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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11日 星期六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之二

黄俊東.區惠本.許定銘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柏雄.許定銘.幻影2013年攝於怡東酒店的中菜廳

一九六O年代初我開始學習寫作,其時有青年作家幻影響譽文壇,他的小說和散文集均很受歡迎,尤以《彩虹上的記憶》(一九六二)和《遲來的鹿車》(一九六四),朋輩爭相捧讀。當時只知幻影畢業於崇基書院,後來負笈美國再無創作,也就漸漸淡忘了。

二千年後潛心細讀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創作,讀了不少太陽出版社的書,勾起對幻影的記憶,詢之友人,均說幻影為人低調,甚少參加聚會,難以得見。直至遇到詩人柏雄,他拍心口說幻影一定會見我。原來柏雄與幻影非常老友,當年幻影的文集出版時,多由柏雄詩序;他自資出版的期刊《小說文藝》,出了四期後赴美升學,也交給柏雄編輯出版了第五期,可見他們兄弟幫的情誼。終於,柏雄邀了幻影與我一起在怡東酒店中菜廳飲茶,展開了我們的友誼。

詩人柏雄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文壇,他曾在《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發表了篇近七千字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用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是當年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更難得的是他還藏有不少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刊物,而且無私的贈我,像《小說文藝》、《海瀾》、《新詩俱樂部》、《苑風》、《月華詩刊》……。

柏雄的小楷非常漂亮

柏雄的小楷寫得很好,特影印來信乙紙,供大家欣賞。

2010年某次鑪峰雅集

「鑪峰雅集」是香港歷史悠久的文人聚會,創立於一九五九年。當時一班年輕文友,由羅琅、海辛、譚秀牧……等人扯頭纜組成,逢星期日午間,到茶樓擺龍門陣閑扯一兩小時,茶聚後「未夠喉」,還要到附近的茶餐廳飲咖啡繼續,每年新春期間還會擺春茗歡聚,每次行AA制,由羅琅找數後即時均分科款。如是者週週年年的舉行,忽爾數十載。

公元二千年,「鑪峰雅集」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雙月刊《鑪峰文藝》,我在第五期發表了〈漫談望雲與《黑俠》〉,編輯譚秀牧約我到北角的酒樓參加茶聚,並邀我加入,我見好友林蔭、海辛及方寬烈等均在座,也就加入了這個清談的雅集。

我是二零零一年參加鑪峰雅集的,此後只要我在港,全期無缺席。雅集是非强迫性的,逢星期日,有興趣者來,人數有多有少,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最多時有兩圍枱的二三十人,最少的三人也試過。

雅集時間中會拍照留念,但少有拍得像如今這張那麼漂亮清晰的。人物說明:

前排順序左起:林樹勛、海辛、劉乃濟、莫光、林蔭、羅琅、車越喬
後排順序左起:寒山碧、朱昌文、鄭炯堅、林子英、許定銘、廖書蘭

照片背後有廖書蘭簽贈給我的字樣,大概是二O一O年她初次來茶聚時拍贈的。

2014

這張鑪峰雅集成立五十五周年聯歡的大合照拍於二O一四年,距今五年前,是我現存晚宴最後的一張合照,後來還有沒有?記不起了。

老中青43人,濟濟一堂,有些我認識,有些記不起名字。

全部由左數起:

第一行坐者11人左起:1劉麗北(劉火子女兒),2李怡,3陳松齡(天地老板),4羅琅,5莊善春,6車越喬,7?,8?,9蕭滋,10何源清,11莫光

第二行坐者10人左起:1柯振中,2?,3幻影,4滄海(巫國芬)5柏雄,6桑白(馮兆榮),7Elaine,8林馥,9許定銘,10林樹勛

第三行站者22人左起:1?,2?,3許禮平,4?,5馬輝洪,6陶然,7?,8?,9?,10龔森泉(江思蓓),11鄭明仁,12黃仲鳴,13施友朋,14盧文敏,15蔡益懷,16朱昌文,17?,18林子英,19舒巷城夫人,20何志榮,21?,22?

填好後發覺原來我不認識的也不少,還請大家補一補。


──2019年5月

2015年12月31日 星期四

許定銘: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凌思斷片

【專輯:香港文學的收集與編彙】
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凌思斷片

許定銘

憑甚麼為香港文學寫發現「綠洲」史?

「沙漠中有綠洲」,寫下這幾個字我停了筆,後面應該用問號還是感嘆號?我在香港生活了六十多年,一直感受到一般社會大眾都把香港視為「文化沙漠」,甚至有不少人認為香港是沒有文化的,更何談「文學」?作為一個熱愛文學的文化人,我常為此感到悲哀!

我是反對「香港沒有文學」這種說法的。我認為「沙漠中有綠洲」應該用感嘆號,因為任何一個沙漠都應該會有綠洲,它未被發現前,旅人總是感到失落、悲哀、沮喪,一旦在茫茫的黃海中發現了綠洲,自然驚喜而慨歎。被稱為「 文化沙漠」、「沒有文學」的香港,其實是有文學的,只是「香港文學」一直埋在突飛猛進的商業環境背後,未被發掘及呈現出來而已。

香港這塊未被發現的文學綠洲,是在1984年,中英發表聯合聲明,1997後香港會回歸中國起,才被內地學人重視的,大量有關香港的書籍湧現,連「沙漠」的新文學史也陸續出現了好幾種。

一向不被重視的「香港文學」,連本地學術界也資料嚴重不足而不敢動筆修史,那麼,遠在內地的學者是憑甚麼資料寫成「香港新文學史」的呢?

我把那些倉促成書的文學史仔細地翻閱後,發現大部份內容都非常接近及不夠全面,它們多以一九四九年後作為起點,事實上,香港一九四九年以前,新文學運動已非常蓬勃,五四新文學運動很快已傳到南方這蕞爾小島,一九二O年代侶倫與好友等組文學團體「島上社」,文學期刊《島上》、《伴侶》、《紅豆》等的出現,即是最好的證明。寫香港新文學史,以一九四九年開始,是絕對不理想的。至於寫到哪一年,以一九九七、二OOO或更後作終結,是值得商榷的問題。

我說有些內地學人編的香港新文學史不夠全面,不是胡言亂語,據知情人事告訴我,某些內地學人來到香港,躲到大學圖書館去,苦苦埋首幾個月,一部堂而皇之的文學史就面世了。這等於一名廚師走進人家的廚房裏,見到甚麼就煮甚麼,即使廚師廚藝了得,也會因材料普通而煮不出佳餚美食,何况我們希望見到的是級數超群的盛宴名菜?更何況他們完全不知道,過去幾十年,知名學院中的學人大多輕視新文學、流行文學,圖書館內的藏品相當貧乏,可能連真實情況的一半也反映不出,資料如此貧乏,怎能寫出與事實接近的文學史?

砌作殿堂基石的造磚者

有見及此,一些有識的學者們早在一九七O年代已開始搜集資料,希望憑個人的能力將原始史料收集,即使自己沒時間使用,亦希望為後來者鋪路,讓他們能有所依從。此中最為人所知的是香港中文大學的盧瑋鑾(小思)教授,她是最早有目的地搜尋香港新文學史料的創墾者。一九七O年代中期,我在灣仔開文史哲新舊書的二樓書店,「三益」就開在馬路的另一面,日日有新的舊書到,我一日跑兩次,專收集一九三O年代的新文學創作及香港新文學舊書。那時候,小思常來,每有香港新文學作品及史料之類,她一律不計價錢盡收,買得好書不少,我印象中較深刻的,是劉以鬯的長篇小說《圍牆》(香港海濱圖書公司,1964) 和馬蔭隱的詩集《旗號》(香港生活書店總經銷,1948),這兩本書相當罕見,此後的三、四十年,我從未在舊書店中見過第二册,倒是在舊書拍賣會中見過一次《圍牆》,拍賣價在五百元以上;在全國性的拍賣會上見過《旗號》,價在千元以上,亦迅即為人搶去。

經數十年之努力,小思的搶救香港新文學史料工作已告一段落,退休前把搜集所得盡捐香港中文大學,成立「香港文學特藏資料庫」供後來者使用,實在難得!小思自稱為「造磚者」,意思是她搜尋生涯所得,只是造成了一塊塊紅磚,期望後來者利用這些磚塊建成香港文學的殿堂,因她明白到如此艱巨的工作,決不是個人三幾十年間可完成的大業,必需代代相傳才可有所成就,如此胸襟,令人佩服!

事實上,小思在搜尋資料造磚的同時,她已在利用那些資料默默地砌作,與鄭樹森、黃繼持合編的《香港新文學年表》(1950—1969)(香港天地圖書,2000),指導學生們編的「舊夢須記系列」:《經紀眼界──經紀拉系列選》、《犀利女筆──十三妹專欄選》、《醒世懵言──懵人日記選》……,和近年正埋首努力的《香港文化眾聲道》等,已是有系統的實實在在史料,她不單單是在造磚,而是在籌建殿堂的雛型了。


除了小思,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也是很早就開始收集香港文學史料的有心人,一九七O年代我逛三益舊書店的日子,也常見他埋在書堆裏苦苦翻尋,他搜尋的主要是晚清至民國時期的香港文化報刊,那些珍貴的史料其後就存在館內,而他自己則利用所得,寫成了《香港身世文字本拼圖》(香港各界文化促進會,2009)和《香港戰前報業》(香港三聯書店,2013),都是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重要資料。


也斯在嶺南大學主政時期,也曾用心為學校圖書館專心搜尋過香港新文學史料,可惜他開始得太遲,好書多已為愛書人藏諸高閣,收穫似乎不大,我未見過藏品,不敢斷言,估計會比「香港文學特藏資料庫」和孔安道圖書館遜色。

還有不能不提的,是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閉架圖書庫,此館在中環大會堂時期我常去,安坐館内一本一本借讀,不能帶走,雖不「過瘾」,卻是好過無得讀。當年我覺得它是中國一九三O年代的珍本遠遠多於一九四九年後的港版作品,其後搬到銅鑼灣中央圖書館後,似乎很難借閱珍本,我近年有幸進「恆温藏書庫」內參觀過一次,見一九四九年後的史料增加了很多,印象深刻的是有不少徐速的藏書,估計有些文化人逝世後,有心人士會搜得他們的藏書捐到這裏,若如是,中央圖書館的閉架書庫應是一處深不見底的珍本寶藏,只是不易得進,引以為憾!

以上所述全是圖書館內所藏的史料,如果你有條件,便可隨時使用。至於私藏的又如何?


私人藏書是無法估計的,就筆者多年來的觀察,林冠中、鄭明仁、吳萱人、馬吉、黃仲鳴、許定銘等人,手上所藏香港新文學史料應該不少,此中林冠中搜集香港舊書多年,曾接受報刊訪問,家居九成被書佔據,全屋只有小走廊作通道可供人走動,完全無法作其他活動,後來索性在外間買了另一層樓,才能安置藏書,據說他所藏全與香港文學有關,相當可觀。退休報界老總鄭明仁搜集與香港有關的史料是近五六年間的事,重點在文化與報業有關者,尤其喜藏簽名本,所藏必需用一層近千呎的樓宇來安置,他接受訪問時的標題是〈你講得出的作家,我都有簽名本〉,人站在書堆中,滿足且陶醉,認真不簡單!吳萱人的藏書有多少?藏在哪?沒有人知道!我只知道每次當我寫有關香港文學的文章遇到困難,問他有沒有某某的書時,他總可以在三幾天內把書借我,以解燃眉之急,尤其所藏一九六O年代香港文社及當年文藝青年的著述及創作,數量應無人能及,單看他兩本有關文社史料的著述:《香港七十年代青年刊物回顧專集》和《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藏書可見一斑。近年在網台上崛起的馬吉,是香港藏書界突然冒起的異軍,據說他特別愛藏詩集,在拍賣會上數千塊搶罕見的詩集簡直似狂風掃落葉,而他網站上的「香港文化資料庫」上所刊有關史料甚具實用價值。

從一九六O年代文社運動湧出來的教授作家黃仲鳴,在香港報界打滾數十年,由編新聞做到老總,對香港報紙上非文非白的奇趣文體有濃厚興趣,一早着手收集與此有關的報刊及單行本並專心鑽研,其博士論著《香港三及第文體流變史》(香港作家協會,2002)及其後的《一個讀者的審查報告》(香港大文出版社,2009),都是論說香港俗文學的專著,近年更編了《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通俗文學卷》(香港商務印書館,2014),成績斐然,全是得力於早年已開始搜集罕見舊書的成果。本來最有機會搜集大量新文學史料的,是一九七二至一九九二都在開書店的許定銘,可惜他早年的藏書重點只放在台灣現代文學及中國一九三O年代的文學作品上,他總覺得:人既然在港,不怕收不到香港文學,還是專注較遠一些的好。絕對想不到的是一紙中英聯合聲明後,內地學人及世界各地學者紛紛來港搶購此地的文學書,轉瞬間書價突飛猛進,甚至缺貨。到公元二千年他從海外歸來,一頭栽進舊書拍賣會去搶貨,經已為時頗晚,收穫微薄了,可幸他還有點門路,又肯北京、上海的飛來飛去,多年來也薄有斬穫,憑藏書寫了《愛書人手記》(香港天地圖書,2008)及《舊書刊摭拾》(香港天地圖書,2011),收集不少與香港文學有關史料,發表了幾百篇還未結集的書影配圖短文,也算造了兩三塊磚。


除了以上的搜書者、藏書客,近年研究香港新文學的學人也不少,碩果累累,如:

張詠梅的《北窗下呢喃的燕語:力匡作品漫談》(香港自印本,1997)
陳智德的《三四O年代香港新詩論集》(香港嶺南大學,2004)
關夢南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香港風雅出版社,2006)
劉麗北的《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香港天地圖書,2010)
關夢南的《香港新詩:七個早逝優秀詩人》(香港風雅出版社,2013)
李洛霞和關夢南合編的《香港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香港風雅出版社,2013)
陳智德的《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13)

這些具深度的研究,都是很有份量的「磚」,是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實用資料。上面寫的這些書人書事,羅列了不少有關文學書籍,目的在指出「羅馬不是一日建成的」,要建成香港文學的殿堂,要編寫出有水平的香港新文學史,必需要有一群人默默埋首造磚、組磚,最後才可由建築師領導一塊一塊的砌上去,才能見到成果。還特别指出一點:香港政治及經濟地位特殊,過去幾十年,世界各地的學者及圖書館均可前來搜尋有關著作及史料,有很多珍品早已散到全球各地的角落去了,如果有人現在才開始搜尋史料,恐怕早已錯過了最後列車,我有個奇異的想法:若能把上面提及的藏書庫及愛書人的書集中一起,組成一座史料館,肯定容易成事,只是誰有這樣的能力呢?

編寫香港文學百年史的鉅著

經過多年的努力,最近這兩年終於出現了由孫立川博士主編的「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和陳國球、陳智德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這麼大部頭且有系統的書系出現,有人肯資助這麼巨大的出版計劃,真是香港文學界的盛事。

「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預計出版約二十種,入選的作家有劉以鬯、羅孚、曹聚仁、葉靈鳳、侶倫、黃谷柳、高旅、也斯、董啟章、崑南……,希望老中青、左中右等作家均包含在内。每人選本二十多萬字的選集,讓愛好文學的讀者可一次過讀到同一作者的代表作,同時也可方便研究者用選本去初步了解作者,進而深入探討,免卻左鑽右探都無法讀到同一作者的大量作品而苦惱。

不過,想要動筆寫香港新文學史,單單讀那二三十個作家的作品就可以了?這簡直是笑話!

我以為:要寫香港新文學史,最理想的年代應該由一九一九寫到一九九七,期間涉及近八十年的史實,以此寫一套文學史,似乎年代跨得太長了,不妨把它劃分成三個時期:  

上編:由一九一九至一九四九
中編:由一九五O至一九七九
下編:由一九八O至一九九七

如此劃分自有根據:上編寫的是新文學運動開始至香港社會大改變的前期,這參考了《中國新文學史》的現代時期編法;中編寫的是大量文化人南下香港,使文壇產生左右對壘及一九七O年代的昇平進展;下編寫中英聯合聲明出現前到香港回歸的文壇變化。如果有人覺得還不夠全面,不妨再補上一九九七以後的補編,那就是「香港新文學的百年史」了!

要編寫的時間那麼長,香港文壇上出現有份量的作家怎會只有二三十人?我們期待着可作為重要參考的「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能一輯一輯地出版下去,起碼要超過一百人才有所憑據。

「文學大系」一向都是編寫文學史的重要依據,陳國球、陳智德主編《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的出版,顯示香港文學已可進入編史的階段了,雖然它只涉及一九一九至一九四九年間,亦即是本文提到的「上編」時期,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只要上編出現了,中編及下編自然會很快冒出來。說不定不久的將來,《香港文學大系》的第二輯、第三輯亦會陸續出現呢!

《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採取趙家璧編《中國新文學大系》的型式,卻在小說、散文、詩歌、戲劇、史料等卷以外,加上了《舊體文學卷》、《通俗文學卷》和《兒童文學卷》,此中最具創意的是《通俗文學卷》,黃仲鳴在卷內導言中把言情、武俠、社會、偵探、科幻、粤謳、天空小說……等流行於民間的通俗作品,均視之為「俗文學」,亦即是文學之一種,卷內收入大量罕見的創作,此舉前無古人,甚合我意。一直以來,流行作品算不算文學是香港文學界爭論的重點議題,如今《通俗文學卷》在《香港文學大系》中出現,正好肯定了:通俗作品也是文學。

很久以前有一次跟司馬長風討論新詩,他的意見是:新詩不一定分行,寫得好的散文就是詩。以此引論,寫得好的流行作品就是文學作品了,僅為小眾接受的嚴肅作品被收入文學史,受大眾歡迎的武俠、言情、驚險、歷奇作品為什麼不能入文學史?我樂見金庸、梁羽生、三蘇、倪匡、亦舒……等的流行作品將在香港文學史上佔有一定的位置!

時至今日,我們已有了無數具份量、有深度的「磚」,也有了「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和《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香港肯定已不再是「文化沙漠」,是一處蓬蓬勃勃,充滿生機的文化綠洲,屬於我們自己編的文學史的出現,指日可待!

──2015年10月

作者簡介



許定銘在本地從事教育工作40年,開書店20年,畢生與書結緣:買、賣、藏、編、讀、寫、教、出版,八種書事集於一身。

編者按

編彙《香港文學大系》的出版是香港文學劃時代的事件,為香港文學修史奠下的基石。本專輯配合香港文學評論學最近辦「香港文學有故事」系列講座,探討香港文學史料收集與編彙的重要與成果。第一篇由著名藏書家許定銘縷述本地文學文獻的蒐集者的成績和貢獻,一洗大眾以為香港無文學的偏誤。題目為編者所加。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五年十二月廿八日)

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劉火子

火子為紺弩寫序
許定銘


聶紺弩﹙1903~1986﹚一九四O及五O年代在香港出過好幾本書,其中有一本雜文《寸磔紙老虎》(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一),厚一四四頁,收雜寫四十多篇。紺弩在〈題記〉中說,這些文章原是香港《文匯報》〈編者的話〉的部分,發表時不署名,到現在出單行本了,才認祖歸宗,署名出版。至於書名《寸磔紙老虎》,含義更深:「寸磔」有千刀萬剮的分屍之意,「紙老虎」指的是「美帝」;書內文章寫於「抗美援朝」年代,全是政治嘲諷之作,如今看來是過時了,無甚可觀,但最特別的,此書居然由詩人劉火子寫序。

詩人劉火子(1911~1990)寫詩五十年,編詩刊、編報紙,還當過戰地記者,寫過不少戰地通訊,有詩集《不死的榮譽》(香港微光出版社,一九四O)傳世。一九五O年,劉火子任香港《文匯報》總編輯,聶紺弩是新聞記者,他們每天晚上各佔書桌一角,各有各忙,有時埋首疾書,有時用毛筆醮紅墨水在白報紙上寫標題,有時用剪刀漿糊……。這樣的時間有八九個月,培養了兩人深厚的交情。

劉火子的這篇序文,不單分析了當時的政治形勢,還記述了兩人交往的經過,可作為研究者的第一手資料。序文寫於一九五一年三月,兩個月後劉火子即離港北上定居上海。

拓荒者的足印
──讀《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
許定銘

我雖非生於香港,但在本地生活超過一「甲子」,我在此成長、受教育、工作……,這個育我、活我的南方小島是我深愛的家鄉。除了熱愛香港,我更愛本土文學,此所以一見有關香港文學史的書出版,不問內容是否充實,售價是否高昂,我均亳不猶豫購入,且迅即一口氣讀完,像:
謝常青《香港新文學簡史》(廣州暨南大學,1990)
王劍叢《香港文學史》(南昌百花洲文藝,1995)
劉登翰《香港文學史》(香港作家出版社,1997)
潘亞暾《香港文學史》(厦門鷺江出版社,1997)
古遠清《香港當代文學批評史》(武漢湖北教育,1997)
施建偉《香港文學簡史》(上海同濟大學,1999)
袁良駿《香港小說史》(深圳海天出版社,1999)

等沒一遺漏,可惜,每次讀後都很失望。這些書都有個共同點:全是內地的學者所寫。正因為全由沒親身經歷的學人執筆,單靠紙上記錄,很多重點都弄錯了,而且由於資料的缺乏,總給人欠缺了甚麼的感覺。

到二OO五年,終於見到由本地學者慕容羽軍執筆,副題為《親歷的香港文學史》的《為文學作證》(香港普文社,2005)。慕容羽軍在香港文學界活動超過半世紀,由他撰寫的香港文學史,非常接近事實。不過,由於他活動的圈子大部分為「綠背文學」的範圍,對其他的文學圈子了解未夠深入,評論時不免有所偏頗,尤其一九四九年以前的香港文學,他所知有限,使《為文學作證》只成了香港二十世紀後半截的文學史。

難道香港沒人可以寫「香港文學史」嗎?非也!

香港的學者們不敢動手寫「香港文學史」,是因為資料貧乏。中國新文學運動開展以後,香港很早就響應了,一九二O年代中期的《大光報》、《循環日報》、《大同日報》和《華僑日報》等,都有白話的文藝副刊,而第一批新文學作家侶倫、望雲、傑克、謝晨光、侯汝華、劉火子……等人出過不少單行本,辦過《島上》、《紅豆》、《伴侶》……等新文學雜誌。然而,現在我們完全沒法見到這些書刊的實物,知道的都是間接得來的訊息,憑這樣的二手資料就能寫出好的文學史嗎?我很懷疑!

今天劉麗北終於踏出了第一步,讓我們讀到資料翔實可靠的史料──《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

本身從事經濟資訊的劉麗北,是香港一九三O年代詩人劉火子的長女。詩人劉火子(1911~1990)原名劉培燊,生於香港,只接受過很基本的學校教育,他一九三二年開始寫作,作品有新詩、詩論、小說、報導……,出過詩集《不死的榮譽》(香港微光出版社,1940)。一九三四年起參加「島上社」的文學活動,創辦《今日詩歌》,編輯《大眾日報》的文藝副刊,到四十歲後才轉到內地生活,仍不斷寫詩近五十年,是位真正的詩人。劉火子由一九三二至五一年,近二十年的文學生涯,由寫作到文學活動,均以香港為重心,要寫香港文學史,像劉火子這樣的詩人和他的朋輩是絕對的首選,但,這些一九三O年代的作家在香港留下的作品,卻沒有人整理,甚至不為人所知,實在可惜!

一九九O年,從上海移居香港的劉麗北,到中文大學教授盧瑋鑾家裡,見到她整理劉火子的資料夾,知道香港有人留意她的父親,知道還有人注意劉火子一九三O年代在香港的文學活動時,非常感動,決意要為這件事出點力,她開始搜集並整理有關劉火子的文學活動資料及作品。

經過十多年的努力,她訪問過不少世叔伯,跑遍了香港、北京、上海和廣州的大圖書館,並把老家剩下來的片紙隻字,細心地閱讀、抄寫、複印、整理好劉火子的資料,把它們交給十分關心劉火子的香港大學退休教授黃康顯,讓他寫成了數萬字的研究專著,連同自己悉心編寫的年表,結集專書出版,是香港文壇的盛事。

《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分《序言》、《劉火子詩歌評論》、《劉火子詩歌欣賞》和《附錄》四部分。

《序言》有鄧偉志的〈從詩人到新中國年鑑事業奠基人〉和唐海的〈火子其人〉兩篇,記的是劉火子寫詩以外的兩大事業。鄧偉志曾任中國大百科全書的主編,該文主要記劉火子在編輯《中國百科年鑑》的政績及理念;唐海是香港《文匯報》的創辦人之一,與劉火子深交數十年,他的〈火子其人〉不單述說劉火子在《文匯報》的貢獻,還記述他戰時在桂林的文學活動,是研究劉火子的一手材料。

上篇《劉火子詩歌評論》,收黃康顯的〈香港情懷與文學情結──〉、陳智德的〈寫實作為信念:論劉火子〉和劉麗北的〈筆耕五十年──試論劉火子的詩歌創作歷程〉;下篇《劉火子詩歌欣賞》收他創作的詩歌數十首,以順序編年的形式排列,方便查閱以外,還可以看到他創作的心路歷程及演變。上下兩篇是本書的主體,透過這些可以看到一個詩魂的呼喚和他在香港詩壇的地位,與及後來者對他的評價。最後不能不提的是《附錄》中劉麗北的〈劉火子生平及文學創作簡歷〉,這是他曲折的一生歷程,如非至親,絕對不能整理得如此詳盡、真確!

讀《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使我最感慨的是:劉火子在詩以外還有不少論文、報導和小說,甚麼時候可以整理出版?其他的一九三O年代作家,望雲、李育中、易樁年、龍秀實、杜格靈……等,他們都是當年重要的作家,對香港文壇貢獻不少,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有人出來整理他們的資料,肯定他們的地位,讓史學家們安心去寫香港文學史?

──2010年5月

劉火子史料
許定銘

詩人劉火子(1911~1990)原名劉培燊,生於香港,只接受過很基本的學校教育,他一九三二年開始寫作,作品有新詩、詩論、小說、報導……,與侶倫、望雲、傑克、谷柳等,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一九三四年起參加「島上社」的文學活動,創辦《今日詩歌》,編輯《大眾日報》的文藝副刊,到四十歲後才轉到內地生活,仍不斷寫詩近五十年,是位真正的詩人。

一九九O年,從上海移居香港的劉麗北,是劉火子的長女。當她知道香港有人留意到她父親一九三O年代在香港的文學活動時,便開始搜集並整理有關劉火子的資料。經過十多年的努力,她訪問過不少世叔伯,跑遍了香港、北京、上海和廣州的大圖書館,並把老家剩下來的片紙隻字,細心地閱讀、抄寫、複印、整理,終於編好了《紋身的牆──劉火子詩歌賞評》(香港天地圖書,二O一O),收編了劉火子的詩創作四十多首,並整理了他的年表,配合鄧偉志、唐海、黃康顯……等人的評論,是劉火子最完善的史料。二O一一年,是劉火子誕生一百周年,劉麗北又編出了《奮起者之歌——劉火子詩文選》(上海東方出版,二O一一),除了詩作,還加進了《散文、通訊、報告文學》、《戰地報道、特稿》、《回憶錄、書信》、《友儕題贈及緬懷》……,至此,劉火子的研究有足夠的資料開展了!

劉火子的《榮譽》
許定銘



逛舊書店,從不見天日的角落裡搜得劉火子(1911~1990)詩集《不死的榮譽》(香港微光出版社,一九四O)影印本,大喜過望。此書屬《黎明叢書‧甲輯之二》,之一是艾青同時期出版的詩、散文合集《土地集》。據說《不死的榮譽》因戰亂已不傳世,唯一的孤本是黃谷柳戰時購自內地某小鎮地攤,戰後贈詩人劉火子的自用本,如今在他女兒劉麗北手中,並影印了一份贈馮平山圖書館珍藏。我得的這冊,應是圖書館的再複印本,裝釘雖然粗劣,可幸清晰可讀。翻《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也見有《不死的榮譽》條目,可見上海圖書館中亦藏。

《不死的榮譽》僅六十九頁,收《海》、《筆》、《中國的黎明》、《紋身的牆》、《無名英雄之墓》、《烽火抒情》、《中國萬歲》、《棕色的兄弟》……等詩作二十二首,是詩人一九三七至四O年間,寫於香港、桂林及旅途上的作品,充滿愛國激情,對入侵者的仇恨,放眼戰場所見的瘡痍與悲痛。

詩人對《不死的榮譽》情有獨鍾用作書名,這首以戰場上的軍人摟敵引爆手榴彈而不死,以傷痕換來的「榮譽」,作出高度的讚揚。不過,我更欣賞以中國大地上,戰事的廢墟及鮮血圖案作比擬的《紋身的牆》,和以農村一口古井,對大地變遷冷眼觀察的《井》,是集中最好的兩首。

相關網站:〈劉火子文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