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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7日 星期一

譚秀牧:鑪峰文藝出版(我的回顧99)

「鑪峰文藝」創刊號

(譚秀牧臉書2021年9月26日)

「鑪峰文藝」創刊號目錄

(譚秀牧臉書2021年9月27日)

香港藝術發展局對資助政策的調整,對廣大的作家敞開門戶的同時,其實也大可保留社團為會員集體申請,兩者並不矛盾;社團統一為會員辦理申請,他們在處理文件、辦理作品報價等各方面的人 際關係和行政經驗,可省卻作家自行申請的許多麻煩;而對於藝展局來說,收到的申請個案,文件規格完備,也可有助於審核工作的進行。

鑪峰文叢第三輯不被接納申請,消息帶到星期日的茶座上,自然引起一番議論,但這是當局對政策的調整,並非針對個別社團,會員不經社團代辦,無損於他們的權利;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不變一變方針? — 當日有人這樣提出,但是怎樣變?卻談不出所以然來。

不過,幾天後,我和羅琅閒聊,想起週日茶叙談不出結果的話題,我們接續下去;既然社團不可為會員申請資助,但是似乎未限制社團申請出版期刊,而且也未見先例,我們是否可在這方面想一想?

羅琅同意。

於是,這問題提到理事會上。結果,大家認同不妨一試;在估計過一切條件,只能辦雙月刊。因為大家都是業餘時間可參與工作。大家議決這任務交給我。因為在座只有我曾經從籌辦、到編過月刊的經驗。

把握時間,我在一星期內起草了《鑪峰文藝──雙月刊》計劃,羅琅交給天地圖書公司,他們也配合我們,儘快的定出了每期的出版成本;這一部份計劃,順利的在不足一個月內完成,下一步看藝術發展局如何審批了。

除了時間,其他一如我們所預料:我們是第一個社團申請出版文藝期刊,而且提交的申請文件齊全,無須作任何修改或補充,完全符合當局的要求,所以很快便收到回覆;接納申請,資助我們一年的經費(出版六期《鑪峰文藝雙月刊》)。

《鑪峰文藝 雙月刊》,創刊號,於 2000年 三月一日 出版。

( 【鑪峰雅集】歷程 之 二十六 )

(譚秀牧臉書2021年9月25日)

2020年9月21日 星期一

黎漢傑:捱出來的故事

本書選錄譚秀牧多年來的小說創作,大部份都曾收錄於不同的單行本,僅本書最後兩篇:〈沒有休止符的哀歌〉與〈阿爸風生水起記〉未曾結集,原刊於千禧年出版的《鑪峰文藝》。收錄的作品大致按寫作與公開發表日期順序編列,限於篇幅,長篇創作只好割愛,内容以短篇為主,輔以字數比較精簡的中篇。從時間的跨度來看,作者的創作差不多經歷五十年,如此長期堅持實屬難得。這些作品,作者坦言都是趁工餘時間,在深夜,一點一滴的「捱」出來。而小說所構造的世界中,主人公大多都是底下階層的人物,他們在愛情、工作、生活等方面,都遭遇不同程度的糾紛、掙扎,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在血與汗之下,一幕幕捱出來的故事。

 從人物折射歷史

  譚秀牧善於捕捉當時當地低下階層的生活片段,經過綜合、提煉、虛構,塑造一個又一個在窮苦生活下默默耕耘的人物。例如寫於五十年代的兩篇短篇〈夜工〉與〈母女倆〉均是以當年普遍的童工問題作為寫作的題材,創造出冒認成年去工廠上夜班的金華以及幫補家計到街市擺攤叫賣臭丸的小蘭。〈同情〉則寫因母親賣菜「阻街」被警察抓去,被逼一個人「揹著一個破舊的麻包,右手拿著鐵鉤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一邊走,一邊往四下裏窺望;發現路旁有垃圾堆,就走近前去用鐵鉤撥弄幾下,彎下腰去,看看有可換錢的破爛的東西沒有」的小牛。以上三篇的主角都是孩子,在故事裏,他們面對或大或小的挫折,但仍然堅忍地活下去。

至於〈艇家之子〉,雖然都是孩子,但作者則將重心轉移至側面描寫一個艇家之子,母親早逝,在父親的教導下,如何早熟。小小年紀的孩子已經熟練划船、游泳這些海上生活的技能,而當敍事者想將打破了的杯子丟進海裏的時候,他立即如此反應:

 

「給我,給我,不要丟掉!」

我以為他留下來,準備賣給收買爛玻璃的人,便毫不猶疑的給他。他接了,輕捷地跳上岸,爬過那塊高大的岩石,走到山邊去。我望著他,真有些疑惑不解。

一會兒,他回到艇上來了,望望他的手,卻空著。

「你拿到哪兒去啦!」我詫異地問。他指一指荆棘叢生的山坡,映眨著小眼說:

「丟了。」

「丟在海裏,不是很便當嗎?」 「我們常在這裏捉魚,它會割傷我們的腳哩!」他拉一拉幾乎跌下來的褲子,揩了把鼻涕說。

我思索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原來他指的「我們」,不只是他父親,而是這個漁村裏所有的漁民;同時也包括了在這附近捉小魚的泳客們。這麼一想,我馬上疚愧起來了。

 

「我」的愚昧舉措反襯孩子對海的愛護、對處理垃圾後果的睿智。如果說在那個艱苦的五十年代,前述三篇的孩子是「勇」的例子,則〈艇家之子〉的主角就是既「勇」且「智」的代表了。

〈樓上人家〉寫那對被遺漏在家的子女,每晚吵鬧至深夜,弄得樓下的羅生羅太睡不得安寧,羅太經過明查暗訪之後發現他們本性不壞,不過是因沒有家人照料,缺乏關懷與愛護,才會「玩超人之類的粗野遊戲」。雖然這家孩子的父母有些與別不同,但在香港確實有不少家庭也因父母外出工作,導致子女獨留在家,而不少因此而生的安全問題至今亦時有所聞。

從際遇反映社會

  雖然譚秀牧的小說沒有炫目的技巧,亮麗的形式,但是卻善於製造或大或小的衝突與挫折,讓讀者體會身處其中的主角以及他們的夥伴們如何在逆境中應對。〈夜工〉的金華上夜班卻突然患上感冒,在這個時候,領班看見他工作遲緩的樣子,被「領班高舉起來的拳頭,已隨著叫罵聲而閃電似的朝金華的腿上使勁打下去了。」金華的工友們都紛紛予以同情關懷,例如陳發就把他拉起來,責問打人的領班,護送金華回家,更好心以謊言:「工友們因為他年紀最小,便叫他早些回來休息。你讓他好好休息兩天再算吧!明天是糧期了,明早你拿他的工咭到廠裏來出糧好啦!」安慰金華的母親,減輕她的不安與疑慮。〈惡人禮讚〉更以幽默反諷的筆法,敍述「惡人」高洛在面對大廈的惡狗、住客的惡鄰居、街外來的惡匪徒,如何以棋高一著的「惡行」克服難關,最後更獲政府頒發好市民獎。閲畢本篇,更讓人發覺原來要做一個「好人」,倒要像高洛那樣夠「惡」才行,字裏行間充滿令人無奈的黑色幽默。

至於〈同道中人〉,透過「我」這個敍述者,刻劃福哥的形象。福哥是一個捉蟋蟀的專家,他對捉蟋蟀熱點的地理環境與人情風貌都非常熟悉:

 

「還要走多遠?」我問。

……

「本來,去雞冠山,半個鐘頭就可到達了。」福哥說,煙火在嘴角閃亮一下。「不過,今晚,我們不要到那邊去了,——」

「為甚麼?你前幾天不是說,那裏的蟋蟀多,又夠狠的麼?」

「今天早上,聽捉草蜢的王伯說,那裏近月來,時常有盜墳賊打劫陰司路,所以鄉民和當局都巡得緊。」福哥的聲音有些沙滯,但卻夠響亮。他燃起一根香煙,然後說:「為免誤會,還是避開好些。你或許不知道,給鄉下佬碰到了,把你打個半死,才再講道理!」


雞冠山雖然近,但是容易被人誤會為盜墓賊,於是這次捉蟋蟀就另找地點。稍後,到了目的地,「我」捉蟋蟀是:「我開始試著,前後左右都是吱咧咧,牠們似在大合唱,無法從混成一片的音響中分別出其個體的所在。只好自以為是地,不停開亮電筒尋找,偶然發現一隻,但牠那麼精靈地,兩三下子就不知跳到甚麼地方去了。」笨拙異常;至於福哥:「彎著腰,腳步輕得恍似駕風而行,毫無聲息。一邊細聽著蟀鳴。聽準了聲音,知道了蟀兒的所在,突然開亮電筒照射;蟀兒給突如其來的強光弄得頭昏目眩,舞動著觸鬚,茫然地打著轉,福哥拱起手指的手掌像輕巧的罩子,蓋下去,就把牠捉住了。」身手輕快敏捷,兩人表現的巨大差別就進一步烘托出福哥手藝的精湛。而福哥更通曉蟋蟀的習性:

 

「福哥,剛才蟋蟀忽然不叫,究竟將有甚麼事情發生?」想起剛才的情景,不禁帶著餘悸問道。

「這是動物界的自衛現象,」福哥解釋道:「蟋蟀多的地方,蛇必多;因為蟋蟀是蛇的點心。凡是蟋蟀忽然停止鳴叫,必是蛇已出來活動;蜂兒聞到氣味,鑽回土洞去躲避,於是便沒了聲音了。」

 

這種知識,不可能單純從書本上學習而來,而是福哥透過多年捉蟋蟀經歷多番險境的經驗之談。

從幽默諷刺現實

  〈惡人禮讚〉以幽默的筆法描繪一個「惡人」如何「以惡治惡」,從而突出平日我們這些「好人」如何受到社會的不公對待,卻敢怒不敢言。高洛的出現,正正是做了我們日常生活想做卻不敢做的言行,反抗社會的一切不義。〈火辣辣的夏夜〉以之前喜歡打尖插隊的牛頸榮遇上剛剛出獄的崩耳才作為故事的主綫,故事從外形、語言、行為三方面詳細描繪了崩耳才的形象:

 

                外形:「說話的人約廿七、八歲。瘦削身材,方臉,左邊的耳朵缺了半片。他穿著長袖波恤,衫腳捲到肚皮上。」

                語言:「老友,你拿不拿到後面去?」、「老友,放開我的手!」、「面子是你自己掉的,怨得誰?」、「我才坐了兩年花廳,絕不介意多坐幾年!」

                行為:「崩耳才一手支著臉頰,另一隻手捏著香煙,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他瞟牛頸榮一眼,接著,快速地把手掌一轉,反過來把牛頸榮的手一搭,一撥;牛頸榮像觸了電,他的手給彈到櫃枱邊,撞在圍板上。」

 

崩耳才冷酷,坐過牢,說話簡單直接,身手功夫更遠在牛頸榮之上,是真正的「有料之人」。至於牛頸榮僅僅是外貌比較攝人,卻沒有真材實料,過招片刻就已經高下立見。因此,故事描述牛頸榮在不知道崩耳才底細之前,還咄咄逼人,要找人算賬,自然就讓讀者啼笑皆非!

而譚氏這種營造幽默的藝術形式,更普遍見於他的極短篇創作。例如〈夕陽正好〉裏,潘伯退休之後,無所事事,卻被子女輪番勸說:

 

素蘭想起有位同學,在鄰邨的社區中心任職。對爸爸提議:「阿爸,隔鄰邨社區中心有個明光耆老小組,時常有節目,如老人旅行、老人象棋賽、耆英健康舞……不如我替你拿張表格,申請入會,參加活動吧……。」

這時,漢良忽然想起一件事,插嘴道:「阿爸,街坊會禮拜六,舉辦新春敬老百歲宴,吃齋又有抽獎,我買兩張餐券,你與阿媽……」

 

身體仍然健壯,卻被家人以為已經風燭殘年,不斷「老人」前、「老人」後,潘伯自然覺得討厭,難怪他要再重出江湖,另找新工,開始新生活了。

至於〈劫匪奇遇記〉以異性同名的偶然事故,最終導致劫匪被捕;〈誘惑〉以王愛琴自由自在吃乳鴿勸喻朋友不要盲目迷信崇拜表裏不一的偶像;〈聖誕奇遇拆良緣〉以新郎巧遇内地來港的表嫂一番話,捅破一樁騙人的「良緣」,原來大家眼中單身的老好人一早在内地已經結婚生子,卻還厚顔在香港結識異性重婚;〈巨獎的誘惑〉以爸爸投入十萬資金買六合彩,但僅僅換來彩金十萬零一百元,說明靠博彩發達的虛妄……以上都可見作者在各個極短篇的精巧構思。

結語:香港的現實主義小說寫作

在六十年代以還,香港引入外國多種多樣的文學思潮與理論,此起彼伏。當中,存在主義、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等等更曾成為不少香港作家實驗的寫作綱領。不過,在前衛寫作之外,同時期的香港仍有不少以傳統現實主義筆法筆耕的作家。譚秀牧的作品透視社會階層之深之廣,與同時代的作家比較,均有過之而無不及。觀看他的作品,除了繼承傳統小說出色的形象、對話、動作描寫之外,更有獨特的幽默感,日後研究者如要重寫香港小說史,譚秀牧必然是一個不能繞過的名字。

 

二○二○年七月十四日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許定銘:在香港編印的《南洋文藝》




從刊物名稱來看,《南洋文藝》是專為南洋而出版的文藝刊物,事實上這個期刊在香港編輯、出版,由香港畫家兼作家譚秀牧(藝莎)主編,刊內大部分稿件均由香港作家供稿,與香港關係十分密切。可惜出版之初早已定性為「南洋」之文藝,因此多年來不受重視,再加上當年印好刊物之後,大部分運往南洋發售,留在本港的少之又少,以至圖書館及私人藏書家均不注意,舊書市場上甚少遇到,也就為大眾忽略。

《南洋文藝》創刊於一九六一年正月,出至一九六二年十二月止,共出二十四期的月刊。初為十六開一百頁,每期可容近二十萬字的巨型文藝刊物,因銷售情況不理想,第二年則減到六十頁,仍相當有份量。

《南洋文藝》在〈創刊的話〉中說明他們的出版目的:

一、刊載反映南洋社會現實生活各種形式的文藝作品。
二、有系統地介紹世界文學名著及作家生平。
三、培養南洋各地青年文藝工作者。
四、提供文藝愛好者批評、討論、觀摩學習的園地。

這四大項目是堂而皇之的,是辦出版事業的崇高理想。但,出了二十四期的《南洋文藝》究竟做到了多少?在刊物出了五十多年後去回顧,實在有多少困難,我們只能從手邊的資料及小量可見的實物去摸索,希望能撥開她模糊的臉貌,讓大家看到她的輪廓。

先說說這個刊物是如何出版,怎樣運作的:

譚秀牧在他的〈我與《南洋文藝》月刊〉(見《譚秀牧散文小說選集》,香港天地圖書,1990)中說:一九五O年代他在香港世界出版社做編輯,老闆周星衢是星洲的出版家,有龐大的文化業務,很關心星馬的青年文藝,計劃出一種文藝雜誌以鼓吹寫作風氣,但因那邊文藝水平不高,指定由當地的林晨和郭史翼協助為星馬的作者組稿,再交譚秀牧整理主編,並約香港作家撰稿,希望藉這些稿件帶起星馬的寫作水平。

《南洋文藝》在香港編輯出版,運作兩年,成績不如理想,譚秀牧自我檢討:

因為內容與刊物的名稱不大相符,有兩方面不討好之感;在香港,因它是《南洋文藝》,香港除了在本出版社門市售賣之外,沒有發行出去;在南洋,因它又不純是《南洋文藝》,自然也銷售不廣。(頁280)

《南洋文藝》雖然不是一種水平很高的文藝刊物,但我覺得它仍值得探討,是它有一群水平不弱的香港作家,很能代表當年的香港青年文壇。譚秀牧是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本土作家,與大部分本地文藝青年熟悉,是成立於一九五九年「鑪峰雅集」的創辦人之一,他們每星期均有聚會,談文說藝以外,還常展示大家的近作互相觀摩。這群文藝青年創作力旺盛,今次難得好友主編一份純文學月刊,當然大力支持。

「鑪峰雅集」另一創辦人羅琅在他的〈香港刊物掇拾續篇〉(見《香港文化腳印》,天地圖書,1994)中談到《南洋文藝》時說:

因二十四期中,發表了許多香港作家的作品──小說、散文、評論等文章,這些人包括有舒巷城(秦西寧)、譚秀牧(藝莎)、韓思莽(韓中旋)、呂達(李陽)、洛美(何達)、半園(梁蔭本)、徐亮(鄧中燊)及羅琅、潘肇等人的作品。如果把《南洋文藝》看成與香港文藝無關,那就不妥當了。(頁16)

雖然羅琅很早就提到《南洋文藝》與香港關係密切,但多年來都沒有人研究或推介它,我相信與《南洋文藝》罕見有關。我曾問過譚秀牧借《南洋文藝》,可惜連編者自己都不存,真是欲叩無門。

前些日子某舊書刊拍賣網站上,突然標出拍品《南洋文藝》創刊號,起拍價六十元人民幣,幾經辛苦,叫價五十餘次,最終以三三O元搶得,加上手續費、郵費,再折算成港幣,價值不菲,但終於讓我讀到這本期望已久的文藝期刊。

十六開的《南洋文藝》厚一百頁,比當時左翼文化重鎮的《文藝世紀》要厚得多,創刊號除前言後語外,分:文學創作、評論.知識.筆記、東南亞文學遺產、南洋民間文學及美術創作等欄目,表面很重視南洋的文學,實際上三十餘篇文章中,大部分為香港作家的作品,如:蕭鳴(何達)的〈讀《凌叔華選集》〉、洛美(何達)的〈談徐志摩詩作中的節奏〉、舒巷城的〈太陽下山了〉(長篇連載)、藝莎(譚秀牧)的〈寂寞的山村〉(中篇連載)、范劍(海辛)的〈夜歌〉、呂達的〈兔〉、羅玉良(羅琅)的〈波光月色,槳聲燈影〉、韓思莽(韓中旋)的〈美麗的女郎(外一首)〉等,全是香港文藝青年的創作,頗有點「客家佔地主」的味道。

此中特別要提的,是舒巷城的力作〈太陽下山了〉,這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連載後還以南洋出版社的名義出了單行本,是〈太陽下山了〉最早的版本(1962)。《南洋文藝》刊香港青年作者文章的事實,據說一直到二十四期的終刊號亦改變不大,這得要等有人讀完了全刊才能証實,這本掛着「南洋」旗號的文藝雜誌,其實是香港文藝的分店!

──2016年8月
 10月發表於《文學評論》第46期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重印本雜碎

精緻小巧的重印書
許定銘


很多人以為香港的「重印書」是一九七O年代才流行的,而事實上,早在一九五O年代,香港書的主要出路──南洋各地禁止內地書入口,文藝書必須到香港改頭換面重印一次,才能運到南洋去發售,重印書已非常流行。負責重印的出版社良莠不齊,有些胡亂「炒雜」成書,甚至有把「端木蕻良」弄成「端良」的,連作者也胡來,簡直貽笑大方。但,也有些封面改得比原書還要漂亮的,像蕭軍的《八月的鄉村》、蕭紅的《生死場》和靳以的《珠落集》等,無論在構圖及色彩上,都較原書出色得多,就差沒註明是據甚麼版本重印的。

如今大家見到蹇先艾《鄉間的悲劇》(香港建文書局,一九五九)封面雖然單色反白,欠點色彩,可卻是軟皮精裝套護封本的袋裝書(17x11cm),小巧精緻以外,三邊還有「飄口」突邊,惹人喜愛,是港版重印書中少見的。

《鄉間的悲劇》原是文學研究會創作叢書,由上海印書館於一九三七年初版,收〈晚餐〉、〈一個秘密〉、〈濛渡〉、〈老年的懺悔〉、〈一個大學生的成績〉……等十一個短篇。作為書名的〈鄉間的悲劇〉,寫的是臉似「火炭梅」的祁大娘,丈夫跟有錢的少爺上京做官去,她一條扁擔挑起幾個孩子的家,既管家又理田地的耕種,然而丈夫卻他娶棄妻的悲劇。

漂亮的港產「重印本」
許定銘

我非常重視書籍的封面設計,看書的「第一享受」往往能刺激讀者的購買慾而增加銷路。一九五O年代的港產「重印本」中,有些不但封面設計漂亮,內容還會剪裁,並寫評論推介,像如今大家見到的莊瑞源《孤獨者的靈魂》(香港國光圖書公司,一九五九)便是。

莊瑞源(1917~1977)是活躍於一九三O至四O年代的福建晋江文人,同濟大學畢業的醫生,曾參加文學團體「今日文藝社」和「南荒社」,出過散文集《貝殼》、《鄉島祭》和小說集《窮巷之冬》、《生——遠景》、《孤獨者的靈魂》。

《孤獨者的靈魂》一九四七年出版於上海萬葉書店,原收十一個短篇,香港「國光版」由聞大軍(甘豐穗)剪輯後,只剩下〈安息〉、〈漂亮的女人〉、〈孤獨者的靈魂〉、〈主婦〉、〈故事五篇〉、〈智慧之路〉和〈一個女人和兩個男人〉七篇。他還在書前寫了篇〈作家和他的才能〉作代序,盛讚莊瑞源「有卓越的才能,他就能把一些在人們心目中,平凡的不去注意的事物,寫成瑰麗無比、彩色奪目的文藝作品;他有卓越的才能,他就能撿拾到,在人們生活中誰也不去注意的痕跡……」。

甘豐穗(1919~2005)能寫能畫,不知這個漂亮的封面,是他自己設計的,還是出自「拍檔」譚秀牧的手筆?

製作認真的「重印本」
許定銘

《漢園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是「漢園三友」何其芳(1912~1977)、李廣田(1906~1968)和卞之琳(1910~2000)合著的詩集,由何其芳的《燕泥集》、李廣田的《行雲集》和卞之琳的《數行集》組成,活像三本詩集合裝一起出售,共收新詩六十多首。此書為《文學研究會叢書》之一,初版是布面精裝本,出版至今已七十多年,不易得見;惟香港一九七O年代有「重印本」,大型圖書館中還能見到。

我稱此香港版為「重印本」,而不稱之為「翻印本」,是因為製作者的一番苦心,不想沾污他的功勞而蒙不白之寃。一般盜印的書商,目的在圖利;翻印文學書肯定不能賺錢,翻印詩集更是「傻上加傻」,一開始即註定蝕本。像這本《漢園集》,在一九七O年代的香港,他們還不是名家,又不是以情節取勝的小說,印出來能賣多少?我翻開書內的資料頁看,才定價三元,以我的專業眼光看,一千本的成本價約為九百,以當年五折的批發價算,要賣到近六百本才能歸本。這樣的蠅頭小利,誰幹?

這本香港「重印本」《漢園集》,不單內文印得清晰,封面設計不落俗套以外,難得的是書前還附了篇新寫不署名,近四千字的〈《漢園集》在新詩發展上的意義〉,對中國早期新詩的演變及「漢園三友」的詩風,有獨特的見解,水平甚高,佳作也!

「斬件」重印本
許定銘

一九六O及七O年代,「中國風」吹遍全球,香港因背靠祖國,地理位置優越,世界各地圖書館的主事者,都喜歡來香港選購絕版舊書,以至供不應求,舊書一登龍門身價百倍。一些舊書業者見有利可圖,便重印舊書圖利。印量過千冊的,可交印刷廠重印,需求略少的,用坐枱「紙版」柯式機印一兩百本,較冷門的,就用複印機印三幾本應急。

這些複印本印好後,交專門的裝釘師傅叠齊、穿線、加厚卡紙及漆布製成精裝封面,再加熨金壓字,就成了非常精緻的珍本。旅加五年,我在多倫多圖書館就讀過不少這種外界罕見、書店缺售的書種。這種「複印本」一般是人客要多少,就影多少本的,像我們去燒臘店,要甚麼就「斬」甚麼,我稱之為「斬件本」。製作「斬件本」的書店,在賣完高價精裝本後,通常會把當日多印的幾冊備用本平裝推出益窮愛書人。

近日整理藏書,翻出來吳天的《懷祖國》(上海萬葉書店,一九四O)和梅藍的《里程碑》(上海萬葉書店,一九四一),都是錢君匋和錫金主編的文藝新潮社小叢書。吳天即是劇作家方君逸,他的劇本甚多,散文就只有《懷祖國》。梅藍不知是誰,只知是個滿腔熱血的年輕人,《里程碑》也是他唯一的散文集,此書非常罕見,連《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也未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