼相信彼此的才華。這些都是真的。
後來走散了,也是真的。
人生大概就是這麼矛盾。
我們總以為關係一定要有一個結局,要嘛和好,要嘛決裂,可其實很多人根本沒有結局。他只是慢慢退出你的生活,最後留在記憶裏的,還是三十年前坐在你旁邊的那張臉。
黎彼得這一走,《浪子心聲》還會有人唱,《世事如棋》還會有人聽。
只是那個最懂那些字是怎麼寫出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那句遲了很多年的「感恩有您」,終究還是說出口了。
只是這一次,另一個人再也聽不到了。
(《處世大講堂》臉書專頁2026年8月7日)
(題目為版主代擬)
《Channel音樂》許冠傑撰文悼念黎彼得❤️
著名填詞人黎彼得與世長辭,曾經與他合作寫了很多歌詞的許冠傑,今天發文悼念他:「Peter,一路好走!多謝您為香港樂壇創出無數精彩的作品,你的歌詞通俗而不低俗,打雀英雄傳的傳神,世事如棋的通透,梨渦淺笑的深情,浪子心聲的豁達。我的音樂路上感恩有您!」
剛好是50年前,許冠傑在他1976年推出的第三張廣東碟《半斤八両》開始與黎彼得合作,多年來二人攜手寫了很多歌飼,例如《半斤八両》、《浪子心聲》、《夜半輕私語》、《梨渦淺笑》、《父母恩》、《學生哥》、《這一曲送給給你》、《世事如棋》、《印象》,還有鬼馬的《打雀英雄傳》、《賣身契》、《財神到》、《加價熱潮》、《有酒今朝醉》、《尖沙咀Susie》等等等等。
感謝這位資深填詞人為我們帶來了這麼精彩作品,不僅反映升斗市民心聲,也感動了很多人。永遠懷念您!
編輯:Andy
(《Hong Kong Singer Channel》臉書專頁2026年8月6日)
黃志華──《黎彼得初論》(1981)
這篇長文,發表日期是1981年5月30日至6月1日,刊於《香港商報》「娛樂天地版」。那時是初寫歌評,一頭半個月才寫一篇,所以每篇都傾向長篇大論。如今重看,亦可感到文筆的稚嫩,觀點亦有些過時,不過,從中應可較了解許冠傑的重要合作者──黎彼得早年的作品風貌。
我與你身處世界大同,願憑愛心相溝通。我與你天生個個有用,相識在空中。我與你不分富貴貧窮,熱誠進取不貪功。我與你心堅志向與共,信心互傳送。拋開憤激拋悲痛,多添信心多主動,我哋豪氣萬千重,開心於耕種。我與你高歌氣勢如虹,共懷信心攀高峰。我與你粉碎以往惡夢,愛心互傳送。
各位看完這首歌詞,可猜到填詞人是誰?鄭國江?盧國沾?黃霑?都不是!這首詞的作者是黎彼得。
事情常常如此,每當我們提及一羣出道較早的詞人,總是先想到鄭國江啦,盧國沾啦,黃霑啦,再不然就是葉紹德。卻永遠冷落了我們另一位詞壇高手──黎彼得。
黎彼得──寫鬼馬歌詞的能手。這是我們對他的一般印象。然而這與事實不符。
且看上文那首《愛心互傳送》(由何國禧主唱),就知他不獨寫鬼馬歌有一手。《愛心互傳送》揉合了友情和愛情;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描寫友情,也可以說它描寫的是愛情,一樣貼切。大概是仿效傳統民歌的複沓手法,詞中有許多的「我與你」,但一點不覺得拖沓,反覺得不這樣寫就會削弱了歌詞的表現力。另外,不要忘記這首該曲原本的意義。它是為「1981年洋紫荊音樂節」(一個由志願工作者協助傷殘人士辦的音樂會)而作的。明白了此歌帶着的意義,相信對它會更珍惜。
回顧黎彼得的作品,以他和許冠傑合寫的數量最多,佔總數的九成以上;剩餘的寥寥可數的作品,則零零碎碎的散見在各歌星的大碟內。要了解黎彼得的寫詞技巧、風格,似乎不應從許黎合寫的作品去分析,因為根本不知道二人合作的方式是怎樣的。故此,筆者暫時撇下這一類作品不談。
黎君是以寫鬼馬歌見著的,就先談這方面。依筆者看來,作鬼馬歌詞,姑勿論寫出來的是好是壞,其實不難,只要你熟悉所要描寫的對象,再加上一點點聯想、幻想、誇張,一定寫得成的。
看他早期幾首膾炙人口的鬼馬歌,如《傷心淚》、《鐵馬縱橫》、《奮鬥歌》、《新區自嘆》、《古惑大丈夫》、《新浪子回頭》等,論詞的水平,不及他後期的好,只屬中級罷了。但勝在鬼馬、寫實,能令人會心微笑,亦能引起一些人的共鳴:「於我心有戚戚焉。」
黎君這幾首詞之得人心,另外還有一個因素。除了《鐵馬縱橫》、《奮鬥歌》之外,其他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所調寄的原曲,在當時都很流行的。如《相思淚》、《分飛燕》是盛極一時的言情歌,《大丈夫》也是一首威猛豪壯的歌。但經黎君之手一改,曲調和那鬼馬的歌詞本極不調和,再讓聽慣了《相思淚》等原曲的人聽了,則任教是木面郎君,也禁不住在內心發笑。
不過,說得嚴肅一點,這種做法不應是專業詞人的所為。此等做法,對原作曲者、填詞人以至主唱者都是一種不敬。可是自此以後,黎彼得仍不時拿別人的作品開玩笑。如《新浪子心聲》、《大雞唔食細米》、《蝦妹共你》、《波士》等,豈真童心未盡?(二十多三十年後,今天姑勿論會不會有另一個「年青黎彼得」,但拿一首非常流行的情歌比方說是《菊花台》、《富士山下》之類,填上了寫實諷刺的鬼馬歌詞,想公開出版唱片,可能會阻力重重,因為持有版權的公司有權不許這歪曲原作的作品出版!)
黎彼得的鬼馬歌,題材都是很現實的。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一個好題材,未必就寫得出一首有水準的鬼馬歌。我們且看他是怎樣寫這些鬼馬歌,而又寫得如此吸引人的。
以前,黎彼得曾表示過:「在寫《新區自嘆》等歌之前,曾親到過一些新區,作實地觀察,並且聆聽當地居民的交談。」這幾句話,暗含一個真理,文藝創作必須以生活為基礎,雖然鬼馬歌算不上甚麼文藝作品,但若不熟悉羣眾的愛惡,對「症」下藥,寫出來的詞是很難收到鬼馬之效的,反而令人有硬滑稽之感。
黎彼得的鬼馬歌很注重起句:如 「自從物價漲後人消瘦……」「車來車往失失慌……」「新區罪案確淒慘……」等,都是開門見山,直接訴知我們這歌詞將會描寫甚麼。另一類起句,如「大丈夫一生要經過錢銀女人共多少……」「銀紙都有假,其實乜都化……」則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式。其實他在歌詞中也常爆出一些「絕句」來的,如「打劫銀行有如食快餐」、「花滿枝點會唔摘,嗒咖哩冇話嫌辣」等是。當然,平時若沒有類似感受,則任你搾碎腦袋,仍是爆不出半句。
在押韻方面,他常一韻到底(也有中途轉韻的),句句押韻,有時即使像「江」、「陽」等可通押的韻,他也只擇其一,絕不摸過「隔籬」。這一來使歌詞更添鬼馬效果,亦顯出黎君駕馭韻文的高強能力。
他寫鬼馬歌時,又很愛把人性誇張,像把它放到哈哈鏡前,照出千奇百怪的形象,諸如「正經搵兩餐,孭死一世爛棉衲」、「點老死都會落格」、「錢銀一味嘥,想威通新界,MBE佢預埋」等句,都可見一斑。
總的來說,黎君的鬼馬歌寫得很放,但放之中仍有節制,不似某些詞人,收不住掣,使寫出的曲詞俗不可耐。
鬼馬歌的流行壽命通常都很短,隔一段日子後再聽便會索然無味。因為這類曲詞只求引人發笑,言盡意盡,不求深意,盡量讓聽者少花腦汁,是很「體貼入微」的。黎彼得的鬼馬歌詞也有這個缺點。我衷心希望,他能為我們寫一些有份量的、可當藝術品欣賞的鬼馬歌以及一些真正的寫實歌,就像白居易的《上陽白髮人》、《杜陵叟》、《賣炭翁》,或者是像鍾嗣成的《自序醜齋》、關漢卿的《不服老》、馬致遠的《借馬》等流傳後世的寫實詩歌、詼諧曲詞。當然,這可能只是筆者個人在無理求「詩」罷了。
目前,幾位擅寫鬼馬歌詞的詞人都拚命發掘新題材,似乎以前用過的題材就不能再用了,真不解,人們常說愛情是永恆的題材,照理很多現實的題材即使不屬永恆,在一段時間內應可以反覆詠寫的。只要一日有加風,我們一日都要有反映它的歌;只要一日有某種不平現象存在社會上,我們都需要反映這種不平現象的歌。
綜觀黎彼得的鬼馬歌詞,還可以悟出寫這類歌詞的基本招數:「聖誕樹掛燈飾」。一棵聖誕樹,若沒有替它掛上各種各樣的燈飾,是很難吸引人的。同樣,當你找到一個好題材,但配料不足,或配得不得其法,寫出來的詞就只會是屬於勉強拼湊成章的一類,甚至是內容空洞的。
以《波士》一詞為例:黎彼得從「波士」那輕鬆寫意的形象出發,幻想他「在經理室裏面剝瓜子、打波子」,又描寫他吃的、穿的「沙紙駛乜有,全靠銀紙」、「又有律師」、「專好喺馬場督手指」、「只要喺支票上識簽字」……等等。配料之充裕,使形象呼之欲出,可見黎彼得的聯想力、幻想力之豐富。
其實,其他許多鬼馬歌都是用這一招的。如《大女人宣言》、《尖沙嘴蘇絲》、《加價熱潮》……以及很多許黎合寫的鬼馬歌都可以做例證。
「香港是個畸形社會,香港人都很現實,我的眼裏,沒有藝術,只有現實,所以我的歌詞都是寫實的。」黎彼得雖然這樣說過,但他仍「偷偷地」為我們寫了好些好些不屬鬼馬、寫實範疇的歌詞。在筆者手頭上可數出的就有《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張德蘭唱的)、《蕭十一郎》、《神龍五虎將》、《紋次郎》以及上面提過的《愛心互傳送》等幾首。
除了最後一首,全都是無線的電視主題曲。就詞論詞,這幾首比起其他詞人寫的電視歌,還遜一籌,但已很不錯了。
《良師頌》、《青春少年時》兩首,仍帶有他寫鬼馬歌的風格:言盡意盡。《良師頌》用一問一答的形式寫成,很新鮮。然對良師的描寫卻過於片面,不似他寫人物形象的手法。《青春少年時》,表現的手法一般,唯一喜歡的是詞與曲調結合得非常和諧。
電視武俠劇的主題曲,由《射鵰英雄傳》到《遊俠張三丰》,真正標青的曲詞很少。雖然這類詞可言情、可說理、可談人生,但它總不能與劇集分家,全不提及那劇集內的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思想。只是武俠劇人物的性格都是大同小異的,故此大多數武俠劇主題曲詞都予人千篇一律之感。黎君的《神龍五虎將》、《蕭十一郎》、《紋次郎》,也予人同樣的感覺。
《神龍五虎將》的詞太一般了,套在其他武俠劇中也可勉強一用的。後兩首則好一點。《蕭十一郎》先寫主人公歷盡滄桑的心境,輕帶一筆「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跟着以「揮刀斷水水更現」(這一句似乎很不通)盪開,轉寫主人公在愛情上的際遇、感受,很有舊詩詞的格局。《紋次郎》一詞側重主人公的心境、思想、性格等的素描,寫得頗佳;然對愛情絲毫沒有提及,可能是紋次郎慣於獨來獨往,故詞中就絕口不提這一點。
《蕭十一郎》用韻很寬,「險」、「段」、「煙」都通押了;《紋次郎》的副歌,更只在末句押了韻。與他在寫鬼馬歌時用韻極嚴的作風,成一強烈對比。關於用韻,還有一點值得一提。像「情共愛,在腦海,盡化煙」一句,連相鄰的句子都另押了韻,使歌詞讀來更順口,我對他的用韻技巧,真是衷心佩服。
到此,也應該提提許黎合作的作品了。但正如前文所說,很難從中窺看到黎君的寫詞技巧和風格。不過,從他對許冠傑曲詞創作上的影響,大概也可以管中窺豹,看出一點頭緒來。
黎彼得與許冠傑合作,是從出版《半斤八両》這張大碟開始的。在此之前,許冠傑或唱自己填詞的,或唱其兄長填詞的。阿森自己寫的歌詞很典雅,喜歡用一些很老套的、老掉了牙的字眼如:「瑤琴」、「羅帳」、「孤衾」、「金縷衣」、「跨鳳乘龍」等等;鬼馬歌則失之太放,俗不可耐,不堪入耳。其次,他寫的歌詞每每要轉幾次韻,足見他寫廣東歌還未能做到游刃有餘的地步。
由《半斤八両》開始,抒情歌的典雅味道淡了,老套字眼少了;鬼馬歌也懂得收掣,可堪入耳。亦由這張大碟開始,他們合寫的歌詞九成九是一韻到底,絕大部份更是句句押韻。不妨再舉個實例,就拿《莫等待》和《應該要自愛》比較。兩詞題材一樣,《莫等待》詞有三段,卻已轉了一次韻,內涵不及後者的豐富,雖偷了古人詩句也於「詞」無補。《應該要自愛》詞有四段,用的雖是險韻,但能一韻到底而絲毫沒有影響到詞意的流暢。可見,黎彼得給予阿森的助力是驚人的。
轉載自:http://www.cublog.cn/u/14418/showart_290128.html
(轉載自《粵語協會》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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