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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許定銘:多面手的全接觸──讀曹臻的《曹聚仁卷》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曹聚仁(1900~1972)在澳門鏡湖醫院因癌症病逝,二十五日港澳各界組成治喪委員會發訊:

知名老作家、教授、記者曹聚仁先生因患癌症,醫治無效,經於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病逝澳門鏡湖醫院,終年七十二歲。曹先生在全國解放後,曾從事愛國工作……(1)

文中僅稱曹聚仁為「老作家、教授、記者」,是不足以概括他一生的歷程,據李偉的〈曹聚仁年表〉(2)、曹臻的〈曹聚仁年譜〉(3),和其他有關曹氏的文章知道:他曾受「五四」運動影響,參加過學潮;辦周刊《濤聲》、半月刊《芒種》、創辦《正氣日報》;一九五O年代多次為國共兩黨傳遞訊息,為「祖國統一的愛國工作,有所貢獻」(鄧珂雲遺稿)(4);畢生出版近百種各類型著述,未收入單行本的文章以千萬字計算……,這樣豐富的人生,創作的「多面手」,起碼還應該被稱為社會運動家、政治家、報人和學者。

曹聚仁的著述,以內容性質約可分:

學術評論:包括《國學概論》、《一般社會學》、《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

見聞報導:《大江南綫》、《中國剪影一二集》、《採訪外記、二記、三記、新記》、《北行小語、二語、三語》、《萬里行記》

文壇史實:《火網塵痕錄》、《文壇五十年》

人物傳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蔣百里評傳》

小說創作:《酒店》、《秦淮感舊錄》

自傳:《我與我的世界》

當然,這裡所表列的,絕非曹氏單行本的全部,僅是一般所見,但我們已可憑此知道他寫作範圍之廣,學識之博。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我們當然不會通讀他的全部作品,我個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文壇五十年》和他的小說。

正續合刊的《文壇五十年》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要認識或研究中國新文學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一本具完整脈絡的中國新文學史(不包括內地出版的),有的只是雜文單行本中的個別單篇文章,像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那樣,雖然也是單篇文章,卻是有系統地評述了中國新文學運動頭幾十年的史實、人物、期刊、著述和演變的專書,是中國新文學愛好者絕不能忽略的。

曹聚仁在本書的〈引言〉中說:

《文壇五十年》,是一部回憶性質的書……我則以四圍師友生活為中心。我非文人,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壇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5)

雖然他寫作之初,並無寫作新文學史之意,想不到他默默地站在一傍的觀察,書成之後,影響後世之長遠,是曹氏始料不及的。

《文壇五十年》一九五O年代初版時,是分正(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續(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5)兩集出版的,後來重印過多次,也照樣分兩冊,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由上海東方出版社合成一冊修訂重版,應是現時最佳的版本。從〈年輕時代的上海〉到〈史料述評〉,全書共收文章五十五篇,近三十萬字,陳鳴樹在新版《文壇五十年》的序中,對此書有極高的評價:

本書不僅因為作者曾是馳騁文壇的老戰士,是歷史的見証人,而且又因為作者具備學者和教授的品格,因此,在淺表層次上雖然有着感性的具象性,使人讀來通俗易懂,趣味盎然;但隱伏在其中的仍是通過知性分析所達到的理性思維高度。高屋建瓴而不失於空,談言微中又不墜其實。加以娓娓道來如述掌故的那種無學究氣的文風,保証了對讀者的可接受性和親和力。(6)

曹聚仁創作的小說不多,已出單行本的只有長篇《酒店》(香港創墾出版社,1954)和《秦淮感舊錄》(上下冊,香港三育圖書公司,1971~72);至於尚未出版的短篇甚少見,如今大家卻可在《曹聚仁卷》中讀到一九五二年原發表於《星島週報》的〈李柏新夢〉。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 Irving,1783~1859)有〈李柏大夢〉,寫美國建國後各地的社會政治動態;曹聚仁的〈李柏新夢〉,則以鄉人李柏上山斬柴,遇仙飲醉酒,一醉三十年,醒來下山回家,與村人談及幾十年來的政治社會轉變:國共的鬥爭、打日本鬼子、階級意識、封建頭腦、唯物辯證法、馬列主義……,把李柏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是他回山上避世去了。

小說雖嫌創新不足,卻是出色的「橫的移植」,把美國的結構移到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充份發揮了作者思想鬥爭的矛盾,給時代予深深的嘲諷!

一九五O年代初,大批中國難民湧來這英國殖民地小島香港,各色人等過着他們自己的生活。南來作家趙滋蕃(1925~1986)流亡至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他,用了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寫成了描述當時香港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一舉成名,連印多版,成為香港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巨著。


同一時期,曹聚仁有感於那些擁巨資南下的過氣高官巨賈們,終日在舞廳過其紙醉金迷的舞客與嫖客生活,於是開始構思反映某階層的長篇創作《酒店》。曹聚仁寫這篇小說非常認真,他先買了本教跳舞的專書,細味各種舞姿,又到舞廳去呆坐了十八天,觀察舞女們的舞姿、言談,探索她們的生活實況及背後的故事,和舞客們色迷迷的狼相,然後動筆。長篇小說《酒店》,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在《星島日報》連載,至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刊完。十八萬字的長篇,主要寫舞女黃明中,從賣身救母而投身舞海起,寫她這位舞國紅星,從被男人玩弄,而至玩弄男人,終至成了瘋婦的故事。寫風塵女子之自甘墮落,同時亦反映了當年香港某些人生活之糜爛。艾曉明認為:

曹聚仁雖不是寫小說的老手,但用筆犀利……痛陳人性的卑怯。他的風格是嘲諷,對舞女玩弄嫖客和男人追逐女人的微妙心理每有透闢的剖析……《酒店》為動亂時代的社會心理留下生動的剪影,今天看來,它在五十年代的難民小說中以對一個特殊人群的細緻描摹,機警的社會分析和諷刺風格而獨樹一幟。(7)

可惜的是《曹聚仁卷》是本選集,無法把十多萬字的《酒店》全收進去,如果大家看過節選,有興趣一窺全豹,不妨到圖書館找找,一九九九年,三聯書店香港文叢版的《酒店》,應該還可以找到的。

《秦淮感舊錄》是曹聚仁的力作,他在該書的〈前記〉中說:

……動筆寫的,是一種時事小說,題名《秦淮感舊錄》,寫蔣家政權崩潰前後以及美帝國在遠東的軍事陰謀,蔣家退處孤島,美軍在朝鮮再衰三竭,法軍在越北慘敗投降,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遠東情勢……(8)

其後他還說出他是以「治史」的態度來處理時事小說的,常把政治人物言行的第一手資料寫進去,强調時事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性。《秦淮感舊錄》是在《晶報》上署名「雲亭山人」發表的,連載了一百二十多萬字,大受歡迎,出了單行本的部分,還不到全書的六分之一。(9)

此中特別留意《秦淮感舊錄》的,是香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是世界華人社會知名的堪輿學家,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在報刊上寫專欄多年以外,還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4)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6),一九八七年還自資編輯出版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他曾寫信給曹聚仁,與他討論該小說的內容,而曹聚仁亦以雜文〈談金陵王氣〉覆林真,解說他寫蔣家政權沒落的處理手法。

寫蔣家王朝的潰爛,少不了描述「秦淮河畔」的風塵故事,於是,曹聚仁在小說中加插了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愛戀故事,想不到這又惹來了林真的批評:

一九七一年間,柯振中在香港主編《文學報》月刊,他們在第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感舊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10)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

曹聚仁遺稿:〈談情愛描寫──簷下〉

據曹臻的〈曹聚仁年譜〉說,曹聚仁一九七二年五月已病重,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病中還不停埋首於未完成的自傳《我與我的世界》,應該無暇且無能力寫一般的雜文,則這篇寫於一九七二年春天,七千多字的〈談情愛描寫──簷下〉三談,很可能是曹氏最後的遺稿,極具紀念價值!

要為擁四千萬字著述的曹聚仁編一本二三十萬字的《曹聚仁卷》,是件非常吃力的事,單是收集並閱讀他那近百種出版於民國、戰時、戰後,中國大陸各地,香港的和南洋的單行本,時空與地域的廣闊度極其複雜,絕不是十年八載間可完成的事,更何妨那散落於各種報刊,從未見收入單行本的過千萬字,是無從收集,而要靠緣份接觸才能讀到的,則更是「虛無」……。幸好我們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不單可從曹氏老家中,讀到那些經長年累月搜集回來的老書和珍貴史料,還可觸摸到她底長輩從世界各地圖書館複印回來的書目、資料和有關文章,才能編成這本傑作。

曹臻先把他文章的性質精細地分成:國學、新聞學、政學、文學雜文、人物、評論、自傳、小說、書信問答和序跋等十類,然後從他等身的作品中萬中選一編成的《曹聚仁卷》,其實就是他全集的縮小本。尤其附錄的〈曹聚仁年譜〉更具價值。前此李偉的〈曹聚仁年表〉,只編到曹氏逝世即止,但〈曹聚仁年譜〉則連他去世後一直到二O一五年,一切有關曹聚仁著作的出版史料均收入,對研究者來說,這真是一份寶卷。

如今坊間曹聚仁的專著不多,要全面接觸這位多面手學者,除《曹聚仁卷》,不作他想!

──2015年8月

10月刊於《城市文藝》第79期

註釋:

1、見李偉的《曹聚仁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408。
2、仝上,頁398起。
3、見《曹聚仁卷》(香港天地圖書)。
4、見李偉的《曹聚仁傳》頁407。
5、見曹聚仁的《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頁3。
6、見《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陳鳴樹的序頁5。
7、見《酒店》(香港三聯書店,1999)附錄,艾曉明〈慾望的酒店〉頁203。
8、見《曹聚仁卷》〈前記——談時事小說〉。
9、見《曹聚仁卷》〈談金陵王氣——答林真先生〉。
10、該文2004年3月發表於總第三十六期香港的《文學世紀》。

2015年4月5日 星期日

從《道南橋下》流過的情意結

從《道南橋下》流過的情意結
許定銘

驚喜


從地球的另一邊回來,過了十來天日夜顛倒、時差混亂、渾渾噩噩的日子,稍好,即約好友馬吉見面。他語我:有意外驚喜的東西給你。我們之間的交往,「意外驚喜」當與書有關,我想像力豐富:馬吉出書了!然而,見面時他給我的,不是他底巨著,是作者請他轉給我:陳文發的《作家的書房》(台北允晨文化,2014)和黎漢傑的《漁父》(香港石磬文化,2015);還有,令我真正驚喜的,是彭歌等的《道南橋下》(香港中外畫報社,1960)。

《道南橋下》有兩種:一是手上的這本,是「彭歌等」著的一九六O年港版,另一是一九七八年「彭歌」著的中央日報台版;前者是以彭歌所作〈道南橋下〉作書名的港台八人合著小說集,後者則是彭歌個人的小說集。

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道南橋下》,是我少年時期開始接觸文學,學習寫作時讀過,印象比較深刻的書,不知何故丟失了。五十年來我一直關注香港舊書,可惜從未再見失去了的《道南橋下》。前些年我寫〈從《年表》到記侯榕生〉〈香港版舊書難求〉,慨歎香港文藝書的不被重視時,就談過這本書。到底是五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印象相當模糊,只記得徐速的〈十誡〉,寫一個犯齊了十誡的男人去做告解的故事。

港版《道南橋下》有二三九頁,約十萬字,收:彭歌〈道南橋下〉、郭衣洞〈夾河〉、魏希文〈小鎮上〉、公孫嬿〈炮戰〉、郭良蕙〈異鄉人〉、趙滋蕃〈被埋葬的喜劇〉、徐速〈十誡〉和劉以鬯〈土橋頭〉等八篇。此中僅後面三人是香港作家,前面的五位,都是台灣作家,特別要提的,那位「郭衣洞」,即是後來享譽文壇的「柏楊」(1920~2008)。

香港的中外畫報社何以會出那麼一本港台合作的小說集呢?

話說台灣名人蘇錫文一九五O年代到香港辦中外畫報社,出期刊《中外畫報》,後來又出版文藝叢書《道南橋下》、《酒後》、《花落春猶在》、《十年》等,估計多是從《中外畫報》中抽出的單行本。蘇錫文從台灣來,又與本地文人相熟,自然產生了港台作者的混合體《道南橋下》。

《道南橋下》是裝幀精品

一本好書除了內容充實,還應注重裝幀藝術,才能使讀者愛不釋手,視如珍品。《道南橋下》的編者深明此理,故此,在八個短篇的前面,都加插了雙色精印的道林紙作扉頁,印上作品名稱及作者外,還請名家為該小說插圖。除了劉以鬯的〈土橋頭〉用本港高寶的插圖外,其餘的七組,都是廖未林的作品。

廖未林(1922~2011)是湖南人,早年在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習藝,除了繪畫,還熱愛話劇、化妝、造型、書籍裝幀及攝影,一九四九年赴台後,終身從事藝術工作,曾多次獲獎。「1952-1974年間,是廖未林在台期間的創作巔峰,橫跨平面、立體多面向的美術裝飾藝術設計……2010年3月於國立歷史博物館辦理『廖未林88回顧展』,展出1950年以來廖未林設計的郵票、封面設計、插畫、花布設計、壓克力畫作近300幅。」(網上資料)

在網上搜尋廖未林時,見北投虹燁工作室網頁內有「藏書架【百卅二】設計藝術家廖未林88回顧展」版,收《道南橋下》插圖多幅,此中目錄頁前有八位作家的簽名頁,可惜我遍尋手上的《道南橋下》,未見此頁,亦找不到痕跡是否被撕去,又或者虹燁是從其他途徑收到?特意借用以供同好,盼虹燁工作室不見怪。

高寶是本港的插圖名家,一九五O及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化界,當時的報紙及書籍,很多都由她插圖,她繪的女士非常漂亮,本叢書中侯榕生的《酒後》(香港中外畫報社,1961)即由她插畫。

地方色彩極濃厚的〈土橋頭〉

八個短篇中,我特別喜歡地方色彩極濃厚的劉以鬯〈土橋頭〉,寫的是新加坡貧民烏九和蝦姑的戀愛悲劇:

烏九是土橋頭邊車館裡克勤克儉的年輕車夫,蝦姑是住在附近無業遊民賴亞豬的十六歲女兒,他們經常見面,互生情愫。賴亞豬酗酒嗜賭且百病叢生,欠下貴利佬大嘴林一大筆債,他要脅要蝦姑嫁過去填數,賴亞豬和蝦姑都不肯。烏九向車館寡婦老板娘扁啊借錢,希望可救蝦姑,卻給扁啊灌醉上床去了。蝦姑無意中看到,以為烏九變了心,一氣之下自投大嘴林家去……最後蝦姑浮屍河上,烏九渾渾噩噩的過日。

劉以鬯一九五O年代在新加坡住了好幾年,對當地的民生非常熟悉,一個這麼普通的戀愛悲劇該如何演繹,才能更吸引讀者?他用了順序的寫法,平淡而流暢地給我們叙述故事的發展之餘,還細意描述當地窮人的生活環境,採用大量的地方語加强色彩,不足一萬字的短篇,即採用了:頭家、則知鐳、五塊六、南天巴剎、老虎紙、打限房、小坡大坡……等十七個需要註釋的當地語詞,讀者們都感受到作者是在故意賣弄花巧,每讀到這些不明白的語詞時,都要翻到章節末端去看註釋,雖然頗覺厭煩,卻又欣然受落,此乃高手表演花巧的成功之處!

寫思想單純、無知識而熱誠的粗人烏九也相當出色:當烏九把積蓄塞進蝦姑手中時,她不敢接,他則張口結舌,不知該說甚麼,只好來一句「幹你老母」,原來烏九肚裡沒墨水,懂說的話語不多,無論喜悅時、憤慨時、怕羞時、得意時、佔了人家便宜時……,都會來一句「幹你老母」。

讀到此處,我拍腿叫好,想到很多時在街頭聽到勞苦大眾暢談時,個個句句互相「幹你老母」卻毫不為忤,樂此不疲,彷彿沒了這句口頭禪,就不會說話,無法交談。

一個作家在生活上觀察入微,然後把細節寫進小說中,是成功的要素,最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土橋頭〉一九五八年四月發表於《中外畫報》第二十二期,收編的《道南橋下》又絕版多時,本來難以得見,幸好近年又收編於短篇小說集《甘榜》(香港獲益,2010)中,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翻翻。

──2015年4月

2015年1月30日 星期五

許定銘:書話八束

《坐井集》


胡菊人(一九三三~)一九五五年走進香港文化界,加入友聯出版社工作後,先後曾任《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今日世界》、《明報月刊》、《中報》、《中報月刊》、《百姓》……等報刊的編輯及社長等職。不單負責編輯工作,還要寫大量文稿,但他出版的著述卻不多,只有《旅遊閑筆》、《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文學的視野》和《小說技巧》等幾種。如今大家見到的《坐井集》(香港正文出版社,一九六八),是他的第一部單行本。封面是文樓的絲版畫,封面與封底通版,這位枕手半躺的「坐井者」,是冷眼觀天還是思考人生不同際遇?

《坐井集》是四十開本的袋裝書,一七二頁,約十萬字,收雜文五十一篇,大多屬讀書筆記類,以談文化、思想、文學、藝術的為主,差不多全是當年《星島晚報‧文化周刊》中《坐井集》所發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馬場贏來的稿費》,寫某詩人在馬場贏了錢,回家交給母親時,卻說是「賣了一部劇本」的收入,企圖改變母親認為「作家必窮死一世」的觀念。可悲!

《坐井集》一九六八年初版一千七百本,一九七O年再版,我的這冊是一九七二年的三版。胡菊人在《再版序》中說,此書在當年來說,已是值得一再提及的文學暢銷書,但比起武俠小說和「老夫子」卻望塵未及。無奈!誰叫你選擇了文學?

《大公報》文藝獎


為了鼓勵創作,《大公報》在一九三六年舉辦了「文藝獎金」盛事,得獎的作品:戲劇獎是曹禺的《日出》,小說獎是蘆焚的《谷》和散文獎何其芳的《畫夢錄》。此事於一九三七年公佈,但因是年展開「七七抗戰」,以後十多年,整個中國陷入紛亂的局面,得獎金之事雖是文壇大事,但與瞬息萬變的國事比,不過是小事一宗,事後誤傳不少。

上世紀中葉的一九五O至七O年代,玄默、陳紀瀅、劉心皇、司馬長風……等人均提過《大公報》「文藝獎金」的事,但有關得獎的人和作品多有謬誤,甚至有人增加了一項孫毓棠《寶馬》得詩歌獎的事。後來劉以鬯先生經多番聯繫,搜尋資料,在一九七八年寫了〈《寶馬》未獲大公報文藝獎金〉(收《看樹看林》,香港書畫屋圖書公司,1982),證實了上述三位得獎者及作品的正確性。

今日翻靳以編的大型純文藝月刊《文叢》,一九三七年六月出版的第一卷四號,刊內有佔整頁「當選大公報二十五年度文藝獎金之三大傑作」的揭䁱消息,還刊出這三部作品的得獎原因。出版了數十年的戰時期刊《文叢》當然不易找,但,首四期一九七O年代香港有重印本,如果他們多翻書,找到這頁消息,即可證據確鑿,不會發生論戰了!

《範菴雜文》


潘範菴是活躍於一九三O年代香港的文化人,他一九二九至三三年在香港《大光報》編文藝副刊,同時以筆名「老範」闢《飯吾蔬菴》寫雜文專欄,後因病辭職,轉到培正中學教書。當時的教材一般多由老師自行決定,潘範菴便從自己所寫的雜文中選些適合的供學生閱讀,後來索性把文章編成《範菴雜文》於一九三八年出版,如今大家見到的,則是一九五四年香港大眾書局的增訂版。

《範菴雜文》內的文章多寫於「九一八」之後,「七七」全面抗戰的大風暴前夕,內容多是積極而具戰鬥意義的,換句「老範」自己的話,那是箍動大石頭投到大海裡,引起浪湧的雄邁行動,尤其〈解除國難的「花選」〉、〈日軍攻察哈爾問題〉、〈為甚麼要紀念屈原〉、〈黃花節痛言〉……等篇,極具時政價值。作為本書代序,陳君葆給潘範菴的信中,即盛讚書中的文章是「有血有肉的東西,充滿着奔迸的血和淚的作品」,還說他的文章受魯迅的影響很大,很有諷刺性。

潘範菴雖是新舊文學的過渡人物,舊文學基礎不弱,間中寫舊體詩文,但也寫新小說,《範菴雜文》過百篇雜文中,即有新詩〈心的哀弦〉和〈兩個撒馬利亞人〉、〈老槍的哲學〉等小說創作,可惜寫的不多。

今聖嘆的回想錄


一九七O年代後期,有一間開在九龍高級住宅區又一村達之路上,叫「文化‧生活」的出版社,出過一批以名人掛帥的文學書,記憶中有曹禺、老舍等《北京的回憶》、《黃霑隨筆》、胡金銓的《老舍和他的作品》、今聖嘆的《新文學家回想錄》和董橋的《雙城雜筆》。

寫《新文學家回想錄》(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的今聖嘆,原名程綏楚,卻以字程靖宇名於香港文壇。他是成長於北平的湖南衡陽人,戰時畢業於西南聯大史學系,為陳衡哲及陳寅恪入室弟子,並甚得胡適器重,曾任教於天津南開大學,一九五O年移居香港,以教學及寫作為業。胡適逝世後,曾編《胡適博士紀念集刊》(香港獨立論壇社,一九六二) 單行本。

近十一萬字的《新文學家回想錄》,收談人物的雜文三十餘篇,所涉人物周作人、馮友蘭、趙元任、劉文典……等均為民國學術界名人,難得的是今聖嘆過去曾與他們交往過,資料翔實以外,他行文語帶輕鬆幽默,讀之趣味盎然,如〈趙元任函授習游泳〉、〈吳雨僧痴情毛彥文〉、〈廢名打坐兼打架〉、〈詩人最多「未亡人」〉、〈顧一樵博學多情〉……等,單看題目已知秘聞味甚濃,甚受歡迎!此外,〈記北京大學第一位女教授陳衡哲〉和記胡適的〈不廢江河萬古流〉,更因體驗較深,下筆兼及師生情誼,推為本書首選,不可不讀!

新雷詩壇


一九五五年八月,香港一群愛寫新詩的朋友:林仁超、吳灞陵、佘雪曼、黃宇乾、趙滋蕃、慕容羽軍、袁家松、袁效良……等成立了「新雷詩壇」,樹起鮮明的旗幟,廣播自由詩的種子,聯繫志同道合的詩友,共同為新詩的前途而努力。他們確定了「寫詩八要」,主張:要流露情感、要用白話抒寫、要音節協調、要用諧音押韻、要不拘句數、要忠於現實、要不避粗俗事物的描寫、要注意修辭。

「新雷詩壇」的主要人物是林仁超(1914~1993),他一九五O年代曾主編《漢山雜誌》,發起組織「新雷詩壇」外,還於一九五五年十月出版同名雜誌,一年後出版詩論與詩章合集《新雷集》(香港新雷詩壇,一九五六)。此書為三十二開本,九十九頁,前邊收吳灞陵及林仁超的詩論〈新詩的欣賞〉、〈新詩的道路〉、〈新雷詩壇的作風〉……等五篇,主要在闡明他們的「寫詩八要」,及叙述「新雷詩壇」成立的經過;後半部收詩友的創作四十多首:〈永恆的琴音〉、〈百合花〉、〈水之湄〉、〈春天去後〉、〈孤星〉、〈夜香港〉、〈詩人與海〉……主要是抒發內心情緒之作。

以今天的標準衡量,《新雷集》中的作品當然是淺白的,欠成熟的,但這是本地新詩拓荒者走過的路,亦足一記。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書話七束

書話七束
許定銘

「力克」是誰


力克的《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二)是本約八萬字的小書,一四六頁,收《自由職業》、《寒風裏的熱流》、《花街皇后》、《遺產》、《艷遇》、《剪刀女俠》、《呂正蒙過節》……等十三個短篇。這裏有各式各樣的騙徒,有企街的妓女,有掙扎於生活邊緣的小夥計、擦鞋童、教師、工人……,都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初期勞苦大眾的故事。

這些小說多用嘲諷、挖苦的筆法寫成,除了對社會不平等提出了控訴,我們還可以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作者「懷才不遇」的唏噓。作為書名的《馬票與美鈔》,寫肥佬朱訛稱中了馬票頭獎,事實是與人兌換假美鈔行騙,故事性强且情節吸引,但文藝性卻比不上小夥計偷米救濟窮人的《米》,和小學生太愛書而偷書,最後開了書店的《書》來得有意思。

「香港求實出版社」即是實用書局,那年代出過不少南來作家、南洋過客作家,及本地作家的文藝創作,但從來未見有人提過「力克」。從本書的後記中知道,他一九五一年在醫院裏養病幾個月,構思了一些小說,在出院後的一九五二年間,一口氣把它們寫出來出版。如此說來,《馬票與美鈔》應是他的第一本書,但從選材及寫作手法看,力克絕對不是新手。寫這篇短文,我是「拋磚引玉」,望有知者告訴我:「力克」是誰?

張弩的《琴戀》


張弩的《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是以一九五O年代初期本港背景寫成的長篇文藝言情小說。

足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寫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畢業的文化人陳劍塵,不想在爾虞我詐的報界任職,想闖出一條新路而到香港謀生。豈料碰上一九四九年的大遷移潮,在人浮於事的香港失業多時,最後要到「學店」去當教師,收可耻的月薪三十大元,還要為官校教師以「一角」的代價批改作文簿。可幸他在校內認識了上海音專畢業而精通琴藝的黃露明共墮愛河。

這對文學與藝術共融的戀人本是天作之合,卻因誤會而各走極端。後來陳劍塵遇到舊友,回到報館編副刊,創作了一些水平極高的作品而成了大小說家,黃露明也在音樂界成了著名的鋼琴家。可惜到兩人冰釋前嫌時,陳劍塵的肺病已藥石罔效,撒手人寰;黃露明悲痛欲絕,遁入空門到女修院去……。

這種文藝悲劇,在一九六O及七O年代香港流行小說文壇,是司空見慣的題材,但在一九五三年則比較少見,而小說的情節也很實在,他們拍拖去跑馬地黃泥涌道、寶雲道,郊遊去淺水灣、赤柱,避人則去青山,茶聚去茶餐廳,收三十塊月薪,住板間房……,完全是一九五O年代「香港式」的生活,像我這類也代改過「三角」一本作文簿的老師來說,讀之很有親切感!

為《琴戀》寫序的吳占美,是《星島日報》的採訪主任,後來轉往泰國《星暹日報》任職,他認為《琴戀》能以寫實流暢的文筆,刻劃動亂年代中知識分子的不幸遭遇,把年輕人的苦悶反映出來,是部感人的作品。

子平的《僑婦淚

 

一九五O年代初的大遷徙時期,大量文化人從全國的大城市湧來香港,在人浮於事的大都會中,很多人都不能找到原來的工作,轉而執筆謀生,成為作家。經過幾年人事變遷,這些作家有些在本土扎根,成為本地的名家,像劉以鬯、李輝英、三蘇等;有些後來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發展,像司馬文森、沈寂等;有些則遠走他方繼續寫作,像趙滋蕃、李雨生等;其實還有大部份在本地寫了些作品,後來卻銷聲匿跡,不知到哪去了的,像本欄介紹過:寫《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1952)的力克、寫《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的張弩,和今天跟大家見面,寫《僑婦淚》(香港五娥出版社,1950)的子平。

《僑婦淚》是約十萬字的長篇,完稿於一九四九年的香港,故事背景是抗戰期間的廣州和僑鄉四邑,寫受過新教育,中學畢業的新女性李綠萍,為爭取戀愛自由,與舊禮教及封建社會鬥爭的經過。在小鎮當教師的綠萍與同事周清泉戀愛成熟結婚,本來可過幸福愉快的生活,但清泉到美國照顧老父期間,碰巧太平洋戰事爆發被徵入伍……,可幸最後是大團圓結局。

本書作者子平之前已寫過《恩恩愛愛》等幾本小說,稱為《桃柳叢書》,可惜文筆普通,創作技巧亦僅停留在說故事層面,幸好資料翔實,寫僑鄉社會有深入的刻畫,尚有可觀之道。

黃思騁的足跡


畢業於復旦大學的浙江諸暨人黃思騁(1919~1984),是香港著名的小說家。他一九五O年移居香港後,一直以教書、寫作、編輯謀生,一九五二年創辦及主編《人人文學》,一九六O年赴馬來西亞教書及主編《蕉風》,一九六三年返港,專業寫作,並到樹仁學院教書,一九八四年病逝。

黃思騁以寫小說為主,由處女作《靜靜的嫩溪》(台灣環球合記書店,一九五O)到《漩渦》共十八種長短篇,均由港台著名出版社出版。他的小說我讀過不少,一九六二至六三年,我晚晚在李鄭屋村圖書館呆兩三小時,遍讀了徐訏、徐速、齊桓、黃思騁等人的小說,印象較深刻的是黃思騁的《落月湖》和齊桓的《八排傜之戀》,都是人人出版社的。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及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把黃思騁的作品按年表列甚詳,但均欠他唯一的散文集《我的足跡》(台北林白出版社,一九八五)。

《我的足跡》是黃思騁的遺著,幾經波折,並得柏楊全力支持,在他過世後一年才能出版,書前有柏楊及作者的自序,慨嘆出散文集之悲情。此書收散文四十一篇,分《蝶夢集》、《物情集》、《短歌集》及《心影集》四輯。黃思騁的散文平淡而具深意,似一杯淡茶,必須細細品味,才能嚐到茶味的甘香!

香港真有重生島?


距香港四十海浬的南方,有一個被當地漁民稱之為「落氣島」,專收容痲瘋病人的小島,後來被香港政府用來棄置傳染重病或大奸大惡犯人之地。被放逐到島上的罪人,由國際紅十字會配給七日的淡水和食糧。他們得靠自己的能力與惡劣的環境搏鬥,生命的倒數,是以小時及分鐘來計算的。他們最終還是鬥不過大自然,使島上白骨嶙峋,到處都是死亡的陰影。

一九六二年二月十一日被送到「重生島」的犯人中,有綽號「老頭」的夏大雨,他是黑白兩道中令人生畏的人物,卻成了這一批遣送者的首領,在絕境中求生……。

這是趙滋蕃(一九二四~一九八六)《重生島》(台北自由太平洋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六五)的故事。這部共三冊凡二十八萬字的長篇,是他繼《半下流社會》後,另一部以香港為題材的力作。趙滋蕃在《寫在重生島之前》說:這是「以蒼鷹之眼盯住地獄看入幽深……記錄人類最大污點」之作。據說他是在參觀重生島,見過幾位犯人後回來才動筆寫作的,不禁令人產生懷疑:香港真有重生島這個蕞爾小島嗎?那是不是喜靈洲……?

小說是真實還是虛構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滋蕃寫了《重生島》,在台北《聯合報》副刊發表後,他即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被港英政府送往台灣,幸好不是送去「重生島」!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亞洲出版社

亞洲出版社

1952年9月,報人張國興獲自由亞洲協會和美國福特基金會資助,創立亞洲出版社。五十年代期間,亞洲出版社出版的書籍超過二百多種,共分十大類:「報告文學」、「翻譯名著」、「學術著作」、「人物評傳」、「專題研究」、「文藝創作」、「童話故事」、「連環圖叢」及「兒童叢書」,其規模之龐大、數量之繁多,難怪柯振中認為亞洲出版社是「執香港出版業的牛耳」。此外,亞洲出版社每月出版贈閱刊《亞洲通訊》,為讀者提供「自由文化界」的作家動態及出版消息。亞洲出版社設有門市,早年位於香港銅鑼灣怡和街八十八號地下,除了售賣該社及其他本地出版物,兼營外文書籍、文具及體育用品,另設免費閱覽室,據悉每日讀者達四五十人。

亞洲出版社出版了不少當代知識份子所撰的哲學、政治論著,例如唐君毅《心物與人生》(1953)、南宮搏《郭沫若批判》(1954)、羅香林《歷史之認識》(1955)、殷海光《邏輯新引》(1955)、余英時《民主制度的發展》(1955)、勞思光《存在主義哲學》(1959)。「文藝創作」方面,主要以長篇小說為主,亦有短篇小說、劇本、遊記等。本地作品有林適存《鴕鳥》(1953)、張一帆 《 春到調景嶺》(1954)、趙滋蕃《半下流社會》(1954)、易君左《祖國山河》(1954)、徐訏《風蕭蕭》(1956)、沙千夢《長巷》(1956)、傑克《亂世風情》(1959)、慕容羽軍《海濱姑娘》(1960)、倪匡《呼倫池的微波》(1961)等。亞洲出版社更一度受徐訏所託,代理他全部的著作。




1953年,張國興組織亞洲影業公司,將不少小說改編成電影,包括徐訏的《傳統》(1953),以及亞洲出版社印行的沙千夢《長巷》和趙滋蕃《半下流社會》等。同年5月,亞洲出版社創辦《亞洲畫報》,介紹西方文化、政治評論、國際大事以及娛樂消息,「適合任何年齡職業之口味」,宣稱為「全球銷數最廣之中文刊物」。古前在〈六年來的亞洲出版社〉指出,「《亞洲畫報》每期銷二萬餘份,佔遠東同型畫報銷數的第一位」。1955年,《亞洲畫報》兩周年紀念,舉辦短篇小說徵文比賽,比賽分普通組與學生組,投稿者包括香港、台灣以及東南亞一帶的華文作者。比賽共舉辦了六屆,得獎作品合共一百二十篇, 按組別結集為《亞洲短篇小說選》,每屆兩本,合共出版了十二集。歷屆得獎者以台灣作者為主,因此柯振中認為香港的亞洲出版社發揮了「哺育台灣作家」的作用。


文藝創作叢書

《亞洲畫報》與《亞洲短篇小說選》

香港文學通訊二O一四年二月第127期)

臉書回應


Linda Pun(水橫舟):此張銅鑼灣老照片就清楚看到亞洲出版社,通訊社,影業公司三位一體的辦公地點,門外有中國民族真理幾個大字,外牆掛着當時1955年亞洲影業公司製作的兩部國語片的廣告──「傳統」及「楊娥」。「傳統」將於4月6日在電影資料館放映,係香港黑幫電影類型情結專題的選映電影之一,唐煌導演,王豪主演,另外還可看到著名中醫師陳存仁,以及陳非儂1952年創辦的香江粵劇學院的招牌,乃反共愛國人士聚集地!

2013年9月30日 星期一

夕陽徐柏雄

夕陽徐柏雄
吳萱人

周日「天兔」掠過疾走,向晚,中大錢穆圖書館館長馬輝洪,忽地搖來電話,報知大煩惱:追月周末,遺失手機!

我頓時一呆……啊,是嗎?聽了一番道歉,忙說:無相干無相干……那也是無奈何的事。

事緣於在前輩設靈之夕,初逢半世紀後纔得一見的徐柏雄。我連忙向他說:六十年代《蕉風》上那篇雄文:〈文章千古事……〉,正拖長話聲,腦袋在急搜两句十字為題的下句;他即接口唸出:〈回首十春秋〉,是嗎。說文章是主編黃崖約的,《蕉風》屆十年,廣邀東南亞以至港台多人,論述各地文壇面貌。那次拜讀徐柏雄文,纔開竅本地文界的來路和困阻,引領我關切至今。猶記得,大文的唯一配圖,以其時青年自辦刊物,包括文社出版的,剪貼得很好看,團在一起,熱鬧不覺孤單。到編《文社綫》(《中報周刊》雙週附刊)的時候,還借用過。

徐柏雄接過我舊時「詩坊」的名片,眼睜得光亮,一下子像回到《周報‧詩之頁》版內一行行的時日,青青子衿,彳亍行吟,把青春詩寫──掩不住雀躍,打開隨身長簡型記詩簿,一頁頁翻揭,字字似清瞿君子,傲岸佇立。輝洪在旁,我忙引介之後,請他拍下手跡詩作,為我們合照,亦不忘為慕容前輩的孤本《詩論》(1955年學生社版)留影,更額外多拍了趙滋蕃的序!罕見啊。六十七歲見柏雄,估量他亦七十過外,果然如柏之亦蒼亦青,他說靈堂肅穆地,要另約好好一敘了。抄下手機號碼,手機在我送輝洪出館之際響起……是不老的他,說試機。

輝洪也聽到的,可他手機內的東西,也一併遺失了;我相信,大概可以再見徐柏雄罷。

伴隨出現靈堂的,還有一位:夕陽!原來夕陽還在;而梓人,紅葉俱已作古。我說無巧不成書,擺展的《百家》慕容羽軍專輯,內有夕陽出現,他笑瞇瞇問真的嗎?一揭到拙文之頁,果然,紅葉,夕陽,被當日接受訪問的也斯,以不經意的話頭提起。我笑問陳灌洪:是罷。他仍在笑。到再問他:《新詩俱樂部》那「一張信紙」的詩刊物,出過多少期?這刻的夕陽,纔放射異光:你怎知道!?忙返身找人相告:他連那也知道!夕陽輕快似在跳。抽出了夠「潮「名片,一看,「教授扭腰舞」,「搖攞扭腰舞同樂會」,附刊報章的《舞動星期天周刊》統籌兼主編。堂堂眼前人,怎信他快活到如今!記得紅葉在生,送我那珍貴的「一張信紙」雙面鉛印詩刊,也曾提及,他們一干青年友仔,一邊寫詩,夜來跳舞的。今證果然。

少年時代用上夕陽筆名;如今看來,另有生之壯美。

而詩,則自存在其間。五六十年代少俊還在。見夕陽,見柏雄。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九月廿五日)

相關文章:許定銘〈黃崖革新的《蕉風》〉

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

一張書目

一張書目
許定銘


馬吉給我傳來他新近淘得的「四毫子小說」書影:「星期文庫」西西的《東城故事》、「環球文庫」蕭銅的《卧虎溝》和「現代文庫」趙滋蕃的《聖誕之夜》。

《東城故事》是西西的第一本書,用電影手法寫的愛情小說,以前讀過,也寫過札記。蕭銅(1929~1995)是一九六一年從台灣移居本港的作家,熱愛京劇,有些小說也以藝人作題材,較受人注意的是長篇《風塵》(香港宏業書局,1979),寫的就是藝人故事;《卧虎溝》是他初抵港不久的作品,從書後的介紹,知道他在這套「環球文庫」中還出過一本《紙醉金迷》。趙滋蕃(1925~1986)是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以長篇小說《半下流社會》一舉成名的南來小說家,《聖誕之夜》則比較少人注意。

這幾本書都相當難得,我最有興趣的,是《聖誕之夜》封底的那張「現代文庫」書目,此中列出「文庫」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他們所出的十二種書目,比較重要的是慕容羽軍的《綠野情歌》、雲碧琳的《椰林月》、夏敏芙的《情潮》、盧文敏的《師生戀》、上官寶倫的《鴦鴛刼》、徐學慧的《幻境》、趙滋蕃的《聖誕之夜》和沙千夢的《永別了!愛》。

我相信這套「現代文庫」是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組稿出版的,因為這幾種書的作者大多是他們的好友,尤其是夏敏芙和盧文敏。慕容羽軍、雲碧琳的五月出版社一九六O年代初曾出過幾期純文學期刊《文藝季》,特色之一就是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用意在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此中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情潮》,都曾在《文藝季》發表過,據雲碧琳說:夏敏芙是當時留法研究美學的,好像沒在其他地方發表創作,只在《文藝季》內寫過中篇《胆怯的模特兒》和《情潮》。

盧文敏以慕容羽軍為師,兩人關係密切,一九六O年代初台灣師大畢業回港,教書以外全情投入文藝事業,得慕容羽軍協助組稿,出版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並参與《文藝》月刊的編輯工作,個人創作甚勤,以短篇小說〈陸沉〉奪《中國學生周報》一九六六年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僅次於西西的〈瑪利亞〉,可惜他的作品大部分未結集,沒想到他竟在「現代文庫」中出過本《師生戀》。

寫《永別了!愛》的沙千夢(1919~1992)是一九三O年代著名詩人沙蕾(1912~1986)的妹妹,受大哥薰陶自少熱愛寫作,她在蘇州受教育,戰時流浪了半個中國,一九四八年抵港,與黃震遐結婚,晚年居溫哥華。她最重要的作品是長篇小說《長巷》(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曾拍成電影,由卜萬蒼導演,奪第二屆東南亞電影節最佳劇本獎。沙千夢居港時間不短,一九五O及六O年代曾寫過不少散文及小說。

至於寫《鴦鴛刼》的上官寶倫和寫《幻境》的徐學慧,都是當年常在報刊上發表創作的名家。「現代文庫」的作者群一向從事嚴肅的文學創作,寫「四毫子小說」是生活逼人的「偶一為之」,數量應該不多,五十年後相當罕見,不知會不會再有其他的單行本出現?

(2013/9/4)

2013年9月1日 星期日

趙滋蕃《半下流社會》

《半下流社會》

趙滋藩的《半下流社會》是香港五十年代一部重要小說,是作者「苦熬五十八個通晚」,「終於一口氣逼成」的長篇小說。此書最初由香港亞洲出版社於1953年11月出版,1954年4月再版,其後多次再版。

1953年7月,趙滋藩為即將出版的小說寫了一篇自白文章──〈我為甚麼寫《半下流社會》?〉,清楚向讀者表白他寫這部小說的感受和目的。趙滋藩形容自己的創作過程是「差不多每一萬字,要拼掉一磅血肉」,旨在寫出「一個交織著希望和失望,糾纏著新生和滅亡的時代」。作者認為「半下流社會」是「一個貧窮與不幸的世界,一個專制而褊狹的時代的象徵的十字架」。

《半下流社會》是趙滋藩第一部出版的長篇小說,描寫五十年代初期南來難民在香港社會的悲慘生活。作者透過居住在木屋區、調景嶺等貧困地區的人民,表現他們在無依無靠的景況下與大自然搏鬥,在政治權力、人性黑暗的漩渦中掙扎求存。趙氏認為文學若要反映時代、推動時代,或要記錄人生、豐富人生,《半下流社會》也許已盡了它部分的責任。

香港文學通訊二OO九年九月第七十四期)

「難民文學」的扛鼎之作
黃仲鳴


■要寫香港文學史,趙滋蕃這部書不得不提。作者提供圖片

深港作家座談會於五月十六日在深圳舉行,筆者有幸參與,得聆兩地文學的發展和展望,獲益良多。深圳有些代表對本港的「難民文學」,竟覺「新鮮」甚至「未聽聞」,頗覺詫異。看來今後雙方的交流,確有加強的必要。

「難民文學」在一些研究香港文學史的內地著作中,亦有提及,隨手拿出一本施建偉、應宇力、汪義生的《香港文學簡史》,其中便有說:

「有的評論家認為,在相當長的歷史時期,香港只有南來的作家、移民作家和難民作家以及他們所創作的『移民文學』、『難民文學』,而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香港文學,充其量只能稱是香港的文學。」

這段話值得商榷的地方不少,非這篇短文可以「論盡」;但「難民文學」是香港文學的組成部分,卻可肯定。所謂「難民文學」,是指一九四九年後,由內地流徙香港的一些文人所創作的作品。最知名的還數趙滋蕃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年十一月)。

趙滋蕃(一九二四—一九八六)曾當過湖南大學講師與助教,一九五O年流來香港後,「他拾過煙蒂,敲過石子,做過扛麵粉的腳夫,揀過垃圾箱的廢物,住過屋頂木寮,睡過樓梯腳側」(《半下流社會》編者註),他將這段人生經驗,「苦熬五十八個通晚」,「一口氣逼成了」這部《半下流社會》。趙滋蕃是「反共作家」,憑着這部「處女作」,後來進入了「美元文化」的機構亞洲出版社,更出任了總編輯之職。一九六四年,因言論和《重生島》一書,被港府勒令出境,赴台灣定居。

在書前有篇他的自述:「我為甚麼寫《半下流社會》?」中,訴說:

「當我從鮮血淋淋的現實生活中滾出來,我的感覺,像是一個懷抱着最後痛苦而麻木的人的感覺。我要寫,在這不是黑夜,也不是白晝;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的時代。我要用愚蠢的心,遲鈍的筆,勾劃出一個交織着希望和失望,糾纏着新生和滅亡的時代。」

這部書沒有「獨當一面」的主角,有的是「羣體」。這「羣體」是所謂「流亡的一羣」,由天台木屋住進調景嶺,趙滋蕃將他們苦難的生活,一一描繪出來。這些「苦難」,或多或少都是他的親歷和見聞,寫來確是血淚滿紙。

撇開政治意識不談,描寫這類低下階層生活的,在那「移民」滿地的時代,還有本土作家侶倫的《窮巷》,但論其「悲苦性」,可不及這部《半下流社會》。另如曹聚仁的《酒店》,寫的同是四五十年代被戰亂席捲到香港的「難民」故事,雖以舞女為經,嫖客為緯,對人性的刻畫頗深,但論其「現實性」,卻不及《半下流社會》那麼「入肉」,那麼淒慘。

總括而言,論「難民文學」,趙滋蕃這部書不得不提,不得忘記。趙滋蕃在香港生活了十四年,不要將他撇出香港作家之列。

文匯報二O一O年五月廿二日)

《半下流社會》
許定銘

 

趙滋蕃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三)是「亞洲出版社」最暢銷的小說,我手上的這本是一九五七年的五版,以每版印二千算,銷數已逾萬冊。當年香港只二百多萬人,能賣過萬冊,是相當不錯的回報了。此書使趙滋蕃聲名大噪,後來他在亞洲出版社出了本八千行長詩劇《旋風交響曲》,竟能一次過收到版稅八千元,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這個數目可買樓了!

趙滋蕃(1925~1986)在德國漢堡出生,抗戰爆發後隨醫生父母回國抗敵,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参戰,多次「掛彩」,曾任政工少校,後流亡至香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趙滋蕃用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描述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一舉成名,一九六O年代在台灣還寫過一本姊妹篇《半上流社會》。

《半下流社會》講述貧民的工作中,除了當苦力、擺公仔書、翻垃圾筒、賣血外,還有一種「執煙頭」。這項工作是到街頭拾人家抽煙後丟棄的「煙屁股」,然後把它拆開,收集那些剩下的少許煙絲,再用「煙紙」捲成「百家」煙枝,以廉價出售謀生。這工作當年很流行,且有「順口溜」:「西裝友、執煙頭,執到西濠(約定俗成讀『河』音)口,畀人捉住踢籮柚(即『屁股』)」。如今知道的人大概不多了!

大公報二O一O年六月十一日)

趙滋藩/半下流社會
文與圖/應鳳凰

小說《半下流社會》是一部以一九五O年代香港調景嶺(吊頸嶺)為場景的「難民小說」,曾經風行港台兩地。名氣響亮固因小說暢銷,改編成電影相信也大大提高了小說的知名度。

書前扉頁題句:「勿為死者流淚,請為生者悲哀」,一來傳達小說主題,二來透露作者悲憤心情,成為流傳當年文壇一句名言。說此話者扉頁上署名:「酸秀才」,也顯示它是一羣「知識分子落難他鄉」的血淚故事。

書名為什麼叫《半下流社會》,原來它描寫一九五O年代初期一羣文人從大陸顛沛流亡到香港之後的悲慘處境。如作者趙滋藩,他在湖南家鄉原本是教數學的大學講師;又如小說人物「酸秀才」,一手好文筆,原是大學哲學博士。可憐他們逃到香港之後都一文不名,住木屋區、睡樓梯腳、撿菸屁股、翻垃圾筒、典當生活用品、賣血,只為求得溫飽。他們處在冷漠的香港都會,儘管忍飢受凍,卻不肯作奸犯科屈居下流──這便是書名的由來。擠不進「上流社會」,但相濡以沫,自力救濟,不僅與暴風雨等天災搏鬥,也在政治權力、人性黑暗的漩渦中掙扎求生存,自成一個半下流社會。小說「採取活生生的題材,寫出血淋淋的事跡」,因而達到反映時代、記錄人生的文學功能。

趙滋蕃原籍湖南益陽,一九二四年生於德國,七歲喪母,繼母是德國人。抗戰爆發,他不顧父親反對隻身回到中國。中學畢業後攻讀湖南大學數學系,後加入青年軍,從二等兵升到少校翻譯官,抗戰勝利他回湖南大學任教兼攻哲學與經濟。一九四九年內戰迫得輾轉流亡至香港,寄居調景嶺難民營,流徙於石塘嘴木屋區,當過扛麵粉的腳夫、挑石工、礦工。《半下流社會》發表後一舉成名,被聘入香港亞洲出版社任編輯,以後持續創作小說、詩劇等多部。一九六四年寫長篇《重生島》,以內容過激被港英政府遞解出境,以後長期留在台灣寫專欄及教書,一九八六年去世。

人間福報二O一二年十月廿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