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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6日 星期五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六

丁丁和丁淼

丁丁和丁淼其實是同一個人,他們都是中國現代作家丁嘉樹慣用的筆名,他1949年前在中國叫丁丁,其後定居香港,叫丁淼。

出生於上海的浙江嘉善人丁嘉樹(1907~1990),是1920年代開始創作的老牌作家,除了丁丁和丁淼,用過的筆名還有林梵、野馬、凌雲、T T、丁雨林、海上客……等十多個,而以1949年開始,在香港慣用的「丁淼」最為人熟知。

丁丁1922年自江蘇省立第一師範畢業,旋即進上海大學升學,畢業後曾任中學教員、大學教授、報館主筆及編輯,業餘從事文學創作。丁丁1939-40年在上海創辦綜合性刊物《上海評論》;1941年去南京,辦《作家》月刊,並編輯出版「作家叢書」;也曾編過《心群》、《絜茜》、《藝文線》等刊物。

他在大學讀書時已在上海的文學雜誌上發表作品,處女作是詩集《紅葉》(北平:海音書局,1924),他在建國前的「現代時期」曾出過《未寄的詩──過去的戀歌》(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26)、《心靈片片》(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29)、《浪漫的戀愛故事》(上海:現代書局,1931)、《獄中的玫瑰》(上海:春泥書店,1931)、《小事件》﹙南京:作家,1942﹚、《蹉跎集》﹙南京:作家,1942﹚等好幾部創作。此外,還與曹雪松合編詩集《戀歌》﹙上海:泰東書局,1926﹚,與雅風合寫詩集《我倆的心》﹙北平:海音書局,1927﹚,編論文集《革命文學論》﹙上海:泰東書局,1927﹚等。

1949年後,丁丁移居香港,除了1956-59那幾年在南洋當校長外,一直居於本港,以賣文為生,用筆名丁淼寫了《評中共文藝作表作》(香港:新世紀出版社,1953)、《中共文藝總批判》(香港:亞洲出版社,1954)、《中共統戰戲劇》﹙香港:亞洲出版社,1954﹚《中共工農兵文藝》(香港:亞洲出版社,1955)、《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香港:文化互助出版社,1983)……等多種研究中國文藝的專著。1986年移居美國加州沙加緬度﹙Sacramento ﹚,1990年因病逝世。

薩空了《由香港到新疆》


薩空了﹙1907~1988)1943年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在獄中兩年,寫了好幾本書,大部分於40年代香港出版,報告文學《由香港到新疆》﹙1946,香港新民主出版社﹚是其一。此書為32開本,139頁,由〈香港到海防〉、〈安南一月〉……到〈星星峽到廸化〉等10章組成,記述他1939年由香港到新疆途中的經歷見聞,書前還有篇〈前記〉和〈序〉。

薩空了在序中說,他原本想把魯少飛在此行中所繪二百幅素描和他的文章合起來,出本圖文並茂的書,可惜因成本太貴而告吹。到書寫成,又因倉皇逃避太平洋戰事而失去原稿,此書可謂多災多難。他在〈前記〉中說:

這本書也是一九四三年在桂林被捕後寫成的,當時的心情認為由香港到新疆這一次橫貫中國腹地的旅行對於我是畢生難忘的旅行,獄中的無聊日子用記述一段最值得回憶的生活來排遣,應說是最好的方法,於是就寫了。

寫成後雖然他不大滿意,但仍堅持出版,為要大家明白「行萬里路」比「讀萬卷書」重要得多,希望知識分子明白到「只有真的面對了事實,你才能懂得那事實中的問題之所在。」﹙頁2﹚

《劫餘隨筆》及《萬人叢書》


周而復四十年代在香港編《北方文叢》之餘,還編過一套較少人知的《萬人叢書》,我手上有一本夏衍的《劫餘隨筆》﹙香港海洋書屋,1948﹚,即此叢書之一。此套書甚罕見,在版權頁側有個書目,順帶抄錄如下:

江陵《思想教育與工作方法》﹙修養﹚
鄧初民《尋找知識的方法》﹙修養﹚
胡繩《孫中山的革命鬥爭》﹙政治﹚
方敏《學生工作怎樣做》﹙青運﹚
馮乃超《新文藝運動簡史》﹙文史﹚
周鋼鳴《創作的修養》﹙文理﹚
漢夫《閒話美國》﹙報告﹚
唐海《臧大咬子傳》﹙報告﹚
舒群《歸來人》﹙報告﹚
白朗《巾幗英雄傳》﹙報告﹚
蕭紅《小城三月》﹙小說﹚
艾青等《毛澤東頌》﹙詩集﹚
夏衍《劫餘隨筆》﹙雜文﹚
周而復《北望樓雜文》﹙雜文﹚

這套書沒有註明是周而復主編的,但看作者陣容,除了江陵、方敏三兩個以外全是名家,顯示編者的能耐;而且按《北方文叢》的慣例,每輯叢書周而復總佔一本,此套書也一樣,估計是由他主催的。近讀姜德明的《書葉小集》,知1949年上海文化工作社也出過周而復的《北望樓雜文》,內容不知是否相同?

夏衍的《劫餘隨筆》是本40開的小書,才38頁,他在〈前記〉中說:

一九四七年上半年在星加坡,下半年在香港,這一年,寫的並不比去年多,但寫下來而手邊可以搜集得起來的,就便這集子裏的幾篇而已……﹙頁4﹚

除了〈前記〉,本書僅收文以下九篇:〈超負荷論〉、〈改造與轉變〉、〈從《櫻桃園》說起〉、〈坐電車跑野馬〉、〈關得住嗎?關不住了〉、〈哭楊潮〉、〈楊譯《我的爸爸》序〉、〈魯迅論新聞記者〉、〈第四種人〉。

趙聰的《火苗》


山東鄒平人趙聰(1916~1986)原名崔樂生,畢業於北京大學,一九五O年代抵港後長期任職於「友聯」機構。在香港生活三十多年,出版了十多本著述,比較受注意的有《大陸文壇風景畫》(香港友聯出版社,1958)、《五四文壇點滴》(香港友聯出版社,1964)、《詩經裏的戀歌》(香港友聯出版社,1964)、《中國現代作家列傳》(香港中國筆會,1975)、《中國五大小說之研究》(台灣時報文化,1980)……,與人的印象是位學者型的作家,這些著述多署名趙聰或王序。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趙聰的條目內順序羅列了他的著作,首兩行是:

《火苗》(文體不詳)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一九五二年
《萬華芬芳》(文體不詳)香港中國學生周報一九五三年

這兩部書是趙聰著述中最早的兩本,可惜都註明「文體不詳」,即是說編者未見原書,可見相當罕有。從書名可估計這兩本書應該是散文或小說,和以後所出的十多種文學論述絕不相同,不禁引人遐思:

一位嚴肅學者的散文或小說究竟是怎樣的呢?

近日整理舊藏,竟發現一本薄薄的,僅六十八頁的小書──萃薇的《火苗》,版權頁上說明是:香港新世紀出版社,中華民國四十二年(1953)三月初版。這本署名「萃薇」約四萬字的中篇《火苗》,應該就是趙聰以筆名「萃薇」發表的「處女作」了,比劉以鬯書中記錄的遲了一年出版!
《火苗》寫曾受過高深教育的王開雯,一九四O年代末在上海的工廠內全力鬥爭抗共的故事。王開雯本來是蘇北某縣的縣長夫人,因縣城淪陷,丈夫自殺殉國,她輾轉逃難到上海,加入橡膠廠作女工,不經意陷入國共兩方的黨爭中,最後轉到太湖邊上打游擊去了。

趙聰不擅寫小說,這個中篇故事內容乏味,只順序交代了故事情節而忽略小說技巧,或許他也察覺這點,此所以後來筆鋒也就轉到學術研究去了!

──2015年10月

2010年12月12日 星期日

淺寫內戰期間夏衍在香港

淺寫內戰期間夏衍在香港
盧瑋鑾

甚麼叫「淺寫」?夏衍以資深共產黨員身份在香港的活動,份量極重,工作影響甚深,足夠寫一篇學術論文。我久未執筆寫厚重論文,只怪多眼看了呂恩大姐寫的〈夏衍老伯和我們遊香港〉,竟一時心動,翻揭夏衍在港活動資料,誰料如此就動了「舊情」,手癢難耐,但又疏懶已久,還是淺淺道來,且看能否引出與他同時在港的老人家一些回憶,也讓香港讀者知道夏衍步履痕跡。

呂恩說 1948年 1月到香港,大年初二,夏衍就帶吳祖光一行人去遊淺水灣。如果稍涉南來文化人故事的,都知道淺水灣對他們的吸引力。他們可能少見沙灘,一到香港,必然想去一趟,不下水游泳,也會拍照留念。戰後另有原因,除了張愛玲筆下風景外,比小說白流蘇范柳原更早動人心絃的,應是蕭紅埋幽之處和永鑄的悲情。順便一提,呂恩說「日本軍隊中一位文職官員知道蕭紅,敬慕蕭紅,發現了蕭紅簡陋的墓地,就把她遷到了這美麗的風景區,圍牆是標誌,白楊樹下埋着蕭紅……」有兩點要更正。蕭紅一半骨灰本來就葬在淺水灣,日本人沒有為她遷過墓。另外,那墓地旁植的是鳳凰木——如今仍在,不是白楊樹。

呂恩一行人由夏衍帶去,看風景外,我相信主要還是訪蕭紅墓。根據夏衍行踪,他1946年9月10日乘奉天輪由上海到香港,一住幾年,偶爾離開一陣,其餘均在香港進行各種「有政治目的」的工作,直到1949年5月才返北京。他很在意蕭紅墓地, 9月到港, 10月 10日就去淺水灣訪蕭紅墓。幸好他還為此行寫了一篇文章,(見附錄)詳細留下「從麗都的大門正北行約一百七十步的地方」紀錄,勉強讓後輩有迹可尋。以後凡有左翼文化人來港,他都會帶他們或叫他們去淺水灣。人們都會在鳳凰木下,小石圍上拍照,相似的照片,我見過幾張,可是最奇怪的是他們總挨得密密,把端木蕻良寫「蕭紅之墓」的木板遮住,好幾張不同年代的集體照,都與呂恩那張一樣,看見人看不見木板。

夏衍來港後,儘管他輕描淡寫告訴記者:「沒有甚麼大規模的寫作計劃,偶而替朋友們辦的報紙雜誌,打打雜。」這個「打雜」可不簡單,在港三年多,用不同筆名在《華商報.茶亭》寫三五百字的短文及補白,為《野草》、《文藝生活》、《群眾》、《筆談》等雜誌寫具政治針對性的文字。出席「展望內戰的中國底內外形勢座談會」、「馬歇爾離華後的國內外局勢」,領頭「中國文化學術工作者向荷蘭政府提出抗議」、「香港文教界人士抗議暹政府暴行」等活動。他對香港電影也有指導作用,出席電影討論會,寫影評,且看他對粵語片《此恨綿綿無絕期》的肯定:「這部片子對粵語片全部從業員的影響是很大的。這會鼓舞起有向上心的工作者的信心,而替整個粵語片的前途寄與了希望和光明。」 1948年二十一位文化界聯推薦此劇,當然有指標意義。其他文藝活動,也少不了他插手。據女演員李露玲在〈回憶歌劇《白毛女》在香港第一次演出〉中說,劇團要演《白毛女》,也要先請示夏衍,他提議由三個進步劇團聯合演出,便無異議地做了。凡此種種,足見夏衍對香港左翼文化文藝的推動情況及影響力。

夏衍不是四十年代才來香港活動的,早在 1938年他已奉命來港,辦報、推動劇運、組織留港文藝界抗日。前後兩次較長時間留在香港,就借助英國殖民地這塊稍有「自由的空間」,住在九龍「北望樓」,做黨要他做的事,向內地政權發出顛覆之聲。

2010.11.9

 
夏洐1948年與二十位文化界,聯合推薦《此恨綿綿無絕期》

附錄

訪蕭紅墓
夏衍

整個雙十節上午,震耳的鑼鼓和不斷的龍燈獅子簡直使我不能安居,偶然想起,趁這半天的空閑,去看看蕭紅的墓吧。

打電話給K,他是光復後最早到香港來的,他曾和戴望舒去掃過墓,所以他知道這位身世凄涼的作家,埋骨的地方。在汽車裡,K一直懷疑,這個墓是不是還會存在。

「我們去的時候,那一帶已經是一片荊棘,上月有人說,這一帶已經整理過了,那就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把它整理掉了。」

還有餘威的秋陽曬得我有點頭暈,我沒有談話。

從黃泥涌峽道轉了一個急灣,淺水灣已經在望了,海水依舊平得像一面鏡子,沙灘上還有人在喝茶,閒眺,開留聲機,麗都俱樂部除出屋頂上的英文名字被改成日本字體的「東亞」二字之外,一點也沒有毀傷,依舊是耀眼的彩色遮陽,依舊是白衣服的西崽,依舊是「熱狗」和冰咖啡,鐵絲網拆除之後,似乎比戰前更沒有戰爭的氣味了,我們在麗都門口下車,K依舊是一路懷疑,幾次三番說可能已經被英國人拆掉,可是很快的他就喊了:

「在這裡,在這裡,沒有動。」

蕭紅的骸骨埋在從麗都的大門邊正北行約一百七十步的地方,西向面海,算得上是風景絕佳之地。沒有隆起的墳堆,在一叢開花的野草中間,露出一塊半尺闊的木板,排開有刺的草,才看出「蕭紅之墓」這四個大字:看筆跡就知這是端木寫的,木牌後面有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樹,很奇怪這棵樹的軀幹是對分為二的,以墓為中心,有一圈直徑一丈多的矮牆,其實,這不能說牆而祇是高不及尺的「石圍」而已,從墓西望,前面是一棵婆娑的大果樹,兩三棵棕櫚和鳳尾樹,再前面,就是一片沙灘和點綴着帆影和小島的大海了。

我們很感謝英國人整理海灘的時候沒有毀壞掉這個墳墓,整個淺水灣現在找不出另一個墳墓,蕭紅能夠有這麼一個埋骨之地倒似乎是一極異數了。很明白,管理海灘的人不剷平這個墳,外圍的石圍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是一位仗義的日本人拿出錢來修的,這個人是東京朝日新聞社的香港特派員,小掠廣,她認識望舒也認識端木,除他之外,參加這善舉和在戰爭中着意保存了這墓地的,還有讀賣新聞社的記者和他的夫人。

我們採集了一些花,結成一個花圈,掛在端木手書的木板上,站在墓前,望着平靜的海,我們都有些羨慕蕭紅的平靜了,受難,吃苦,呼號,倒下來,就這麼永遠的安息了,要是她今天還知道她的故鄉在勝利之後還要打仗,她的祖國在和平之後,還不能得到民主,那麼她也許就不能平靜地睡在這異鄉的地下了吧。

我們帶着黯澹的心回到香港,天黑了,依舊是龍燈獅子依舊是鑼鼓喧天,北望祖國,我們彷彿聽到了大炮和轟炸的聲音。

原載:1946年10月2日《新民晚報》副刊〈夜光杯〉第二版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十四日《蘋果日報》)

夏衍老伯和我們遊香港

夏衍老伯和我們遊香港
呂恩

我是1948年1月到香港的,沒有多久就是中國的農曆年。香港的農曆年比內地隆重,家家戶戶蒸年糕,煎煎堆,買鮮花,人人穿新衣服,婦女頭戴紅花,除夕夜的鞭炮聲一夜不斷,出門見人都叫「恭喜發財」,一派中國的民族情結。

過了農曆年初一,吳祖光對我說,明天夏衍先生有空,約我們去遊淺水灣玩。我是第一次到香港,和夏衍先生在上海分手後有一年多沒有見面了,聽了非常高興。(解放前我們都稱夏衍為夏衍先生,解放後我們都稱他為夏公)第二天一早吳祖光、我、秦威(畫家)、陳歌辛(作曲家)四人,從九龍出發到香港和夏衍先生會齊,夏衍先生說還有一批人在淺水灣等我們。

從香港到淺水灣只能坐計程車,沒有公車。可香港規定一個車連司機只能坐五人,違反規定要重罰,我們五個人坐一輛車坐不下,打兩輛車要貴一倍,不划算,怎麼辦?還是夏衍先生出主意,他去和司機交涉多給小費,多塞一個人坐在座位下面,看到警察把頭低下,「蒙混過關」。這一個人是誰?我一看非我莫屬,自動提出我坐二等,便高高興興坐了進去,還自言自語的說「擠着熱鬧,還可以省錢,何樂而不為。」引起他們哈哈大笑,誇夏衍先生為「香港老鬼」(上海語言是褒詞),他默笑承認。

我認識夏衍先生是在1942年夏季。那時我們劇社在重慶郊區北碚,演出《北京人》,我演劇中的曾瑞貞。夏公從桂林剛來重慶,為躲警報,住在北碚的兼善公寓。看了我們的演出,問劇社的一位領導人,「那個演曾瑞貞的女演員是新加入劇社的吧,我不認識?」

一天下午,劇社領導找我一同去見夏衍先生,夏先生是久聞其名的大作家,我聽過曹禺講他的劇本的課,稱他為中國的契可夫,我高興非凡。又想到自己是剛出校門的年輕演員,有點緊張,走到他房門口時,他開門含笑出來招呼我們,指着擺在桌上的西瓜,說吃點西瓜,消消暑,我們說一起來吃吧!他說「專給你們預備的,我是不吃瓜果的」。沒有想到夏衍先生這麼隨和,又會這麼體貼人,我的緊張心情立馬消失了。他談起桂林文藝界的一些情況,歐陽予倩主辦的廣西藝術館,演出他的劇本《心防》時,有一個女演員,原本是吳曉邦的弟子學舞蹈的,演他《心防》中的主要角色──楊愛棠,演得很不錯,叫呂吉。我順口而出,「那是我的堂房姐姐。您認識她?」夏衍先生說:「豈止認識,呂吉在香港結婚的時候,我還是他們的當證婚人。」聽了夏衍先生的這番談話,好像把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我心裏暗暗的稱他為我的長者夏老伯。

到達淺水灣,另一隊人馬──陶金(演員)、鄭敏(演員)、吳家驤(劇務)已經在那兒等着,我們八個人中只有夏衍先生是老香港,其他的都剛來不久,推夏衍先生為班長,帶領我們遊逛。

那是一個灰濛濛的天氣,又值冬季,微有寒意,遊人稀少。我們漫步海灘,看遠處點點風帆,近處浪濤翻滾,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心曠神怡。我們隨夏衍先生拾級而上,道路兩旁樹木花卉錯落有致,修剪都出於能工巧匠之手。石級盡頭是一座英國式高大的建築物。夏衍先生指着它說:「這是淺水灣有名的淺水灣酒店,和中環的香港大酒店,九龍的半島大酒店,三足鼎立,同樣馳名。」他又說:「淺水灣是香港最早開發的一塊海灘遊樂場所,當初只有貴族、上流社會人士才能來此消遣,現在比較大眾化多了,可還沒有直達到這裏公共汽車。」我們邊走邊聽他的講解,他知識淵博,談吐風趣,我們聽得入神,緊緊圍着他而行。我們從另一條路順坡而下又向沙灘走去,看到沙灘上有一個約十來米直徑、用一尺來高水泥牆圍着一個圓圈,中央有一棵挺拔的白楊樹,夏衍先生指着它說,這是女作家蕭紅的墓地。

蕭紅是東北著名女作家,她怎麼來到香港?又怎麼葬在這美麗的風景區?我們聽夏衍先生講述了這段故事,他說:蕭紅是一位天才橫溢又勤奮寫作的女作家,她思想進步,愛國抗日,她的小說《生死場》你們看過的吧!但是她生活坎坷,得了肺病(這病在那時是無法醫治,只靠調養),上海成為孤島時,她到了廣州,又來香港。大批文化人從香港回大陸,蕭紅病重只好留在香港,不久逝世於香港,朋友們把她草草地埋葬了。

太平洋戰爭爆發,香港被日本人佔領,日本軍隊中有一位文職官員知道蕭紅,敬慕蕭紅。發現了蕭紅簡陋的墓地,就把她遷到了這美麗的風景區,圍牆是標誌,白楊樹下埋着蕭紅,讓蕭紅面對大海,天天呼吸着新鮮的空氣。「日本侵略者會給蕭紅遷墓?」我有些不解。夏衍先生說,日本人中間也有很多人是反對這場戰爭的。你在重慶見到過的鹿地亘夫婦,不就是和我們共同作戰的日本人嗎?這是我到香港第一次聆聽夏衍先生的教晦。

夏衍先生又一次約我們去遊香港仔,是在三月以後,一個豔陽高照的春天,他和女兒沈甯、我和吳祖光。當時香港仔是個海灣漁村。漁民們祖祖輩輩居住,生活在船上。每個家一條船,孩子出生在船上,學爬行,學走路都在船上,每個孩子腰間都拴一個大葫蘆(落水不會沉下去)。在船上長大未出嫁的女孩子,梳一條大辮子,稱「蛋家妹」。他們自成一個社區,和洋氣十足的香港似乎沒有甚麼關係,實際就在香港背面隔着一座小山。

我們租了一條漁船,在海灣游弋,那天天氣晴朗,風平浪靜看着碧波藍天,聞着海水的腥味,聽船主夫婦用廣東普通話講他們生活中的故事,我們聽不懂時夏衍先生給我們翻譯。我們吃到了又新鮮又便宜的船家菜,使我們看到了香港的另一面。這對我以後在電影《蝦球傳》中演蛋家妹──亞姊起到很大的作用。

一晃六十多年過去,那次去遊玩的幾個人中除吳家驤一人留在香港沒有回來,不知下落外,只有沈甯和我尚健在,而我已到了風燭殘年,其他的人都已作古。那時的香港,也漸漸離我們遠去,而這段我與夏衍先生,夏公,我心中尊敬夏老伯同遊香港的往事,依舊清晰的留在我的頭腦之中。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七日《蘋果日報》)




當年在蕭紅墓前照的相片,左起:陶金、秦威、吳祖光、呂恩、夏衍、鄭敏、陳歌辛,前面蹲着的是吳家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