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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十

這也是《窮巷》


《窮巷》是侶倫(1911~1988)的第一本長篇小說,也是他的代表作。他這部長篇是一九四八年開始動筆的,隨寫隨在夏衍主編的《華商報》副刊《熱風》上連載,寫了三萬多字,因報紙人事變動,作者便把它停了。其時新民主出版社有意在《窮巷》連載後出單行本,侶倫便用心把它寫完。到一九五二年,二十萬字的《窮巷》完工,出版責任已輾轉到了文苑書店手裏。初版《窮巷》厚達四百多頁,分上下冊出版,印了兩版均很快賣完,到一九五八年合成厚厚一冊再出時,已改到文淵書店名下,其實兩個出版社都是同一機構,名字不同而已!

侶倫在他的《說說〈窮巷〉》(見三聯版《向水屋筆語》)中說:文苑書店版的《窮巷》,因主事人擔心書發到海外某些地區時會不許入口,便把書名改成《都市曲》,故此,早期的《窮巷》是以兩個不同的書名發行的。新近買到上下兩冊侶倫的《月兒彎彎照人間》,打開來一看,原來也是《窮巷》的另一版本。此書也是文淵書店版,沒有出版日期,後來翻查資料,知是一九六二年印的,侶倫在回憶的文章中完全不提這個版本,大概出版社與作者間弄得不很愉快吧!其實,最完整的《窮巷》,應該是一九八七年三聯的修訂本,侶倫不單全書仔細修訂,寫了新版本題記,還把所有版本都抽起了的序曲補上,還它本來的面目!

溫任平彈的《無弦琴》




溫任平(1944~)是馬來西亞的華裔學人,擅長散文及新詩創作。一九五O年代末受力匡詩集的影響開始詩創作,他覺得自己初期的詩「是抒情的,带點微微傷感的調子,形式整齊近乎格律化」,後來受瘂弦與余光中的影響而趨向現代主義。他一九七二年創立天狼星詩社,全力推動馬來西亞現代詩創作,出版詩集《流放是一種傷》、《眾生的神》,詩論《精緻的鼎》等。

《無弦琴》(馬來西亞駱駝出版社,一九七O)是温任平的第一本詩集,全書收創作四十八首,主要在抒發詩人內心的抑鬱和苦悶,《無弦琴》一首應是此中代表:

沾滿灰塵的陳舊 無弦琴/有一闋無聲的哀曲……/  多麼深沉的喟息、抑鬱/呵,我的歌哀感而愁傷/我的心是那無弦琴

那是年輕詩人温任平的哀痛,也是他淌血的琴音。一九六O年代,溫任平常向香港的報刊投稿,我依稀記得在《中國學生周報》及《當代文藝》上都讀過他的詩作。我的這册《無弦琴》,是詩人送給小說家徐速的,扉頁有親筆留言:

這本書只有一個意義/它記下了一株幼苗為了成長/而挣扎底歷程/願意把它呈獻給你

想不到四十多年後此書竟流浪到地球另一邊的洛城讓我撿到!

曇花一現說竹子


從一九六O年代初開始寫小說的文社人,能在短期內出版單行本,而能與柯振中比的,是儒林文社的上官竹子。他們所不同的是柯振中其後不斷創作,出版單行本十多種,成為著名的海外華文作家;上官竹子結集出版其處女小說集《夢之圓舞曲》(台北儒林文社,一九六六)後,卻似曇花一現人間蒸發,不見再有創作結集。近從網絡上發現原來上官竹子在台灣大學畢業後,致力學術研究,得香港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土,以原名朱國能發表學術著述,出版《文學概論》(里仁,2003)。

上官竹子自十六歲開始,即在本港從事寫作,其作品散見於《星島日報》、《華僑日報》、《文藝線》和《文壇》等報刊。一九六二至六三年間,他寫作甚勤。其後,上官竹子加入《文藝線》團體,鼓吹「中國風」文學。一九六三年竹子赴台大升學,入中國文學系,學習之餘仍不斷努力創作。不久在台灣出版小說集《夢之圓舞曲》。此書共收十一個短篇創作,據說都是他赴台以後的作品,至於在香港的創作,不知是他覺得稚嫩,還是因為沒有剪存而不選?上官竹子此書的小說題材,大致可分成談愛情的和社會性較強的兩類,我比較欣賞他早期寫的《耶和華的眼淚》。故事寫就讀教會中學的孝全,因家裏太窮困,無錢購買學校為擴建校舍而推出的換物劵;為了不想在同學面前太難堪,終於從父親的錢包裏,偷了三十塊,以滿足班主任的最低要求。竹子在這個小說裏灌注了真切的感情,為它賦與了生命!

慕容的喬木


與慕容羽軍(1925~2013)閑談,甚少見他提到一九五O年來香港前的舊事;讀他的作品,我是小說多於散文,因此,對他的往昔總覺得陌生,直到在洛杉磯的小城哈崗買到了這本散文集《喬木青青》(香港高原出版社,1976),才對年輕的慕容羽軍多了解些。

《喬木青青》約十二萬字,書分三輯,收散文二十餘篇。這些文章多是一九七O年代初期,在徐速編的《當代文藝》發表的,第一輯收《記下一節哀傷》、《我與文藝的自白書》等八篇,寫的是他的家世和文藝因緣;第二輯收《古城青春夢》、《石油城水軟山温》和《南路的方言》等七篇,寫的是一九三O及四O年代,他在廣州、茂名及海南島一帶流浪的生活記錄;第三輯的幾篇,則是他一九六O年代在香港對新詩有關的論述與探討。

讀《喬木青青》,知道慕容羽軍出生於書香世家,父親是北伐時孫中山先生大本營的參謀,文告的撰稿者,母親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六二三「沙基慘案」的主角之一。十二歲小學畢業時,抗戰已蔓延全國,他小小年紀即離家,邊逃難邊讀書,六年中學讀了七間學校,後來也進過軍旅,在廣州、海南等地當過報刊編輯,最後從海南轉到南洋,一九五O年才踏足香江。

他的抗戰歷程正是一九四O年代成長一代的典型!

盧森的《朝暾》

盧森(1911~1982)的幾本書中,我最愛書衣漂亮的《朝暾》:一個赤裸的長髮少女,單膝跪在湖邊,雙手V字形張開,臉向大湖遠方從山後發出的曙光,展示了年輕人臉向朝陽,充滿發奮向上的勃勃朝氣……盧森在後記中說,這幅畫出自崔峰和柯華兩位年輕小畫家。我對藝術一無所知,不知這兩位一九四七年約二十歲的藝術工作者,後來有沒有成材,我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幅畫,這本書。很多時我藏書,都受到漂亮的封面設計所吸引。

這本《朝暾》四十年前購自澳門萬有書店,才十二元,可幸連賈植芳的那本《總書目》也未收此書條目,十分罕見!

《朝暾》是《文海叢書》的第一種,為三十二開本二O一頁,收〈點將錄〉、〈朝暾〉、〈伴侶〉、〈歃血〉……等十二個短篇,寫得最早的是〈伴侶〉(一九三三),最遲的是〈點將錄〉(一九四六),是十四年間的選集。

書前有發行人陳公陶的〈文海叢書出版緣起〉,書後有盧森的〈後記〉,記錄了一九四O年代他的生活片斷。版權頁上有這套叢書的書目,還有李若川的《湖呢?海呢?》、陳容子的《寫在月落的窗下》、魯深(即盧森)的《雙燕箋》、李金髮等的《文果集》和盧森的《拾到的生命》等,還預告會在年內(一九四七)全部出齊,但從盧森的後記所載,因時局甚亂,物價飛漲,似乎這套叢書就只出了《朝暾》!

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一

傑克的《朋友之妻》


近年傑克(1898~1983)一九五O年以前的小說不容易找,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朋友之妻》(香港大公書局,1940),在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二百五十,加上手續等雜費,三百塊少不了。此書為大公書局開店後不久出版的《現代小說叢刊》之一,九十四頁,是個四萬多字的中篇。

《朋友之妻》寫的是五個人,兩對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窮教師莊勝愛上售香水每月受薪十五元的女店員楊梨梨,每月支持她家用二十元,又按了祖屋拿五百元給她父親做生意,結果還是要失戀;魯伯敬教授和太太魯凌淑芳是老夫少妻,教授全力撰寫「元史」而冷落嬌妻,魯太太和百貨公司的主任瞿安之搞婚外情,教授揭破姦情後,竟然割愛,自己離開……。

奇情故事對一般讀者應有吸引力,我則覺得很普通,並無突出。不過,傑克為了強調楊梨梨售貨員之低下階層身份,每寫到她說話時,均用「口語」出之,頗覺特別。如莊勝問她何以多日不肯見面,她說:

「冇嘢!唔得閒啫。」(注:沒有什麼,太忙吧了。)

每次在她所說的本地口語之後,又以書面語重複一次,可見當時大作家用口語寫作並未普及,一般外省人難以瞭解。傑克此舉可說是為方言入小說邁前一步。

《追悼》最後的野草

《野草》重印合訂本

一九四O年八月,雜文家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和秦似五人,在桂林成立野草社,出版小型雜文月刊《野草》,出至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五卷五期停刊,共二十九期。至一九四六年十月,《野草》以叢刊形式在香港復刊,初期僅署書名《野草》復刊號、新二號……,出至第六期起,每期以獨立書名出版,分別為《能言鸚鵡毒如蛇》、《天下大變》、《春日》、《論白俄》、《論怕老婆》和《血書》等幾本,歸納為《野草文叢》出版;其後又改稱《野草新集》,出過《論肚子》和《追悼》。這批野草社所出的單行本,無論稱「文叢」或「新集」,每本都只有幾十頁,其實都是變相的期刊。


《追悼》(香港智源書局,一九四九)是「野草們」最後的文集,全書九十六頁,收杜埃的〈春天的腳步〉、秋雲的〈歲尾年頭隨筆〉、秦牧的〈殺楊貴妃之說〉、雲彬的〈非所宜言〉、蔣牧良的〈「銀湖南,金湘鄉」〉、馬凡陀的〈甲級戰犯和甲級魔術〉……等雜文和新詩十六篇,〈追悼〉則是紺弩在陳佈雷死後,追悼他的一篇雜文,認為他是個悲劇人物。

印二千本的《追悼》出版後,翌年即要再版,字小了,排密了,把九十六頁縮成八十一頁,甚至改名《東北之春》,其實兩書均同一本,不過是用了書內第一篇,江洪的文章作書名而已!

巨型的小說選


由香港中國筆會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是香港最巨型的單一小說選集。全書六三四頁,二十五開本,收一九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五十二人的短篇小說各一篇,凡四十餘萬字,厚達三釐米,書前有羅香林的序,書後有編者的後記,對編選目的及經過有詳實的記述。

集中的作家,除了誤選的蔡文甫、司馬桑敦、廖汀等幾位台灣作家外,其餘的都是本港文壇的精英,是老中青三代的混合傑作。老一輩的作家有:黃思騁、李輝英、司馬長風、張贛萍、岳騫、盧森、沙千夢和慕容羽軍等;中年作家最多,有王敬羲、陳其滔、費立、朱韻成、欒復(蔡炎培)、雲碧琳、梓人、雨萍、盛紫娟……;年輕一代的新進有江詩呂、亦舒、陳炳藻、藍山居(古蒼梧)、張愛倫(西西)、盧文敏、蓬草和林琵琶等人。

從這張名單很容易知道編選者是由當年的「綠背文學」:《文學世界》、《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海瀾》及《文壇》等報刊選出來的作品。從政治立場看,沒選侶倫、舒巷城、阮朗、夏易、海辛……是一點不奇的。不過,沒選劉以鬯、徐訏、路易士(李雨生)、徐速、盧因、林蔭,就是缺失!

雖然《短篇小說選》並不完善,卻是如今瞭解一九六O年代「綠背文壇」小說的最佳選本。

很不風景的秦松



我是透過附文這幅版畫知道詩人畫家秦松的。一九六二年雲碧琳主編的純文學刊物《文藝季》創刊,封底用的就是秦松這幅題為〈沉落季〉的版畫,心裡不禁納悶:《文藝季》就等於《沉落季》?這句疑問和前衛的構圖,很快的深深地埋到那位「文藝少年」的心坎裏。後來知道〈沉落季〉又用作沈甸(張拓蕪)的詩集《五月狩》的插圖之一,於是又買了《五月狩》珍藏。然而,世事的滄桑豈是人所能預料,這些書已不知何時失去了,今天重獲《文藝季》,重覩〈沉落季〉,已是近半世紀後的事了!

秦松(1932~2007)是旅居紐約的詩人、畫家,我手邊有一冊他的《很不風景的人》(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他畫冊和詩集以外的散文集,書分《很不風景的人》、《散記隨想印象》和《傲慢與偏見》三輯,共收七十篇抒情、記人、記事和隨想的雜記,是瞭解秦松最好的文集。秦松為人謙遜,他自稱「很不風景的人」,是人這種風景中最不好看的一員。但本書的推介頁卻認為「他的作品向來坦率、真誠、直抒胸臆……筆下都情韻飽滿,不受拘束,每每流露出詩人氣質」。

秦松還著有詩集《在中國的東南海上》、《唱一支共同的歌》、《無花之樹》和《秦松版畫集》、《秦松詩畫集——原始之黑》等,都是比較少見的書。

千金難求的《雙城》

自從柳蘇在一九八九年的《讀書》上發表了散文〈你一定要看董橋〉,陳子善編了本董橋的評論集《你一定要看董橋》(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七)後,董橋的文名在內地聲名大噪,散文集一本接着一本面世,時至今日總有幾十冊了,他的簽名鈐印本,在拍賣會上拍到過千元一本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董橋已是內地讀書界無人不知的香港名家,陳子善說:

如果把台港和海外眾多散文名家比作武林高手,董橋無疑是其中身懷絕技,出招奇特,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見《你一定要看董橋》編後記)

董橋的散文集雖然隨時都可買到,但如今大家見到的,他這本處女集《雙城雜筆》,今天已是千金難求的了。《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收散文五十餘篇,書分《在倫敦寫的》和《在香港寫的》兩輯,收的都是他一九七O年代初期的作品。慣讀董橋散文的朋友都深愛他「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的文風,而《雙城雜筆》中的散文和他後來散文不同之處在於多變,如:〈春日戲筆〉全文三頁不分段;〈有這樣一則廣告〉句句分行似詩;〈不是書話之一〉幾乎不用逗號,全部用句號分隔;〈那天晚上〉用括號跳接過去和現在……,年輕的董橋是很「意識流」、很「現代」的!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李洛霞

走上文壇,緣於爭一口氣

許定銘短篇小說〈港內的浮標〉裡,作者借敘事主角苗痕發牢騷說:「很多老編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讀到這一句,筆者忍不住笑起來,想起許定銘曾經談過這篇小說,先是送往某月刊,卻被退稿,理由是這個小說不像小說。許定銘把稿轉送《文壇》,《文壇》旋即以「標題小說」名義刊出(見《文壇》月刊第277期,1968年4月1日),主編盧森還在第280期編後語裡稱之為「第一流的好作品」。可見「各花入各眼」這句說濫的套語不論古今中外都還適用,文藝刊物儘管聲稱園地開放,海納百川,但是編輯的審美觀念不同,文章的命運就有雲泥之別。幸好許定銘不服氣,再試,找到了欣賞他的編輯。

若非天生這副不認輸的脾性,許定銘未必走上文學這條路,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當年許定銘還是個初中學生,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連月不開,雨下得教人心煩,許定銘觸景生情,寫了一篇懷人文章,把它當作周記交給老師。這篇短文想必是感情豐沛,十分動人,以至國文老師在批閱周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這還了得,這口氣如何嚥得下!據許定銘回憶:「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第三天就刊出來了。」(許定銘《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頁243)出了氣的得意之情難而名狀,更寶貴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對少年人的鼓勵力量非同小可,許定銘就這樣與閱讀和書寫結下不解緣。

在電話不普及,一般家庭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青少年的興趣如果是閱讀和書寫,不難找到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許定銘在校內校外認識了許多文友,並且組織文社,1964年與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蘆葦出版合集《戮象》,又與文友創立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編同人刊物《芷蘭》和《藍馬季》等。

悲情與詩情

許定銘早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散文詩,都隱隱透出一種無法宣洩的苦悶,例如《戮象》裡的〈塑像〉和〈遲暮〉,以及刊於《文壇》的〈港內的浮標〉,內裡無法排遺的孤寂與壓抑,都不單單只是青少年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實實在在展示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1964年的〈遲暮〉和1968年的〈港內的浮標〉都有相似的傾向——想離開「父親的家」,因為那個「家」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密室,他想走,想飛,想開創自己的天地。就連比較詼諧的〈一萬二千字〉(收入短篇小說集《港內的浮標》),也是個屋漏偏逢夜雨,笑中有淚的故事,如果說一個作者早期的作品總會有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們不難想像許定銘早年的生活肩負了太多沉重。

事實的確如此,香港工業經濟剛剛起步的六十年代,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子都過得拮据,所以許定銘中學剛畢業,父親的第一道口諭就是:讀完中學,快去找工作!

《爬格子年代雜碎》的作者簡介裡,許定銘寫道:

六十年代至今,任小學教師三十多年,現任圖書館主任。八十年代在政府夜官中教書,在官立文商、香港中文夜學院教現代小說、當代小說及現代戲劇多年。
七十至九十年代,開書店二十年;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前後八年。
八十年代在《快報》「快趣」版寫每天見報的專欄凡六年餘。
八十至九十年代,編撰與學校有關書籍近二百冊。

作者雖然分段敘述生平,但是綜合統計,許定銘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移居北美前的三十年裡,他同時身兼數職,日裡教小學,放學後趕兩間夜校,同時兼職編輯工作;雖然開了書店,人在店裡坐鎮,卻埋頭埋腦的在原稿紙上爬格子(所以要蝕本,書都讓人偷走了),期間為了要取得一張認可的大學畢業證書(教職薪水可以藉此調升),還要抽空上課讀書……許定銘說:「我同時做七份工。」就算當時的體力和時間應付得來,可以想見精神也必然繃緊得到了極限,此所以文字裡的孤憤其來有自,可惜的是,就連這種能轉化為詩興的悲情也因為生活迫人而消磨殆盡,七十年代以後,許定銘已不寫詩了。

書海沉醉,不亦樂乎

沉重的經濟壓力到了九十年代以後,隨着兒女長大而逐漸減輕,許定銘在加拿大安頓下來後,第一件做的事是給自己一個長假期,在那半年的優遊日子裡,他駕車在北美洲兜了個圈,半流浪式地實現了自由飛翔的夢。然後是把自己的興趣發揚光大——看書、尋書、買書、寫書,在書海裡醉個不亦樂乎。

今天的許定銘,被稱為藏書家,愛書人,書評家,出版了多本書話,他浮遊書海,熱中於蒐羅、比對、介紹珍本的無限趣味中,他的書大部分貫以「醉書」名義,可見其狂。

許定銘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相對於海內外的真正藏書家),他固然愛書,否則也不會開書店,但是對搜尋珍本、原版書的興趣卻並非為了珍藏或待價而沽,最初的動機原來只為了求真。在自小而長累積的閱讀經驗裡,許定銘發現同一作者的同一本著作在初版、再版或以後的重印過程裡,都出現不同的面貎,例如蕭紅《生死場》(上海容光書局,1935)的初版有魯迅的序,可是後來看到的香港版,這個序沒有了;又有的書,再版、新版可能是個增訂本或減字本,類似的情況碰多了,觸發許定銘要找出原版書、善本書作對比的好奇心和決心(許定銘的犟脾性可以想見!),這個搜書行動在九十年代以後,因為人閒心也閒,忙乎得很積極。

最難得的是,許定銘十分慷慨,他尋得的好書,覓得的好材料,無論多麼珍貴,都毫不吝嗇地公開,並詳細介紹和評析,讓別人分享他喜悅的同時,也分享他發現的心得。而自1990年代在《開卷》寫第一篇書話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在書海沉溺所得,是一屋子醉人的書香,計有《醉書閑話》(1990)、《書人書事》(1998)、《醉書室談書論人》(2002)、《醉書隨筆》(2006)、《愛書人手記》(2008)、《醉書札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等。事實上,筆者編寫的《香港1960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許多人和書的資料就來自許定銘的書話,編罷該書,除了要多謝他的「指南書」,更由於他書話內容的吸引,竟也勾起筆者對版本研究的興趣來,這意外所得和意外之樂,說到底還是要多謝許定銘先生。

——2012.11.19
原載李洛霞、關夢南編《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


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盧森和他的《文壇》

盧森和他的《文壇》
許定銘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叫《文壇》的雜誌很多,能被現代文學辭典收錄的《文壇》也有好幾種。在這些《文壇》中,有些很短命,像一九三一年上海光華書局出版的《文壇》,只出了四期;一九四六年上海聯華圖書有限公司出版,由魏金枝主編的《文壇》,比前者更短壽,僅出三期即夭折。

那麼,有長壽的《文壇》嗎?

有!由李金髮創刊,盧森主編的《文壇》,自一九四一年七月創刊,出了三十三年,直到一九七四年第三四六期面世後才停刊。

盧森主編的《文壇》由他和李金髮創刊於曲江,那是本二十四開的文藝雙月刊,李金髮只編了兩期,即交盧森主理。李金髮對《文壇》沒甚麼好感,多年後(約一九六四年)他在〈文藝生活的回憶〉中,寫到《文壇》時,只輕輕的略提幾句,說:

那時以半官性質,創辦《文壇》雜誌,起初規模很小,想不到廿年後,還有人擔這神主牌,在香港與人爭一日之長。(見台北僑聯出版社,李金髮的《飄零閒筆》,一九六四,頁十四)

語帶輕佻不屑,相反盧森卻十分重視《文壇》,視它為兒女,節衣縮食,眠乾睡濕的把它帶大!

二十四開本的《文壇》,在韶關四年只出了十二期,至第十一期起改為十六開本,可惜第十三期無法通過當地政府的審查,而不能出版。這四年正值抗戰後期,書刊保留不易,韶關版的十二期《文壇》我至今未見,引以為憾!

抗戰勝利的一九四五年,《文壇》第十三期在廣州復刊,直出到六十期,於一九五O年再轉到香港出版,從無間斷。這棵長青樹在香港茁壯生長二十四年,成為香港最長壽的文藝期刊,陪伴了幾代文化人成長,孕育了不少人才。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盧森的貢獻是絕不應被忽視的!

廣州版《文壇》,我藏有第六卷第一期至第六期五冊(其中第二及第三期合刊),即是總第三十一~三十六期,出版日期是一九四七年七月至十二月。此時期的《文壇》每半年一卷,十六開本,每期連封面底包括在內合計四十四頁,除標明盧森主編外,還有編輯委員:李若川、張希哲、陳容子、陳子殷、李勵文、劉偉森、饒沙鷗、朱渺和仇章等十二人。

從手上的五期看,《文壇》的欄目一般是小說、散文、詩、書評和論文,其中還有一個《暴露黑暗特輯》。《文壇》有一個由始至終都保留的特色,就是喜用新人的作品,和愛用長長的編後話去交代編輯過程,並與作者、讀者溝通。前者可以培植新人,後者則為後世的研究者提供了一手的資料。故此,這幾期《文壇》的作者,除了圈內人以外,就是大量不見經傳的新人。而我們也可以從各期的編後話中,知道《文壇》演變的歷史,知道他們在廣州的那幾年中,曾出過《小說專號》,也辦過《新年徵文特輯》、《詩歌散文特輯》。

《文壇》一九五O年在香港復刊後,保持它一貫優良的傳統,行銷世界各大城市的華人圈子,大受文藝青年歡迎。不過,無論甚麼事業,當你一帆風順,漸入佳境之際,總會有些眼紅的人出來針對你、打擊你。而《文壇》所受到的抨擊不少,其中最嚴重的兩項是:《文壇》的作者水平不高,和編輯剋扣稿費。這兩件事我都遭遇過,不妨跟大家談談:

《文壇》從來不是香港文學水平最高的雜誌之一,因為它以培育新人作為首要目標,試問有多少人是文學天才,寫第一篇東西或第一部小說即可躋身名家?我對一些成了名家,而蓄意隱瞞或不肯承認「少作」的所謂大家很反感,誰不是慢慢磨練而登上殿堂的?沒有先前的苦幹,沒有「苗圃」讓你佔一位,沒有園丁的栽培,哪有日後的榮譽?我覺得要評定一份雜誌的水平,得先要了解它的定位,不能胡亂作出比較。

一九六六年我剛從教育學院畢業,在元朗覓得教席,因距市區甚遠,當年交通不便,往返費時,便搬到學校附近居住。鄉居寂寞,那年寫作甚勤,寫了不少現代詩及小說,都投到《星島日報》、《華僑日報》、《文壇》、《當代文藝》……去。當年我愛讀意識流等新技巧寫的小說,躍躍欲試,便寫了篇以獨白為主,自以為很意識流的小說〈港內的浮標〉,用一個師範生一天生活的遭遇,去反映貧困的知識分子在一九六O年代香港的生活,人像浮標一樣被鐵鍊暗鎖在港內,浮浮沉沉,永遠飄不出港外去的典型,自覺也頗滿意。因估計徐速人比較新潮,能接受新事物,便寄到《當代文藝》去。幾個月後收到徐速的退稿信,說是小說寫得很「新」,也很「好」,但卻不合《當代文藝》的讀者云云。當年雖然我還很年輕(約二十歲),但已有五、六年寫作經驗,創作了十多萬字,第一次收到退稿信,非常氣憤,心有不甘之餘,立即把稿件轉寄到《文壇》去。想不到第二個月就刊出來了,還得到「標題小說」的榮譽,即是編者覺得在那期中,以這篇小說寫得最好,把它的「標題」印到月刊的封面,推薦給讀者。我也很喜歡這篇曾被退稿的小說,後來出版處女單行本時,《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一九七八)就成了我第一本書的書名。從這件事看,我覺得在栽培新人及接受新創作手法這兩點上,徐速都不如盧森。

我到一九七O年代初,生活平穩以後才有機會入夜大專進修,丁平老師知道我只愛創作,他覺得不夠廣,勸我研究新文學。我的首篇像樣一點的評介〈論蕭紅和她的作品〉(《文壇》第329期,一九七二),就是在丁老師的指導下完成,由他拿去《文壇》上發表在的。可是,文章發表後很久,都沒收到稿費。那時候我的女兒出生未幾,生活擔子重,一向由賺稿費來補貼,見稿費的支票久久未到,便寫信去追討。很快的,盧森就覆信了,而且還附了支票,說丁平交稿給他時,說是學生的作業,未說明要收稿酬,因而沒寄出支票,完全是一場誤會。他大概沒把寫小說的苗痕,跟寫研究的許定銘畫上等號,更不知這位日間教書,晚間上學的窮作者,等着那微薄的稿酬為女兒買奶粉!

如果說盧森會剋扣稿費,他其實可以不理會我,那時《文壇》也常鬧「窮」,他可以有很多藉口都不用,立即寄來支票,說明盧森是很關心作者的。說那話的人恐怕與盧森間也存着一些誤會吧!

除了是《文壇》的主編,原名盧法威的廣東大埔人盧森﹙一九一一~一九八二﹚,本身也是位作家,由一九三O年代開始寫作,最初以寫詩為主,後來寫散文、小說,也寫過劇本,單行本出過不少,但因他生於戰亂,很多編好了的書,常會因時局轉變或物價飛漲,雖賣了廣告,也未必真正出版過,兹就一些可靠的資料及個人所見,表列如下:

《日月重光》﹙前鋒文藝社,一九三九,詩集﹚
《療》﹙曲江詩時代出版社,一九四一,詩集﹚
《夜明表》﹙詩歌與木刻,一九四一﹚
《倦鳥之歌》﹙曲江文海出版社,一九四三,詩集﹚
《黑與光》(曲江文海出版社,一九四四,散文)
《朝暾》﹙廣州文海出版社,一九四七,小說集﹚
《夜漫漫》(廣州文壇叢書出版社,一九四九,劇本)

此外他還與寒櫻等人合著短篇小說集《芙蓉山下》(廣州文壇叢書出版社,一九四九),與辜訓略合編過散文集《時代文藝選集》(曲江中心出版社,一九四二),此書我未見過,從賈植芳的《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中查到,還附有目錄,其中有一篇卜寧的〈薤露之歌〉,卜寧即無名氏,此文不知是否曾收入他的散文集中?

我所知一九四九年前與盧森有關的九本書,出版已逾六十年,我仍能藏五種,反而在本港出版的小說《雙燕箋》和詩劇《長夜》未見,實在有點諷刺!

盧森的幾本書中,我最愛書衣漂亮的《朝暾》:一個赤裸的長髮少女,單膝跪在湖邊,雙手V字形張開,臉向大湖遠方從山後發出的曙光,展示了年輕人臉向朝陽,充滿發奮向上的勃勃朝氣……盧森在後記中說,這幅畫出自崔峰和柯華兩位年輕小畫家。我對藝術一無所知,不知這兩位一九四七年約二十歲的藝術工作者,後來有沒有成材,我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這幅畫,這本書。很多時我藏書,都受到漂亮的封面設計所吸引。

這本《朝暾》四十年前購自澳門萬有書店,才十二元,可幸連賈植芳的那本《總書目》也未收此書條目,十分罕見!

《朝暾》是《文海叢書》的第一種,為三十二開本二O一頁,收〈點將錄〉、〈朝暾〉、〈伴侶〉、〈歃血〉……等十二個短篇,寫得最早的是〈伴侶〉﹙一九三三﹚,最遲的是〈點將錄〉﹙一九四六﹚,是十四年間的選集。

書前有發行人陳公陶的〈文海叢書出版緣起〉,書後有盧森的〈後記〉,記錄了一九四O年代他的生活片斷。版權頁上有這套叢書的書目,還有李若川的《湖呢?海呢?》、陳容子的《寫在月落的窗下》、魯深﹙即盧森﹚的《雙燕箋》、李金髮等的《文果集》和盧森的《拾到的生命》等,還預告會在年內(一九四七)全部出齊,但從盧森的後記所載,因時局甚亂,物價飛漲,似乎這套叢書就只出了《朝暾》!

《倦鳥之歌》封面印着「新建設出版社總經售」,版權頁上則說明出版及發行的,都是曲江的文海出版社。三十二開本八十頁,書分上下排兩行,刊了〈小黃馬的悲歌〉、〈呼盧鳥〉、〈愛國商人吳維巖〉、〈燎原〉和〈倦鳥之歌〉等六首長詩,其中〈燎原〉是一篇十場的詩劇,〈倦鳥之歌〉則是以散文詩的形式寫出,可見盧森不單單在寫純粹的新詩,他是在不停求新,不停地嘗試的。

劣質土紙本《黑與光》,是有一四四頁的散文集,書分三輯,共收二十七篇抒情散文。盧森在後記中表明他一向都愛詩和散文,受艾青〈詩的散文美〉影響,默默地創作。他奉行「最美的散文就是詩」主義,並「希望能夠有幾篇會像詩:如果將來寫的散文像詩了,這才是意外的收穫呢……」《黑與光》全是這些詩意濃郁,充滿個人感情的短文。

鄭振偉有篇〈《文壇》在香港文學史上之地位〉(見香港天地圖書公司版《中文文學拾論》,二OOO),專文研究《文壇》。文內談到《文壇》所出的叢書,表列了第二輯及第三輯的預告書名二十四種,卻沒有第一輯的,只引用了香港《文壇》第九十二期封底的廣告,說:

盧森在廣州時曾出版過《文壇》第一輯叢書,共四種:《芙蓉山下》、《生命的創作》、《夜漫漫》和《鬼屋人踪》。(頁一九一)

很明顯:他未見過這些書!

他所提的四本書,我有《芙蓉山下》和《夜漫漫》,兩書的版權頁側,都列出了文壇叢書第一集共十二種,以下是《芙蓉山下》所見:

《芙蓉山下》(小說選集)寒櫻等著
《生命的創作》(電影劇本)游牧
《夜漫漫》(四幕劇)盧森
《鬼屋人踪》(短篇)李金髮
《理想的追求者》(長篇)雪倫
《覆滅》(短篇)李勵文
《獄中花》(短篇)楊詠新
《人的文學》(論文)余秋子
《寫在月落的窻下》(散文)陳容子
《妙福寺》(散文)羅昔
《湖呢?海呢?》(詩集)李若川
《黑色的日子》(詩集)向曙

這個書目十二種應該未出齊,既然盧森說出過四種,應該很可信,不過,很多李金髮的資料內也未說過他有本《鬼屋人踪》的短篇,我真有點懷疑!

盧森的「書目」常會變更,可信度不高,兩個月後出《夜漫漫》時,這個共十二種的文壇叢書第一集,已抽出幾種,換入新的:

《投宿的人》(短篇)李若川
《重逢》(短篇)陳琳
《旅行者》(散文)李勵文
《高原戀歌》(新詩)歌力

盧森的《夜漫漫》,全書一O二頁,是本四幕劇,第一幕〈合同〉、第二幕〈湖畔〉、第三幕〈林中〉、第四幕〈長夜〉,寫詩人與畫家藝術生涯的遭遇,書前有「獻給亡母在天之靈」字樣,說「她是不識字的詩人,我自愧所寫出來的作品,萬不及她所說的那般美好而感人」。書後照例有後記,拉拉扯扯的記錄了盧森和張煌有關詩的論點底恩恩怨怨,驟看似與《夜漫漫》毫無關係,實則暗藏干戈!

《芙蓉山下》是文壇叢書第一集第一種,一九四九年一月初版,九十六頁,收寒櫻的〈芙蓉山下〉、柳展眉的〈小姐的尊嚴〉、盧森的〈勝利災〉、寒江的〈奴才趙福〉和羅昔的〈金鋼鑽〉等五個短篇。最吸引我的不是這些小說,是盧森的後記,他說:

民國卅年夏,李金髮先生從越南歸國,到達曲江不久,便發起創辦純文藝刊物,籌備時邀我參加。當時,他住在河西尾梅廬,我住在大中工廠,相距不遠,時相告從,同年秋天,就是現在的《文壇》便呱呱墜地了。

梅廬和大中工廠都是在芙蓉山下,所以,芙蓉山下可以說是《文壇》的誕生地。(頁九十五)

這段話原本是交代書為甚麼叫《芙蓉山下》,卻寫成了《文壇》的誕生史,之後還叙說了《文壇》八年來的奮鬥。這篇後記寫於一九四九年一月,距《文壇》創刊不足八年,記憶猶新,應是最可信的一手資料。

讀盧森的幾本書,知道他由始至終都熱愛新詩,喜歡在記後中寫歷史,愛與讀者溝通,還擅於在書後表列將出版的書目以作宣傳,可惜他生逢亂世,不單遇到超級通漲,還常遭不幸,書稿在戰火中焚毀不少,要出的書經常不能如期出版,像長篇《雙燕箋》,一九四七年已在《朝暾》書後發了廣告,卻要到一九五O年代中才能在香港出版;又如他編李若川的詩集《湖呢?海呢?》,二十多年中幾乎是每有「書目」,都見收進此書,還不知出過沒有?故此,研究盧森的生平和作品,切不可誤信書目,一定要親睹書本才能作準!

翻盧森和他的《文壇》,等於接觸一個熱愛文藝的靈魂,等於研讀二十世紀一位文學家的一生!

──寫於二OO八年七月
八月刊於《城市文藝》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文壇》雜誌

《文壇》雜誌是李金髮於1941年在廣東曲江創辦的一份文藝刊物,第二期開始即交由雜誌編輯委員之一的盧森接辦主編。抗戰期間,《文壇》曾一度停刊,1945年抗戰勝利後在廣州復刊,1950年轉往香港出版,直至1974年1月第346期結束。

盧森曾在《文壇》的編後記裡提到這份刊物的創辦目的:「在當初目的只為了反侵略,為了抗戰建國;及後為中華民族的文化發揚光大,為申張天地間的正義與自由」,故此,盧森徵稿時都會要求作品能「喚起民族意識,宣揚民主思想」,選編的作品亦「必須與文藝有密切關係」。此外,《文壇》開放園地,喜用新人作品,藉以發掘和培育新進作家。據鄭振偉的研究,《文壇》的作者基本上來自香港、澳門、台灣,少數來自海外華人地區。《文壇》的讀者亦不限於香港本地的文藝青年,當中還包括東南亞及海外其他地區例如美國、加拿大、非洲等地的華人讀者。盧森認為《文壇》「立場堅定,目標正確,一直就得到廣大的讀者支持」。

《文壇》在港復刊二十餘年,盧森認為它「雖然不趨時髦,不重浮華,不為最前進,站在時代尖端的青年男女所狂愛,但仍擁有謙謙君子,認真向文藝研鑽的文人學士所歡喜閱讀。」鄭振偉認為《文壇》在港復刊後,「的確是凝聚了一批文化人,給當時的一批知識份子有一個可以借寫作來抒懷的機會」。盧森曾表示:「我辦文壇,立志為文藝而獻身」。盧森從1941年第二期在曲江出版的《文壇》開始,到1974年1月《文壇》在港結束,人生大半時間都放在《文壇》上,許定銘認為「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盧森的貢獻是絕不應被忽視的」。

(轉貼自二0一0年十一月《香港文學通訊》第8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