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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許定銘:《蕉風》四題

柏雄在《蕉風》

半年前與詩人柏雄茶聚,暢談一九六O年代文壇舊事。柏雄告訴我他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文剪報全失了踪,我口輕輕保證替他找回來。然而,事後卻完全忘記了,到他最近問我,才猛然記起。人老了,記憶最不可靠,得要趁舊事還依稀記得,找機會認認真真的記下來。

我藏有全套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由一九六四年九月至六七年三月的總第一四三至一七三期,是《蕉風》的黃金時代,香港很多年輕作家都為此刊寫稿。我仔細的翻了一遍,為柏雄找到了詩創作〈赤涇〉、〈昂平〉、〈桃源洞〉和〈沉寂之前〉,散文〈暗雨行〉,都是一九六五年的作品。年輕的詩人彳亍獨行,倘佯於山水晨昏之間,感念溶入天地,意境深遠……

此中特別要談談的,是他發表於第一五七期,《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這篇近七千字的文章,主要在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他認為「十年來的香港文壇,是未開的花,未熟的果」。他以〈推動文運的先驅〉、〈成名作家的影響〉、〈新一代的朝氣〉、〈舊文學的衰頹〉、〈《蕉風》與《文藝新潮》〉、〈發展的種種障礙〉、〈現代文學美術協會〉……等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雖然未算特別深入,但也談到香港新詩的成就、影評的趨向和文社的湧現。他介紹了大批當時的年輕作家,也談到了《海瀾》、《人人文學》、《文壇》、《中國學生周報》、《學友》、《華僑文藝》、《好望角》……等重要的文學期刊,甚至連《新民報》及《新生晚報》內戴天、李英豪、劉方和陸離四人輪寫的《四方談》也有介紹,是我見過最翔實的單篇文章。由親歷其境的人來寫,不單資料正確,還帶有親切的情感,很值得那些有志寫香港文學史,卻又苦無資料,只會人云亦云,輾轉錯抄的「史家」們參考!

《蕉風》裏的馬覺

馬覺給《蕉風》編輯的公開信

在《蕉風》裏尋找柏雄作品的同時,發現很多朋友都在那裏發表文章,我順手把馬覺和盧文敏的整理一下。

馬覺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作有〈藏匿〉、〈事件〉、〈閃耀〉和〈異象〉,是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的創作,特別是二百多行長詩〈異象〉,詩人以其獨特的視角透視人間的異象,是《馬覺詩選》(自印本,一九六七)的壓卷之作。

馬覺是香港連續發表新詩創作超過五十年的少數詩人之一,我一九六二年初涉文壇已不時讀到他的現代詩,卻很少讀到他詩創作以外的作品。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蕉風》總第一七三期,卻發現了馬覺繙譯A.E.W. 糜純的短篇小說〈鎖匙〉,那是篇以西班牙作背景的推理小說,情節離奇曲折而吸引,譯得不錯。

《蕉風》自第一七四期起,由十六開本縮至三十二開本,篇幅少了百分之三十,同時亦少用了香港方面的稿件。詩人馬覺於一七七期給編者寄了公開信〈不要劃分界線〉。他覺得:自從《蕉風》改版後,港台作者的文章多被擯棄於門外,大部分刊用星馬方面作家的作品,在此世界大同的時代,此舉實在是開倒車。「互相歧視和狹隘的地方主義思想實不應在文藝的國度中出現,文藝國度中亦根本沒有種族、階級和利害的觀念。對於一塊待耕的文藝園地,我們實不應劃分界線而應大家一同合力耕耘,收獲的美好則是意料中事……」

對於馬覺義正嚴詞的指責,編者隨即在信邊回應說:《蕉風》是馬來西亞刊物,應以本地作者為重心,在鼓勵本地作者創作之餘,其實也很歡迎外地優秀的作品……。其後的一七八期,再刊出作家梁園的〈致馬覺先生〉,强調《蕉風》中的作品能「馬來西亞化」是非常正確的……。

關於民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的論戰,我僅讀到這幾篇,不知以後還有沒有續論?不過,這以後,《蕉風》上的港台作品少了很多卻是事實。

盧文敏‧《蕉風》

盧文敏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非常活躍,他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參加《文藝》的編輯工作……。其實當年他的創作慾也非常旺盛,不僅在《中國學生周報》、《小說文藝》、《文壇》……發表作品,就連馬來西亞的《蕉風》和菲律賓的《劇與藝》也見他的稿件。他曾與文友合著《靜靜的流水》、《五月花號》、《新人小說選》、《遲來的春天》和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可惜一直未見他的小說專集,如果不盡快收集出版,散佚的可能性甚高。

翻閱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見到盧文敏的詩〈渡口〉、〈白沙灣之慾〉、〈陌生人‧刺客〉和小說〈山洞〉、〈親愛的貓〉,都是一九六六年發表的。〈渡口〉等幾首詩,抒發的是年輕人心中的傷感和淡淡的情意,〈親愛的貓〉寫的是要愛就愛的精神病醫生,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則是那黝黑無盡的〈山洞〉。

年輕女教師楊依伊讀大學三年級時,在馬料水火車站結識鐵路工作人員,讓他誘進山洞裏强暴並懷孕了。孩子流產,她畢業後當了教師,但「山洞」的陰影卻像噩夢般纏繞着她不散,無論走到哪裏:課室、教員室、生活圈……,全是她的「山洞」。她把人分成兩個極端:校長莫神父是神,誘姦她的鐵路漢子是魔,生活上接觸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多餘的人……。最後,楊依伊鑽進牛角尖去,躺到「山洞」內的鐵路軌道上,探索這無盡的人生「山洞」,是否另有光明的一面?

盧文敏的〈山洞〉摒棄了一般順序的寫法,他先從楊依伊在教室內受學生的私語竊笑,到教員室內被同事冷嘲熱諷老姑婆,然後跳接到多年前的馬料水,然後又回到現實的操場,再轉到……。整篇小說除了時空轉換,可以說全是楊依伊的心理活動,這在一九六O年代中,算是較新的寫作手法。

〈山洞〉比得起他享譽盛名的〈泥鰍〉和〈陸沉〉,是盧文敏的傑作之一。

《蕉風》與香港……

《蕉風》改革號和改革終結號

小說家黃崖(1932~1992)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曾任《大學生活》編委,及《中國學生周報》副社長,一九五O年代末移居馬來西亞,其後任純文藝雜誌《蕉風》的編輯。《蕉風》在一九六四年九月號的第一四三期起革新,每期擴展至七十六頁,能刊十多萬字,成為大型的文藝期刊,至一九六七年三月之第一七三期止。黄崖居港時已從事創作,與台灣及香港文化界熟悉,故他轉任《蕉風》主編後,兩地的寫作人均大力支持,使《蕉風》的水平忽地提高甚多。

翻閱此時期的《蕉風》,香港作家在此發表作品的甚多,老一輩的易君左、徐訏、劉以鬯、李輝英、沙千夢、丁平、王敬羲……均有供稿,難得的是黃崖有心培植香港的新生代,提供了不少篇幅,供詩人柏雄、馬覺、羊城、蔡炎培、張牧……及寫小說的雨萍、盧文敏、張雪軍……等發表作品。

《蕉風》第一六O期(一九六六年二月),香港詩人方蘆荻發表了〈獨思〉,此詩有副題〈寄懷《文藝》月刊的朋友們〉。其時由丁平主編、方蘆荻當編委的〈文藝〉已結束,詩人久久不能釋懷,故詩以記之。方蘆荻(1940~2010)是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踏足新聞界後已甚少寫詩,早幾年騎鶴西去,其作品又無結集,日久必散佚無存,傑出的詩人不應被時代巨輪輾碎,特意錄下為故友留下足跡,算是一份文學史料:

很多鬱鬱的顏面/都塗在污牆之上/羞愧之上/囚室很靜,友善着奥登的童年/從四月的紫色季到九月的黄落/然後輪轉着十月/子豪先生逝世的十月

蜘網鋪滿的牆角/除了午後造就的塵埃/甚麼都開始虛空/然後是一陣突降的夏雨/倦慵於窗外/去梳洗風塵滿臉的浪子嘛心/梳洗淤積胸臆的滿懷/以及那些無所遁形的解禁

唯獨讓矛盾在矛盾裏/去解釋他的一切/想想那些日子吧,那些歡樂過的時光/當一個詩人得意與失意時的遭遇/當他談笑風生時所給出的聲調/當他飲泣時緊握雙拳揮出的一擊

我們也曾聚首而又分散/城市的忙碌城市的現象/是這樣的可怕,這樣的繁悶/在風砂與風砂揚起的國度裏/拖着我們寞落的影子/一種無所適從的噪音與壓力逼近/一種世紀末的生與死的顧盼/在濃縮與濃縮裏隱定自己

──2016年6月

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一

傑克的《朋友之妻》


近年傑克(1898~1983)一九五O年以前的小說不容易找,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朋友之妻》(香港大公書局,1940),在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二百五十,加上手續等雜費,三百塊少不了。此書為大公書局開店後不久出版的《現代小說叢刊》之一,九十四頁,是個四萬多字的中篇。

《朋友之妻》寫的是五個人,兩對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窮教師莊勝愛上售香水每月受薪十五元的女店員楊梨梨,每月支持她家用二十元,又按了祖屋拿五百元給她父親做生意,結果還是要失戀;魯伯敬教授和太太魯凌淑芳是老夫少妻,教授全力撰寫「元史」而冷落嬌妻,魯太太和百貨公司的主任瞿安之搞婚外情,教授揭破姦情後,竟然割愛,自己離開……。

奇情故事對一般讀者應有吸引力,我則覺得很普通,並無突出。不過,傑克為了強調楊梨梨售貨員之低下階層身份,每寫到她說話時,均用「口語」出之,頗覺特別。如莊勝問她何以多日不肯見面,她說:

「冇嘢!唔得閒啫。」(注:沒有什麼,太忙吧了。)

每次在她所說的本地口語之後,又以書面語重複一次,可見當時大作家用口語寫作並未普及,一般外省人難以瞭解。傑克此舉可說是為方言入小說邁前一步。

《追悼》最後的野草

《野草》重印合訂本

一九四O年八月,雜文家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和秦似五人,在桂林成立野草社,出版小型雜文月刊《野草》,出至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五卷五期停刊,共二十九期。至一九四六年十月,《野草》以叢刊形式在香港復刊,初期僅署書名《野草》復刊號、新二號……,出至第六期起,每期以獨立書名出版,分別為《能言鸚鵡毒如蛇》、《天下大變》、《春日》、《論白俄》、《論怕老婆》和《血書》等幾本,歸納為《野草文叢》出版;其後又改稱《野草新集》,出過《論肚子》和《追悼》。這批野草社所出的單行本,無論稱「文叢」或「新集」,每本都只有幾十頁,其實都是變相的期刊。


《追悼》(香港智源書局,一九四九)是「野草們」最後的文集,全書九十六頁,收杜埃的〈春天的腳步〉、秋雲的〈歲尾年頭隨筆〉、秦牧的〈殺楊貴妃之說〉、雲彬的〈非所宜言〉、蔣牧良的〈「銀湖南,金湘鄉」〉、馬凡陀的〈甲級戰犯和甲級魔術〉……等雜文和新詩十六篇,〈追悼〉則是紺弩在陳佈雷死後,追悼他的一篇雜文,認為他是個悲劇人物。

印二千本的《追悼》出版後,翌年即要再版,字小了,排密了,把九十六頁縮成八十一頁,甚至改名《東北之春》,其實兩書均同一本,不過是用了書內第一篇,江洪的文章作書名而已!

巨型的小說選


由香港中國筆會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是香港最巨型的單一小說選集。全書六三四頁,二十五開本,收一九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五十二人的短篇小說各一篇,凡四十餘萬字,厚達三釐米,書前有羅香林的序,書後有編者的後記,對編選目的及經過有詳實的記述。

集中的作家,除了誤選的蔡文甫、司馬桑敦、廖汀等幾位台灣作家外,其餘的都是本港文壇的精英,是老中青三代的混合傑作。老一輩的作家有:黃思騁、李輝英、司馬長風、張贛萍、岳騫、盧森、沙千夢和慕容羽軍等;中年作家最多,有王敬羲、陳其滔、費立、朱韻成、欒復(蔡炎培)、雲碧琳、梓人、雨萍、盛紫娟……;年輕一代的新進有江詩呂、亦舒、陳炳藻、藍山居(古蒼梧)、張愛倫(西西)、盧文敏、蓬草和林琵琶等人。

從這張名單很容易知道編選者是由當年的「綠背文學」:《文學世界》、《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海瀾》及《文壇》等報刊選出來的作品。從政治立場看,沒選侶倫、舒巷城、阮朗、夏易、海辛……是一點不奇的。不過,沒選劉以鬯、徐訏、路易士(李雨生)、徐速、盧因、林蔭,就是缺失!

雖然《短篇小說選》並不完善,卻是如今瞭解一九六O年代「綠背文壇」小說的最佳選本。

很不風景的秦松



我是透過附文這幅版畫知道詩人畫家秦松的。一九六二年雲碧琳主編的純文學刊物《文藝季》創刊,封底用的就是秦松這幅題為〈沉落季〉的版畫,心裡不禁納悶:《文藝季》就等於《沉落季》?這句疑問和前衛的構圖,很快的深深地埋到那位「文藝少年」的心坎裏。後來知道〈沉落季〉又用作沈甸(張拓蕪)的詩集《五月狩》的插圖之一,於是又買了《五月狩》珍藏。然而,世事的滄桑豈是人所能預料,這些書已不知何時失去了,今天重獲《文藝季》,重覩〈沉落季〉,已是近半世紀後的事了!

秦松(1932~2007)是旅居紐約的詩人、畫家,我手邊有一冊他的《很不風景的人》(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他畫冊和詩集以外的散文集,書分《很不風景的人》、《散記隨想印象》和《傲慢與偏見》三輯,共收七十篇抒情、記人、記事和隨想的雜記,是瞭解秦松最好的文集。秦松為人謙遜,他自稱「很不風景的人」,是人這種風景中最不好看的一員。但本書的推介頁卻認為「他的作品向來坦率、真誠、直抒胸臆……筆下都情韻飽滿,不受拘束,每每流露出詩人氣質」。

秦松還著有詩集《在中國的東南海上》、《唱一支共同的歌》、《無花之樹》和《秦松版畫集》、《秦松詩畫集——原始之黑》等,都是比較少見的書。

千金難求的《雙城》

自從柳蘇在一九八九年的《讀書》上發表了散文〈你一定要看董橋〉,陳子善編了本董橋的評論集《你一定要看董橋》(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七)後,董橋的文名在內地聲名大噪,散文集一本接着一本面世,時至今日總有幾十冊了,他的簽名鈐印本,在拍賣會上拍到過千元一本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董橋已是內地讀書界無人不知的香港名家,陳子善說:

如果把台港和海外眾多散文名家比作武林高手,董橋無疑是其中身懷絕技,出招奇特,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見《你一定要看董橋》編後記)

董橋的散文集雖然隨時都可買到,但如今大家見到的,他這本處女集《雙城雜筆》,今天已是千金難求的了。《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收散文五十餘篇,書分《在倫敦寫的》和《在香港寫的》兩輯,收的都是他一九七O年代初期的作品。慣讀董橋散文的朋友都深愛他「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的文風,而《雙城雜筆》中的散文和他後來散文不同之處在於多變,如:〈春日戲筆〉全文三頁不分段;〈有這樣一則廣告〉句句分行似詩;〈不是書話之一〉幾乎不用逗號,全部用句號分隔;〈那天晚上〉用括號跳接過去和現在……,年輕的董橋是很「意識流」、很「現代」的!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香港《文學報》

香港《文學報》
許定銘



改革號




終刊號

香港《文學報》不是報紙,是本以創作為主的十六開純文學月刊,連封面底約三十二至三十六頁。出版《文學報》的,是幾位熱愛寫作的文藝青年。他們在創刊詞《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說:

本刊同人,力求《文學報》,以新的姿態,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表達同時代人的美感;如朝花,開得鮮,放得美,為大家所喜愛;務求讀者一册在手,朝氣勃勃,情懷為之馨香多采,思想為之聰明細緻。

刊物在一九七零年創刊時,主編的是曾在《當代文藝》任編輯的非夢和梁從斌,出完第六期,加入柯振中及賴漢初作編委。《文學報》因銷路欠佳,到第十期,原出版者香港新文學出版社無法支持,柯振中的樂加傳播公司接手,由第十一期起任主編,革新出版,出至第十五期,未見起色,且柯振中赴笈美國,月刊遂於一九七一年十月停刊。

作為末代主編的柯振中把《文學報》分成一至六,七至十及十一至十五期三個時期,我們就從這三階段看看《文學報》走過的崎嶇之途。

《文學報》的創刊主編者非夢和梁從斌都曾追隨過徐速,在《當代文藝》任職,編輯經驗豐富,以創刊號為例,薄薄的連封面底才二十四頁即包括了小說、散文和新詩等創作,此外,還有文壇掌故、文學知識、文學創作講座及論說等欄目,以文學期刊來說,算是安排得妥妥當當。

由於非夢和梁從斌都是寫小說的,加上全力發稿支持的好友柯振中當年也熱衷小說創作,《文學報》自然側重了這方面,每期的小說總有三幾篇,佔版位在三分一至一半以上。一九六O及七O年代三毫子文藝小說盛行,年輕人愛讀小說,他們把重點放此,能搶到不少讀者,應該是走對了路。

前段的六期中,我比較喜歡的是文學創作講座欄,先後由徐速、任畢明、沙千夢、李素、慕容羽軍和梁從斌現身說法,談他們的創作經驗,每期約佔兩頁,並附作者照片,對初學寫作的年輕人有一定的吸引力。徐速以自身的歷程談創作經驗,鼓勵年輕作家在把握好題材以後,要趁年輕盡快動筆,否則,錯過了「創作年齡」與「創作心境」,就很難寫出好的作品來。任畢明以《我的〈閒花集〉是怎樣寫成的》談他寫《閒花集》的過程,慕容羽軍則以他創作《星心曲》作例子,指導大家《如何創作長篇小說》;沙千夢的《有意栽花花必發》以恆心去勉勵初學寫作者,認為寫作是要「鍛鍊又鍛鍊」才能踏上成功之路的;李素以《行雲流水》談散文的創作,她主張「把醞釀的時間拉長,以便在反覆思维中,淘汰一些雜質和多餘的枝節」……,這些經驗之談,真是金石良言!

不知是時機不配合,還是香港的文化氣息薄弱,初期的《文學報》雖然有好編輯,又有名家和新進作者支持,然而,銷路始終未見起色。由第七期起,邀請柯振中及賴漢初加人作編委,擴大組稿內容,邀雲碧琳、張曉風及雨萍等供稿,野火、蓬草、杜良媞、路雅……亦經常來稿支持,惟《文學報》銷售無甚進展,及至第十一期起,改由香港樂加傳播公司任督印,柯振中任主編,邀水禾田及梅創基加入負責期刊的美術設計,進行了重大的改革。

樂加傳播公司的營業重點在推廣電影藝術,經常從電影公司租藝術電影包場供同好欣賞,與文學的關係本來不大,但,柯振中、李文耀、杜良媞和水禾田等,原本就是文學人,接辦《文學報》後,將文學與電影藝術結合,相得益彰,應該是件好事。

柯振中接手《文學報》後,最突出的改革是封面設計。前十期《文學報》的封面很單調,除了「文學報」三個大字外,附加的都是一幅素描或剪紙的人物插圖,無論上下左右的走位,都反映出主事者並不重視以封面去吸引讀者。我時常都說:一本書或雜誌,擺在報紙檔或書店的陳列枱上,沒有搶眼的封面,如何吸引顧客的翻閱興趣?有些人愛唱高調:我的內涵出眾就夠了!事實上,你沒有吸引人家翻閱的能力,誰知道你有沒有內涵?商品如何推銷出去?

水禾田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運動出身,我輩最出色的插圖家、攝影師和封面設計家,他接手設計的五期《文學報》封面,吸引力比之前的高出不知多少倍。柯振中在一九九O年寫的《記〈文學報〉月刊》,對改革號第十一期的封面有這樣的回憶:

墨黑底反照一大圈夕陽紅,下左黑角散一些「人之初、性本善」的紅小字樣,中心那大圈夕陽紅右側雕一些「上大人孔乙己之類墨黑大字,既吸引又富特色。(見《還墨賦》頁223)

事隔二十年,「小清江」對此封面印象仍如此深刻,可見老柯對水禾田的設計充滿信心且特别鍾愛!

我則對第十五期終刊號之封面有特別偏愛:深藍綠的封面,被撕開的線圈反白紙及交錯的原稿紙蓋上,墨綠的大圓點上下,用藝術字體寫出了不規則的特稿、專輯、小說、詩、散文、雜文、藝廊……等雜誌內容,這不單單是張出色的封面設計,簡直是件藝術品。一九七O年代初期,是印刷術改變最迅速的年代,不知他們用的是柯式印刷,還是老式的要製電版的活版印刷,無論如何,要弄那麼一幅封面,一點不簡單!

第三階段《文學報》的改革中,除了水禾田的封面設計和內文插圖外,在原有的文學元素以外,還加入了梅創基的藝廊及吳思遠等人的電影藝術文章,而此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用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是知名的相學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他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舊感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據說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這個回應足足遲了三十年才面世,時空差距甚大,一般人難以讀齊兩文,有心人若把林真及曹聚仁兩文合成一起重刊,有關色情文學的討論則更見完整,當是件文壇美事!

一九六O及七O年代的香港文壇流行幾句話:如果你想苦害某人,最好鼓勵他出版一份純文學雜誌。

這句話正正反映了當年香港文學的悲哀!

此所以,凡以「文學」當重點的雜誌,若背後沒有大財團或政治背景的,大多悲劇收場,請看:雲碧琳的《文藝季》(1962-63)出了三期、李雨生的《水星》(1964-65)九期、幻影的《小說文藝》(1965-66)五期、李怡的《文藝伴侶》(1966)四期、劉一波的《新作品雙月刊》(1966-67)三期、王子沐的《文藝季刊》(1968-69)兩期……。

《文學報》創刊之初,由非夢及梁從斌主持,是私人集資出版或幕後有人支持?我不知道!但出了六期已急速求變,邀柯振中及賴漢初加入,到第十期是山窮水盡,改由樂加傳播公司掌控,實際的出資者則是大同印務公司的老板,如此努力變身,且有印刷廠支持的《文學報》也僅出十五期,那不是期刊的水平問題,是時代的悲哀!

柯振中在終刊號的《編餘漫筆》中說:

……事實上香港是一個不適宜文化藝術生長的地域,文學在此地不能立足已是意料中事,幹的人早該存着「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態度,幹了多少就多少,不必因不能再幹下去了而洩氣,甚至埋怨自己以往太傻,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

好一句「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這種年輕時代才有的傻勁,近五十年後回顧,會不會後悔?恐怕如再有機會,他們仍會再拼一次!今天的香港,純文學表面發展得蓬蓬勃勃,不少文學期刊連續出版了多年,不過,如果沒有了背後的支持,不知哪種還會自己辦下去?

──2014年12月

●後記:香港《文學報》早兩年寫過篇短文,發表於《大公報•大公園》,當時手上只有三幾本《文學報》,未窺全豹,極不愜意,只寫了幾百字,一直耿耿於懷。今次來洛杉磯,柯振中借我十五册全套,讀了整星期,非常高興,特意重寫一趟,2015年1月4日發表於《大公報•文學》版。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亞洲出版社

亞洲出版社

1952年9月,報人張國興獲自由亞洲協會和美國福特基金會資助,創立亞洲出版社。五十年代期間,亞洲出版社出版的書籍超過二百多種,共分十大類:「報告文學」、「翻譯名著」、「學術著作」、「人物評傳」、「專題研究」、「文藝創作」、「童話故事」、「連環圖叢」及「兒童叢書」,其規模之龐大、數量之繁多,難怪柯振中認為亞洲出版社是「執香港出版業的牛耳」。此外,亞洲出版社每月出版贈閱刊《亞洲通訊》,為讀者提供「自由文化界」的作家動態及出版消息。亞洲出版社設有門市,早年位於香港銅鑼灣怡和街八十八號地下,除了售賣該社及其他本地出版物,兼營外文書籍、文具及體育用品,另設免費閱覽室,據悉每日讀者達四五十人。

亞洲出版社出版了不少當代知識份子所撰的哲學、政治論著,例如唐君毅《心物與人生》(1953)、南宮搏《郭沫若批判》(1954)、羅香林《歷史之認識》(1955)、殷海光《邏輯新引》(1955)、余英時《民主制度的發展》(1955)、勞思光《存在主義哲學》(1959)。「文藝創作」方面,主要以長篇小說為主,亦有短篇小說、劇本、遊記等。本地作品有林適存《鴕鳥》(1953)、張一帆 《 春到調景嶺》(1954)、趙滋蕃《半下流社會》(1954)、易君左《祖國山河》(1954)、徐訏《風蕭蕭》(1956)、沙千夢《長巷》(1956)、傑克《亂世風情》(1959)、慕容羽軍《海濱姑娘》(1960)、倪匡《呼倫池的微波》(1961)等。亞洲出版社更一度受徐訏所託,代理他全部的著作。




1953年,張國興組織亞洲影業公司,將不少小說改編成電影,包括徐訏的《傳統》(1953),以及亞洲出版社印行的沙千夢《長巷》和趙滋蕃《半下流社會》等。同年5月,亞洲出版社創辦《亞洲畫報》,介紹西方文化、政治評論、國際大事以及娛樂消息,「適合任何年齡職業之口味」,宣稱為「全球銷數最廣之中文刊物」。古前在〈六年來的亞洲出版社〉指出,「《亞洲畫報》每期銷二萬餘份,佔遠東同型畫報銷數的第一位」。1955年,《亞洲畫報》兩周年紀念,舉辦短篇小說徵文比賽,比賽分普通組與學生組,投稿者包括香港、台灣以及東南亞一帶的華文作者。比賽共舉辦了六屆,得獎作品合共一百二十篇, 按組別結集為《亞洲短篇小說選》,每屆兩本,合共出版了十二集。歷屆得獎者以台灣作者為主,因此柯振中認為香港的亞洲出版社發揮了「哺育台灣作家」的作用。


文藝創作叢書

《亞洲畫報》與《亞洲短篇小說選》

(香港文學通訊二O一四年二月第1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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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da Pun(水橫舟):此張銅鑼灣老照片就清楚看到亞洲出版社,通訊社,影業公司三位一體的辦公地點,門外有中國民族真理幾個大字,外牆掛着當時1955年亞洲影業公司製作的兩部國語片的廣告──「傳統」及「楊娥」。「傳統」將於4月6日在電影資料館放映,係香港黑幫電影類型情結專題的選映電影之一,唐煌導演,王豪主演,另外還可看到著名中醫師陳存仁,以及陳非儂1952年創辦的香江粵劇學院的招牌,乃反共愛國人士聚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