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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6日 星期四

鄭明仁: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賈納夫口述歷史

辦報差點賠命 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
鄭明仁

皇甫河旺教授一九八一年七月訪問了《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先生,由岑先生憶述他於日佔時期辦報的遭遇,道出報人在日敵環伺下是那麼的無奈。皇甫教授於同年十月亦訪問了另一位香港資深報人賈納夫先生。賈納夫受訪時七十二歲,在《星島日報》服務逾四十年。

一九三八年他參與創辦《星島日報》,歷任《星島》總編輯、主筆、星系報業有限公司秘書。香港淪陷時他出任《香島日報》總編輯(一九四二年六月,《星島》改名《香島》繼續出版,直至一九四五年八月底香港光復後恢復使用《星島》名稱),他的遭遇和岑維休有類同也有不同,兩人同被日本憲兵召見審查,賈納夫更遭恐嚇會被槍斃,他因此辭職不幹。賈納夫後來與社長胡好(星島大老闆胡文虎兒子)戲劇性逃離香港,最後因日本人向胡文虎施壓,胡好和賈納夫無奈只好返港「重操故業」。今天刊登的內容,是由賈納夫口述當年日寇如何佔領《星島》報社,再以胡文虎作人質迫令《星島》恢復出版。賈納夫亦憶述了他本人因新聞內容「泄露軍事秘密」被憲兵關進牢裏嚇至半死的經過。

抗日的日報 我們都得逃命

我們的董事長胡文虎當時是國民政府參政會的參政員。一九四一年,他在重慶開完會於十二月六日回到香港,那時香港已經很緊張。八日就打仗了。從八日到廿五日,全香港九龍炮火連天。我們《星島日報》在炮火中繼續出版,沒有電發動滾輪印刷機的時候,我們用平板機印刷,報道戰爭的情况,一直支持到廿五日英軍投降前一天。那個時候報館一團糟,避難的難民來了,糧食也沒有了,水也沒有。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們年輕,什麼也不怕。

香港淪陷後,胡文虎先生連同重慶來的要人一齊被拘留集中在香港大酒店(Hong Kong Hotel,即現在畢打街的中建大廈,是香港頂有名的一個酒店)。香港那個時候社交,富商大賈、大官都住在香港大酒店。香港大酒店旁邊就是告羅士打酒店,即現在置地廣場。那時香港連半島酒店只有三家酒店。日本人把香港大酒店闢作拘留所,重慶那些要人包括陳友仁(很有名的外交官,曾經做過外交部長)、顏惠慶(外交家,民國初年曾任外交總長)、周作民(上海金城銀行總經理)、錢新之(江浙財閥代表人物之一,和杜月笙合組中華實業信託公司)以及胡文虎先生都關在裏面。

日本人來了第一個前哨站,就是佔領我們《星島日報》。因為他們從北角登岸,一直從天后廟道打到銅鑼灣,再打到灣仔,一直是遇到抵抗的。最後在中環還沒有投降以前,就佔領星島報做前哨。那時候,報社把門封起來,裏面已經是亂糟糟了,銅模呀什麼都打爛了。我們的董事長胡文虎先生家住虎豹別墅,虎豹別墅沒有什麼事,沒有給日本人佔去,保存得很好。

《星島日報》是抗日的日報,所以我們都得逃命。但什麼地方也逃不了,我還有母親、父親、太太、三個小孩,只好逃到《星島日報》隔壁樓上一個醫生家裏躲着,我們是老朋友。

日軍到處去找人,先把胡好社長(胡文虎兒子)找到了,日本人無論如何要我們馬上出報紙,胡好說,沒有紙沒有人,怎麼出報紙呢?他們說你去找啦!結果把我和幾個同事找到了。電、水沒有,鉛字也沒有,連字盤都亂了,只好收拾起來。

十二月廿五日英國人投降了。這天是聖誕,投降了以後,市面還是很亂,日軍到處搶東西,到處殺人。日軍的馬夫到處強姦人,好像世界末日。過了幾天,秩序稍微恢復了一點,日軍成立了報道部,同時搬到滙豐銀行做香港佔領地總部。那時,胡老先生已經給關起來。日軍要我們恢復出版,我們說沒有紙,他們搬紙來。經過一段時間,《星島》、《華僑》,還有好幾家都照常出版了。那時候,內容也無所謂了,報道部配給米、油當作是工資。

星島變香島

過了一段時間,胡文虎先生被放出來了。其他被抓的重慶要人都用飛機送到上海去,上海是淪陷區。到一九四二年,好像是五月底,日本軍報道部說《星島日報》不要出了,要改組為《香島》,因為香港應該是重新來過,可是《華僑日報》還可以保持。《星島》於是從六月一日改為《香島日報》。(鄭明仁註:由於白報紙供應短缺,也為更容易控制輿論起見,日本軍政府強迫把當時的十一家報紙一九四二年六月起合併變為五家:《香港日報》、《南華日報》、《華僑日報》、《香島日報》、《東亞晚報》。加上隔日出版的《大成報》,就是六家)那時候報紙都在軍事控制下,所有的報紙都要送去檢查。檢查的時候,每篇稿子都要蓋印,蓋了印之後才可以發表。他們蓋的人叫做「檢閱濟」。廣告可以不檢查,不過那時候沒有什麼廣告。

香港以外的消息全部來自同盟社和海通社,德國是用英文發稿的。《香島日報》因為紙張不夠,最初是一張半,後來是一張四版。那時候的工作人員差得太遠了。《香島日報》第一任總編輯是從前我們晚報的主筆,他叫傅鏡冰,也是老前輩。從日軍攻打香港以來,《星島》的總編輯便是他。傅鏡冰是大近視眼,《香島》開始不久,他就不幹了。於是,就由我來代。

我做總編輯,有一天,憲兵隊傳我去。去到那兒一看,全香港各報的總編輯都在。這個隊長全副武裝,佩着槍,進來。經過翻譯說:「你們都來齊了,以後,你們發的新聞稿要當心。」我們不知道什麼事。後來,他說你們可以走了。「你不能走。」他對着我說:「這段新聞是從哪裏來的?」他打開《香島日報》。我一看,是灣仔一個貨倉失火的新聞。「這個稿是我們記者訪問回來的囉。」我答。

「你的記者呢?」「在報館裏。」我答。「這個新聞你看過了沒有?」「我沒看過。」我說。「你做什麼總編輯呀?」「我們港聞版的編輯做完,給我看看大樣就算啦。」我答。

「不行,我不認識港聞版的編輯,我只認識你一個人。你存心發表這個新聞的,讓重慶的知道。你知不知道這貨倉是什麼貨倉?」我說:「我不知道。」「哼,你知道,這是海軍的貨倉。」「海軍貨倉怎麽樣呢?」我說。「哈哈,泄露軍事秘密了。你不能走,我現在要扣留你,查清楚你。你要是喜歡回到鯊魚涌去,我就送你回鯊魚涌去。」

辭職不幹了

鯊魚涌就是香港邊境,到自由內地必經的地方。他意思就是說把你槍斃。我帶了一個翻譯去,他是個老頭,已經嚇了個半死。我不懂日本話,聽不懂他說什麼,當然我不怕啦。後來,那個翻譯把話翻譯給我,他就走了。他們把我拉進牢子裏,這簡直是地獄,已經關了很多人,半死的都有。他派了一個人看守我,還派了一條狼狗監視我,動也不許動。哎,這次真是無妄之災了。

下午三點鐘一直坐到晚上八點鐘,有一個中國的「憲查」(鄭明仁註:香港淪陷後,部分華人警察被邀請繼續當差,職稱改為憲查)來了。「你為什麼不吃飯呢?」我說我吃不下,就是一點飯一點梅菜,我吃不了。我說:「你可以不可以幫我一個忙,替我到報館去告訴我的老闆?」他說:「用不着了,你老闆已經知道了,你放心好了。看這個情景不怎麼嚴重,要是嚴重,老早打你半死了。」下大雨,正無聊的看着窗門,我們那個牢子正靠着窗門。「賈先生,怎麼還沒走?」一個人問我(就是那當翻譯的老頭)。我說這真是笑話,我連動也不能動,我站起來那狼狗就起來了,我怎麼走?他說胡好先生已經保了你出來了。我說,你去跟那個守衛的說吧。

他們日本憲兵隊是四個守衛,排排坐,守衛隊中一個士官囉囉嗦嗦的不知說什麼。這個「翻譯」告訴我,「是叫你回去寫一個悔過書,有事情傳你來,隨傳隨到,你們現在可以走了」。後來,我跟胡好先生說我再也不幹了。錯了一個字我要坐牢,還要賠命。我說:「我不幹了,我走了。」結果,我真的是辭職不幹了,幹不下去嘛!我經過兩次差一點就死了。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退休後研究歷史,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賈納夫口述歷史二之一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淪陷時期的《香島日報》——賈納夫口述歷史)

(《明報》二O一七年九月廿九日)

既辦報也救命 賈納夫口述歷史
鄭明仁、皇甫河旺

作者按:今日繼續摘錄皇甫河旺教授的「香港資深報人口述歷史」。皇甫教授一九八一年訪問了《星島日報》前總編輯賈納夫,由他概述其任職《星島》四十多年的所見所聞。上一篇刊登了賈納夫憶述他在香港淪陷初期出任《香島日報》總編輯時遭日本憲兵欺凌的親身經歷。今日則選錄了他跟《香島》社長胡好「逃亡」的經過。一九四二年八月他和胡好藉口帶領足球隊到澳門出賽,瞞過日本人順利抵澳,輾轉去了桂林抗戰大後方。然而,沒多久,日本人以胡好父親胡文虎作人質,逼令交人,賈納夫無奈返回香港重操故業;同時也摘錄了賈納夫憶述一九四三年香港因為糧荒導致死人無數的慘况,以及胡文虎和香港幾位名流合組公司到外地辦米回港救濟災民的過程──

我代了一個月總編輯,胡好先生就計劃要逃出這個淪陷區,到大後方去(作者按:日本侵華戰爭爆發後,桂林成為華南抗戰大後方,大批文化人在該地辦報、演劇宣傳抗日),跟我商議,我說我也跟你一道去。這件事是很秘密的,不讓胡老先生(作者按:胡文虎)知道。那個時候很難出去,香港人要是出去的話,要領一種叫「渡航證」。「渡航證」是要通過憲兵批准才可以買船票。那時候唯一的交通只有船,由香港到澳門,鐵路還沒有恢復。「渡航證」領了以後,還要去檢驗大便。日本人的管理很嚴,檢驗大便是看你有沒有傳染病,還要打防疫針。

一九四二年八月,我跟胡好先生藉口帶一個足球隊到澳門去比賽。我們的足球隊是很有名的,騙過了日本人,溜到澳門去。在澳門,白天我們不敢出來,澳門雖然是中立國家葡萄牙的地方,但佈滿很多日本軍隊的特務,日本人的勢力很大。也有重慶的特務和汪精衛偽政府的特務在那裏。我們幾個人到了那邊就消聲匿迹,到晚上才出來。在那兒等交通工具進內地自由區去。結果等到中秋節前後(我記得九一八紀念是在澳門度過的)才坐了小船,從澳門經廣東肇慶到西江,然後到廣西梧州,由梧州上桂林,到桂林就是大後方了。

向着自由 逃到革命大後方

我和胡好溜去澳門的時候,副總編輯是何建章(作者按:何建章戰後出任《華僑日報》總編輯),我就請他代。那時報紙規模很小,《香島日報》出紙一張,不過是應付日本人罷了。同時,捲筒紙最缺乏。捲筒紙是由日本軍部報道部配給的。每一個報館都配給定量的紙。所以每天出紙幾版都是有限制的。所以內部的工作人員減少了很多,不過十個八個。當時的記者有李才藻、周鈺宏、張明溪、程寶琦。雖然日本人把胡老先生關了一段時間,後來因為他生病,就准許他回到虎豹別墅去休養,並到養和醫院就醫,可還是受監視。

社長和總編輯都逃了,在香港的日本人就向胡文虎先生施壓力了,「你趕快叫他們回來,不回來不行呀,面子過不去」。老先生說:「他們走了關我什麼事,我也不知道嘛。」真的,他不知道。日本人說,你看看怎麼辦。結果,他派人到梧州找到我們。胡好說:「老賈,你敢不敢回去?」我說:「無所謂。我回去,他們不會怎麼樣為難我。你要我回去,我就回去啦。」他說,還是你回去幫幫老先生好。因為那時候,我兼老先生的私人秘書。結果,我又從澳門回來了。

再回香港辦報

一回來,日本憲兵隊就抓我去問話,那時的憲兵總部就在跑馬地。那個憲兵隊長說:「你們在澳門什麼活動我們都曉得,你老老實實的招認出來好一點,到底你們去幹什麼?踢什麼足球?」我說我根本是好玩兒,我也不是國民黨員。「你當心呀,你回來後每天的工作、行動,我們都知道,你不要亂來。」我說:「我沒有什麼,你不要警告我,我的父母、妻兒都在香港,有戶籍的。」於是我又回到工作崗位。

胡老先生倒沒因胡好的事受到什麼壓力。因為胡老先生一輩子是以做萬金油的生意為主。他平生捐很多錢做善事,香港很多慈善機關受他捐助。那時候香港鬧糧荒了,沒有米吃,港幣四元才換得一塊錢軍票。胡文虎先生的永安堂萬金油成了貴重物資,甚至有人拿萬金油當貨幣使用。儘管是這樣,港幣不值錢,軍票也是不值錢。物價高漲,米少,所以窮人很多。初時還可以支持下去,到了一九四三年初,餓死很多人,大家都回鄉去了。那個時候,香港只剩下不到三十萬人(作者按:淪陷前香港人口約一百六十萬)。經濟蕭條,報紙的銷量當然也不好,所有的新聞不過是些官式新聞。

我們每人只靠每天配六両四的米,六両四很少,兩頓飯也吃不飽,有的時候,沒有米配,就配給糧票,要到米站去輪。油呢,一個月只配四両。我們拿回來軍票的薪水,不夠養兒女。每一個人都沒有營養,瘦的瘦,病的病,我差不多病死了,因為得了瘧疾。而且日本人喜歡就殺人。我們有個編輯叫周鈺宏,他是編國際版電訊的,上海人,他也逃不出去,因為有兒女在這裏。他案頭上有一張照片,是一個日本軍人的槍上了刺刀。我問他為什麼把照片放在這兒,他說:「這個照片警告我,隨時可以給日本人這樣一槍刺死的。」又說:「我們幹這一行呀,登錯一個字就要命了。」

當時很多香港的慈善機構像孤兒院、保良局、東華三院等還是繼續地辦,可是缺乏經費、糧食及油、糖、雜糧等。於是胡老先生就跟香港幾個名流發起組織一個公司,到外地去辦米回來,救濟災民。當時香港幾個大米商也沒有生意做,因為交通中斷,米唯一的來源就是泰國、印尼等都沒有船來。只有向中國大陸買米,最近的就是廣州。胡文虎先生等人成立的公司叫中僑公司,唯一的任務就是到廣東去辦米來香港。不加運費,不賺錢,照原價賣給或免費送給慈善機構——老人院、保良局、醫院、東華三院、孤兒院等。

用萬金油買米做慈善

胡老先生去買這些米不是用現金,而用萬金油的廠價(沒出廠的價錢)去換米回來。這樣做首先要通過香港的總督(日本人總督),那時候是磯谷廉介,這人很有中國文化,他是日本佔領香港後第一任總督。他對胡老先生是相當尊重,他說,買米的事情,我原則上是支持你,但是,你要去廣東買。

我們就陪胡老先生上廣州,與那個時候的汪精衛政府的廣東省政府省長接洽,請他賣米給我們。省長說,米是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民間出產米的是在三角洲(順德、南海、番禺、中山)一帶。那省長還說,除非得到那時候偽政府一個軍長的合作。他叫李朗溪,是一個土霸,所有三角洲的交通、米、出口、進口都是他控制的。於是,胡老先生就與李朗溪洽商,他一口答應。他說,你們做好事情,我幫你們忙。頭一批米用三條船運出來,一出珠江口,就被土匪連米帶人統統綁去了。我們沒辦法,又找這個姓李的。他說,我無論如何給你辦好。事隔三個月,才放這些米來到香港。

那時候,盟軍開始空襲香港,重慶差不多三兩天就來空襲香港。一直到一九四四年,我看這個情况是沒法子待下去,所以就帶了家眷,經過澳門回到廣州。一方面,我們在廣州還有中僑公司。胡老先生當時去了澳門,日本人准許他到澳門去,他一直到香港光復才回來。

重光之後恢復《星島日報》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後,我仍在廣州,胡好先生從重慶坐船坐車回到廣州,接收廣州永安堂,以及《星粵日報》的產業。《星粵日報》本來規模很大,但還沒有出版就抗戰了,所以《星粵日報》社址還在那個地方,可是一部分機器都運來香港辦了《星島日報》。《星粵日報》後來始終沒有出版。

我們見了面,胡好就派我坐「鄉渡」到澳門,於九月三十日坐「電扒」(作者按:噪音很大的電船仔)回到香港,那時候香港跟廣州陸上交通還沒有恢復。香港當時簡直是一個荒島,馬路上都是難民,沒有糧食,也沒有電力供應,只有幾部人力車。

我是跟在淪陷時退到澳門去的那些義勇軍復員回來,乘坐他們的船。我一回來就馬上見胡老先生,他已經從澳門回來。我請示他將來怎麼樣,他說,你留在這個地方準備恢復《星島日報》好了。不久,胡好先生也回來了,在灣仔原來的灣仔道恢復《星島日報》。

(二之二)

(標題為編輯所擬 圖片來源:胡文虎基金會)

(《明報》二O一七年十月廿五日)

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皇甫河旺:華僑日報曾是漢奸報?

香港資深媒體工作者鄭明仁今年四月電郵告訴我,他撰寫的《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在香港出版了。我五月去香港,他親手把書送給我。兩人飲茶時,談起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的故事。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六日,我在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任教,得到一筆研究經費,著手「香港資深報人口述歷史」的研究工作。那一天我帶了學生助理,到香港島荷里活道的華僑日報社拜訪創辦人岑維休,展開口述歷史訪問。華僑日報於一九二五年創刊,岑維休受訪時八十五歲,在報社服務了五十七年,當時的頭銜是華僑日報總司理。

口述歷史中,最珍貴的部分是從一九四一年底日軍占領香港,至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的三年八個月中,華僑日報因繼續出報,戰後被國民政府列入「漢奸」名單,岑維休被通緝。港英政府則極力維護岑維休,拒絕引渡。

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明華僑日報繼續出報的原委,還說在日軍控制下,他們如何用中文技巧、雙關語、典故來暗諷日軍,還利用副刊、版頭畫來暗示日軍走向敗亡。

岑維休在講述這段歷史後,隔四年逝世,我相信這部分史料是他生前僅有的一次披露,這份口述歷史世上恐怕僅此一份。

口述歷史研究完成後,由學生助理整理錄音謄寫成文字,再經受訪人過目補充資料,最後寫成約四萬字的報告,這份報告包括另兩份香港最具歷史的報紙:一九二五年創刊的工商日報和一九三八年創辦的星島日報。

這份報告隨我於一九八六年從香港回到台灣,二OO四年又隨我去了香港。我深恐這份珍貴的史料從我手中意外散失,極盼公諸於眾。二O一三年幸蒙香港新聞教育基金會樂意收留,存放香港新聞博覽館,我終於如釋重負。

就在此時,鄭明仁正攻讀北京大學歷史系現代史碩士課程,畢業論文題目是「日據時期香港報紙附敵研究」,這份口述歷史正巧可供他參考。

他根據岑維休口述史料,另查閱了大量當年的報紙,並蒐集香港及英國的檔案、中英文專著,經查對、考證,終於還原了歷史真相,釐清華僑日報是否為漢奸報的疑問。

我舉岑維休在口述中自我辯解及鄭明仁查證為例:

「關於華僑日報在日本占領時期出版,也有一述必要。香港既是一個孤島,淪陷後大家自然無路可逃。華僑日報本來已停刊,一九四二年初,日本的『南支派遣軍報導部』(主管報紙、電台和一切宣傳)派人來華僑日報找我說,目前香港需要有份民營報紙(香港日報是日資,沒人看),日軍屬意『華僑』復版,『看來你是非幹不可』。為了香港,為了自己和職工們的生活與安全,『我勸你還是接受了吧!』這是棉裡針式的講話。明面是勸說,實際隱含殺機,看來是非幹不可了。我們經過內部磋商,結果惟有接受。但有保留條件,即行政完全獨立自主,只受日軍檢查,不受干涉本身內部事務。對於這點,日方也總算做到了。雖然在三年零八個月當中,日本憲兵幾次興文字獄,威脅要加害『華僑』的人,但總算在驚濤駭浪的艱苦旅程中勉強度過。」

岑維休提到報紙如何暗中反日:「我們除了利用中國文字上的技巧,或用雙關語,或用日本人看不出的典故,來隱諷日軍,指出其必敗。例如我們偷聽到廣播,說麥克阿瑟將軍率領十萬大軍、幾百艘戰艦、幾千架飛機來反攻日軍。我們就報導說,盟軍永不能反攻打勝日軍,因為他們沒有若干十萬大軍、若干百艘戰艦和若干千架飛機云云。人們就知道,麥克阿瑟未來反攻的部署了。」

「此外,我們又利用副刊、版頭畫來作暗示。例如,一棵松樹曲折地植在盆栽之上,人們就會聯想到松井石根(日本軍閥侵華統帥)已在華北喪師;小室一角,外面是紅日西沉,人們就知道日本不久就要投降。如此種種,令日軍防不勝防,也很難找出華僑日報編輯有何錯處。當然,三年八個月當中,並非全無風險,小警告不計,大的文字獄也曾有過四次,每次都以寫自白(悔過)書告終。」

作者鄭明仁查閱了大量當年的舊報紙,證實了華僑日報社論屢現弦外之音,新聞標題揭日軍敗象,文藝週刊中文化人以兩面手法,既替日人說好話,也隱藏對日統治下的不滿。書中均有詳細記載。

作者研究發現,華僑日報第一篇附敵社論發表於一九四二年一月八日,香港淪陷後第十七天。社論歌頌日軍「把香港人從英國帝國主義的奴隸身分解救出來」,但同一天該報副刊卻出現懷念祖國的文章。這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兩面手法言論,在香港淪陷的三年八個月中,經常在華僑日報出現。

戰後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日,國民政府公布「處理漢奸案件條例」,追究華僑日報附敵言論。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華僑日報同仁正慶幸得以重見天日,但不旋踵,我們再罹一次災難,此即面臨被野心家陰謀劫收的厄運。劫收者不只從黨政軍三方面向華僑日報進攻,還發動輿論機器,製造歪風,向華僑日報進行圍剿。這種歪風由一九四六年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才平息下來。」

香港淪陷期間,還有出版其他報紙,被列為「漢奸」的只有岑維休一人。作者鄭明仁透過歷史檔案,剖析國民政府如何集中打擊華僑日報和岑維休,作者又分析了港英政府傾力維護岑維休的原因,並曾兩度授勳給岑維休。

此事件擾攘了三、四年後不了了之,既沒有給岑維休定罪,也沒有給岑維休平反「漢奸」罪名。據鄭明仁查閱資料,曾有人向蔣介石告發華僑日報是漢奸報,當時徐復觀正受蔣介石重用,蔣介石命徐復觀調查,徐查出是誣告。華僑日報乃得以在國民政府控制的地區出售,包括台灣。

作者鄭明仁在《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結語中說,他無意為岑維休或其他曾經附敵的香港報人或文化人翻案,但他認為不應因他們曾經「落水」與日本人合作,而全盤抹煞他們用盡心機反日的一面。他研究的目的,是透過檔案資料、日本占領香港期間的報紙、前人留下的口述歷史,試圖還原歷史被遮蔽的一面。

我讀完此書的感覺是,鄭明仁從一位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的記者,已轉型成為研究歷史的學者。

(《世界日報》二O一七年八月九日、二O一七年八月十日。另見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七年八月十一日。)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悼劉惠瓊


香港五、六十年代著名的電台兒童節目主持人及兒童文學家劉惠瓊女士,於2017年7月5日早上在加拿大溫哥華逝世,享年96歲。

劉女士祖籍廣東中山,1946年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教育系,1948年與丈夫楊遠鏞及一歲大的女兒由上海來港。1949年3月香港麗的呼聲啟播,劉女士就開始擔任兒童節目的主持,開闢戲劇化故事廣播節目,並撰寫兒童生活小說在節目中播送。小朋友都稱她為劉姐姐。由於她的節目廣受歡迎,同年年中,香港電台邀請劉姐姐每周兩天主持半小時的兒童節目,成為首位同時擔任兩家電台節目的主持人。1956年劉女士赴英國倫敦大學進修兒童心理學一年。期間曾在英國廣播公司海外部主持一個《我在倫敦所見所聞》的節目,介紹當年的生活。她回港後繼續在麗的呼聲工作。

1960年,她創辦《兒童報》,此報是彩色印刷的八開度報紙形式,為香港第一份彩色兒童刊物。1963年,因要兼顧《兒童報》及《華僑日報兒童周刊》的編輯工作,她沒有再為麗的呼聲主持節目,正式離開廣播界。1966年9月《兒童報》停刊後,劉女士將刊登過的文章輯為叢書,不下百冊,其中包括《童話世界》、《童話天地》、《劉惠瓊生活故事集》等。1968年,劉女士在北角渣華道開辦明慧幼稚園並擔任校監。退休後,劉女士舉家移居加拿大溫哥華。

同是移民當地的香港作家阿濃在紀念劉女士的文章中描述, 劉姐姐在溫哥華早期自學車衣,縫製了全屋的窗簾。她學習彈鋼琴,自彈自唱兒歌自娛。鋼琴老師比她的孫女還小。後來她學習電腦,用最難的倉頡輸入法,打出了幾本自己未出版的書籍,像《兒童與我》《闖出新生命》《我的大半生》《戰火浮生》,都裝訂成冊,送給好友和子女留念。

老伴楊先生(曾是麗的呼聲電台的工程師)2014年去世後,她精神頓失依靠,悲痛中適應護老院生活,她上繪畫班,把作品張貼出來。讓護理人員把她的指甲搽得美美的。當親友探望她時努力記憶他們的名字,追述一些往事。在最後的日子裏,仍一片童心,追尋快樂。(謝謝劉女士生前好友陳豐年和朱細珍提供劉惠瓊和丈夫楊遠鏞的合照。)

1963年劉姐姐與何紫等合照

(Linda Pun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十八日)


劉惠瓊女士的葬禮在今日,即溫哥華時間7月17日以基督教儀式舉行。左上方可見劉姐姐年青時的芳容。

(Linda Pun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十八日)

懷念劉姐姐
阿濃

我敬佩的兒童教育家劉惠瓊女士以九十六歲高齡在温哥華逝世了,她留給我的最深印象是熱愛生命。

她為孩子寫作、廣播、辦《兒童報》、開兒童書店、辦幼兒園,能為兒童服務的工作都試遍了,取得豐盛的成績。

她退休後與老伴生活在加拿大温哥華,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因為我們時相往來,所以對她的生活知道得頗清楚。

她倆曾經遍游世界各地,她把照片仔細安排成一本本的專輯。他們合作設計節日賀卡,連特製信封寄給親友,上面都是他們快樂生活的影像。

劉姐姐早期自己學車衣,縫製了全屋的窗簾。她學習彈鋼琴,自彈自唱兒歌自娛。鋼琴老師比她的孫女還小。後來她學習電腦,用最難的倉頡輸入法,打出了幾本自己未出版的書籍,像《兒童與我》《闖出新生命》《我的大半生》《戰火浮生》,都裝訂成冊,送給好友和子女留念。

老伴去世後她精神頓失依靠,悲痛中適應護老院生活,她上繪畫班,把作品張貼出來。讓護理人員把她的指甲搽得美美的。當親友探望她時努力記憶他們的名字,追述一些往事。在最後的日子裏,仍一片童心,追尋快樂。

(《大公報》二O一七年七月十五日)

劉惠瓊主編《華僑日報‧兒童週刊》時的版頭(這版頭刊於一九七七年五月廿二日《兒童週刊》第一三七二期)(馬吉提供))

《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訪問劉惠瓊女士
沈舒

沈舒按:由上世紀四十年代末開始,人稱劉姐姐的劉惠瓊女士先後在香港的廣播界\文學界\出版界和教育界作出貢獻,成就非凡。其中,她創辦的《兒童報》(1960-1966)更是香港首份彩色印製的兒童文學刊物。這次訪問以《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為討論的對象,藉此了解香港上世紀六十年代兒童文學的情況。本訪問稿經劉姐姐審閱定稿。

日期:2011年8月11日(星期六)
時間:上午10時正至正午12時
地點:加拿大溫哥華劉姐姐家中

劉:劉姐姐
沈:沈舒

沈:今天很高興與劉姐姐談談《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的往事,請劉姐姐先介紹《兒童報》的出版緣起。

劉:1956年,我放下香港的工作,到英國進修兒童心理的課程。留學期間,我閱讀了大量兒童讀物,對當地兒童書的出版情況有一些了解。每間兒童書出版社每年出版好幾十種讀物,當地兒童書的出版業十分蓬勃。他們有很多作者都是專事兒童書的創作,一生就是為兒童寫作。而且,他們的兒童書有專人繪圖,印刷精美,開度很大,適合兒童閱讀。我當時已立下志願,希望回港後,辦一份適合兒童閱讀的刊物,讓他們在課餘時閱讀。這就是我辦《兒童報》的動機。

1957年返港後,我當時的經濟條件不容許我辦一份大型刊物,唯有先辦一份八開度的小型讀物,希望日後可以擴充到大型報刊。《兒童報》是在極艱苦的情況下創辦的。

沈:請問劉姐姐創辦《兒童報》時有多少位工作人員?

劉:創辦《兒童報》時只有兩位工作人員,就是我和妹妹小葵。我從英國回來後,偶然與她談起在英國立下的志願,希望出版一份優良的兒童刊物。她十分贊同我的想法,並樂意幫手。小葵有寫作的天分,於是由我們二人負責刊物的文字部份。最困難的事,反而是找人畫圖。我們既然決心要辦好這份兒童刊物,就要物色一位懂得繪圖的人來幫手。我當時在電台主持一個兒童節目,與聽眾分享了我辦報的想法。後來,一位聽眾介紹了一位懂得繪圖的陳先生給我。我與這位陳先生在電台餐廳見面時說,我們只是一份小規模的刊物,每期印千多份,問他是否願意幫手。他一口答應,並說他早有出版兒童讀物的志願。我聽後心想:我們十分幸運,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拍檔。我對他表示我們沒有多少資金,問他要多少薪水。他說要求不高,每月只要四百元!我聽後感到愕然,因為四百元在當時來說不是小數目,而且我們全部的積蓄也只有三千元。與小葵商量後,估計我們的資金足夠支付印刷費和他的薪水,應該可以出版兩期,便勉為其難地答應他。我們要求他負責全份報紙的繪圖工作,他滿口應承。但不久之後我們發現他是一位不負責任的人。

我們籌備出版《兒童報》期間,這位陳先生給我們介紹了一所印刷廠,我們還以為解決了印刷出版的問題。後來才發現這所印刷廠仍然採用平板印刷的方法,這是一種很粗劣的印刷技術。我們把第一期的版樣連文字稿交到印刷廠後,便查問這位陳先生甚麼時候完成繪圖,他說他與印刷廠很熟,會直接交稿給他們。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們向印刷廠追問,才知道他仍然未交稿。於是,我們打電話質問他,他諸多推搪,還表示快完稿了。我們開始懷疑他,要求上門取稿。他不肯,囑我們在灣仔東方戲院等他。我外子楊遠鏞不放心,便陪我到東方戲院等他,但他一直沒有出現。當日的印象特別深刻,因為當時正下着大雨,我和遠鏞二人在街頭呆等。最後,我們直接到天后廟道上門找他,才發現他剛剛開始畫圖,撒到滿地草稿。這個人如此不負責任,我心裏就想日後很難靠他了。第一期出版後,我們很失望,因為報紙裏面的圖畫完全不適合小朋友看,與當時坊間渲染暴力的流行漫畫書相似,而且印刷效果差劣,圖畫套色不正,一點都不美觀。我對這位陳先生說:「我們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出版《兒童報》,是希望為小朋友出版一份優良的讀物,而不是想加添一份不良刊物遺害他們。」第二期排版時,我們堅持到印刷廠先看大版,發現哪些不合適的圖畫就抽起來。第二期出版後,看見印刷效果極不理想,而且剩下的資金不多,我們都感到心灰意冷。同時,還遇到發行的問題。我們當時有三千多訂戶,其中以官校的學生為主,有個別學校甚至全校訂閱七百多份。創刊時我們有這麼多訂戶,大概與我做電台節目有關,因為校長和老師了解我的為人,對我出版的刊物有信心。負責發行《兒童報》的是一位麥先生,他應承我們會有專人派報。我們後來收到小學校長的投訴,很多家長表示未有收到訂閱的《兒童報》。我向校長道歉外,立即向麥先生查明原因。他說我們的訂戶分散各處,沒有人手派報。但他曾承諾有專人派發,為甚麼現在反口呢?我聽後很傷心,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最後,我決定自己發行。由第三期開始,我轉用另一所印刷廠,他們採用新式印刷機,印製效果精美。第三期印好後,印刷廠送報紙到筲箕灣道我的家中,那幾千份的報紙,疊起來像一堵牆。我對着這些報紙,心也寒起來,不曉得明天怎樣發出去。後來,小葵找來一些同學,友好的學校找來些學生幫手,好像一隊一隊生力軍。我們有人手捲報紙了,但怎樣寄出去呢?首先我的弟弟劉國雄與他的愛人甄瑞琪把訂戶的名單和地址抄寫在蠟紙上。我拿着抄滿名單和地址的蠟紙,到慈幼中學找我認識的謝主任,借用他們的油印機。後來發覺他們是用新款的油印機,我們的蠟紙不合用。我記得當時下着雨,站在街上拿着蠟紙,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當晚,我們不怕辛苦,用人手一張一張訂戶名單和地址掃出來,然後逐一剪出地址,貼在報紙上。當晚報社的幾名工作人員和外援的生力軍分工合作,在一夜之間,把幾千份報紙捲好,貼好,紮好,成為可以寄出的郵件,實在是一種奇蹟。我們寄報紙時,又發覺一個郵筒塞不下全部報紙,唯有多找幾個郵筒才可以寄出所有報紙。遠鏞當時有一部舊車(車門要用繩拴着才可以行走,否則會飛脫的!),他充當義務司機,載我們四處找郵筒,逐一寄出報紙。如是者我們發了兩期《兒童報》。

沈:劉姐姐剛才提到《兒童報》第一、二期的圖畫由那位陳先生負責,但他的畫作不適合小朋友看,有沒有訂戶因此退訂呢?

劉:幸好,未有訂戶因此退訂。陳先生的表現未符理想,我們惟有另覓人選。有一日,小葵帶司徒華來見我,表示他可以幫手。我對小葵說:「我們沒有能力聘用他,因為我們的資金不夠發薪水了。」但她說:「我們只要發象徵式的薪水給他就可以了。」由第三期開始,司徒華擔任總編輯,幫手編《兒童報》。他當時年僅28歲。

沈:司徒華先生在《大江東去》有專章講述他在《兒童報》的經歷,每期報紙,他負責很多內容,除了畫圖外,還要寫謎語、兒童故事、成語、教作文方法等。劉姐姐與司徒華先生是如何分工的?

劉:我是督印人兼主編,是報紙的負責人;而司徒華是總編輯,負責具體的編務工作。我每期都寫《兒童報》的頭條故事和每週瑣語,還有不定期的短篇如《父子探案》、《小飛仙》、《追夢》等,長篇故事如《莎莎的日記》、《曼妮小札》、《一個好學生日記》。小葵負責撰寫訪問稿,其他內容由司徒華編寫。大概由第三期開始,我們請了梁大江幫忙繪圖,以後還加入江啟明、陳球安等畫圖,司徒華則專事文字工作。

沈:司徒華先生表示他很用心做《兒童報》的工作。劉姐姐認為司徒華先生對《兒童報》有哪些貢獻?

劉:司徒華是一個很負責任的人。當時,他是下午班小學的教師。每天早上,他必定準時到《兒童報》工作。文字創作方面,他寫的兒童故事深受小朋友歡迎,而他教作文的專欄如「張老師教作文」對小朋友很有幫助。除了文字工作外,他認真而投入的態度能夠激勵大家的士氣,因為我們都知道他本身的工作已經很忙,但他仍然願意義務來幫手,報社的同事更加要努力發奮。

沈:《兒童報》與讀者的關係如何?

劉:當《兒童報》的發展逐漸穩定下來,我們在英皇道租了一個小小的辦公室,只有幾張書檯。喬遷時,我記得有一位小讀者──就是今天的環保份子周兆祥──送來了一個細小的玻璃魚缸,裏面有一隻拴了紅絲帶的小蜥蜴。雖然我們都不明白他送這份禮物有甚麼意思,但我們最後把這條蜥蜴飼養下來。有了辦公室後,很多讀者上報社找我們。當時,每期《兒童報》有一個小朋友的專訪,希望和小朋友建立友情,由小葵負責。讀者很喜歡這個專訪,因為可以互相認識。我們收到很多讀者的來信,亦有組織讀者活動,譬如旅行和在報慶時有慶祝活動。其中一個小讀者是杜國威,他在麗的呼聲參加我的兒童節目廣播劇,擔當主角,因為他口齒伶俐,發音清晰,有播音神童之稱。

《兒童報》之所以能夠搬到英皇道新址,是因為得到一位林太(名嚴興坤)的幫助。她是一位既有心又慷慨的人。她本身是馬來西亞人,與同是馬來西亞人的丈夫在當地開餐館。他們育有八個孩子,現在每個孩子都各有成就。後來他們的婚姻出現問題,她帶了八個孩子到香港定居。她其中一個兒子與小葵剛巧是同學,所以我們兩家人都認識。當《兒童報》站穩陣腳,可以發展下去的時侯,卻面臨經費不足的問題。每期《兒童報》的開支要數百元,入不敷支,我原先的三千元已經用得七七八八。有一次,小葵與林太談起《兒童報》的情況,她無條件拿了八千元來支持我們,甚至完全不過問《兒童報》的帳目,對我們百分百的信任。八千元在當時來說是一筆大數目。有了這筆經費,報社就可以由我家中搬至英皇道,擴充《兒童報》的辦公室。後來,我們再搬至海港道的辦公室時,林太亦極力贊助。我們非常感激她。

沈:由劉姐姐剛才的憶述,我們知道《兒童報》是以家庭作業的方式創辦起來的,參與的成員包括劉姐姐的妹妹、丈夫及其他義務工作人員。集友銀行是否有出資支持《兒童報》的出版?

劉:《兒童報》從來沒有接受集友銀行的資助。創辦《兒童報》時,我亦未入集友銀行幫手。後來,集友銀行的經理陳厥祥(即陳嘉庚的兒子)派了一位襄理到我家(我家住筲箕灣道XXX號七樓)見面時,還送了一枝人蔘給我,想聘請我做兒童儲蓄部主任。他們為甚麼想從事兒童儲蓄的業務呢?因為他們看到恆生銀行同類的服務做得相當成功,希望開拓這方面業務。他們知道我在電台的節目深受兒童歡迎,希望借助我的名氣擴展業務。我對他們說我不是做銀行出身的,也不懂銀行業務。這位襄理說這不打緊,他們會派一位秘書幫我,而我亦不用天天回辦公室上班。既然不用每天上班,又可以增加收入,我就樂得掛上這個虛銜。我當時的收入主要來自播音、編《華僑日報.兒童週刊》及銀行的工作,這些薪水都用來出版《兒童報》。順帶一提,集友銀行當時有訂《兒童報》,免費送給儲戶,這也算是一種支持吧。

沈:《兒童報》有一項創舉,就是香港第一份以彩色印刷的兒童報紙。劉姐姐當時為甚麼會有這個想法?出版時,有甚麼困難?

劉:我當時覺得,香港的家長不太捨得買書籍給小朋友閱讀,這可能與家庭環境不佳有關。不過,以報紙形式出版的兒童讀物,因為免釘裝費,費用可以較書籍便宜許多。一份《兒童報》只需弍毫,那時候買一條油條也要一毫,所以家長可以負擔得起報紙的費用。我留意到市面上有很多黑白的「公仔書」,小朋友也看得津津有味。為了吸引小朋友,我們採用彩色印刷,利用圖畫和文字增進他們的知識。《兒童報》既能符合家長的購買能力,又能引發小朋友的閱讀興趣,所以創刊時銷路不俗。

創刊時,曾經有些印刷技術上的困難,最主要是套色不準確的問題,令到圖畫模糊不清。由第三期開始,我們轉用另一所印刷廠,他們的印刷機較新,三色可以同時印刷,問題就解決了。最難得的是,他們是一所很負責任的印刷廠。我記得1962年颱風溫黛襲港時,印刷廠的沈老闆仍然依時印好《兒童報》,他致電給我表示發行商沒有人願意到印刷廠取報紙,而印刷廠也沒有人手可以送報紙到發行商,問我應如何處理?《兒童報》雖然是小報,但創刊以來從沒有脫期,這一次也不能例外。於是,我請他把《兒童報》放在印刷廠門口,又請他安排伙計幫我們搬報紙上車,我們稍後來取。遠鏞冒着颱風開車載我到印刷廠,工人把報紙搬上車後,我們從北角開車到中環,再轉送到發行商處。那一次風雨真大,加上那一輛老爺車,沿路十分驚險。我們到達發行商後,請他們派人把報紙由車上搬到辦公室。幾經艱苦,《兒童報》終於在颱風襲港期間如期出版。我們很滿意沈老闆的工作,一直幫襯他的印刷廠,直至《兒童報》結束為止。幾十年來,我們與沈老闆保持好朋友的關係,他的兒子現在也是我的乾兒子。

沈:這次經歷實在是一個感人的片段。儘管《兒童報》只是一份給小朋友閱讀的刊物,但無論遇到甚麼困難,劉姐姐都不畏艱苦,務求《兒童報》能如期出版。這顯示了劉姐姐認真辦報的態度。

劉:後來,由友人介紹了一位叫楊偉舉的職員,負責發行《兒童報》的工作。從此,我們的發行工作做得更好,《兒童報》甚至遠銷南洋一帶。我們原本以為發行《兒童報》到南洋是一條生路,卻從來沒有想過這竟然是一條死胡同。與我們合作的發行商是馬來西亞一所大商號,我們完全信任他們。我們發過去的《兒童報》,數量一期比一期多,前後共發了十多期。我現在雖然記不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繳付過一期半期的費用,但可以肯定一點,就是他們累積欠下我們的錢很多。後來,我們知道這所發行商侵吞了我們的錢後,就不再發《兒童報》給他們了。

沈:司徒華先生曾經表示百分之三十的《兒童報》是銷往星馬泰一帶,後來因為排華的關係停銷《兒童報》。當時的情況是否如此?

劉:當時的確有百分之三十的《兒童報》是銷往當地。不過,當地停銷《兒童報》,主要是因發行商拖欠我們的錢所致。至於《兒童報》有否因為排華而滯銷,這一點我就不清楚了。

沈:《兒童報》當時面對發行困難,如何可以支持下去?

劉:有一次,我與小葵出席一個類似酒會的活動,認識了泰昌安記書局的老闆娘。閒談間,她知道我們編《兒童報》表示很希望編一套幼稚園的書,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幫手。我們即時答應她。編這套書(包括算術、常識和讀本三種)時,我們想到用新方法,就是開度要大、字體要大和內容要新,務求與坊間常見的幼稚園課本不同,藉此引起小朋友閱讀的動機和興趣。另外,我們也編了教師手冊,方便老師參考。當時坊間出版的幼稚園課本罕有教師手冊,我們也算是開創先河吧。這套課本出版後,十分暢銷,共售出超過萬多套。後來,我們繼續編了一套幼兒園的課本。我們與出版社有協議,要求在每一本書後面都要貼上一個我們提供的印花,由此就知道書的銷售量。我們得到每銷一本書便抽取百分之幾所得的版稅,足夠支持《兒童報》後期的出版了。

沈:何紫先生曾經在《兒童報》工作,可否談談他加入《兒童報》的經過,以及他工作的情況?

劉:司徒華後來因為工作忙,大概在1963、1964年辭任《兒童報》總編輯。當時《兒童報》業務已很穩定,還有足夠的經費遷址至北角海港道北角新邨的舖位。有一天,友人介紹何柏(何紫原名何松柏,又名何柏,暱稱何伯)來見,我立即請他到閣樓翻譯一個英文的小故事,他很快完成,我便用了他。何柏一直做到《兒童報》結束為止。何柏寫的故事較司徒華少,他主要負責找資料。他特別擅於四處找書,然後把資料轉化到《兒童報》上。何柏是一位熱心兒童文學的年青人,但有時難免急進。司徒華處事成熟穩重,何柏則熱情奔放,兩人的作風雖然完全不同,但同樣有志於兒童文學的工作。

《兒童報》結束後,何柏與發行部一位叫何叔的同事都希望接手海港道的辦公室。我對他們說:「無論你們哪一位接手,雜誌社內的儀器、傢俬、書籍都可以送給你們。」期間,西邊街剛巧有一個舖位出租,他們二人都有興趣。最後,何叔讓了西邊街的舖位給何柏,他則接手海港道的辦公室,直到我移民加拿大時他仍然在海港道辦公。何柏離開後,在西邊街設立一間書店,並創辦山邊社,後來十分成功。

沈:何紫先生對《兒童報》有哪些貢獻?

劉:何柏對《兒童報》很有貢獻,因為他做事態度投入,而且為人熱情,好像一個火把般,令報社熱鬧暢旺起來。

沈:劉姐姐認為《兒童報》對何紫先生日後從事兒童文學的工作有哪些影響?

劉:《兒童報》對他的影響主要有兩點:一、他負責每期報紙的編寫工作,這些經驗加深了他對兒童文學的認識;二、他認識了一羣小朋友,成為他日後的忠實讀者,有助他發展兒童文學的事業。

沈:何紫先生少年時經常看黃慶雲女士主編的《新兒童》,是兒童文學的讀者。他後來擔任《兒童報》的工作,是兒童文學的作者和編者。《兒童報》可以說是何紫先生從事兒童文學工作的起點。

劉:《兒童報》的確對他的影響很大,讓他可以深入兒童文學的領域。而且,他擔任《兒童報》編輯期間,文筆不斷進步,為日後從事兒童文學創作打下基礎。

沈:《兒童報》出版了六年共272期後停刊,甚麼原因導致停刊呢?

劉:六十年代期間,香港的家長始終沒有鼓勵孩子閱讀的風氣,而兒童亦未有養成閱讀的習慣。《兒童報》的銷量逐漸下跌,最後無法經營下去,我們只好忍痛停刊。期間,何柏提議將「兒童報叢書」以套裝方式發售,藉此幫補收入,只可惜為時已晚,無法改變結業的事實。不過,這件事說明了何柏不僅有寫作的能力,而且有商業頭腦,懂得在困難的環境下尋找生存之道。

沈:《兒童報》為香港兒童文學的發展作出了貢獻,除了劉姐姐、司徒華先生、何紫先生等寫下大量兒童文學作品以外,還培養了大批喜愛兒童文學的讀者。《兒童報》的停刊,只代表了它已完成歷史任務而已。劉姐姐,我們轉轉話題,談談《兒童報叢書》,可否介紹這套叢書的構思?

劉:當《兒童報》的銷路停滯不前的時候,我們想到每期報紙都有一些頗能吸引讀者的故事,於是決定把這些故事抽出來出版單行本,列為「兒童報叢書」,藉此增加收入,補貼《兒童報》的出版費用。事實證明這個計劃開始時很成功,叢書的銷路很理想。

沈:《兒童報》有固定的出版期,每期報紙的時間性很強;但「兒童報叢書」與《兒童報》不同,可以交給書局長期發售。劉姐姐出版叢書時,有否特定的選書標準?

劉:我們有嚴格的選書要求,每種書都要經過編輯反覆斟酌商量,然後才決定是否把書列入叢書出版。假如我們準備把《兒童報》某欄目的文章結集出版,我們排《兒童報》的版面時就把該欄目的文章排成叢書的版樣,到出版時就非常方便,只要拿出以前排好的版樣製成紙版就可以上機印書,不用重新排版。這種靈活變通的方法也是由何柏想出來的。

沈:這實在是一個很聰明的辦法,一方面可以減低成本,另一方面可以提高效率,一舉兩得。

劉:對,我們只要很少經費就可以出版叢書了。《兒童報》的頭條故事就是用這種方法收入叢書出版的。我記得當時雜誌社的閣樓上堆滿紙版,就是印完叢書後留下來的。

沈:劉姐姐曾經在文章中提及《兒童報叢書》出書百種,請談談叢書的銷售量及流通情況?

劉:《兒童報叢書》首印一千本,銷完一千本後,再版一千本,每本售價好像是五角。

沈:劉姐姐認為《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對香港兒童文學的發展有哪些影響?

劉:香港有了這些優良的兒童讀物,一方面引起教育界和部份家長的注意,另一方面得到更多有志發展兒童文學的工作者響應;其後《兒童樂園》、《螢火》等不少優良讀物的出版,亦使那些粗劣的連環圖書逐漸絕跡。

沈:今天十分感謝劉姐姐接受訪問,憶述了許多《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少為人知的舊事,特別是當時艱苦經營的情況。我相信這些往事能夠令讀者對《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有更深刻的認識。謝謝!

(城市文藝 第六卷 第四期(總第五十六期) 2012 年1 月16 日,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電台歲月雜憶──訪問劉惠瓊女士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劉惠瓊,資深兒童文學作家,人稱劉姐姐,1948年從上海回港後,擔任麗的呼聲及香港電台兒童節目廣播, 為兒童講述故事, 解答疑難, 並組織節奏樂隊、兒童劇團、兒童合唱團等, 同時兼任《華僑日報· 兒童週刊》主編。曾為兒童寫作無數兒童故事、童話、寓言、兒歌散文、遊記友童劇本等。六十年代先徒創辦《兒童報》及《少年報》。出版之單行本, 多不勝數, 例如: 《劉姐姐信箱》、《劉姐姐講故事》、《慢吞吞國》、《港生日記》、《一個好學生日記》、《我的日記》、《寄小朋友》、《曼玲小札》、《萍蹤憶語》、《動物園的秘密》、《碧琪歷險記》等等。

二O一一年八月十一日, 劉惠瓊女士接受我訪問, 暢談向她創辦的《兒童報》(一九六O至一九六六) 及《兒童報叢書》。二O一二年五月十五日,劉姐姐第二次接受我訪問,談到另一方面的話題,即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她在電台工作的回憶。這一次訪問一方面了解到劉姐姐對廣播界的貢獻,另一方面反映了四、五十年代香港廣播界的情況。本訪問稿未經劉姐姐審閱,文責概白筆者負責。

日期:二O一二年五月十五日(星期二)
時問:下午三時半至四時
地點:加拿大溫哥華劉姐姐家中

劉:劉姐姐
沈:沈舒

沈:今天很高興再次在加拿大訪問劉姐姐。我們上一次談及《兒童報》及《兒童報叢書》的出版情況,這一次我們改談劉姐姐在電台工作的歲月。從劉姐姐〈我的自述〉這篇文章中,我們知道劉姐姐晉身廣播界,與丈夫楊遠鏞先生有關。劉姐姐可否說說這一段經歷?

劉: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和外子楊遠鏞先生及剛滿一歲的女兒從上海來港。當時,香港麗的呼聲籌備開台,經朋友介紹,楊先生擔任麗的呼聲的工程師,負責設計和安裝全部廣播設備的工程。有一次,我到電台找他。剛巧,一位電台節目負責人見到我,立即邀請我主持兒童節目,更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你最適合做兒童節目了。當時,我不明白他為甚麼這樣說,猜想之下,可能是我的聲線比較容易為小朋友接受吧。最後,我答應擔任主持的工作。一九四九年麗的呼聲啓播,他們的兒童節目就是由我主持的。

沈:劉姐姐最初主持兒童節目時,遇到甚麼困難呢?

劉:當時,香港還沒有同類的兒童節目,而且我完全沒有電台經驗,只能邊學邊做。最初,我的確不習慣對着咪高鋒自說自話。對着一班小朋友,我可以看到他們的反應,知道我的說話能否感動他們。但我在播音室對着咪高鋒說話, 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反應, 亦不知道他們喜不喜歡我的節目。由於兒童故事是現場直播的,大家比較緊張。進入錄音室後,我就會正襟危坐;看到錄音室的紅燈亮起時,我就會開口說話。其他錄音節目如話劇等,講錯說話可以從新錄音,經過剪接就可以糾正過來,但現場直播的節目就不可以了。另外,從事播音工作,最怕傷風、喉嚨痛這些毛病。幸好,我當年身體較好,很少生病。

沈:劉姐姐的節目很受歡迎,很多小朋友收聽。劉姐姐主持節目有甚麼竅門嗎?

劉:我一直很想知道小朋友的反應,有沒有收聽我的節目。於是,我想出了一個方法:我在講故事的節目中,請小朋友猜謎語,猜中有獎。這個遊戲推出後,我收到數百封小朋友的來信和不斷打來的電話,由此知道他們喜歡收聽我的節目。當年的小朋友,今天已各有所成,譬如周兆祥先生就是其中一位小朋友,不僅收聽我的節目,而且是《兒童報》的讀者。前不久,我才知道小思老師也是我電台節目的小朋友。

沈:劉姐姐主持兒童故事,需要很多故事題材。劉姐姐從哪裏找這些題材呢?

劉:我剛才提到的那一位電台節目負責人對我說,只要拿着一本兒童故事書, 依書直說, 唸一遍就可以了。不過,我認為兒童節目是不應該這樣主持的。所以,我除了參考坊間的故事書外,還動手寫地道的童話、寓言、生活故事等。多年來,我寫的兒童文學作品不計其數,只有小部分結集出版。

此外, 我還想出很多方法來主持節目,除了猜謎語外,還每年舉行一兩次作文比賽、演講比賽、歌唱比賽、常識比賽等活動,並先後成了立兒童合唱團、兒童廣播劇組、節奏樂隊等,讓小朋友可以從多方面參與電台活動,而不僅僅是扭開收音機聽故事而已。我的節目不僅吸引小朋友收聽,還有教育界人士和家長。

沈:麗的呼聲當年的節目表中,幾乎每一天都有劉姐姐的節目。

劉:對,我的兒童故事節目每星期有六天,每次半小時,下午五時電台就會播出主題曲藍色多惱河。小朋友聽到這首主題曲,就知道是劉姐姐講故事的時間了。香港電台台長劉少川先生收聽過我的節目後,認為要革新他們的兒童節目。大概在節目播出一個月後,他專誠來找我,邀請我為港台主持兒童節目。我感到他很有誠意,於是答應他。一直以來,香港電台不容許他們的職員別處兼職,但我較為例外,可以同時在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開咪主持兒童節目。有些朋友很奇怪,問我為甚麼可以同時擔任兩個電台的節目主持?當時的情況的確比較特別,我應算是同時在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工作的第一人了。

沈:劉姐姐主持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的節目有哪些不同之處?

劉:麗的呼聲的節目較香港電台的頻密,前者每星期有六天,而後者只有兩天, 每次同樣是半小時。而且,麗的呼聲提供播音室給小朋友排練話劇和其他活動,香港電台則沒有這種方便。故此,我在香港電台的工作,只能夠主持節目,講講故事和常識而已,很少與小朋友接觸。

一九五六年,我前往英國倫敦大學進修兒童心理學一年, 暫停麗的呼聲和香港電台的節目。期間,我曾在倫敦麗的呼聲總部每周錄音一次,寄回香港播出,節目名為旅英見聞;我又在英國廣播公司(BBC)海外部主持一個名為「我在倫敦所見所聞的節目,介紹當地的生活。

一九五七年,我回港後,繼續擔任麗的呼聲兒童節目的主持。而劉少川台長已經退休,我對於港台的節目有點意興闌珊,所以沒有再為他們主持節目了。一九六O年我創辦《兒童報》後,工作實在太忙碌了,到一九六三年沒有再主持麗的呼聲的節目,正式離開廣播界。

沈:上世紀四、五十年代,麗的呼聲為甚麼要開設這類兒童節目呢?

劉: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社會剛剛恢復過來,家長忙於生計,兒童教育尚未獲得重視。為免兒童整天無所事事,流浪街頭,家長樂意安裝麗的呼聲的收音機,讓孩子留在家裏收聽電台節目。由於麗的呼聲是當時的新興事物,自然受兒童歡迎。除了聽電台節目外,當時的小朋友還喜歡租公仔書,大概是每本一、兩仙。

沈:當時,麗的呼聲人才濟濟,節目廣受歡迎,有甚麼原因呢?

劉:麗的呼聲一九二八年創立,總公司設在英國。香港麗的呼聲一九四九年三月一日啓播,當時的經理是美國人R. J. Warren。他很有商業頭腦,一早認定這是一盤有錢賺的生意,於是向香港政府申請牌照。取得牌照後,他隨即建設廣播設施,添置各種器材。最初,伍雅文先生負責麗的呼聲的電子工程工作,後來楊先生也加入工程部。麗的呼聲是有線廣播,需要掘地鏞設電纜,工程相當艱巨。所以,早期用戶不多,後來才逐漸增加,達一萬戶時電台還開慶祝會。

沈:我知道劉姐姐與鍾偉明先生相熟,可否談談你們認識的經過?

劉:鍾先生原本負責麗的呼聲的大人節目,當他知道我成立兒童廣播劇團後, 出於對兒童廣播的興趣,他每星期日都主動來幫手,執行實務工作。我們利用星期日小朋友不用上學的時間,早上組織他們到麗的呼聲的播音室練習,譬如對台詞等。鍾生十分熱愛工作,我每次都見到他很用心教小朋友對台詞。

沈:劉姐姐可否重演當年在電台開咪講故事的開場白?

劉:好的……各位小朋友,今日我準備講一個故事給你們聽,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森林人》你們已經聽過幾集了,今日我繼續講給你們聽啦……

沈:謝謝,劉姐姐。我雖然沒有機會聽過劉姐姐主持的兒童節目,但透過這次訪談,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劉姐姐熱愛兒童,熱愛電台工作。今天十分感謝劉姐姐與我們分享了六十多年前電台工作的點滴,讓我們知道不少台前幕後的故事。謝謝!

(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7年6月3日 星期六

劉細良:香港「漢奸」研究

鄭明仁作品《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是香港少有的「漢奸」個案研究。

到今天難為共產黨還滿口「愛國者」,宣稱要由中央監督特區政府主要官員是否由愛國者組成,愛國二字出自他們口中,別具荒謬感。1927年蔣介石建立統一的南京政權,共產黨勾結蘇聯外國勢力顛覆國民黨,借日本侵華民族危難時機擴大勢力,日本投降後在蘇聯軍事顧問指揮下,奪取東北,最後打敗蔣介石成功建立政權。這就是共產黨愛國者追求偉大民族復興的過程,香港人應該好好學習,明白「愛國」、「勾結外國勢力」、「漢奸」、「賣國賊」的歷史。共產黨為了宣傳及界定「愛國者」,自然需要其對立面:「漢奸」、「賣國賊」,口號天天叫,帽子日日扣。

日治時期的附敵者

中國人對於「漢奸」談論的多,研究的少,可能大家認為這些負面壞人,沒有甚麼好研究。最近看了鄭明仁著作《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此書是研究日治時期《華僑日報》社長岑維休個案,日軍攻佔香港前夕,傳媒面臨的選擇是:關門停刊或繼續經營,淪陷前岑維休答應港英政府在日佔時期繼續經營《華僑日報》,這令他走上了「漢奸」之路。日佔總督府當然不會容許宣傳抗日,而且要成為其宣傳機器之一部份,協助宣傳反英美殖民主義及大東亞共榮圈。當時的新聞工作者一方面當日軍宣傳工具,但另一方面在報道及藝文副刊中暗藏反日訊息。

戰後,國民政府想將《華僑日報》收編,但社長岑維休拒絕,於是國民黨就將他扣上「附逆」帽子,定性為漢奸,稱為「岑逆」並通緝歸案。其實淪陷時期另一份《香島日報》(即胡文虎經營的星島日報),也同樣為日軍歌功頌德,胡文虎本人甚至親自到東京與首相東條英磯面談,《香島日報》附敵程度不亞於《華僑日報》,作者列舉1944年12月24日該報社論〈謹向磯谷將軍獻詞〉,恭賀香港總督磯谷廉介調職返日本:「此對大東亞戰爭之所貢獻,自然佔有亞洲軍政史光榮之一頁。將軍現已奉調去港,居民懷念無限,難免有依依不捨之情。」媚日言論十分出位。但胡文虎在國民黨高層有人脈,他奔走於汪精衛及日本政府之間,也可能是受國民黨高層所託,所以《香島日報》自然可剔除出「漢奸」之列。至於岑維休,他在國民黨內沒有關係,唯一能保護他的是香港政府。當廣東張發奎通過「肅奸委員會」宣佈通緝漢奸岑維休後,國民黨在港喉舌《國民日報》社論呼籲市民捉拿岑歸案,香港政府借題發揮,認為國民黨無視港府管治權威,於是立即查封報館,擺明保護岑維休姿態。所謂《華僑日報》附逆事件,最後也不了了之。

戰後港府對岑家的保護及重用,從岑維休兒子岑才生獲頒OBE及MBE勳銜可見一斑,作者透露港府的取態是因為政府官員要求岑維休繼續辦報,另外在淪陷時期岑一直接濟被囚赤柱集中營的港府高官。

至於另一個附敵的名人羅旭龢,他的處境在戰後就慘了。羅是日治時期華人代表,出任「華民代表會」主席,協助佔領政府施政。作者翻查英國殖民地部檔案專案:《Colonial Renegades in the Far East Individual Cases: Hong Kong Sir Robert Kotewall》,指殖民地部一直想指控羅賣國罪作刑事起訴,但羅自辯他與日人合作是得到港府華民政務司、律政司及防務主任三人允許。殖民地部聽取港府意見最後不作懲處,但羅作為日本合作者形象深入民心,港府要他退下來並不再授予公職。

中國人因民族主義,對附敵者扣上漢奸帽子,作者在結論中指:「中國傳統的大漢文化思想,不愛國就是漢奸,即使主和也不可以,這就造成淪陷區及敵佔區出現無數漢奸……」但西方對附敵行為會從客觀事實出發,不涉忠奸判斷。英國1946年3月30日宣佈特赦附敵者,倘不涉殘暴行為,不提刑事起訴。三年零八個月與日本佔領政權合作的香港眾多紳商、文化人、傳媒人,無一被起訴定罪。

佔領政府總督磯谷廉介

《華僑日報》岑維休之子岑才生先生

撰文:劉細良
編輯:梁浩維
美術:利英豪


(《蘋果日報》二O一七年六月二日)



2017年5月19日 星期五

區志堅:淪陷記事:叛國還是愛國 淪陷時期的香港報業

2015年為二次世界大戰結束70周年的重要紀念日子,世界各地多舉辦形式不一的紀念活動,不過,在以往的研討會中,兩岸政權在民族主義史觀影響下,大多貶斥入仕東北的「偽」滿洲國、「汪偽」政權及其他日佔「淪陷區」的知識分子,視他們為「漢奸」、「通敵」、「事仇」。

鄭明仁運用中、英及日本檔案文獻,口述訪問,著成《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下稱《香港報業》)一書,希望藉此書「幫助還原當年的歷史,從中,我們發現香港淪陷時期的報人,像其他淪陷區的文化人一樣,不得不忍辱求存,發表附和日人的文章,但又能表現出『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民族氣節,因此,當年報紙上出現很多既附日,又反日的矛盾言論」,此書以日佔時曾被國民政府視為「漢奸」的《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先生和戰時《華僑日報》的言論為例,深入探討居淪陷區香港報人之生活面貌及行事,也補足研究日佔時期香港史及香港新聞史不足之處。

無奈之舉

不少中國學者研究只談「淪陷區」日方殘殺中國民眾,知識分子怎樣在敵後從事抗日宣傳及「反奴化教育」。但以戰時的情來說,尤以日本未戰敗之前,活在日佔政權下的中國平民百姓,他們只是希望在戰亂中尋求安穩的生活,他們無奈地也要接受生活所在地的政府。鄭明仁引用戰時《華僑》社長岑維休及《香島日報》總編輯賈納夫的口述歷史,指出香港的新聞從業員如中國淪陷區的報業界一樣「每天都提心吊膽,不知哪一天闖出禍來」,「日本憲兵橫行無忌」多次興起「文字獄」,但可以注意的是抗戰之初《華僑》如其他報刊一樣宣傳抗日,其後香港著名的《星島日報》董事長胡文虎等人被日人拘捕,只有《華僑》留在香港可以繼續出版,岑氏也沒有被關,更不離香港,在作者訪問維休的兒子才生口述資料及文獻支持下,才知道:一、維休因「英國人要我們《華僑》堅持到最後一刻,把最新的戰爭消息告之香港市民,同時,我們繼續留守香港,可起穩定民心的作用」;二、維休在香港淪陷後曾向港英政府承諾「會把新聞做好」,報刊仍「在日據時期會緊守崗位,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三、書中更研究《華僑》雖然在日人壓力下繼續出版,卻堅持編輯、出版行政權操在《華僑》編輯,只受日軍檢查。

附日 還是 抗日

因此可以引證維休所說《華僑》堅持「在紙面上,在文字上,表達出最終勝利必屬於我國的信息,給在淪陷期內的香港居民一種精神上的安慰與鼓勵 」。

同時,作者指出《華僑》的言論是有變動及「弦外之音」,不可強責維休為「漢奸」。《華僑》雖在淪陷區出版,社長沒有離港,也沒有殉國,《華僑》更刊載如「中西兩區街道,昨日起已暢行無阻,居民亦多出外購買什物,故行人甚眾」、「九龍日軍當局煮粥濟貧民」、「恢復繁榮各行業」、「停戰後市區頗安謐」、「自日軍佔領香港之後政治即行改觀,磯谷總督在治理上厲行東洋精神,使仰息於百年奴化桎梏之百餘萬市民,得有昭蘇之機會」,這些被離港的抗日人士認為是「冷靜到人會懷疑他們的血也是冷的」,國民政府也認為這些言論是「曾任偽組織管轄範圍內任報館、通訊社、雜誌、書局、出版社社長、編輯、主筆或經理,為敵偽宣傳者」(編按:書中相關引述字眼均出於當年文件),故戰後國民政府把維休扣上「通敵」、「漢奸」及「岑逆維休」罪名;但作者在書中成功引用日佔時期《華僑》言論,指出《華僑》言論是有「迂迴抗日」、「弦外之音」、「避重就輕」的書寫特色。由此可見,維休未如隱居不仕新政權的「被動抗爭」(passive resistance)者,也不因個人利益仕日本政權,而是面對抗日人士指斥,選取以文字表述抗日的行為,比慷慨就義,戰死沙場,更有深層「曲線救國」的情懷。

其二,《香港報業》補足研究中日戰場的圖像,更可見日本、國民政府、英國施政對香港政局的影響。王宏志在《歷史的沉重──從香港看中國大陸的香港史論述》指出中國內地學者多視香港為中國邊緣,又因香港為港英殖民地,自然未多加注意香港歷史。而今天所見代表國民黨史觀的國史館編撰《中國抗日戰爭史新編》、中國內地學者編寫抗戰史的著作,既未多關注「淪陷區」歷史,更未注意殖民地之香港。本書作者成功地把《華僑》放回戰時華南地區,可知廣州已被日軍所佔,不少重要報館被查封,只有《華僑》仍可以出版,報刊言論自可流傳在華南地區,更重要的是,淪陷區內《華僑》,可以藉「曲筆」表述抗日文字,作者舉出《華僑》在日佔之初,雖曾刊日軍入城後為香港「恢復治安」的新聞,《華僑》在日人審查制度及日人憲兵監管下「唯有附日」,而「《華僑日報》所能做的只有運用編輯技巧去諷刺日本當局,達到反日效果」,這方面可見《華僑》「曲筆」表述與其他淪陷區發表抗日文字,甚為相似,但作者引用多次遍尋不獲,終在「偶然」發現自1941年12月26日至1942年1月13日的《華僑》微卷,並分析了以下要點:其一,《華僑》第一篇附敵社論是發表於1942年1月8日,香港淪陷後的第14天,同一天也刊出緬懷祖國的文章,其後報章繼續刊行,編輯又藉曲筆書寫抗日信息,至1944年《華僑》增設《文藝周刊》,邀請了作者葉靈鳳及陳君葆撰寫專文,結合這些文章與《華僑》表述的內容,可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民族氣節」、「身在鐵蹄,心在國家」及「報紙上出現很多既附日,又反日的矛盾言論」;其二,作者在書中詳列《華僑》「曲筆」表述內容,如《華僑》頭版標題突出蔣介石領袖角色,文字表述「披露日軍已是強弩之末,大難臨頭」,而且《華僑》副題目表述「日本已臨存亡關頭,直接指出日本的情非常危急」,文字又以「先抑後揚」書寫策略,如1945年3月26日的標題是先寫小磯首相激勵一億臣民,再寫「目下局面可謂皇國存亡關頭,故同胞之總蹶起亦在今日」,重點在「皇國」已到「存亡關頭」,「同胞」應「總蹶起」,這種微言大義的書寫同於戰時居淪陷區北平的史學大師陳垣,藉編撰《通鑑胡注表微》,表述抗日民族大義的心意。

功過難評

另一方面,作者成功地研究戰時香港受日本、國民政府、港英及英國政府政策影響,得見香港異於其他日據淪陷區的地方。作者研究了在《華僑》中曾稱譽入仕日人在港扶植的「兩華會」之羅旭龢。羅氏雖協助日人向民眾解釋政策,但羅氏於戰後未因「漢奸」之名而定罪。因羅氏仕日行為,曾被戰後港英政府指為「叛國」,但作者運用未刊檔案資料,指出羅氏證明了3位港英政府要員於1942年與他及另一曾仕「兩華會」的周壽臣會面,港英官員「希望他們兩人及其同伴能盡可能地和日本人合作,以減輕香港市民所遭受的苦」,終使英人下了結論「叛國罪可免,但終身不得復職」,羅氏於戰後也「被迫」退出官場。

其三,《香港報業》進一步開拓研究淪陷區「漢奸」的課題。以前研究戰時淪陷區歷史,多強調「殖民統治」是不好的,「抵抗」是好的,這種「敵」、「我」二元對立論既限制了研究課題,無視殖民政府與被殖民地域的複雜及多樣性。作者雖不諱言岑氏「一旦失去大節,在民族大義的天秤上,功過豈能相抵。對於這段不光彩的歷史,岑維休及其後人一直不願提起」,但也提出要注意香港不同於中國內地之處。香港於1842年後已為英國殖民地,淪陷後,部分留港社會精英無論志願或被脅迫參加日人扶植「兩華會」,他們多是「自保心態」,「希望憑藉和日本合作,保住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財產」,故作者解釋部分「附敵」知識分子,與「當時的香港人已習慣異族統治,日軍入城後,他們只當香港換上另一塊統治牌子」,這異於戰時中國內地「附敵」知識分子的抉擇。

多元管制

作者更仔細把「附敵」行為,分為「積極附敵」和「消極附敵」,羅旭龢屬於前者,因他參與「兩華會」並為日人宣傳和平政策;岑維休為「消極附敵」者,因「一邊刊登親日言論,一邊發表諷刺日本的文章」,岑氏選居香港,他的附敵行為,不可以簡單地視為「協力者」,更未可以簡單地以「漢奸」視之。由此也折射出,在日佔時期,不能否認在強大民族主義觀念下,大部分香港人也是愛國的,但留港市民的「通敵」行為,既可見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也體現了一種結合港英、英國、日本、國民政府多元政府管治下地域,而鄭明仁研究戰時香港報業,成功地呈現日佔時香港的複雜面貌,又能體察個人做選擇時所處的心理狀態,可謂出色之作。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日佔時的另一種聲音)

作者簡介:香港樹仁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明報》二O一七年五月十八日)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悼念岑才生

岑才生與報業
黃仲鳴

■《報紙》。作者提供

前《華僑日報》老闆岑才生以九十四歲高齡,於4月27日早上逝世。聞者惜之,我更是黯然。

19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我曾在《華僑日報》兼職。這「兼職」實是怪得很,不用上班,也非報社職員,而是以包版的形式為《華僑》編半版副刊。那時版名曰「群英會」,其意是招領各方英雄來耕耘;可惜,才哥(那時我們這樣稱呼岑才生先生,雖然他年長我們很多)對財是相當緊手的,包版是給一筆錢,由主編自行分配,包括稿費和編輯費,製作則由《華僑》負責。包版費不高,自是請不到「真.英雄」助陣,但也搞得有聲有色。直到《華僑》轉讓《南華早報》,那才壽終正寢。

記憶中,每日的黃昏,我都跑上《華僑》發稿和編稿,逗留一至兩小時。有時得遇才哥,都寒暄幾句。我曾多番請他為「群英會」提點意見,他總是笑口吟吟:「不錯啦。編輯自主,你鍾意點搞就點搞。」這就是才哥的本色。

這「本色」其實害了他。《華僑》晚近幾年,就是在他的「編輯自主」下,同日一張報紙,同一篇鱔稿每見於不同版面,才哥居然不炒魷、不責怪、不整頓。《華僑》質素,自是每況愈下。

才哥太好人了。這是華僑人的評價。當年每上《華僑》編輯部,都感受到一片平和,一片輕鬆的氣氛。我坐在其中,變得十分慵懶,十分的舒適。

我是頗懷念那段日子的。

有人說,才哥太子爺出身,秉承父親岑維休的產業,是不懂辦報的,他只是老闆,不是報人。這說錯了,才哥是真正的報人。

才哥留學美國,讀經濟學,得碩士。1945年入《華僑》營業部,從低做起;1954年後任日報編輯;1957年出任經理;1985年任總經理。到1986年父親離世,才接任社長。

才哥歷經營業部、編輯部,對報紙的運作了如指掌,這可見於1955年出版的一部名曰《報紙》的書,封面作者署何建章、歐陽百川、吳灞陵、岑才生。內容其實多由岑才生執筆,何建章是當時日報的總編輯,歐陽百川和吳灞陵是編輯。吳灞陵開篇寫〈報紙之史的發展〉,佔三頁;何建章寫第三章〈論記者工作與修養〉,佔兩頁;歐陽百川寫第四章〈編輯工作概述〉,佔兩頁,都是篇幅甚短之作。其餘四章〈香港報紙的組織〉、〈報紙出版程序〉、〈什麼是新聞〉、〈怎樣讀報〉的長文,都由才哥執筆。從這幾章可以看到當時報紙的面貌,插圖亦多。在印製技術開始躍飛的上世紀90年代,這部描述傳統報館運作的《報紙》,實在是一部史書。吳灞陵說:「今日(按:指50年代)香港報紙仍在一切現代的優越條件下邁進,其理論與實際,可從這部《報紙》窺其全貌,因為作者岑君才生不但是新聞學的研究者,並且負起了搞好一張報紙的實務,其深入淺出的寫法,大有助於讀者對於報紙的了解。」確然。

才哥去矣。他是我從事報業以來「最仁慈的老闆」。

(《文匯報》二O一六年五月三日)

緬懷香港一代報人岑才生
也替《華僑日報》歷史問題說句公道話

鄭明仁

《華僑日報》與香港一同度過多個歷史時刻。(網上圖片)

香港一代報人岑才生先生於2016年4月27日在養和醫院安詳離世,享年94歲,新聞界同人深表哀悼。岑才生的辭世,代表着香港報壇昔日的中流砥柱又少一人,也代表着由岑家創辦的《華僑日報》(《華僑》)正式成為歷史。

岑才生父親岑維休1925年6月創辦《華僑》。岑維休領導報社經歷了省港大罷工、抗日戰爭、日軍佔領香港、國共內戰、六七暴動、香港前途談判等歷史時刻,每個時期《華僑》都首當其衝,有榮也有辱。

日佔時期《華僑》的所作所為,令岑維休於戰後成為箭靶,一度遭國民政府當作「漢奸」通緝,主辦此案的國民黨黨官企圖一舉吞併《華僑》,岑維休幸得港英政府全力保護,並得到徐復觀代向蔣介石求情才逃過大難。《華僑》背負着這個歷史恥辱包袱走了好幾年才走出「通敵」陰影。筆者這篇文章是在緬懷岑才生先生之餘,也希望替《華僑》被指在日佔時期的「通敵」行為說句公道話。

牽頭創立報業公會

岑維休於1985年12月逝世,岑才生即正式接掌《華僑》。早在1945年香港重光後,岑才生已進入《華僑》營業部工作;1949年他到英國三家報社實習時遇見何東爵士(何東家族在香港經營《工商日報》),何建議他回港後創立團結各報的公會組織,以便在國際上發揮影響力。岑才生回港後與父親商量,結果《華僑》和《工商日報》、《星島日報》、《南華早報》於1954年成立香港報業公會。公會至今仍是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報業組織,岑氏父子對公會貢獻良多。

《華僑》是報壇的「少林寺」,很多報界知名記者編輯都是出身《華僑》,他們都感念「才哥」(行內人對岑才生的稱呼)給他們很大的自由發揮空間。《華僑》最為人稱頌的是其「讀者救童助學運動」,多年來籌得近億元善款,受惠兒童150多萬人次,受資助學生逾15萬人。岑才生熱心公益之餘,沒有忘記過去的「舊夥計」,每年年底都會「擺番幾圍」敍舊,他本人一定出席。

筆者與岑才生相識於八十年代,我們多在港督府和官方的「吹風會」上碰頭,每次見面都是行色匆匆,沒機會詳談。1991年《華僑》賣盤給《南華早報》營運,至1995年1月12日停刊後沒有機會再見面,直至2014年3月,筆者受香港新聞博覽館委託訪問岑才生,作為館藏香港新聞口述歷史一部分,久別重逢的岑先生年逾九十,思維仍非常清晰,對《華僑》每個階段的歷史都能清楚憶述,惟對日佔時期的《華僑》事情就輕輕帶過。因為筆者當時正在研究淪陷時期的香港報業歷史,之前已在圖書館和檔案館搜集了不少資料,欠缺的是《華僑》老闆現身說法。筆者其後兩次私訪岑才生,總算有點收穫。

首先,岑才生回答了1941年12月25日香港淪陷前,《華僑》為何不停刊撤走,以至成為附敵的工具?岑才生說:「當時港英政府要求我們堅持到最後一刻,因為市民需要報紙報道最新消息,如果那時所有報紙都撤走,人心會更加不穩。」筆者翻查當年報紙發現,根據香港《大公報》12月3日報道,當時主要的中西文報紙均向港英政府表示,在戰事發生時也絕不停刊,繼續為市民服務。《大公報》這樣報道:「港府欲詳知本港中西報在戰事發生時,是否繼續發行,供給本港市民閱讀,昨特託遠東情報局轉徵各中西報章意見,據悉:西報方面,一致表示無論如何困難,仍繼續出版,中文報方面,昨日亦全數答覆,謂決繼續努力,絕不停刊,計有大公、華僑、工商、星島、國民等報,均接到港府之詢問,彼等均作上述答覆。」上述報章確能遵照承諾堅持出版到最後一刻,但《華僑》於最後一刻過後仍猶豫不決,最後便淪入敵手。

究竟岑維休當時不離開香港是出於什麼考慮?岑才生說:「家父沒有說得很清楚,但我估計當時是考慮到幾百員工的食飯問題。」在危急存亡之際還惦記着員工的生計,今天看來是不可思議。無論如何,《華僑》留下不走,從此便走上附敵之路。

社論副刊迂迴抗日


綜觀香港在日佔三年零八個月期間,《華僑》在輿論上確實做了很多為日敵張目的事實,這是不容否認的;然而,筆者站在更廣闊的角度去研究該段時期的《華僑》,發現《華僑》不盡是媚日,反之,從該報副刊一些內容以至部分社論和編輯的標題,往往可看出「迂迴抗日」的弦外之音。

岑維休曾經多次因為《華僑》的出位言論而被召往日本憲兵部「照肺」,筆者在此不贅。我的論文〈日據時期香港報紙「附敵」問題研究──香港華僑日報的個案分析〉副本已分別放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和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可供索閱。在日敵眼皮下,《華僑》岑維休和編輯們能走到這一步已不簡單。因此,我們在責難《華僑》附敵之餘,是否應該考慮到它也有積極的一面。

筆者引用1946年6月8日《華僑》社論:「本報過去工作概略──為祖國服務為民眾服務是我們一貫立場」作為總結:「……香港力竭投降後,全港僑胞陷於長期的黑暗時代,而本報亦經歷一最艱苦最難堪之時期,本報雖被挾持出版,但全體同人始終絕不動搖,日惟以維護難胞生活,解除淪陷區內同胞之苦痛為立場對象,雖經敵報道部不斷利誘威逼,迫使承認汪逆政權,赴粵開辦報社,及更易華僑日報名稱,然同人等始終堅持不屈。反之,且以抗戰必勝,建國必成,敵人必敗,軸心最後必告崩潰之堅定信念,從字裏行間上,新聞位置上,社論特稿上,版頭插畫上,利用我國文字之奧妙,與編輯手法,隨時隨地以巧妙方式,暗示於廣大讀者之前,以增強其信念,而奮發淪陷區內受苦民眾之精神。此種舉動,致為屢被敵憲兵部與報道部傳訊之原因。但敵方鑑於本報有全體民眾為後盾,得全港僑胞之擁護,故雖屢屢出以禁止出版,亦將本報幹部人員拘禁處死等危詞恐嚇,但憚於民意,恐惹反感,未敢實行。本報同人此種敵後工作,甘冒自身妻子,以致朋友同事,犧牲生命,酷刑拷掠之危險,經過整整三年零八個月之長期驚心動魄,血淚交織,其艱辛悽楚之處,自信並不下於祖國前線後方衞國諸將士與義烈同胞也。此種思想心理作戰,重在精神而不重在實質,重在裏層而不重在外表;其目的方法,乃使群眾心領神會,潛移默化於無形。本報同人是否漢奸,是否叛國,有淪陷時期本港廣大讀者可資證明,有集中營內盟邦友人可資證明……。更試就淪陷期中,粵港每一難胞加以詢問,華僑日報是否漢奸報紙,本報同人亦深信此一詢問必獲否定的答覆;但若斷章取義,尋瑕抵隙,則不獨本報全體同人不免,即整個淪陷區內以至鄰近之中立地帶(例如澳門),亦將無一完人。……」

(鄭明仁,資深傳媒工作者)

(《信報》二O一六年五月四日)

(剪報圖片來自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六年五月四日)

岑才生遺照:

報業公會名譽會長岑才生早上在養和醫院離逝(報業公會網頁)

岑才生去年十二月仍有出席華僑日、晚報團年飯商台新聞)

岑才生2003年曾獲中大頒發榮譽院士(中大網頁)

(來源:商業電臺網頁二O一六年四月廿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