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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18日 星期二

悼吳羊璧

吳羊璧(後排右二)

吳羊璧(前排左一)

頃悉香港前輩作家、報人、書法家吳羊璧先生逝世,極感哀傷!

五十五年前,初出茅廬,因投稿而認識羊璧先生。他可說是我的伯樂、恩師,亦師亦友,在寫作的道路上,他是扶掖我的前輩之一。對此,一直感銘於心!

深切悼念羊璧先生,願他在天之靈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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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先生簡歷

吳羊璧於一九二九年七月廿五日生於廣東澄海縣,在汕頭市長大。高中沒有讀完,轉讀了兩年商科會計。一九四八年到香港謀生。

先在一家南北行做學徒,向報館投稿。後進香港文匯報副刊課,長期擔任副刊主任,直至一九八九年退休。同時,他亦與友人合辦《伴侶》半月刊(一九六三年)、《書譜》雙月刊(一九七四年)等刊物。退休後,曾擔任《壹週刊》文字審閱。晚年專心寫作。作品包括散文、小說、歷史著作、青年輔導讀物等。

他的筆名頗多。散文多用雙翼、林泥、章玉等,小說多用雙翼、史賓、意妮、魯嘉(幽默小說)、唐斐(武俠小說)。

原名吳筠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九七九年)。亦曾任香港作家聯會理事、秘書長。

陳浩泉臉書2023年4月7日)

陳文威:百花朵朵──懷念吳羊璧先生

二三十年濶別
您的年歲拄上了拐杖
席間幾乎無話
我多想聆聽
從心,以吳先生尊稱
五十多載的叫法沒有垂老
那次奉上一部新寫的長篇
忐忑依然
題寫的百花不僅用於周刊
於文壇孜孜栽養
數十年墨香如陳酒
多少回蜂蝶致意穿梭
您這位園丁
從不自我收成

寫於二二三年四月七日。

照片,取自網上,經整理。

•一孔集

〈百花朵朵〉首節第二句本是:

您拄上了拐杖

推敲之下,吳先生其實還是我心裏不老的一位文壇前輩,故加上「的年歲」三字,似較適當。正如他以九十多歲的高齡辭世,但仍在一樣。

末句原作:

不倦,長青

恐怕不合吳先生之意,修改,如上。

陳文威臉書2023年4月7日)

沈西城:石屎森林中的隱士

小隱於野、大隱於市,余友澄海吳羊璧就是蟄居山背,多見樹木,少見閒人的一位隱士。何時相識?很是模糊,印像中是在北角新都城酒樓的一趟趁文人雅集上吧?與會者皆一時俊彥,想一想,有克亮、林蔭、海辛、羅琅、薛后、盧敦……一大群,不克盡錄。入聲喧鬧中,老前輩海辛捧著茶杯,一手拉我到一位中年人身前,介紹說:「西城兄,這位就是雙翼、吳羊璧先生了!」雙翼一直是我敬佩的隨筆家,在我心目中佔有重要地位。某日,跟海辛喝咖啡,聊及報紙文章,我說「《文匯報》上有一位署名『雙翼』的雜文,筆桿精練,分析獨到,未知出自何人之手?」言下頗有結識之意。海辛老哥記在心,藉雅集作曹邱。我非左派人士,難得茶聚,僥倖遇上,金風玉露相見恨晚。羊璧瘦長身子,話語輕柔,鼻架眼鏡,一派溫文 。我一向隨意,大嗓門,初晤羊璧,收斂了不少。羊璧打量了我一眼:「我看過你發表在《文匯》上的小說,很有東洋風味呵!」我點點頭,羊璧先生確有眼光,我一直深受日本文化的影響。那天前前後後談了些什麼?記不清楚,似乎有提過他的父親吳其敏,我說看過吳老的散文,豐富紮實,《郎歸晚》的電影劇本,賢妻思夫確是慘事。滿以為羊璧會說謝謝那些客套話,豈料只抬抬眉,微微一笑,道:「煮字療飢而已。」一言帶過,猶如風吹軟絮,輕柔。

聊著聊著,窗外忽地撒下雨,羊壁站了起來,走近窗門,默默地看著。我湊到他身邊,輕輕問一句:「羊璧兄,你喜歡看雨?」搖搖頭:「不,我喜歡聽雨!」可隔音窗門緊閉,聽不到呀!淺淺一笑:「我用心去聽。」這句話,二十多年依然藏在我心中,聽到羊璧去世,話又浮了起來,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一同聽雨了。過了一段時曰,老朋友王學文邀我午茶,說要介紹一個文化界前輩與我相識,誰啊?賣個關子,到時你就會知道。到了新都城,一看,前輩就是吳羊璧。王學文正欲介紹,羊璧已站起來跟我握手:「王學文,不必了,我們早已相識。」羊璧腹笥廣,三更有夢書當枕,雜文、寫小都做得好,更萬萬想不到還寫過武俠小說,署名唐斐,我笑他昔有胡斐,今有唐斐,他幽默地回答「唐斐哪有胡斐那麼出名?」不過唐斐的《黃河異俠傳》,豪氣萬千,風雲瞬變,是武俠小說上乘之作。也看過《龍鳳劍》,拍了電影,唐斐也可說是武俠小說名家。那時,我是《武俠世界》社長,甩不掉職業病,開口請羊璧來一段光光篇幅。擺手連連:「不行不行,可折煞我了!」王學文問「為什麼不行?」「老啦,寫不動喇!」賢妻黃子玲幫腔:「現在體力差了,硬活幹不來,目前只能寫寫字聊以遣興。」羊璧素好書法,年幼家貧,無力買宣紙,就寫在報紙、家中青磚上,數十年來積聚不少手跡,從未有發表,不知如何處理。不久見報上廣告,有羊璧書法展,事忙不克去,終成一生遺憾。書法之道,若然恪守繩墨,不學步而趨,必躓無疑。羊璧書法,筆筆有根,奇險率意,矯若遊龍,舞鶴遊天,以手寫其心,自成一格。我也很喜歡書法,卻不成器,向他請益,回道「西城,你寫字不隹,主要是你寫稿時,字體潦草,養成習慣,下筆寫書法,就無法專注。」一言中的,我這個人沒耐性,除了伏案治稿,能稍坐定,閒時都在遊動。羊璧勉我「也不必太刻意,隨心寫便好,報紙、青磚都係宣紙。日日寫,堅持一段時日,必會有成績。」我聆教,堅持了三個月,於是毛筆握不穩,字體會跳舞,哈哈!羊璧推廣書法,不遺餘力,七四年與好友李秉仁、曾榮光等創辦《書譜》雙月刊,介紹字帖,述說書法故事,趣味盎然,風魔中、港、台、東南亞,共出了九十幾期後,因資金支絀,朝不謀夕,凶股東意見分歧而停刋。文林中人,無一𣎴嗒然失落。一五年,我馮婦重作,出版香港掌故書《西城紀事》,為求替書添采,王學文提議請羊璧題書名,一口答應,不數日已送了過來,墨跡淋漓,光彩耀目。四月七日王學文傳來一則訊息──「吳羊璧因急性細菌感染,於三月三十一日夜送院不治,安詳離世,享年九十四,後事待安排。」安詳離世,是石屎森林隱士羊璧的福氣。清明時節,天陰無雨,午間臥床讀羊璧傑作《五千年大故事》,五千年長河,涓涓不息。倦了,抬頭望蒼天,耳畔彷彿響起雨聲,未知天上無伴侶的羊璧可曾聽得?

沈西城臉書2023年4月14日)

顏純鈎:訥於言而敏於行──懷念對我有深刻影響的文壇前輩吳羊璧先生

前不久,我當年在文匯報副刊擔任編輯時的上司,香港文壇前輩吳羊璧先生去世了。九十四歲高齡,比我想像的更高壽。我得到消息後,本想致送一個花圈表達哀思,但考慮到我的政治立場可能造成他家屬的不便,於是便當作自己不知道,其實內心之哀傷與不捨,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與羊璧相識於一次徵文比賽,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香港三聯書店慶祝創辦三十周年,舉辦了一次徵文。我剛到香港不久,在報刊發表過一點小文章,便斗膽寫了一篇短文去應徵,不料竟得了入圍獎。頒獎那天,三聯搞了一個飯局,請來評判與得獎者見面,那天晚上第一次和羊璧見面。

席間大家交談,羊璧散席時就向我約稿,希望為文匯副刊的「筆匯」版寫點散文,事後我果然開始投稿,自此與羊璧結緣四十年。

八十年代初,我進新晚報協助編副刊,工作了兩個多月,就因羅孚出事被炒魷魚。後來我打電話給羊璧,問文匯副刊有沒有職位空缺,羊璧說暫時沒有,他建議我先轉到文滙校對部,以後副刊有職位就把我調過來。當時我仍在晶報當校對,心想一動不如一靜,就沒有轉職。

大約一年後,羊璧打電話給我,說副刊有空缺,問我有沒有興趣,我當然喜不自勝,從此告別了晶報。

我到文滙副刊編一個新開創的版,叫文摘版,是將海內外各種中文報刊上的文章剪下來,作必要的刪節,然後拼成一個大雜燴的版面,包括各種知識﹑文化消息﹑人物近況﹑奇聞逸事。剛涉足編輯實務,工作生疏雞手鴨腳,都是羊璧一點一滴教我。版面正式刊出後,反映居然不錯,我也就正式上手做編輯了。

羊璧做主任,大而化之鬆散管理,平時從不耳提面命,放手讓編輯自己去經營。有好作者好文章,他會主動推薦,但從不說這個好那個不好,應該如此不應該如彼。有時副刊開會,他籠統說幾句,也是點到即止,無為而治。

羊璧性格內歛,從不口沫橫飛,也極少大聲說笑,他也不與同事談論報館中的人事,外面的江湖是非。做編輯難免要與作者打交道,羊璧經常帶我出去見文化界的老朋友,通過他我認識不少前輩和同輩,打開了自己的社交圈子。

我也不是長袖善舞的人,與羊璧性情相近。他喜歡古典音樂,每星期在《百花》周刊寫一篇樂評,經常有公司寄錄音帶或CD碟給他,他有時會將他多出來的唱片轉贈給我,我竟因此也迷上古典音樂,迷了一輩子。

有一次我和他聊起寫作,他閒閒說了一句話:「寫文章應該有這麼多(兩掌拉開齊肩寬),寫這麼多(兩掌湊近一掌寬),不應該有這麼多(兩掌一掌寬),寫這麼多(兩掌齊肩)。」言下之意是,寫文章應該心中有很多,寫出來很少,不應該心中只有很少,寫出來很多,簡單說是要濃縮,不要充水。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遵行了一輩子,得益了一輩子。

羊璧從未對下屬疾言厲色,有同事據說是報館上層介紹來的,因恃著有點背景,時常遲到早退不見人,羊璧也聽之任之,只要應交的差事不誤,他就給人方便。他之寬容發生在我身上,是有一次我出了大事故。

當時副刊工作還在手工業階段,沒有電腦,每天編輯要自己「貼樣」。版房將校對好的樣稿拍好照片,一篇篇文章出版樣(相片)交給編輯,編輯要將版樣剪好,貼在大版上,然後交工廠上版印刷。有一天商務印書館有一個酒會,偏偏版房的版樣一直沒有送上來,我便自作聰明,心想等酒會結束後才回來貼版。誰知去到酒會,見到張三李四,天花亂墜,竟完全忘記貼版的事,直接回家吃晚飯。

第二天上班,在電梯碰到工廠廠長,他說你昨晚是怎麼搞的,版樣都沒有貼,到處找不到人。我一聽突然醒悟闖了大禍,心涼了半截,準備回副刊後被主任「省一餐」。誰知一個下午羊璧都沒有動靜,當天沒有,後來也沒有,永遠都沒有,直到我和他都退休了,都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沒有手機的年代,太太晚下班家中沒有人聽電話,當天工廠出於無奈,只好臨時拼了半版廣告填補空位,等於文匯報白白送給一些廣告客戶不要錢的廣告位,而羊璧便將這一次事故自己擔了起來。

給我做主任,我也未必罵下屬,但至少會把他找來,問清楚來龍去脈,提醒他今後不要再發生同類事故。我自問還沒有羊璧那樣的涵養,可以如此不動聲色輕輕放下。

羊璧做人低調,做事從不張揚,從不自吹自擂。很早的時候,他就與李怡合辦過半月刊雜誌《伴侶》,後來又主編過一本書法雜誌《書譜》,《書譜》曾經是兩岸三地最著名的書法雜誌,受到遠自日本的書法同行的重視。

羊璧自己也是書法家,但從來都很低調,不會動輒寫字送人。直至退休很多年後,在家人朋友的推動下,他才在藝術中心做了一次書法展。當天整個展場掛滿他大大小小﹑正楷行書草書隸書等不同字體的作品,是他一生熱愛書法的一次巡禮。我覺得他的字有黃庭堅的風骨,長槍大戟,閒庭信步。那天我和一班文匯舊同事都到現場恭賀,大家拍了照片留念。

羊璧長期因工作較忙,又要寫專欄,沒有專心去撰述自己喜歡的作品,反而退休後,他竟將一輩子積累下來的學識,撰寫了大批歷史與書法著作。最令人驚訝的是一套中國五千年大故事系列:《堯舜春秋》、《戰國百家》、《秦漢一統山河》、《三國六朝》、《唐宋盛衰》、《明清近世》、《近代百年波濤》共七冊;另外還有《百戰山河》三冊。此外,他還著有《書法長河》、《書家與書藝》、《下筆如有神》書藝廊系列。

他的歷史著作,資料採自各種史書列志,將文言文化為通俗易懂的文字,講歷史故事,評述歷史人物,書寫歷史興衰的來龍去脈,這一套書對於讀者了解自己民族的歷史很有幫助。歷史不是年代人物事件的單調記述,歷史是人的命運,國家的興衰,文化的變遷,讀歷史是要知道我們的來歷。

此外他的書法著作,也深入淺出,寫歷代書法源流,介紹史上重要的書法家,評述他們流傳千古的作品,這對於想要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人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讀物。

羊璧只接受過中等教育,他一生的學識與修養,都來自個人業餘的進修。他的父親是香港老一輩文化人吳其敏先生,其敏先生本身也是作家和編輯,曾任香港有影響的文學刊物《海洋文藝》主編。羊璧有家學淵源,但他的成就來自他刻苦的自學,這是現今年輕人想像不到的事情。

當年我離開文匯報,也值得一記。我在文匯工作五六年,對報館企業文化已經很失望,早萌去意。那段時間除自己的工作之外,羊璧經常臨時抽調我去做其他上面交辦的事,文匯報周年報慶,向國內外徵集書畫家作品搞一個展覽,羊璧負責展場的安排,他就拉我一起去,有些畫作沒有題名,我們要臨時起意為它取一個名。

有一年東北森林大火,新華社記者採寫了一本圖文並茂的書稿,羊璧也交給我,我利用報館工作空閒時間,編輯校對排版一腳踢,也把那本書印出來。後來文匯報到北京人民大會堂開招待會,據說還將那本書拿來贈送來賓。

本職工作已近飽和,又時常被臨時抓差,不免有點身心俱疲的感覺。有一次,副刊筆匯版編輯休假,羊璧又要我暫代,我有點想要推托的意思,便說自己血壓有點高,羊璧問有多高,我說90至140,羊璧微微一笑,說那也不算太高。

這句話讓我很不受用,當晚回家後一番考慮,就決定向報館辭職。其實在此之前,天地圖書總經理陳松齡已多次勸我轉到天地任全職,還應承給我兩邊工資總額的待遇,我因此有恃無恐,一時衝動,第二天就寫了辭職信給羊璧。

羊璧很愕然,勸我打消去意,我說我不是因為工作的事,是因為我對報館已經很失望。後來羊璧又去找社長李子誦,為我爭取加薪一千元(當時月薪八千元),但我去意已決,就表示自己不是「跳草裙舞」,自此,和羊璧和平分手。

我離開文匯後,一直與羊璧保持聯絡,我對他沒有怨言,倒是一直感念他對我的幫助和包容。我們時常在北角新都城樓上的酒樓,他和太太黃子玲大姐來,我們很簡單叫幾個點心,天南地北聊天,說說笑笑,像老朋友那樣。他份屬前輩,又是我的上司,我應該執弟子禮,但每次羊璧都親切地笑,三言兩語,很多事情彼此心照,好像多年知己。

羊璧在文匯工作一生,退休時才拿了九十萬退休金,他用那筆錢在跑馬地買了一層樓。後來又搬到科技大學附近的村屋,向海村屋的二樓,陽台上可望見一角遠海,周圍綠樹濃蔭,鳥語幽幽,海潮聲隱約可聞,我很為他的退休生活慶幸。再後來,因為年紀大了,出入看病不方便,他又搬到鰂魚涌,我們變成近鄰,自此更常見面。

他慢慢老邁了,出門要拿拐杖,說話更少,有時見他迷茫地笑,好像對我和黃大姐說的事不太瞭然。我離開香港前,不想打擾他,只打了一個電話向他道別,他家裡有一些人聲,大概子女都在身邊,我說的話他似乎也沒怎麼聽清楚,我只好怏怏收了線,知道這一次別離,將不再有機會見面了。

我們從來沒有談政治,羊璧對政治很疏離,我不想去為難他,於是都繞著時事問題走。直至他去世,我才猛然發覺,我甚至不知道他對共產黨有什麼觀感。

羊璧當然不是中共黨員,他在文匯報,長期處在邊緣位置,因為資格夠老,又有社會地位,報館需要他這個招牌,可是做了一輩子,到退休時也只是編輯部副主任兼副刊主任,很多輕浮又冇料的年輕人都是他的上司。我相信他從來沒有往上爬的慾望,他只是喜歡做文字工作,文匯報副刊提供了這個平台,他善始善終,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文字工作。

想起羊璧,就想起論語中的「訥於言而敏於行」,羊璧為人有古風,沉實篤行,一生走自己的路,不求聞達於世,但他的為人,卻是我一生精神上的楷模,我在為人處世上受了他很深的影響。我這一生,有幸結識一些人格高尚﹑學識淵博的前輩,這是我最幸運的人生際遇。

顏純鈎臉書專頁2023年8月26日)

李怡:《伴侶》的時代

1974年,保釣運動健將、台灣作家郭松棻同他父親郭雪湖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旅行,途經香港時,我問松棻有什麼需要,他說他爸爸是畫家,想在香港找一個學畫時的老朋友,叫任大漢。我說,我認識一個畫家叫任真漢。郭先生說就是他。於是我聯絡任老,他一聽是郭雪湖,立即趕來。在灣仔帆船酒店見面,兩個老人拉著手,高興得像小朋友見面一樣。

郭雪湖是台灣知名畫家,任真漢原籍廣東花縣,二人分別是1908、1907年出生的同代人。任真漢原名任瑞堯,7歲時隨家人去台灣,在台灣拜畫家蔡雪溪為師習畫,賜號「雪崖」,與郭雪湖是師兄弟。後來去日本習油畫。在台灣和大陸輾轉多年,戰後落腳香港。任真漢幼時因病失聰,但能讀懂廣東話、台灣話和日本話的唇語,並能講話回應。他憑自學而擅長寫作,又懂得醫療生理知識。當時在香港難以憑畫畫糊口,於是在報上寫專欄,也是多產作家之一。其中最為人知的,是以忽庵筆名寫的歷史小說《西太后》和《武則天秘錄》;他用筆名莊綺寫少女的生理問題專欄「女兒經」和「莊綺信箱」,也受歡迎。1963年創刊的《伴侶》半月刊,邀他寫「新女兒經」,許多少女讀者追讀,卻不知道這位莊綺姐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

不知道是否因為同郭雪湖重新聚首的關係,任真漢其後又以極大精力投入繪畫生涯,而且還當起裱畫專家。他在1991年去世。去世前兩年,他應邀回到他的畫家生涯起點的臺北大稻埕舉辦個人畫展。畫展名為「聾仙任瑞堯無聲詩畫展」。直到現在,任真漢的畫仍然在繪畫市場有價,藝術成就也得到藝評界肯定。

1963年,我與吳羊璧創辦《伴侶》,主要的寫手開始是靠我們二人,以及畫家王鷹(王綺薇)的插圖配合,其後約稿範圍擴大到舒巷城、陶融(何達)、亦舒以及新崛起的年輕寫作者。讀者對象鎖定少男少女,更以少女為主,因為那個時代香港社會開始有較多的女性就業機會,工廠妹、白領妹、學生妹,愛幻想,嚮往愛情,有感情苦惱,也有閱讀文學作品的需求。純文藝,未必能吸引眾多感情迷濛的少男少女,而較沒有深度或者可以說是「輕浮」的「文藝性」刊物,就是《伴侶》的定位。專欄作家馮鳳三說,音樂有「輕音樂」,那麼《伴侶》也可以稱為「輕文藝」了。

我在《伴侶》寫愛情小說,散文詩,也介紹一些大部頭的世界文學名著的精華,講中外名人情史。用得較多的筆名是「舒樺」。

1966年,在《伴侶》銷路穩定並有微利的基礎上,我們創辦純文藝的《文藝伴侶》月刊。

《文藝伴侶》刊載了舒巷城的詩與小說、史得(三蘇)連載小說《不及格的人》、盧景文畫插圖,亦舒的小說及散文、李英豪的荒誕劇介紹、何達的詩與詩評、柳木下的詩與翻譯等等。更邀得葉靈鳳主持「文學信箱」,為有志從事文藝創作的青年提供指導。《文藝伴侶》最終無法打開銷路,更因只有我是全職,一個月出三本雜誌也真是吃力,因此只出版了四期便告停刊。

伴侶出版社出版了不少單行本,包括我的小說《當他再來的時候》和《生活的陰影》等,舒巷城的《我的抒情詩》和小說集《倫敦的八月》,他說這本書是他「歷年來所寫小說中最喜愛的幾篇」。我們在1964年和1967年又編輯了兩本《香港影星年鑑》,1964年版列名了414位香港演員及其簡歷,1967年版列名的影星就有482人。為當年的影界留下一個記錄。 1967年,左派掀起暴動。新聞、電影、出版的社會文化活動一下子變得左右分明,中性的文化很難有生存的空間。羊璧固然要全力在《文匯報》工作,而這時出版界的領導人也向我提出將《伴侶》轉讓給中共直轄的機構「青年樂園」系統經營,我回到上海書局工作。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我們幾個創辦人也覺得經營下去不易,於是同意安排。轉讓後,我仍然為《伴侶》寫過一陣稿,大約一年後,接手的人也辦不下去了。

從1963到1967,是我在左派出版業中,最能夠與香港社會融合的幾年。算是創出成績。《伴侶》雖無疾而終,但那幾年也把我的編輯寫作能力作了很好的磨練。 五六十年過去了,一些舊刊和舊書我也沒有留存下來。不過,近年還遇見兩個記得《伴侶》雜誌的讀友,雖未見面但有信息交往。我們都已經垂垂老矣,但能相認,就像郭雪湖在1974年重逢任真漢那樣高興。

圖1,《伴侶》創刊號和《文藝伴侶》創刊號。

圖2,1961年女兒出生,母親到觀瀾去探望。

李怡臉書專頁2021年9月11日)

許定銘:《文藝伴侶》

一九六O年代初,文藝青年吳炎連、王鷹夫婦及李怡、雙翼(吳羊璧)四人合力籌劃出版綜合性雜誌,由吳炎連負責出版社事務,雙翼、李怡組稿,畫家王鷹插畫;一九六三年一月,《伴侶》雜誌正式創刊。這份一般性的通俗半月刊很快贏得大量讀者的信任,銷量甚佳,高峰期超過萬本。熱愛文藝的年輕人充滿信心,着手再編一種以文藝為主的期刊,以《伴侶》副刊的形式附刊發行,一九六六年四月,《文藝伴侶》面世了!

正方形二十開本(19x21cm)每期約七十多頁的《文藝伴侶》是本側重創作的純文藝期刊,每期均以大量篇幅發表小說、散文及新詩外,還有不少涉及畫壇、電影和文學的專論,比較特別的,是他們大量接受讀者投稿,為新人提供培植的園地。重要的長篇小說是三蘇以筆名史得連載的《不及格的人》,還有舒巷城、亦舒、盧因、盧文敏、林磊……等人的短篇小說,和柳木下、何達、蔡炎培、游社煖、聞江……等的新詩,在八月份的第四期,還辦了個《新詩特輯》,刊了二三十首創作,並由陶融(何達)寫了篇評論性的讀後感〈一個好夢〉。

和《文藝伴侶》同期而性質非常接近的文學期刊是《海光文藝》,此刊水平更高,可惜僅出十三期,於六七年一月停刊;想不到《文藝伴侶》比它更短命,才出了四期即夭折。

許定銘臉書2020年9月16日)

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李怡:與黃永玉的交往

「如果我做了毛主席,這條村子的大糞就全是我的了!」這是知名畫家黃永玉引述他在中國下放農村時聽到一個農民說他的人生夢想:做毛主席就是做皇帝,種田最重要就是有大糞作肥料,所以擁有整條村子的大糞就是他的人生目標。

有朋友說,香港的近況讓她想到我告訴過她的這句話。朋友是搞創作的,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深層意義,不就是意味著有小農基因的人當上皇帝後的「理想」嗎?香港已經正式掌握在這樣的農人手上了。

黃永玉1924年出生於湖南鳳凰縣,土家族人,是當代中國最富盛名的藝術家之一。他作品的價格近年來一直在上漲,2019年已經超過100萬人民幣一平方尺了。他現住北京,比我大12歲,接近百歲了,不知道他身體情況怎樣?時刻惦念著。

跟黃永玉往來較多是在1989年六四後。他先是發表了含悲帶憤的畫作,其後感情就轉深沉,畫了屈原伏地哀痛、全文抄下屈大夫《哀郢》全詩的大畫。我在89年底給他做了一個訪問,略講了他的生平:1946年來香港、1953年去北京擔任中央美術學院講師、1988年又重回香港定居。來港後仍然常回中國。六四後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了:「外國我不願意去,祖國我不想回,吾將焉赴?」

這之後,他常邀我去他家吃飯聊天。我帶一兩個朋友去見見這位大師,他也很樂意。黎智英似乎也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來往更多。後來黎智英和黃永玉的兒子黃黑蠻還成為連襟。黎智英收藏很多他的畫作,在壹傳媒大樓,或他家中,都有黃老的傑作。

黃永玉除有畫名之外,他的書法、文章也非常精彩。我甚至覺得他的文采更勝於他的畫作。他嗜煙斗,養狗,看書,聽音樂,繪事中常有自娛而不供發表的諷世之作。他健談風趣,博學多聞,談話時多用比喻。比如談到九七後的香港,他說屆時也許是「隨地吐痰的人抓捕不隨地吐痰的人」。跟他聊天是一件賞心樂事。

89年,他用了25分鐘畫了我的一幅速寫像。我裱起來裝鏡框,一直放在家裡的客廳中。1990舊曆年前,他為馬年畫了一幅「馬踏兇奴」給《九十年代》賀年,並寫上「西安有漢將軍霍去病墓基前石雕馬踏匈奴,極飛揚神俊,余每不能忘。今年馬年,不能無馬且不能無所作為,姑以兇奴為蹬而踏之,祝禱平安亦否極泰來之謂也。」

其後每年過年,他都給我們雜誌的封面畫一幅當年的生肖圖。最有趣的是1992年猴年他畫的三非禮圖,並寫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要知道,這兩千多年來,這個禮字變化多端,狼有狼的禮,虎有虎的禮,反正『勿』的對象只是庶人,和禮的發明者和追隨者,是沒有關係的。東方讓猴子來擔當執行禮的象徵,十分不公。適逢猴年,畫其敢看,敢聽,敢罵聲勢,以平其反。」

一直畫到1998年虎年,《九十年代》停刊。後來,黃老終於受邀再到北京定居。我們來往就少了。

2009年四月,我在加拿大接到黃老電話,說回港幾天,未能和我見面。我表示八月他過生日時去北京看他。那年,就跟蔣芸等一起去了北京。他見到我很高興,我們之間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他講了許多文革時下放勞動的事,說用手去掏大糞,之後洗手,怎麼洗都覺得有臭味。

那天晚宴,吃得很豐盛。最後來了一碗麵。黃老看著麵說,這麼好的麵,不吃對不起它,吃下去就對不起自己。他終於選擇了對不起自己。我問他,如果文革下放有人捧這碗麵給你,你會怎麼反應?他說,我會哭!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一碗麵,就喜極而泣,可見當年是怎樣困頓的生活啊!

我們又連續幾年在他生日前後去北京,從他居住的萬荷堂,到他新遷入的太陽城。2014年後,我們就沒有再去了。

2007年,我開始為《蘋果》寫社論。那年是豬年,我走進壹傳媒大樓,見大堂掛著黃永玉新近贈壹傳媒的畫,畫中是一隻獠牙剛鬣、兇猛神威的野豬,並寫有「野豬精神」四字。於是我在社論中寫:「甚麼是野豬精神?野豬善於奔跑,成語中有『豬奔豨突』,豨特指勇猛的大野豬,豬奔豨突是形容沛然莫之能禦的銳利勇猛之勢。野豬精神,代表的是剛勇、不馴,敢於闖蕩,不依常規,能顛覆傳統。說得不好聽是叛逆,說得好聽是自由自在,是個性解放。古人造字,毅、豪、蒙,都與『豕』相關,說明野豬精神,在古代是具正面意義的。」黃永玉那時已經身在北京,但他仍然以這種剛勇、自由的闖蕩精神向壹傳媒贈畫鼓勵。

實際上,野豬精神也就是香港在充分自由時代的創新精神。香港過去一直以保育政策與野豬共存,但在2021年,卻因野豬咬傷輔警而突然改為對野豬獵殺政策。或許這是一個含有象徵意義的改變:意味著香港過去的自由闖蕩的野豬精神宣告滅絕。(135)

圖,黃永玉2007年的畫作「野豬精神」。

(失敗者回憶錄0420)

李怡臉書專頁2022年4月20日)

2021年7月27日 星期二

李怡:文化搖籃時期(失敗者回憶錄0726)

吳藹凡在《七十年代》的連載小說《鹽》及其插圖

林風眠在1989年畫的《噩夢》

1955年2月,我開始了第一份工作,在香港上海書局,開始是在發行部做銷售統計和包紮書籍,兩個月後,調到位於灣仔的編輯部,做資料收集和校對。

編輯部那時人很少,總編輯趙克,編輯吳藹凡,和校對兼聯繫印刷業務的鄧耀星。我以後,又增添了兩個青年畫家:魏翀和歐陽乃霑,因為準備出版大量兒童讀物供應新馬市場,需要插圖。

我在中學時頗為自傲的廣泛閱讀和寫作能力,到了編輯部才發現自己無論知識、寫作還是閱讀層面,在這些編輯人面前,都淺薄到接近無知。趙克在香港文化圈人脈廣闊,他的學歷不知,但對中國的四書五經卻相當稔熟,人也寬容大體。吳藹凡的來歷卻真是不凡。他是畫家和小說家。抗戰前在林風眠當校長的杭州國立藝術院學繪畫。與他同在杭州藝專就讀、其後成為大畫家的有李可染、吳冠中、趙無極、朱德群等人,都是拜林風眠從法國帶回來的後印象主義和現代主義藝術流派和開放思維的影響所致。1937年抗戰爆發,杭州藝專向西南轉移,林風眠離開美術教育主流,專事繪畫。吳藹凡大概在那時候奔赴延安紅色政權參加「革命」。何以後來會離開延安來香港,他諱莫如深,但據聞他不是中共「逃兵」,而是得到中共高層批准,與同在延安的妻子一起來港的。在香港也仍與中共有聯繫並獲照顧,太太被安排在中資銀行做閒職,他被安排在上海書局上半天班,其他時間就寫作。他出版過一本小說《伶仃洋恩仇記》,寫香港水上人的愛恨情仇,1956年李翰祥進邵氏的第一部電影,就是根據這小說改編的《海茫茫》。在我那時看來,趙克和吳藹凡都知識豐厚,尤其是吳,不僅素描基礎了得,美術和美學理論也說得頭頭是道。從他那裡我獲得了許多追尋知識的入門指引,可算啟蒙老師。1964年香港舉行過一次「林風眠畫展」,吳藹凡邀我去看,一邊解釋林風眠的畫風,使我認識現代藝術。我跟他一直有聯繫,在主編《七十年代》之初,他以「伍繁」的筆名在我們雜誌上連載過兩個長篇小說,分別是1974年刊出的《水綠山青》和1975年的《鹽》,他為小說畫插圖,兩連載後來都出了單行本。

吳藹凡晚年移居加拿大的卡加利,幾年前我在那裡同他女兒見過面,說她父親1997年去世,生前畫了很多加拿大的風景畫。我一直在想,他當年放棄美術專業投奔革命是有點可惜了,否則他得到林風眠的傳承,也許會在藝術上有更大成就。後來他轉為寫作,頗有點為了生計。他在延安期間的遭遇如何不得而知,但他為人是相當膽小,對政治權力有畏懼感和保持距離,有些事比如延安生活,延安的搶救運動,他應該知道很清楚,卻從沒有說過更不用說寫出來了。

他的老師林風眠在大陸歷盡滄桑於1977年獲批准出國,兩年後在香港定居。那時我與林老也略有來往。1989年六四後,從來畫風不涉政治的林老,給了我兩幅他那時創作的題為《噩夢》的畫,當然不是原作而是幻燈片。我在1989年《七十年代》八月號刊登。這兩幅畫極為震撼。尤其想到這是出自一輩子從事現代藝術、遠離政治的90歲老畫家之手。不過,後來所有林風眠畫冊都沒有收這兩幅畫,對他的論述也沒有人提到這兩幅畫。這兩幅可能是林風眠生平僅有的政治畫作,有點像畢加索的《格爾尼卡》,但就從來沒有展出過。 我進上海書局編輯部,正趕上書局為了供應新馬的需求而在香港擴大出版的時機。通過趙克的組稿,我也在編輯部接觸了許多香港作家,包括葉靈鳳、柳木下、何達、陳凡等人。後來因為投稿《文匯報·文藝版》而認識羅孚,並由他帶進左派文壇,就認識更多富才學之士了。 1955年前後,正是中國大陸出版業最旺盛的時候。儘管土改、三反五反、反胡適反胡風、肅反等政治運動已陸續展開,但書籍出版卻似乎不受影響。而且因為內戰停顿了好幾年,許多作家的作品和種種譯著都如雨後春筍般蓬勃湧現。此外,各種文學、歷史、哲學的刊物,所介紹的思潮和論及的問題也都新鮮和及時,文章富文采與可讀性,不似大陸後來的文章大都被政治掛帥搞到套話連篇。我因為負責收集資料,訂閱了許多大陸刊物,也不斷為資料室買大陸書籍,每天閱讀的刊物和自己想看的書,多到可說是目不暇給。

白天是為了工作而不停收集資料與閱讀,晚上就按自己的興趣繼續閱讀,然後就會給麗儀寫信,講我的閱讀心得和思想的發現與啟蒙。那幾年,是我文化知識和寫作的搖籃時期。(41)

(《失敗者回憶錄》在網絡媒體「matters」從頭開始連載,網址:https://matters.news/@yeeleematter)

李怡臉書專頁2021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