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8日 星期日

《快活谷》的「不憂生」

《快活谷》的「不憂生」
許定銘


朋友搬家,給我送來幾份塵封的《中國學生周報》,打開來一看:一九六四年一月廿四日的《快活谷》頭條是「不憂生」的〈快活谷雕刻展覽〉,五幅插畫加解說。哈,這篇東西!

「不憂生」正是區區在下,「生」是小生,「不憂」是無憂,其實用「無憂米」更好,咦,我好像也用過「無憂米」?記不起了,那段日子很遙遠,遠得像上一代的事。事實是「不憂生」也好,「無憂米」也好,都是自嘲,我在大坑東讀高中的那三年,生活相當艱苦,連每日中間的那頓午飯都要擔憂,時常夢想着能花三毫子吃一頓維他奶加菠蘿包的早餐。

學校門口大樹下有間鐵皮屋飯店,正常的日子是六毫子一碟牛肉飯,近「星期尾」沒錢了,一亳子白飯加色,或者再加一毫炸豆腐;收到稿費的日子,上茶樓去,「波蛋叉燒飯」是一元二角,又或者到七層大厦的茶餐廳去「贏阿伯錢」:

茶餐廳生意淡薄,老板阿伯閑來無事,枱面擺個小小的二両酒杯(高三吋直徑約一吋?),兩指捏着毫子,擲向枱面,毫子反彈跳進杯內,日日練幾百次。不知是阿伯年紀大(想來總有四五十歲),還是欠缺運動細胞,十次中會有四五次不中。最初我只是看阿伯表演,後來則是一毫子一鋪打起「牙骹」來。我是籃球校隊正選,跳高冠軍,一百四百的跑手……全身充滿運動細胞,自然一練上手,白吃蛋治咖啡不少。

唉,拖得太遠了,說回那篇〈快活谷雕刻展覽〉,我是完全不會繪畫的,幾十年來從未畫過一幅畫,卻喜歡附庸風雅看藝術,既愛楚戈(袁德星)的單線條抽象畫,也愛亨利摩爾的雕刻品。初中時候鄰座的同學宗汝明愛繪畫,畫甚麼都很出色,每有要插畫的時刻,我都會向宗汝明「請槍」。一九六四年我編藍馬同人文集《戮象》的插畫,都是他照我的構想畫的,很楚戈。〈快活谷雕刻展覽〉的那幾幅,也是由宗汝明畫的,是楚戈與亨利摩爾的混合體。不見宗汝明半世紀,不知他後來怎樣了?會不會成了畫家?

記不起〈快活谷雕刻展覽〉騙了幾多稿費?起碼請我食了幾次午飯,多謝陸離!

   

(2013/7/28)

(謝謝許定銘先生,此文和部分圖片都是首次發表。)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靖笙不是黃韶生

靖笙不是黃韶生
許定銘

熱愛文學的方寬烈老先生(1925~),很多年前開始整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內容先以筆名方光由二OO六年三月起,連載於他主事的《文學研究》多期,然後再經整理,要出一冊極具分量的工具書。香港是個政治特別的城市,職業文人為謀生,筆名多多,錯綜複雜,要整理一點不容易,錯失是無可避免的。

方寬烈是「鑪峰雅集」的文友,每逢星期日聚會時,他喜歡帶來剛寫好的文稿,供我們先睹為快。某次他帶來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的初稿,我碰巧讀到一條:
常用名:白勺
其他筆名:黃靖笙
本名及字號:黃韶生
生卒年份:1945~
主要作品:《芷蘭文社》創辦人

我告訴他:黃韶生筆名白勺是對的,但,黄靖笙則是黃德偉的筆名。老人家唯唯唯諾諾,不過,文章在《文學研究》第二期(二OO六年六月)刊出來時,並沒有修正。

後來,我知道他之不肯改,是他認為資料來源正確,說是引自關夢南、葉輝主編,崑南、小思、陳國球和黃仲鳴作顧問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此書下冊一一七頁的白勺欄下,的確有他生於一九四五年,「本名黃韶生,另有筆名黃靖笙」之語。關夢南等一批人,是香港文學專家,方寬烈選擇信任專家而不信我,應該是明智的選擇。不過,像這麼小的問題,專家有時也會未注意到。我與白勺和靖笙是少年時代的文友,相識知交近五十年,寫本文的目的,旨在回憶少年時的歡樂,並記錄兩位「港產」文友的文學活動。

筆名白勺的黃韶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文友。


一九六二年我在德明中學初中畢業,父親要我轉學校讀高中。我最先考入嶺南中學,以為可以過自由自在的寄宿生活,暑假裏非常高興,投稿時總在姓名前冠以「嶺南中學」字樣,其實我完全未曾入讀,因我住在深水埗,「嶺南」在跑馬地半山,父母嫌學校遠宿費貴,結果只好在開學時轉入大坑東的協同中學。開學第二天,高我一班的同學黃韶生來找我,說他就是投稿《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的「白勺」。我們互相慕名已久,一見如故,還與他的同級同學黃維波、楊懷曾等人,以《岳陽樓記》中「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之意組織「芷蘭社」,後改名「芷蘭文藝社」,曾出版八開報刊《芷蘭》三期。黃韶生入讀中文大學聯合書院後,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黃維樑和陳炳藻(丙早)也加入了「芷蘭」。

一九六四年,我組織「藍馬現代文學社」,早期的社員就只有龍人、白勺、卡門、覊魂、易牧、蘆葦和我七人,由我篇了四十開單行本文集《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 和三期《藍馬季》。我和白勺同樣是「跨社」文藝青年,當時的分工是他主持「芷蘭」,我則主事「藍馬」。

我在協同中學只讀了「兩星期」,隨即轉讀鄰近學費更便宜的瑪利諾神父教會學校。韶生那時候住在李鄭屋村現為泳池處的山邊木屋區,我則住在蘇屋邨,雖然我們不再同學,但學校和住處都很近,走路不用十五分鐘,來往頻密。我們常碰頭的地方,是李鄭屋邨一處極小型,不足一千平方呎的社區圖書館。在那兒常聚會的,還有文友吳萱人。

黃韶生是台山人,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他比我長三歲,是一九四四年生的。他考入大學後,靠政府的獎學金過活,課餘文化活動甚多,替人補習、寫稿,在友聯出版社兼職編輯等等。他視我如弟,除了指導我讀文學書外,會考前半年,即使他大一的功課甚忙,也經常抽空來替我免費補習數學。我一九六O年代到過胡菊人、戴天等人太子道的「愛華居」,在九龍塘多實街認識岑嘉駟(逸飛)、古兆申,參觀了創建學院,讀《盤古》……等,都是韶生帶動的。

中文大學畢業後,他教過書,後來進友聯出版社任全職,編過《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中報週刊》、《新作品》等報刊。黃韶生初寫新詩和散文,後來專注文學評論及研究,筆名甚多,較常用的除了「的」字拆開的白勺,還有黃濟泓、黃龍生和牛支。此中「黃龍生」是署名黃韶生時,寫得潦草,被老編誤認的,他將錯就錯用作筆名;最有趣的還是「牛支」,黃韶生一向不修邊幅,聲如老牛且帶台山鄉音,說話搖頭擺腦似老學究,友儕均叫他「牛仔」,而「牛支」即是他發的「牛仔」音調。

當年黃韶生和我同樣愛劉西渭、周夢蝶、鄭愁予、司馬中原、無名氏、王辛笛、穆旦、沈從文和路翎,很有話題,走在一起的時候頗多,我從熱愛現代文學轉向三十年代文學,從買新書到收藏舊書,受韶生的影響甚大。一九七O年代我辦「創作書社」,他也開了間「富壤書房」賣舊書。後來因生活圈子不同,才逐漸少見面。一九八O年代,韶生突然人間蒸發,據說是追求「真愛」,移居紐約了。近月忽然傳來噩耗,說是「牛仔」若干年前六十多歲時患了「腦退化症」,最後在老人院騎鶴西去了!

黃德偉一九六二年前後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發表詩作時用筆名「靖笙」,寫散文則用「文初」,有時會在前面加上他的姓氏「黃」。

認識黃德偉,是從一次徵文比賽開始的。


一九六O年代《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有一份八開月報,叫《學生之家》的文藝刊物。他們在一九六三年初辦了次徵文比賽,由陳虹(蕭輝楷)作評判,得獎的第一名是伍清泉,第二名黃文初(黃德偉),第三名陳政元,優異獎順序:許定銘、李仕俊(廬頤)、陳龍健、伍清泉、黃龍生(黃韶生)。此中我熟悉的,除了黃韶生外,就是詩人李仕俊(廬頤),他是德明中學高我一班的同學,曾辦「同學文集社」,編同人刊物,中學畢業後到美國升學,後來留在美東生活。

頒獎的晚會上,得第一名的伍清泉出來了,全體愕然,原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在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多歲已是老人家,應該是成名作家了,還要來參加徵文比賽,欺壓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大家都感到氣憤。

我和生於一九四六年的靖笙,就是在這次徵文比賽後結為文友的。一九六四年黃德偉赴台大升學時我讀高三,還特意請假到上環碼頭給他送行。他在台大時和張振翱(翱翱、張錯)等辦「星座詩社」,出版《星座季刊》,也曾邀我寫詩,並囑我作香港的代表。台大畢業時,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火鳳凰的預言》(台北星座詩社,一九六七)。

一九六五年六月《藍馬季》創刊,黃德偉(靖笙) 也寄來詩作〈雨天,在暮裏〉以示支持。一九七六年,黃德偉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得比較文學博士後,回港任教於香港大學,我們的來往漸多。直到一九九O年代我移居加拿大,才斷了消息,據說如今任教於台灣宜蘭佛光大學。

沒想到讀了兩行字,囉哩囉唆的寫了一大段,回憶了少年時代的美好時光。聞方寬烈的《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快將完稿出單行本,希望他能及時更正白勺的那欄。

──2011年4月

8月刊於《文學評論》

珠海書院

珠海書院
沈西城

我沒進過正規大學,那是因為我會考的成績不太好,百般無奈,投考了「珠海」書院,那是一家台灣辦的私立大學,香港政府不承認它的地位,但學分可用作投考台灣各大學。六十年代末,我進入文史系研讀。當時,不少人看不起「珠海」,笑它是三流學府,當然不能跟香港大學相比,可教授陣容,一點也不含糊。文史系的系主任涂公遂,是極有名望的文史學家;教授有麥霞甫、周億孚,都是老教授了,退了休,獲「珠海」校長江茂森重金禮聘講課,極受學生歡迎。

我在唸大一時,有幸聽到麥霞甫、周億孚兩教授的課,有共通的特點,就是講課嚴謹,一絲不苟。周億孚教授的「文學概論」,由先秦迄晚清,連綿二千餘年,引經據典,條分縷述,難得的是脈絡分明,深入淺出。我愛上「文學概論」課,中期小考,得分一百。周億孚教授很看重我,要我跟他習古文。他指導我唸歷朝散文,春秋到晚清,我獨愛魏晉和明朝。魏晉文章骨瘦志高,有明小品飄逸閒適。那時候只是隨意唸之,並無用心,到了今日,重翻這兩朝散文,始知大謬,像庾信的《哀江南賦序》,我只愛唸「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卻不知隱於庾信心中亡國的傷痛。讀書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正是做學問的一大障礙。

在「珠海」,有兩樁事,讓我永誌不忘。首先我得到了機會進入研究所,聆聽羅香林教授的歷史課。羅香林教授是前港大中文系主任,道德學問,早為士林所重,退休後,應聘來「珠海」開文史研究所,主授「太平天國興衰史」。其時我因多看傳記文學一類刊物,知道「太平天國史」權威乃簡又文教授而不知有羅香林,聽得前輩同學眾口交譽的誇讚,遂興起聽課的衝動,可我僅是一年級的研修生,不夠格入研究所。周億孚教授知道了,說可以引薦我作旁聽生。我大喜過望,在一個日落黃昏,我第一次踏進了研究所,學生大約有二十人,年紀都比我大。羅教授授課很沉悶,大多是照講義直唸,然後讓學生們回家寫論文。我不耐沉悶,就沒有去了。後來在另一個聚會上遇到羅香林教授,他居然一眼認出我,問我為什麼不去聽課,我就推說準備到東京去,沒法兼顧。羅教授輕輕握着我的手,低聲說:「到日本有空便去圖書館,東京大學的圖書館,藏有不少中國古籍,你好好看,對寫文章很有幫助。」到了東京,只好遊逛,沒納羅教授忠言,真是大不敬。

還有一件事,便是有幸認識了新聞系系主任陳錫餘教授。他喜歡幫助青年人,見我刊在校報上的一篇文章,就介紹我去《新報》當校對。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很辛苦,卻學會了不少東西。最有趣的回憶,便是校對倪匡的《女黑俠木蘭花》,若干年後,對他言及,他呵呵大笑說:「呀!小葉!我還是你師傅哩!」

如今,「珠海」的老教授都已作古,我亦垂垂老矣,一年將去憶故人,前賢清芬雅貺,不敢忘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一月三日)

「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沈西城

冬雨綿綿,晨早接得方詩人見貽近作《靈界實錄》一冊,述世上靈異怪奇之事,俱有事實可據。全書主旨在於駁斥南朝范縝的「神滅論」,洋洋大文,旁徵博引,見解精闢。釋卷興嘆:九十方詩人,魄力猶無窮,吾輩小子乃不可及!書中附一短函云「近日情況益發不濟,每天上午都在酣眠養神,下午執筆寫回憶錄,自知來日無多,告別好友的日期逼近,酒吧快打烊,應走了。希望兄能為我寫篇悼文,讓先睹為快,好嗎?」

悼文寫在被悼的人去世之前,乃由王亭之發起,他已率先為方詩人寫了一篇,很為方詩人所喜,複印寄我,拜讀一遍,情深義重,了無俗氣,誠悼文範本。要我來續貂,我怕力不從心,惟方詩人的誠意殊可忻感,無已,只好胡謅寫一點。

我認識方詩人當在七十年代中期,可一直少往來,直至零八年,他忽地予我一通電話,約我茶敍,說有事商議。原來他見我經營《武俠世界》週刊,十分吃力,特意獻謀算策,要我申請「藝發局」的資助。那時候的方詩人,身體康健,話匣子一打開,有如長江流水,滔滔不絕,哪容我插嘴!看他一片誠意,不忍拂逆,捧了一叠申請表回家細看,才知《武俠世界》不夠格,條文列明講文學,《武俠世界》刊登的文章都是通俗小說,或武俠,或詭異,或推理,條件上並不符合「藝發局」的要求。我遂留中不發,卻也沒即時告訴方詩人。過了一個多星期,方詩人打電話問來了,不便撒謊,如實以告。他聽了,氣憤填膺:「怎麼!武俠、推理就不是文學了嗎?」也因為這一段淵源,我們多往來了。方詩人喜歡寫詩,你叫他「寬烈」兄,他會翻白眼,倘改口稱他「方詩人」,臉上就會綻放春天的笑靨、盛夏的陽光,像孩童似地向你述說他寫詩的心得。他送了我好幾本著作,其中一冊《漣漪詩詞》,饒公宗頤題名,水禾田水墨荷花雀鳥封面,雅緻飄逸,最為我喜。方詩人為人豁達,不泥於古,舊詩好,新詩不賴,錄其兩詩以記之。其一云「煙雨迷離處 藍橋怎可尋 為問橋邊客 底事仍沉吟」我最喜歡「煙雨迷離」句,人生本迷離,求真何易!其二也堪吟味──「情悲如逝水 魄蕩若飄雲 痴心無著處 花落已成塚 長函墓前焚 呼君君應聞 行看灰燼滅 襟袖滿啼痕」我不懂情,卻深有所感。

今年春夏交,以日久未晤,致電問候,方詩人告以罹上惡疾末期肺癌,命在旦夕。越日上山訪,方詩人說病已膏肓,時日不多,因此欲以有生之年,完成手邊著作,逐一出版,惜乏頭寸,正為此事苦惱。我聽了,乍一驚,方家顯赫,全港第一布行「豐昌順」亦其名下企業,焉會為鈔票費周章?一問底下,方知方詩人兒女都不欲他再作操觚之舉,皆不予支持。方詩人託我為他售書賣畫,我遂找詹培忠兄幫忙,籌得印費交與他。《靈界實錄》即為第一本用此資金印刊之書。目前方詩人正趕寫回憶錄,聞說已得董橋題名,彌足珍貴。拉扯一通,字限已屆,不像悼文,恍如追憶,末了!只好說,萬一大限至,方詩人!一路走好!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十二月五日)

2013年7月26日 星期五

羅斌二三事

羅斌二三事
沈西城

窗外風風雨雨,窗內翳翳戚戚,氛圍悲悒,益念故人羅斌社長。我與羅斌結緣,始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故友黃寶森作曹邱,要我為羅斌看一看電影劇本。我跟黃寶森跑上上環新街一幢舊式大廈的四樓,在偌大的辦公室裏,見到了羅斌,當時他年不到七十,精神矍鑠,身軀雖胖,行動十分靈活。坐下談話,原來他答應了導演陸邦開拍一部電影,劇本早已寫就,他不放心,知道我寫過《龍虎風雲》的劇本,想要我幫幫眼。我一是敬重羅斌的創業精神,二則是對電影那時候還有一股熱誠,不假思索,就應承下來。聊了一個小時,羅斌親自送我到門口,分手時說:「沈先生,拜託你了,你的薪酬是一萬元,可以嗎?」我想只是看看,酬勞已不俗,當下跟他握了手,嘴裏說:「不成問題。」

到我接觸到陸邦,才知道他手上只有一個簡單故事,並沒有完整的劇本。可他對羅斌說有了劇本,讓羅斌投資,這似乎有點「霸王硬上弓」的況味,我一時不知如何處理。陸邦握住我的手,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沈先生,你幫幫忙!我們一定很快完成劇本。」這就可真讓我為難了,對羅斌說出真相,還是幫陸邦隱瞞?最後,我有了決定,對陸邦說:「你們快些寫,時間緊迫的話,我可以幫忙。」陸邦忙不迭地說好,可後來一直沒有再找我,我也只好對羅斌坦言「只看過故事」。過了幾個月,羅斌給我電話說,電影拍好了,要我去看毛片,看完後,給他一點意見。我到紅磡看了,雖不能說「慘不忍睹」,庶幾不遠。為存忠厚,我對羅斌說:「電影拍得一般,缺乏賣座元素。」羅斌在電話裏,只是「嗯」了一聲,就沒說話!電影後來沒上映,只灌成錄影帶,羅斌投資的那二百萬,泡了湯。

這樣過了好幾年,一個下午我又接到羅斌的電話,在電話裏,他開門見山,「沈先生,我想你出任《武俠世界》的主編,你可肯幫我這個忙?」當時,我晚上在《天天日報》當港聞編輯,下班很晚,早上起不了床,只能下午上班,如實以告,羅斌說「沒問題」。這樣打從九六年起到二OO二年為止,整整六年間,我跟羅斌幾乎朝夕與共,他的為人處事,我了解不少,不妨寫些出來,作為永恒的紀念。

羅斌的量度很大,電影賠了二百萬,我為他心痛,他只是一笑說:「能幫朋友,沒相干,何況以前他也幫過我,算是還了人情債吧!」一個星期中,起碼有兩個下午,羅斌會找我到他的四樓辦公室聊天,問了《武俠世界》的情況後,都會緬懷起上世紀四九年從上海初到香港打天下的日子。那時,他懷裏只有兩枚金條和一箱舊稿、雜誌,人生路不熟,找不到工作。想起在上海,已與友人馮葆善創辦了《藍皮書》,來到香港,何不故劍重彈,遂創立「環球出版社」復刊《藍皮書》。請不起人,他自己一個人編,稿件方面,由跟他一起南下的方龍驤負責。兩個人一個編,一個寫,又把上海舊稿補進去,編成創刊號,發到報攤。銷路很好,可羅斌不滿足,他想到了海外訂戶,然而訂戶哪裏找?他想出了一個辦法,每日下午跑到郵政總局,跟接收外埠書店郵件的郵差套交情,允以「一塊錢一個名字、地址」。抄下郵戶名單,自己再發信去外埠推銷《藍皮書》。羅斌喜歡用新人,當年依達寫第一本小說《小情人》的時候,還是一個揹着書包的中學生。依達告訴我潘姐(柳黛)推薦他給羅斌寫稿,稿子送了上去,心裏沒底,想不到羅斌居然用了。著名日文繙譯家東方儀(蕭慶威),當年也是羅斌一手發掘,他倆相逢於天星渡輪,羅斌只跟他搭訕了幾句,就請他為「環球」當日文繙譯。「環球出版社」是羅斌《新報》以外另一家大機構,這出版社從六十年代起到八十年代止,每天出版一本四萬五千字的小說,需要的「作家量」大的驚人。羅斌盡量提拔新血,給予他(她)們機會發表作品,名滿香港、被譽為巴金接班人鄭慧女士的《紫薇園的秋天》,就是在這種情況底下得以出版的。羅斌提拔新作家,慧眼獨具,倪匡、古龍、卧龍生、諸葛青雲、龍驤、張夢還……都是從「環球」冒出來後而得享大名。

羅斌的腦子轉得很快,《武俠世界》銷路一跌,他必找我商議,在我貢獻了計策後,他照例把頭枕在大班椅的靠背上,閉上眼沉思,不出數秒,雙眼「巴」的睜開,一道精光撲面而來──羅斌有「良方」了!他很快說出救急的方法,而這些方法事後證明的確十分有效。他說過,「改革要從基礎上改,先小改,讀者接受了,才大刀闊斧地改,絕不可一開始就落重墨」。這番訓示,迄今我猶記得,這真的是「出版」的金玉良言。人人說羅斌好計算,甚至有人說他吝嗇,我跟隨他六年,卻不曾有過這樣的感覺。羅斌處事公道,與人議稿費會討價還價,可一經定音,就照付如儀,從不拖欠。「環球」每月十五號出稿費,《新報》月底支薪,多年來,這種優良的習慣都給保存着。說羅斌吝嗇,倒不如說他精明。他常常說:「與人合作,要做到雙贏局面,不然,別人不會再跟你合作。」說到他處事果斷,我又想起了一件事,當年出版界都沿用「字版」,靠「黑手黨」執字,羅斌是第一個引入日本植字機的人,加快出版速度,對當時的出版界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六年相處,日夕相對,耳提面命,可惜我從羅斌社長身上學到的實在太少。前年他老人家從加拿大回來,約我喝茶,席間他說:「近來我體力差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時間跟你喝茶?看來,很快會跟媽咪相見了!」羅斌口中的「媽咪」,便是他的夫人何麗荔女士、一個慈祥和藹的老婦人。從羅斌的嘆息中,我知道他很懷念他的媽咪,幾十年的老夫妻,何忍分離!如今他駕鶴西歸,在西方國土上,又可跟媽咪相逢了,這未必不是一大樂事。羅斌早已看破生死,常說:「我已活夠了,不想浪費世上的空氣。即便我病篤,也不必搶救,由我去吧!」說得瀟灑,去得瀟灑,這就是羅斌!

蘋果日報二O一二年六月十日)

達之路上憶舊友

達之路上憶舊友
沈西城

朋友招飲,席設達之路又一村會所。於是有緣重臨隔別三十六年的馬路。老樹參天依然,洋樓矗立依然,馬路鏜亮依然,可物事已非,想來黯然。且讓思維飛越時光隧道,回到七五年的六月夏天吧!

那年的夏天,特熱,為了家計,我加入了「Books For Asia」公司的出版部,跟隨戴天、黃俊東、翁靈文等前輩,參與叢書編輯工作。目標是完成一套當前一系列名作家的散文集。

「Books For Asia」公司位於達之路盡頭,是一幢兩層高洋房。老闆俞志剛先生是上海人,他的這家公司,專門發行歐美雜誌和文庫本小說,生意做的大,可出版叢書,還是破天荒之舉,全無經驗,因而邀來戴天壓陣。

戴天那時在「美新處」任編輯,工作忙,就拉了有豐富出版經驗的《明報月刊》編輯黃俊東和文化界老前輩翁靈文入夥,平日由黃俊東負責主要編輯事務。

黃俊東見我家計繁重,就向戴天說項,讓我參與工作,賺些外快。戴天是文化界「孟嘗君」,素愛扶掖後進,當即答允。

於是,五個人每個周末上午在「Books For Asia」公司編輯部見面,開會議定出版書目。第一個目標,就是林燕妮的散文。

那年代,林燕妮是最負時譽的女作家,她刊在《明報》副刊上的散文,成為萬千讀者追捧的對象,戴天決定先打她主意。

在一個星期六上午,戴天領着我和黃俊東直奔廣播道上無綫電視總部,找着林燕妮洽談出版事宜。見面融洽,商談順利,戴天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林燕妮的版權,作為新出版社的第一炮,我們都懷着無比的信心。

第二個目標是胡金銓刊於《明報月刊》記敘、分析老舍文章的著作。戴天說「這不難,包在我身上,小胡不敢說不!」這後來當然手到拿來,胡金銓二話不說,乖乖就範。

兩大目標已達,俞志剛老闆決定犒賞三軍,於是挑了某個星期六中午,拉隊往尖沙咀翠園午茶。

翠園是高檔酒家,價錢不便宜,我們心裏都在想:俞老闆可真大手筆呀!到了翠園,開了茶,便由俞老闆點菜。

俞老闆看了菜譜一眼,輕輕鬆鬆說:「我就來碗叉燒飯吧!你們喜歡吃甚麼,隨便點!甭客氣!」

以戴天為首的我們,聽了這話,相顧愕然。俞老闆挑明要吃叉燒飯,難道我們涎着臉硬要點鮑魚魚翅嗎!無奈只好叫了些普通點心,如蝦餃、燒賣之類。

到了第二個周末,俞老闆興致勃勃,又要犒賞我們了。這回,戴天聰明了,開腔說:「老俞!今日我作東,千萬別跟我爭!」跟住向我眨眨眼,那是告訴我「小沈!你今天可開懷大嚼了!」

同樣挑了翠園,五人坐下,開了茶,戴天連食譜也不看,待侍應到了跟前,指住俞志剛說:「請你給這位先生來一碗叉燒飯吧!他最喜歡吃叉燒飯!」

我跟黃俊東、翁靈文險些忍不住笑起來,心忖:戴天你這個促狹鬼,可真夠刁鑽謔虐呀!

滿以為俞老闆會「照單全收」,孰料咱們的俞老闆真夠犟!只見他吁了口氣,然後氣定神閒說:「不用了!戴天!我今天隨你意,你叫甚麼,我吃甚麼!換換口味嘛,對不?」戴天聽了,圓臉上泛起一絲訝異,旋即呵呵大笑說:「老俞!老俞!我真服了你!」

既有「小孟嘗」之稱,那頓午茶,戴天自然大破慳囊,他點了半圍酒席,另加一瓶黑牌威士忌,結賬逾千。我們自然吃得高興,可最開懷的還是俞老闆,他絕口不提他的叉燒飯。

「出版部」出了幾本書,維持了一年左右便結束了,達之路上的五人聚會終告落幕。此後三十多年,我沒見過跟專權、獨裁不共戴天的戴天。近看董橋文章,知道他患過病也醫好了,正在休養,我祝禱他早占勿藥,有緣再請我吃飯。

俞志剛老闆八十年代舉家赴美加,拓展事業,家財暴升,已團團成億萬豪富,只不知如今可尚鍾情叉燒飯否?

黃俊東亦早已移民澳洲雪梨,安享天倫之樂,他將家中地下室闢作書房,四壁鋪書,終日樂坐書城,不問世事。

至於翁伯伯(靈文),數年前已奉修文之召,晤面無期。我很惦念他,可更惦念的還是他對我的教誨:「西城!做學問要咬牙切齒的踏實,不要走歪道,做人也一樣!」翁靈文是先父的戰友,太平洋戰爭時期,曾一起在香港搞話劇。他有小生面孔,卻不想當明星;有江郎彩筆,卻不喜常為文。他愛吊兒郎當,赤裸的來,悄然的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我對他的思念!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六月十二日)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夏果的書

夏果的書
許定銘

作為一個詩人及美術設計師,夏果要到一九五七年主持《文藝世紀》後才得以充分發揮。一百五十一期《文藝世紀》,他甚少寫編後話卻寫詩及散文填補刊物的不足,特別是每期的封面,夏果從不假手他人而親自操刀,保持刊物的藝術性及個人風格。

一九六O年代本港文壇流行出版合集,此中水平甚高且銷量不錯,由葉靈鳳、羅孚、侶倫、阮朗、張千帆、高旅……等人「扯頭纜」的《五十人集》(香港三育,一九六一)、《五十又集》(香港三育,一九六二)、《新雨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新綠集》(香港新綠出版社,一九六一)、《紅豆集》(香港新綠出版社,一九六二)和《南星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二)等,均由夏果設計封面,而且大部分都收入他的作品,至於個人的專集則隻有散文《石魚集》和《閑步集》。

近日有幸買到夏果的《石魚集》和他署名龍韻的《閑步集》,這兩本書都是香港萬葉出版社的南鬥叢書,可惜版權頁內沒有出版日期,隻知是一九七O年代中的出版物。兩本書都是約一八O頁的三十六開本,合共收散文超過一百,此中有抒情小品,詩、畫和文學作品的讀後,記錄了詩人畫家的心聲。

諷刺的是,很想當詩人的夏果,竟沒有一冊詩集傳世,有的只是六人合集《新雨集》的那輯,收錄了他的詩作十三首。

(大公報二O一三年七月十二日)

編輯夏果

編輯夏果
許定銘



《文藝世紀》是香港一份很重要的文學雜誌,它創刊於一九五七年六月,刊至一九六九年末,出版超過十二年,凡一五一期。在香港這個「文化沙漠」,一份純文學雜誌能出版十多年,而且對那一代的文學青年有極大的影響,主要是歸功於由創刊至結束,都任社長和總編輯,筆名「夏果」的源克平。

詩人夏果(一九一五至一九八五)是廣東鶴山人,一九三七年畢業於廣州市立美術專科學校。他的好友黃蒙田在《回憶詩人夏果》(見天地版《黃蒙田散文回憶篇》)中說:夏果雖然在學校裏主修美術設計,但他由始至終都熱愛詩創作,由深受戰時話劇《越獄》的影響,半夜爬起來創作了第一首詩起,直到生命的盡頭,他都不忘詩創作。

《文藝世紀》第一年的十月份有《魯迅先生逝世廿一周年紀念特輯》,專輯中和魯迅有關的文章共十五篇,佔了全刊的半數,除了本土作家所提供的稿件外,還有鷗閣譯增田涉的《心隨東棹憶年華》,乃係《魯迅與日本》的第一章,荒煙的木刻《魯迅北京故居》和知堂的《魯迅的文學修養》等。在一九五○年代,香港能約得周作人撰稿的雜誌隻有極少數,而《文藝世紀》中卻經常可讀到知堂老人的文章。這個紀念魯迅的專輯,相信是當年港產雜誌中水平最高,足可與內地一流文學刊物相比的。

(大公報二O一三年七月十日)

與「孟浪」前輩閑扯

與「孟浪」前輩閑扯
許定銘


左起:盧文敏(孟浪)與作者近影

如果我沒有猜錯,「孟浪」即是反轉了的「浪漫」,不浪漫很可能就代表了恐怖、奇情、科幻,寫言情小說時,應該另有一個筆名吧?

你問我:流行小說算不算文學作品?

先說說司馬長風的一套理論:好的文學作品都是「詩」!

他這套理論不一定對,我則覺得:任何一種用文字構成的作品,都可稱之為「文學」,而在文學的領域,就像世上的萬物,有高下之分,這等於同班同學有人考第一,自然有人考第尾,但都是同學。

近年有些學人倡議:武俠小說、言情小說、驚險、奇情、科幻、鬼怪、通俗……等大眾讀物,均稱之為流行文學,應該在文學史上佔一席。我同意這個說法,廣義的文學和純文學,一個重點在吸引大量讀者,另一個在展示個人的藝術取向,表面上好像很不同,事實上卻是以同樣的方式表達個人的思想,手法不同而已。

中國文學有幾千年歷史,江山代有人才出,能在文學史上佔一席的詩人、文學家,都是以其能力擊倒不少同行,才能站到尖頂,受評論家賞識而名留千古的。回頭看看香港近五十年的文壇史實,金庸、梁羽生、倪匡、龍驤、馮嘉、馬雲、三蘇、依達、楊天成、亦舒、俊人……,在他們各自的領域,都擁有大量讀者,其實,只要你細心翻一翻他們的書,你會知道他們絕非單純討好讀者,絕非單純為了賺錢謀生,他們的作品裏也有一套理論與模式。個人的創作中,也有高下之分,決非本本都是珍品,至於是否值得保存,則應由作者自己決定,別人不能也不該及無權下定論。

談到鬼故事,首先要聲明的,是我不信「鬼」,卻相信「靈魂」的存在,相信每個人的思想都是一串腦電波。人死後,他的腦電波仍然存在,還是分散消失了?如果一串特別「醒目」的腦電波,在人死後仍可以自由運作,影響在生者的腦電波,令他見到或接觸到,這就是「鬼」?誰可以肯定沒這回事?

但,如果你問我:你怕不怕鬼?怕!在特定的環境與氣氛下,我也怕鬼,因為那是社會長遠的感染力,從小就埋藏在我們的潛意識裏,突然在腦海電光石火地一閃,很難判別真偽。此所以,一個成功的鬼故事作者,應該懂得怎樣製造環境氣氛,控制讀者,讓他們在熟悉的環境裏見鬼,叫他們嚇破膽。

曾創作千幾萬字流行小說的孟浪前輩一定精於此道,擅長為他的鬼故事選材,引導讀者進入他設計的環境。小說集《靈體》(香港金鞍出版社,一九八九)十六個短篇鬼故事中,有從傳真機走出來的女鬼,有夜馬賽事中的女鬼騎師,有去旅行惹邪靈上身,有盂蘭勝會觸犯惡鬼……等,都是在城市人常接觸的事件上遇鬼,遠比舊日的荒山、古廟、墳場等地見鬼現實得多,也就更吸引,更令信鬼者在走夜路時感到恐怖。

你問我鬼故事今天是否還有出版價值?

對不起,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為鬼故事出版單行本,除了資金問題,最大的障礙是發行及出售點,當租金已升至天文數字的今天,要賣多少本書才能填補租值與人工?不過,我倒有個好建議:搞個「鬼故事網站」,應該會有固定的讀者,至於怎樣「賺錢」,不妨請專家研究一下。

坦白說,我不喜歡「孟浪」,我喜歡你另一身份「盧文敏」。盧文敏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響噹噹的文藝青年,教學之餘,辦《學生生活報》,辦文學期刊《文藝沙龍》、《文藝》月刊,寫文藝小說,作品收入友聯的《新人小說選》和李輝英編的《短篇小說選》。代表作《泥鰍》是很出色的一篇: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着刻板式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其實,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也是盧文敏的無奈。盧文敏為了生活,後來變身孟浪,不再文藝,變成了寫稿機器,投身流行小說的洪流裏,讓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藝留了一塊空白。

今天的盧文敏年逾古稀,不必再為生活操勞,何不定下心來,編一本小說選集,以填補香港文學史的一點缺失?

二O一三年六月

(大公報二O一三年七月廿一日)

盧文敏

盧文敏
許定銘



去年中大圖書館的馬輝洪想寫一篇與丁平主編《華僑文藝》及《文藝》有關的文章,問道於我。我告訴他如今要知道《文藝》當年的實況,最好找到盧文敏。盧文敏是那時候甚活躍的文藝青年,曾任《文藝》的編委,對該期刊最了解。

事隔近年的上月某日,柯振中突然掛電話來,說他已找到盧文敏。碰巧馬輝洪外遊了,振中從洛杉磯來,盧文敏從台灣來,我們三個暢談了整個下午。原來文藝青年以後的盧文敏化身孟浪、老偈……等多個身份,寫言情、詭異、科幻……等小說謀生,創作超過一千萬字,1980年代中赴台搞出版事業……。

這個月來我們差不多每星期都茶叙,見了不少舊朋友,何文田百樂門和太古城的兩次茶叙最熱鬧,昔日的美好時光忽地連接到半世紀後的今天。





翻舊資料,找出來一張剪報:德明中學集體創作的〈夜之歌〉,由陶俊的〈散步〉和子雲的〈窻外〉組成,其實兩人都是我,當年讀中三,1962年3月27日發表於《學生生活報》第十八期的新地版,是我發表的第三篇文章。此報和《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是同類的期刊,正是盧文敏辦的,可見我們結緣甚早,可惜要到五十年後才認識。幾十年來,除了我,從來沒見人提過《學生生活報》,問他出了多少期,他也記不起,只透露了他口中的「雲姊姊」雲碧琳也有編報。問他還有報嗎?他說台灣可能還有,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找幾份回來給大家看看。

(2013/7/10)

盧文敏和他的報刊

盧文敏和他的報刊
許定銘



讀劉以鬯先生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畧》(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一九九六),看刊一些久違了的名字:幻影、朱韻成、余玉書、雲碧琳、盧文敏、盧柏棠……。他們都是一九六O年代初期,香港文壇上極負盛名的年青作家,然而,時至今日,還有多少人記得他們?雖然他們只是一閃即逝的流星,在漆黑的天空中只留下過點點光芒,但在香港文學史的長河中,實應有其肯定的位置。

此中值得一再提起的,是盧文敏。

首先聾明,我與盧文敏從未相識,而我對他的所知,全是從報刊雜誌所得資料。劉著《香港文學作家傳畧》中,盧文敏一欄十分簡單,相信亦非其本人執筆。

我所知道的盧文敏,原名盧澤漢,是位熱心寫作和搞出版的文藝青年,很早就開始學習寫作,一九五O年代末赴台升學時,其作品已被收入一九五九年出版的青年文集《靜靜的流水》中。在台攻讀期間,曾出過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又曾與胡振梅(野火)、朱韻成(人木)、余玉書、鍾柏榆和張俊英等出過一本合集《五月花號》(一九五九)。在這次處女航中,盧文敏的個人部分題為《憂鬱,遠了》,有詩、散文,也有小說。

一九六O年代初期,盧文敏回港任中學教師,教餘熱心搞文化工作,曾先後編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和《文藝》等刊物。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學生報,經常被談及的只有《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卻從未見有人提過《學生生活報》,大抵出版的時間太短,影響力弱,知道的人不多吧!記憶所及,這份《學生生活報》是盧文敏主編的,也是周報,其形式、格調與《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近似,其社址好像是在土瓜灣海心廟附近。

《學生生活報》究竟是何時出版與停刊的?事隔三十多年,難以記起。不過,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我以《夜之歌》為題,用筆名陶俊和子雲,分別寫了兩篇短文,刊於《學生生活報》第十八期的「新地版」上,那是為初學者提供創作的園地。這兩篇短文,是我第三次在報刊上刊登的習作,印象非常深刻。以日期推算,則《學生生活報》應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尾創刊的。這份周刊只出了二十多期,前後大約半年左右,就因經濟困難而停刊了。《學生生活報》也像《周報》一樣,每期有一篇佔整版篇幅,約五千字的短篇小說,執筆者多為當時稍有名氣的文藝青年,後來還結集出版了一本《遲來的春天》(香港學生生活報社,一九六二)哩!

《學生生活報》停刊以後,盧文敏辮過《文藝沙龍》。這件事,慕容羽軍曾有這樣的記載:
……那時一位文藝青年盧文敏由台灣讀完大學回港當教師,醉心文藝,不斷和我商討,想辦一份文藝刊物,慫恿我來支持。……這位文藝青年說出了真正的要求,用我的居所為社址,每期寫三兩篇稿,指導他作實際編輯工作,可能還幫他拉些稿。……(見慕容羽軍的〈我與文藝刊物〉,刊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頁五十七。)

在慕容羽軍的協助下,盧文敏編的《文藝沙龍》於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了。那是一份十六開,僅十六頁的純文藝刊物,只售三角而已。為了增加篇幅,《文藝沙龍》的封面和封底也採用同一種紙張,全部用來發表作品。第一頁刊出的,是代替發刊辭的〈文藝沙龍開卷語〉,標示了這群「沙龍文人」的立場,「……我們站在文藝立場上既不能盲從,亦不能偏激,所以,我們有必要出現一個並不嚴重的而可以白由揮發不同見解的沙龍(Salon),表示了他們「我們沒有功利,我們只有熱忱!」的沙龍精神。

這一期以小說佔大多數,慕容羽軍的〈沙龍飄在夜的曠野〉、盧文敏的〈秋底淚〉、梓人的〈列車〉和雲碧琳的中篇連載〈空白的夢〉,可讀性甚高,水準亦在當時一眾文藝青年之上。散文方面,有李輝英的〈夜與充實〉和趙滋藩的〈美與醜〉,作家群像專欄,由巫非士(慕容羽軍)介紹〈沙龍式文人——徐訏〉;此外,還有辛鬱的詩作,諸家的〈文藝之窗〉,編輯人的手記……真想不到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六頁的雜誌,居然能包含如此豐富的內容。由一位初出道的文藝青年作編輯的雜誌,能邀到名家助陣,是難能可貴的。

據慕容羽軍說,《文藝沙龍》曾出過六期左右,可惜我手上就只有創刊號這一期,無法窺其全豹。

一九六三年七月,丁平編的《華僑文藝》改名《文藝》,盧文敏加入成為編委,有無實際執行編輯工作則不知道,但盧文敏此時期用心寫小說,在《文藝》上發表過〈愛與罪〉、〈婚筵上〉、〈鬱鬱園中柳〉、〈微波〉和〈爽約的高潮〉等小說。可惜,自《文藝》第十四期(一九六五年一月)停刊後,就很少再見到盧文敏的新作品了。

我認為研究一九六O年代香港文學,值得提起盧文敏,除了他持續創作了不短的時日外,難得的是,在當時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他肯自掏腰包,不計功利,出版了《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和《文藝》這樣的純文學報刊。

──一九九七年七月刊於《讀書人》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許定銘



談六十年代的短篇小說集,很多人只記得李輝英和黃思騁編的《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香港中國筆會﹚,因此書厚達六百多頁,份量特大之外,所選亦很全面,的確很能代表那年代短篇的面貌。不過,我總覺得手邊所存,兩本薄薄的、同年代的短篇小說集,質量也很不錯,值得一記。

由亦舒等著的《新人小說選》,是友聯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以後出的一本短篇選集。以「友聯」那麼具規模的出版社,出書竟然不具編者姓名,亦不標出版日期,堪稱一怪!幸好書前有篇由編者寫的代序──〈新人‧新人〉,文後註明寫於六七年八月,而我買書後,也在扉頁順手寫下「購於六九年四月」的字句;總算知道書是期間所出的。編者在〈新人‧新人〉中說「收在本集的十七篇作品,是從中國學生周報文藝版近三年間發表的作品中選出的」,而當年《周報》的編者是畢靈﹙吳平﹚,則《新人小說選》當是由他所編選的了。他在此序中還說:
收在這本《新人小說選》內的十七個短篇的作者,從稿齡方面說,並不全是新人。其中有寫作逾十載的,從事短篇小說創作在數年以上的,也有若干位。

請就藝術創作的特質去了解「新人」二字的含義。在藝術創作的領域裏,每一位作者在他的新一篇作品裏,必須以新的姿態出現。

編者在這裏強調了「新人」的意義。而這十七個新人和他們的作品是:江詩呂的〈饑餓〉、西西的〈瑪利亞〉、林琵琶的〈褪色的雲〉、朱韻成的〈在盲門外〉、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崑南的〈愁時獨向東〉、亦舒的〈鳶子〉、綠騎士的〈星落〉、盧文敏的〈泥鰍〉、伊曲的〈棚架上的漆匠〉、方端玫的〈新芽〉、欒復的〈煤生〉、蘇念秋的〈兩封電報〉、張心如的〈白鵝〉、古渡的〈丁布先生〉、松青的〈笑〉和桑品載的〈我的幸福〉。

這十七位作者中,自張心如到桑品載的幾位,都是台灣的作家;其餘的大都是當時青年文壇上的中堅分子。最為大家所熟悉的,當然是亦舒、西西和崑南了。那時候亦舒才二十出頭,好像未有流行作品面世。她的〈鳶子〉透過小女孩玩的紙鳶,寫一個農村寡婦的不幸,頗有三十年代鄉土小說的風味,是當時香港青年作者甚少觸及的題材。西西的〈瑪利亞〉曾奪中國學生周報徵文的首名,寫一名法國修女在剛果內戰中所見的慘況,對人類的獸性有深入的刻劃。這是西西從詩轉向小說的早期作品,她獨特的語氣,創新的表達手法,在這篇作品中展示自然,足可視為六十年代本港短篇的代表作。崑南是本港首批用意識流技巧寫小說的作家,〈愁時獨向東〉中,那位浮沉於報界,在《周刊》寫「垃圾稿」而又怕孤獨的主人翁底故事,很可能是他底生活的片斷。

這本書中,被後來某些編者﹙如也斯、馮偉才﹚重視,選進他們的選集,許為六十年代的代表作的,還有江詩呂的〈饑餓〉、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盧文敏的〈泥鰍〉和方端玫的〈新芽〉。江詩呂是六十年代中突然出現於中國學生周報的,他的詩和小說都寫得不錯。當時我懷疑他是某位青年文壇前輩的新筆名,曾向友儕查問過是誰,可是不得要領。後來不知在那裏見過有介紹他的,好像原名叫陳江文,不過,事隔三十多年,不敢肯定。他的〈饑餓〉寫十二三歲的孩子長期活在貧困與饑餓中,終於抵受不了金錢的引誘而做了家賊的悲哀。孩子為了五分錢一餅的「鑿炮」工作,累得半條人命。對現今的青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對五六十年代從貧民窟中掙扎出來的中老年人來說,那是一塊結了疤,不願也不敢揭開的創傷。陳炳藻是六十年代初的「文社人」,他早期的短篇〈裏外流〉發表於六五年的《芷蘭季刊》,曾大獲好評,顯示其創作才華。〈籬邊的音樂〉寫白俄漢納在香港的異國遭遇,是個溫情洋溢的故事。

盧文敏自台畢業回港後,全力投身文藝工作,不單辦過文藝雜誌、學生報,還寫了不少短篇小說。集中的〈泥鰍〉是很出色的一篇。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著刻板式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是盧文敏的無奈,同時也是六十年代很多青年的無奈與痛苦。方端玫不知何許人,從〈新芽〉去看,不應是個新人,很可能是某人順手拈來的筆名。故事雖然只寫一段少男的暗戀,但清新可愛,少年人情竇初開的心境把握得很好。讀之,如在夏日飲了杯冰凍的「檸樂」。

伊曲是詩人尚木的筆名,此人即後來寫科幻的安宇,寫武俠的南宮宇。〈棚架上的漆匠〉以內心獨白的方式,時空交錯地寫出漆匠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故事,手法新穎。反而早負盛名的朱韻成,當時被稱才女的林琵琶和綠騎士等的三篇,則畧為遜色。但無論如何,《新人小說選》可說是六十年代一本極重要的選集,它不單代表了《周報》的作者群,它是足以代表整個年代的。

盧文敏在六十年代初辦過一份《學生生活報》,其形式極類似《中國學生周報》。像《周報》的〈新苗〉和〈穗華〉一樣,它也有供學生投稿的〈新地〉,和另一版刊登青年作者幾千字短篇小說的。後來還為該版編選了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一九六二‧學生生活報社﹚。

此書共收了十位作者的十三篇作品:盧文敏的〈遲來的春天〉、〈潮水再來的時候〉、〈靈慾之門〉、〈十年離亂〉、梓人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司馬靈的〈英雄之路〉、鄒自能的〈積奇的故事〉、王金羽的〈夜雨〉、葛覃的〈失去的伊甸〉、桑品載的〈姐姐的故事〉、歐陽惕的〈畫像〉、菁蕾的〈懦種〉和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等。

那時候盧文敏剛從台灣回來不久,在本港的支持不夠,約稿不少是從台灣來的,如王金羽、葛覃、桑品載、歐陽惕和菁蕾,都是台灣的青年作者,至於本港的作家,我只知道盧文敏本人和梓人,其他的有部分很明顯是同一作家的不同筆名。

盧文敏在這裏寫了四篇,作為書名的〈遲來的春天〉,當然是他認為較滿意的。那是寫五十年代從香港回國升學的年輕人底故事。盧文敏同年代的人要升讀大學,除了留在本土,不是北上,就是渡海赴台,他們的遭遇當然各自不同。這只是眾多故事中的一個,平實而不過不失,沒有令人驚喜的地方,較之〈泥鰍〉遜色多了。梓人姓錢,是盧文敏的同代人,五十年代讀中學時已起步的青年作家,寫過不少東西,結集出版過《四個夏天》和《離情》。他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寫女學生渴望成為作家的故事,雖然寫得不錯,但遠不及他發表在《好望角》的〈長廊的短調〉。〈英雄之路〉和〈積奇的故事〉,都是寫積奇加入了黑社會發生的故事。黑人物的故事,對年輕人自有其神秘的吸引力。故事吸引而藝術成分薄弱,只能稱之為故事而非小說。作者雖然化成兩個筆名,事實乃同一人所作。全集中我最喜愛的是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那是一段發生在遠洋輪船上的,由赴美留學的香港青年和白俄少女發展的異國情鴛戀愛故事。從他們的邂逅、發展,到父親的阻撓,及最後的諒解,雖然來得有點突兀,但他們的情意早就攫去了讀者的理智,那就盲目地認同了吧!

雖然同樣是選自「學生報」最高水準版的作品,《遲來的春天》要較《新人小說選》遜色很多,它只比當時的文社作品畧高而已!

──二零零二年六月刊於《香港作家》

2013年7月24日 星期三

香港舊書成古董

香港舊書成古董
許定銘

很多朋友都知道我熱衷搜尋「民國版新文學平裝書」,曾多次遠赴北京及上海大破慳囊;卻甚少人知道我對香港版的新文學舊書也興趣甚濃。我一九六O年代初涉足文壇,對本港文事十分關心,很早已對香港出版的書有偏愛,可惜當時年少無知,以為人既在香港,何愁買不到港版舊書?毫不珍惜,往往在收到難得的好書,讀過、翻過或玩過以後,隨手又轉售出去,留下的不多。然而,世事又豈會像我們所預料,到我發現即使是香港出版的書也不容易得見時,才猛然醒覺把港版文學書留下,又急急到舊書店去翻尋,早已事過境遷,好書已成絕響,難得一見了!

雖然港版舊書已是鳳毛麟角,我到底是在舊書圈子中打滾近五十年的老行家,總有些找好書的門路,大可在此炫耀一番。此中比較有趣的港版老書,當推羅拔高的《山城雨景》(香港華僑日報社,一九四四) 。



羅拔高,原是一九三O年代在上海編電影雜誌《銀星》,並經常在《良友畫報》上寫小說的廣東人盧夢殊,因為愛食「蘿蔔糕」,便用了諧音「羅拔高」作筆名,曾出過中篇小說《阿串姐》(上海真善美書店,一九二八)。

我起先以為「山城」是重慶,翻開一看,原來此「山城」即是「太平山下」的香港,它要給我們看的,是:一九四二年香港社會的眾生相!一O八頁的《山城雨景》,內含〈黎明〉、〈企米〉、〈寂寞者底群像〉、〈夜〉……等十個短篇,都寫於一九四二年,作者在自序中謙稱這些都是混飯吃的文字,在報上刊過再出單行本,不過是希望多賺一些。其實這裏有:街頭的露宿者、失意的藝術家、塘西紈褲子弟的墮落……是真正反映淪陷時期的文學!

反映時代是文學作品的責任,並無特別,也不見得特別珍貴;我說它有趣,是《山城雨景》的扉頁,竟然有一行從未見過的標語:「香港佔領地總督部報導部許可濟」!書前有葉靈鳳的序,書後有戴望舒的跋,如果沒有這兩位助陣,看來淪陷時期要出一本書真不容易!



新近我買到卞之琳的詩集《慰勞信集》(香港明日社,一九四O),六十二頁的小書,收詩作二十首:〈給隨便哪一位神槍手〉、〈給地方武裝的新戰士〉、〈給放哨的兒童〉、〈給一位奪馬的勇士〉、〈給獻金的賣笑者〉、〈給一切的勞苦者〉……,都是他一九三八、三九年間在延安一帶訪問,隨遊擊隊在太行山一帶活動時的成果,歌頌勞苦大眾的詩篇。此書的珍貴之處在於印量少,非常罕見,書名頁後有如下一段話:
本書初版用模造紙印五冊,號碼由甲至戊為非賣品;用上等道林紙印五十冊,號碼由一至五十。

嘩,老天!七十年前僅印五十冊的書,至今還有「八品」,相當難得。

出版於一九四四年的《山城雨景》和一九四O年面世的《慰勞信集》,在不同的書店中,在各時期書主的手中流轉了近七十年,才落到我手中,這種「緣份」要比書的價值大得多!

這種曾經戰亂及騷動留下來的珍品,沒有人可以為它們定價,應該是拿到拍賣會去讓市場定價。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香港的舊書價已在歲月的流逝及通貨膨脹中突飛猛進了,且讓我告訴大家一些香港舊書拍賣會中的拍出價,供大家參考、估計。

香港的小型拍賣會一向拍的都是字畫和古玩。一直只經營舊書買賣的新亞舊書店主人忽發奇想,自二OO九年起,每半年舉辦一次「舊書拍賣會」,至今已辦了五次,這幾次拍賣熱鬧非常,使原本只靜靜地躺在舊書庫裏,或插在愛書人架上蒙塵的舊書,忽地吐氣揚眉,提高他們的身價至「古董」級數。

在「新亞舊書拍賣會」中,最使我驚訝的,是香港一九七O年代的文史掌故雜誌《大人》和《大成》。這兩種期刊都是沈葦窗主編的,前者共四十二期,後者全套二二一期。不知從何時起,這兩套雜誌一直是內地舊書業者的搶手貨式,約五年前已不時有人從舊書行內搜購,一般是每冊五十元。但在「新亞舊書拍賣會」中,這兩種期刊,無論是散本或幾十本一起拍,每次出現都有人狂搶,最初的成交價是每本七十,然後是一百、百五……的三級跳,最近的一次是齊全的四十二本《大人》,起拍價五千,最後成交價是二萬六千元,能不令人咋舌!

因《大人》和《大成》掀起炒風,在網上的拍賣會上,我見過同類雜誌,由林熙(高伯雨)一九六O年代主編的《大華》四十三期(欠復刊的十幾期)也拍得近八千元;區惠本、黃俊東等一九七O年代主編的《波文》,全套僅五冊,亦搶至四千多元!

在新亞的拍賣會中,最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是一些舊「公仔書」。如果你在香港長大,一定知道《兒童樂園》,你不信也得信:《兒童樂園》被搶拍至四百元一冊。你少時一定也讀過漫畫《財叔》,老天,那三二十頁的老漫畫,不過五十多年歷史,居然被搶拍到一千以上!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流行書:女飛賊黃鶯、女黑俠木蘭花、中國殺人王、牛精良、鄭慧……等老書,每本都在二百元以上。套書方面,老版金庸被推至七、八千元一套。最牛的是楊天成的《二世祖手記》,全套三十冊拍出六千元,平均價二百,他另外的單本愛情小說,竟拍到三百以上。真真想不到的是,這些我們看不起、不存的流行書,居然是這麼昂貴的「商品」!

新亞的拍賣會,每次都有令人驚喜的高價,像張愛玲一張幾十字的便條是五萬多,愛因斯坦的一頁手稿拍出八萬六,羅曼羅蘭的七封信拍了九萬一,辜鴻銘的《春秋大義》是十五萬,慈禧太后六十壽辰賀禮的《新約全書》是三十三萬……,都贏得熱烈的掌聲!

最有趣的是黃俊東的《書話集》,此書很常見,奇在無論網上或新亞的拍賣會,經常都會拍得近千圓的高價。某次竟然有幾個人爭持不下,你一句我一句的狂叫,最後以六千一拍出,全場譁然。因為有了六千一的紀錄,跟着的下一次,便出現了幾本《書話集》,你道結果如何?全拍了三兩百,得啖笑!

縱觀幾次舊書拍賣,有價有市的順序是:線裝書、畫冊、政治、野史、掌故、漫畫、流行小說……。抱歉,文學書僅排末座,多為三、五百塊的,過千元的甚少。從北京、上海及網上各大拍賣會得來的經驗,覺得香港這些舊書拍賣會僅是初起步,將來一定愈拍愈貴,大放異彩,像《山城雨景》和《慰勞信集》這樣罕見的精品,肯定會在未來的舊書拍賣會上穩占高位,你是否也會有興趣先行搜尋,再來分一杯羹?

——2011年6月

刊於2012年度《紙情》

(轉貼自布衣論壇二O一一年十月二十日)

(書影來自孔網)

僅印五十本《慰勞信集》

僅印五十本《慰勞信集》
許定銘



一九三八年,卞之琳(一九一O至二OOO)與何其芳、沙汀等,從成都出發前赴延安訪問,期間隨游擊隊在太行山一帶活動,還在魯迅藝術學院代課,寫了報告文學《第七七二團在太行山一帶》和詩集《慰勞信集》(香港明日社,一九四O)。

《慰勞信集》是本薄薄的小冊子,連扉頁、目錄及書前的空白頁都算在內,才不過六十二頁,收詩作二十首:〈給隨便哪一位神槍手〉、〈給地方武裝的新戰士〉、〈給放哨的兒童〉、〈給一位奪馬的勇士〉、〈給獻金的賣笑者〉、〈給一位特務連長〉、〈給一切的勞苦者〉……都是他一九三八、三九年間在延安一帶訪問的成果,歌頌勞苦大眾的詩篇。此書的珍貴之處在於印量少,非常罕見,書名頁後有如下一段話:本書初版用模造紙印五冊,號碼由甲至戊為非賣品;用上等道林紙印五十冊,號碼由一至五十。

嘩,老天!七十年前僅印五十冊的書,至今還有「八品」,相當難得。封面上有前任書主的留言:「黃思達、廿九夏、香江之旅」,說明是他一九四O年旅遊香港時所購。

有些人以為《慰勞信集》是桂林出版的,事實上,「明日社」在一九四二年才從香港遷往桂林,為卞之琳出過《十年詩草》(桂林明日社,一九四二),和《明日文藝》月刊數期。

(大公報二O一一年五月廿九日)(書影來自孔網)

2013年7月22日 星期一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封面可以是件藝術品
許定銘



對於書的封面,很久以前我已有個疑問:為甚麼設計者不利用書的封底呢?如果把書的封面、封底連在一起設計,又不必付出特別的費用,若製作認真,完全可以把它塑造成一件藝術品。

本來我可以用封面和封底連在一起的單行本來談談的,不過,我特別喜歡《文藝季》的設計,《文藝季》雖然是雜誌,但我認為雜誌和單行本只在性質上不同,在封面設計上則是沒有分別的。《文藝季》是雲碧琳主編的季刊,香港五月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夏創刊的。 它的封面和封底,由一幅長長的水墨連起來,那是嚴以敬的《仲夏的港灣》,畫家應該身處尖沙咀某高處面向港島取景的,最左邊是香港天文台,向右延伸過去的,是尖沙咀鐘樓,再過去是封底維多利亞港內的船隻,密麻麻半山上的房屋……。那是一九六O年代初香港兩岸的美景,是香港人不能磨滅的集體記憶,如果我沒有猜錯,封底最左邊,像小型「擦膠」的那塊長矩型,是剛建成的「大會堂圖書館」。

繪這幅水墨的嚴以敬,是香港的文化名人,如果你愛繪畫型的掛畫及擺設,你一定認識幽默、風趣,以線條畫及水墨深入人心的畫家「阿虫」,那就是嚴以敬的筆名之一。其實嚴以敬值得我尊敬的,是一九七O年代,在銅鑼灣禮頓道與黃泥涌道交界處,「CCC」草地滾球會所對面,開了間叫「傳達書屋」的二樓書店,以廉價專售台灣版文學、藝術書籍,是全港首間提供「咕」,供站得累了的愛書人休息的書店,值得懷念!

回說創刊號的《文藝季》,目錄頁上有「封面」欄目三項:于右任書:文藝季;嚴以敬畫:仲夏的港灣(水墨畫);白郎寧:裝幀。于右任是名家,不需介紹,倒是白郎寧值得談談。在我搜集研究的「五月出版社」的出版物中,有很多都是白郎寧裝幀的,我訪尋了很久,都不知白郎寧是誰,某次與慕容羽軍談話中提出疑問,老人家微笑以拇指向「鼻哥」指指,哈,原來近在眼前!

(大公報‧大公園二O一O年九月)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
許定銘

香港「五月出版社」,是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末至一九六O年代初,一所專門出版文藝書刊的出版社。主持人慕容羽軍告訴我:當時生活於法國的馮奕環匯了一筆錢給他,託他在香港購置一批文藝書,但因當年這類書籍不多,不容易選購,慕容羽軍與他多番商討,最後決定成立五月出版社,專門出版年輕作家的文藝作品,然後寄到法國去。

根據我手上的資料,「五月出版社」出過的單行本有:雲碧琳的《燕子崖》(一九五八) 和《歸寧》(一九五九) 、李素的《街頭》(一九五九)、慕容羽軍的《藍A字間諜網》(一九六三) 、《巫女》(一九六三) 和《第四戀曲》(一九七一) 、沈甸的《五月狩》(一九六二) 和梓人的《沉落的情箋》(一九六二或六三)。除了書,他們還出過由雲碧琳主編的文藝期刊《文藝季》。

五月出版社的書刊一般印量不大,加上要把部份運到法國去,因此,在出版社結業後,流出市面的甚少,如梓人的處女集《沉落的情箋》,我至今未見,但在《文藝季》的創刊號上,讀過雲碧琳的〈序《沉落的情箋》〉,知道是個包含五個短篇的小說集。我曾向慕容羽軍查詢過,他肯定書是出了的,但具體的年份卻記不起了。

他們的書中,銷得最好的是慕容羽軍的《藍A字間諜網》,多版累印至二萬餘冊;《巫女》是本中篇,寫的是南洋巫華雜處的社會中,新舊兩代的異族戀情,形式像當時的「四毫子小說」,雖然也賣出了八千多冊,據說比環球出版社的同類流行小說要弱得多。雲碧琳的《歸寧》也是個中篇,描繪的是一個少女因追求物質而放棄真愛的故事。除了故事,書內還有多幀蔡浩泉的插畫,「蔡頭」早逝,他這批少作難能可貴!《燕子崖》則是包括十個短篇的小說集,據說由十位畫家插圖,可惜我現時已無書在手,不知參與其事的是誰?

五月出版社的那批書中,我最喜歡的,是印得很漂亮的,沈甸的《五月狩》。那是本三十二開薄薄的詩集,封面用白底,黑、紫雙色的構圖,有一幅粗線條柴枝人形樂手在吹小號,佔去三分二版面,極具抽象的動感。四十多年後記憶猶新的小書,是由秦松裝幀、楚戈插圖的,而那位名不經傳的詩人「沈甸」,亦即是日後非常著名的散文家,寫《代馬輸卒手記》系列的張拓蕪。

儘管五月出版社出過不少好書,但我最欣賞的,卻是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

《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第一本自定為季刊的文藝刊物,其名稱的來源,主編雲碧琳說:
……刊物的名稱,何以命名為《文藝季》呢?記得當時約了好幾位朋友茶叙時曾說過,這段時間,由於政治刊物明顯地「開到荼蘼」,正是文藝季節。於是,靈感突來,便用上了「文藝季」三字。那時的構想是打算每月出版一次,不過,由於計算個人的財力有限,虧蝕起來,可負擔不起,腦筋轉了幾轉,便從季字着眼,先出三月刊,如果情況良好,便改為月刊。名稱便在這種計較之下確定了。(見雲碧琳的〈回憶《文藝季》〉刊《香港文學》第十三期)

《文藝季》是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可容納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期,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只見到首兩期,只能據此談談。

要知道《文藝季》,先要知道它的主編雲碧琳。

雲碧琳(一九三四~)原名林碧雲,也是五月出版社的負責人。她的本業是位教師,年輕時熱愛寫小說而投身創作的行列,在一九五O年代已出過《河畔夜話》、《燕子崖》和《歸寧》三部小說,編過《中國學生周報》、《學友》和《中學生》。以她的經歷而發展到出版純文藝刊物,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惜《文藝季》不能像她所期望的由季刊而至月刊,竟然第二期已成「年刊」,至於第三期,我一直未見到!慕容羽軍說,由於《文藝季》的頭兩期銷路不理想,故此第三期印得很少,不單一般圖書館未存,連他自己也沒有了,只記得那期最重要的作品是夏敏芙的中篇小說《情潮》。

《文藝季》雖然是本內文單色,封面亦僅雙色的雜誌,但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本非常漂亮的刋物。讀者會有這樣的感覺,是受其裝幀設計及版位的安排所吸引。先說它的封面:「文藝季」三字出自名人于右任,于老的字漂亮與否不必爭論,無論如何也是件極具吸引力的藝術品;雜誌的下半部,是一幅長條的水墨畫,一直由封面延伸到封底,展示的是以尖沙咀鐘樓和太平山作重點的維多利亞海港,點出刊物的背景特色,這幅名為〈仲夏的港灣〉底傑作,出自藝術家嚴以敬手筆;封底還有佔半頁大小,秦松的版畫,很有京劇面譜味道的〈沉落季〉,惹人喜愛!第二期《文藝季》的封面,用的是陳細恩的鋼筆畫〈抽象香港〉,密麻麻的使人眼花撩亂,細看之下,密麻的構圖中卻包含了香港的眾生,同時亦反映出這個城市的壓迫感,頗有心思!

每個編者都有其獨特的編輯手法,雲碧琳經過多年累積的經驗,在這方面相當成熟且突出,她擅用線條的縱橫交錯及版面「出血」的技巧,為每篇文章的標題及署名位置,構成突顯及吸引的圖案,簡直就是一件由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最難得的是她不視新詩為散文與小說的「屁股」,把它們作補白用;而是把詩們組合一起,通版處理,而且非常用心,刊詩的那幾版,設計特別見心思,構圖特別精采!

走進《文藝季》,我們不單讀文學,還能欣賞藝術。除了那些可愛的「文字與線條組成的藝術品」,每期都有十幅左右的插圖,有為刊內小說專插的,有本地藝術家的水彩、鋼筆,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油畫、木刻、銅刻……見文見圖,使讀者精神為之一振。她不僅給我們看圖,還鄭重其事的,把這些插畫的作者名字及畫名清清清楚楚的排到〈目錄〉裏,還藝術品一個應有的地位!

《文藝季》的〈目錄〉欄,標列了《封面》、《畫頁》、《文學研究》、《小說》、《新詩》和《散文》等部分,每部分刊文三至十篇,從頁面分配看,編者相當重視創作,約佔全刊八成以上,尤其是小說,以創刊號為例,共發表姚寶紅的〈迷離夜〉、秋田明的〈奇妬〉、梓人譯的〈獨贏〉、趙子羽的〈新房的故事〉和秦紅纓(慕容羽軍)的〈流亡圖〉等五個短篇外,重頭戲是凡四萬字,佔三十多頁的中篇雲碧琳的〈椰林月〉。編者在〈編餘小語〉中說:

目前,香港仍未有一個發揚重點的文藝刊物,我們極願意在這方面努力,重點決定放在每期選用一個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之上。這是一個新的嘗試——雖然我們經常都戒懼於今日新文藝作家的產量——我們希望有興趣閱讀「四角流行小說」的讀者在作出明智的選擇……

在爭取「四毫子小說」讀者這個大前題下,《文藝季》的第二期選刊了留法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底中篇《胆怯的模特兒》,據雲碧琳的回憶,說這篇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的小說很受歡迎,深得十三妹的讚賞,認為是超越了於梨華及張愛玲的傑作。此外,為該刊撰寫小說的還有任穎輝、慕容羽軍、盧文敏、上官寶倫;寫散文的有秋貞理(司馬長風) 、李輝英、倪心儀;新詩方面有沈甸、秦松、辛鬱、上官予、王渝……等人的作品,我特別欣賞的是楚戈(袁德星) 的配圖詩〈自畫像〉,以短短幾行詩句剖析自我,更配上單線條的抽象畫,一直是我涉足文學半世紀以來的至愛!

《文學研究》欄最具份量的是巫非士(慕容羽軍) 的〈十年來的海外文藝〉,這裏的「十年」是個泛指,要談的內容實際是指一九四九至一九六二年間;而「海外」,則是以香港為重心,兼及歐美、東南亞等有華僑居留的地區。而事實上,該文所述大部份為一九五O年代香港的文學人事,包括雜誌、文學團體及作家動態。在不少人躍躍欲試寫香港文學史的今天,巫非士的這篇〈十年來的海外文藝〉是份珍貴的一手材料!

一味菜能否受客人歡迎,除了食材的質素,還得要看師傅的烹調技巧和擺設裝飾,《文藝季》就是這樣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

五月出版社是那年代的中小型出版社,僅出過十來種書,不算甚麼,但,三冊《文藝季》卻肯定了它在文壇上的地位!

──寫於二OO九年二月

五月刊於《香港文學》

港版《中學生》

港版《中學生》
許定銘

 

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夏丏尊、葉聖陶等主編的《中學生》,出版期歷時二十年,總共出了二四二期,是現代著名的學生期刊。香港一九五O年代也出過由雲碧琳主編的《中學生》,但出版的日子很短,期數也很少,知道的人不多。

港版《中學生》由香港中華文化事業公司出版,大三十二開,五十五頁的月刊,創刊於一九五九年七月,第二期未見,第三、四期合刋於十月出版,第五期在十一月出版後即未見,想像中出版路不樂觀。

所有雲碧琳主編的期刊:《學友》、《中學生》和《文藝季》,慕容羽軍幕後均出力不少,多能拉到當時著名的文化人助陣,合刊那期的封面內頁,有篇二三百字的自我推介短文,臚列了六十位助陣名家:上官予、上官寶倫、王平陵、尹雪曼、任畢明、李素、姚拓、秋貞理、劉以鬯、蕭輝楷 、郭良蕙、黃思騁……等,都是港台的名家。

這本《中學生》月刊是份知識性刊物,文藝以外附有適合中學生程度的數理化科目,是份良好的課外讀物,從我手上所存兩本看,重要的文章有岳騫的〈西藏史地縱橫談〉、李輝英的〈西安——中國的古都〉、思果的〈關於英國的詩人〉、碧原的〈五月榴花紅〉、李雨生的〈婚姻大事〉和李素、沈甸的詩。

(大公報二O一O年九月三日)

信是有緣──澳門淘書記

信是有緣──澳門淘書記
許定銘

讀方寬烈的《澳門舊書業的興盛和沒落》(見《作家》月刊第30期),勾起不少回憶。上世紀70年代後期,香港的舊書業逐漸沒落,已無書可買,愛書人紛紛渡海往澳門尋寶,方文提到的那四間書店,大概是澳門舊書店的全部,也是我淘書的寶地,無奈事隔近30年,很多舊事已從記憶中褪色。最模糊的是三興書店,可是卻最難忘,那次踩着卵石小斜路到三興,在陰沉的住家式客廳裏,在昏暗的豆燈下,在書店主人不停的咳嗽中,加上友人暗暗的提示,匆匆買了幾本小書就退出來,還深怕書裏書外殘留主人咳出來的癆菌會傳染,久久不敢翻出來看。到發現買到的是趙家璧的《一角叢書》時,想到那店裏書枱上,牆角裏堆得滿滿的,而我只買了三幾本,不禁頓足興嘆。再趕去時,早已人去樓空,好書已不知流到何處誰家矣!

萬有書店所在的木橋街偏僻且難找,我好幾次都在橫街窄巷中轉得頭暈眼花都找不到,雖然只去過幾次,卻收穫最豐,印象最深刻是30塊買到盧森的《朝暾》﹙廣州:文海出版社,1947年3月﹚。盧森﹙1911—1982﹚的民國版書在香港極少見,幾十年來我就只見過手上的這冊。他是文學雜誌《文壇》的主事人,這本雜誌是李金髮40年代在國內創刊的,盧森1950年在香港復刊,出至1974年,連續出版24年不斷,是香港最長壽的純文藝月刊,培育不少人才,對香港文壇貢獻很大。另一次書店老板小李打電話找我,說是有間待拆的花園洋房裏有批民國版舊書,問我要不要看。那天我在那所小樓的二樓裏呆了幾小時,看倦了,走到窗旁吸口新鮮空氣,正好看到廢園日落,赤紅的斜陽掠過樹梢、穿過斷牆,把園內的荒草都照枯了……那景象經30年記憶猶新。那天我紅白藍膠袋左抽右拉的,混在挽着手信的回港客中出盡洋相,雖狼狽得很,卻是我淘書生涯中最難忘,收穫至豐的一次。

白馬行板障堂街的藝聯我去得最多,每次去澳門,總是先去那兒。他的書架很深,書通常放前後兩排,我是前後都看,往往能在書架的深處買到在香港早已絕版的五六十年代的港版書,間中也有民國版的,容光版田軍的《八月的鄉村》、蕭紅的《生死場》即購於此。藝聯後來還在灣仔修頓附近的橫街開過,不過,那間店的書放得很整齊,書又少,定價又高,反而遠不及澳門店的可愛。文集書店主人張源最熟,但他的店去得最少,印象不深,好像只在那裏買過郁茹的《遙遠的愛》。

我2000年從加拿大回港,舊書店只剩下神州和新亞,買不到好書之餘,自然惦記起澳門的舊書店,豈料去了兩次也找不到舊書店,空手而回。問愛書友人,大部分都說:澳門沒有舊書店了!心想也是,香港七百萬人也養不了幾間舊書店,澳門街是彈丸之地,那幾十萬人不夠一個觀塘區多,養不活舊書店是當然的,心裏也就釋然。想不到最近幾個愛書人逛澳門回來,告訴我又有了幾間舊書店,還買到不少好書,令我好生羨慕,躍躍欲試。

一到澳門,即按友好告訴我的路線:乘車到沙梨頭去,見到油站下車,沿大路兩旁往前尋找。皇天不負有心人,終在中國銀行側見到一所舊書店,店面不寬,兩邊牆擺了書架,中間堆一枱書,就只剩兩條僅可通人的窄道。我沿着甬道,摸着書架前進,好生失望,這間賣雜書的舊書店是名副其實的「雜」:醫卜星相的、通俗流行的、武俠漫畫的、八卦娛樂的……甚麼類的雜書都有,偏偏欠缺有水準的文學書。老板是個五十左右的中老年斯文男人,好像也挺愛看書,我在店裏呆了十多二十分鐘,他都在看書,沒理睬我。後來我直接問他有沒有我要找的貨式,他告訴我那些文學書沒有市場,很少收進,即使有,也不知放到哪了。我再找了一會,終於叫我找到一本《楊喚詩集》,是1988年光啓版的,正準備寫篇有關楊喚的東西,下筆前多了本書,信是有緣!半小時後我終於衝了出來,這間書店很「臭」,它那陣霉味和臭味叫人窒息,是我幾十年來所遇最強烈的,比何老大的「書山」還要厲害,幸好是冬天,如果是夏天,恐怕五分鐘都待不下。

買不到舊書,到爛鬼樓去看看地攤,也是此行的目的之一。沿着關前街走,大抵時間還早,未見有甚麼地攤,兩旁多是關上門的古舊樓房,即使有開門的,燈光總是很幽暗,叫人看不透,彷彿裏面是另一個世界,或者是另一個世代,使人有回到50年代的錯覺。忽地一輛小轎車或者電單車呼哨而過,才使人回到現實來。我拐了個彎,意外地竟發現自己站在一間舊書店的門前,進去一瞥,就知道我得在這兒花上一兩小時,那居然是間真真正正的文史哲舊書店哩!

我在這間還未正式命名,只用白紙寫了「坤記」的舊書店裏看了個把小時,選了半個橙盒的書,收穫頗豐。這批書中,大部分是八、九十年代錯失了的國內版書,如1990中外文化編的一套雜文,有姜德明編的《書香集》、端木蕻良編的《說畫集》、汪曾祺編的《知味集》……還有楊絳的《雜憶與雜寫》(1992)、徐鑄成的《舊聞雜憶補篇》(1984)、倪墨炎的《現代文壇隨錄》(1989),都是如今難得一見的好書。此外還有一些60、70年代的港版文學書,大多是中流、上海書局的。尤其上海書局的那套《現代文叢》最多,有夏易的《決不演悲劇》、阮朗的《她還活着》、洛美(何達)的《洛美十友詩集》、黃蒙田的《畫廊隨筆》……這批書都還很新淨,我仔細翻翻,原來全部出自「澳門工聯工人圖書室」,它們都有相同的不幸遭遇:從書後的借書登記表看去,都是超過35年無人借閱的,難怪圖書館會把它們處理掉,同時也反映出文學作品在我們的社會裏是何等不被重視!

買進的幾十本書中,我最喜愛的是雲碧琳的《歸寧》。

雲碧琳(1934-)原名林碧雲,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女作家,50年代開始寫作。她本身是位教師,業餘與丈夫慕容羽軍投身文學事業,是50、60年代香港重要的文化人。她辦過「五月出版社」,編過《學友》、《文藝季》,也寫過幾本小說,如今旅居加拿大。

我60年代初涉足文壇,讀過她的短篇《燕子崖》(香港:五月出版社,1958)和《文藝季》期刊,對她頗有印象,認為是本港當代寫得較好的女作家之一。後來聽說她出版了一本長篇小說《歸寧》,但幾十年來始終未見過,今次在澳門有幸買到,是為奇緣。此書右下角還蓋了印,說是五月出版社的樣本書,難道此書未經發行,只有「樣本」?

《歸寧》(香港:五月出版社,1959)是32開本,111頁,寫的是個愛情故事,女主人翁夏萍為物質而放棄了所追求的愛,後來感到痛悔、徬徨,但她仍委曲地活下去,因為她的名字是「弱者」。《歸寧》是個典型的愛情故事,但它反映出年輕的雲碧琳底愛情觀。

翻開《歸寧》的扉頁,我有意外的發現,那兒寫着:裝幀白郎寧、插圖蔡浩泉。五月出版社的書幾全部由白郎寧裝幀,雖然他的設計我很喜歡,但遠不及蔡浩泉的插圖吸引。蔡浩泉(1939-2000)當年剛滿二十,最多只能稱為一個愛繪畫的文藝青年,他之為《歸寧》插圖,肯定是主事者發現他底潛質。書內的插圖共6幅,雖然有點粗,遠遠比不上《天邊一朵雲》內的精采,但那神韻、那風格,已在習作中蘊藏。這組畫,很可能是「蔡頭」為書插圖的處女作哩!

 

最難能可貴的是我還用廉價買到幾本民國版的舊書,那是金魁的《遭遇》(上海:文化生活,1948)、李健吾的《以身作則》(上海:文化生活,1940)、朱雷的《獨幕劇新集》(上海:光明書局,1948)、張維祺的《致死者》(上海:亞東圖書館,1926)和汪靜之編的《作家的條件》(上海:商務,1937),尤其後兩本書最為難得,我還是初見哩!

上次在澳門買到好書是80年代的事,隔了那麼多年,還能一次過在這個小城中收穫如此豐富,我是信書緣的!

──2005年2月

(見許定銘《愛書人手記》,香港天地圖書二OO八年)

收藏小記──吳冠中

收藏小記──吳冠中
古劍


吳冠中贈畫:九寨溝,九個寨子一條溝,最憶水奔流

《且看且愉悅》二O一O年八月八日)

看完世界盃,窗外傳來啁啾鳥鳴,天快亮了;按習慣,睡前上網看看香港報上新聞。一條新聞跳入眼裏︰吳冠中先於6月25日逝世。我知他年事己高,但這幾年還看到他在熒屏上的影像,人比以前豐滿了,說起話來仍神完氣足,所以得悉他離世,仍有突然之感,心有慼慼矣的。

與他的一段交往,他送我畫的舊亊,及留在腦海中素樸、真誠、誠懇的印象從腦海中浮起,無限溫馨。那時我在《良友》畫報任職,新闢畫家介紹專欄,最先介紹的就有吳冠中先生。之前已看過他的畫集,油畫的色彩、彩墨的線條,獨特而新穎。我寫信請他供稿,他覆信如下:
古劍先生:接讀來信,感謝你們的盛意,當即與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的翟墨先生聯繫,他已(以)往長期研究我的作品,發表過有關我作品的文章並計劃寫我的傳,資料積累較多,文筆也不錯,年富力強功效高,故決定請他寫。今天已將文章送來,我看寫得不錯,只是超出了四千字,如版面擠便用小號字排,如何?附上十幅反轉片,圴是未發表過的最新作,其中墨彩八幅,油彩二幅。

文章中提到的「松魂」已在Grientation等期刊發表,故未選用。很樂意方毓仁先生與你們合作出我的畫集,我已與故宮博物院物院的攝影室聯繫好,用4x5 inch的大片拍攝,他們具有最先進的設備,你們提示的李可染先生的作品即是他們拍的。關鍵性的拍攝問題已落實,我過幾天當再致函伍福強先生,您先代致我的謝意。因等文章,遲覆了,怕久等,先請方先生電話告知來信收悉,諒你們己取得聯繋。

握手 吳冠中
六月十五(1986)

認識呉冠中先生是1986年,他來香港參加中文大學舉辦的「當代中國繪畫」展覽及研討會。第一見面,眼前的他,黑瘦,一臉皺紋,頭髮花白,小小的眼晴,卻很明亮而銳利,像勤奮的農民,給我很深的印象。後來才知道他終年忍飢受餓跑遍祖國大地寫生、創作的歷程,甚至「脫肛」了便自製十字袋吊在身上,仍不管不顧一心撲在藝術上四出寫生,追求他失落的藝術歲月。這使我想起跑遍中華大地的詩人蔡其矯,他們兩人都把靈視、心魂都投射在祖國青山綠水間,為藝術貢獻了一生。我們初識那天,他送我他的散文集《風箏不斷線》,一看書名,就能感覺到他創作的信念和方向──他的創作就像風箏,雖飛得很遠,但終不脫離生活和中國傳統的線。幾乎他每次來港我們都會見面敘談。也是這次,在展埸上見—幅小油畫。(那時中國油畫還未會重視,油畫比國畫價低),很喜歡,真心地對吳先說:「我是窮編輯,現在只有五萬元,這幅你能賣給我嗎?」我是下了狠心才決定的。他聽後,很坦率且真誠地說:「我現在不需要錢,而且也不知甚麽價才合適。這樣吧,你去北京我送一幅給你。」當然,我還跟他談到對他彩墨畫中飛動而有韻律感的線條的表現力和欣賞。

過後我也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沒想到吳先生一直把說過的話記在心裏。文稿刊出後,收到他的回信,其真誠使我很感動。
若來人取畫,家裏電話(畧)

古劍先生:

信悉,「良友」迄未收到,十本一大堆,如不掛號,信箱投不進,郵遞員馬馬虎虎擱下就算,有丟失可能,再等幾天看看,估計火車走要慢得多,如收不到當再給你們信。反轉片十張早收到無誤,謝謝!

先生喜愛我的畫,當選一特出線動盪的小幅相贈,勿必買。如有可靠便人來京,請託來取,雖未托裱,怕不宜郵寄。

香港藝術中心計畫明年九、十月舉辦「吳冠中回顧展」,我明年再來。祝

撰安 吳冠中29.10/1986

問伍福強先生好

那時我沒時間去北京,也沒探聽哪位朋友去。畫的亊也淡忘了。因職是之故,認識了台灣一些畫家,與自學成材的李先生成了朋友,我們在台中見面時,他的畫展賣出了300多萬的畫。吳冠中的繪畫創作,這幾年影響深廣,李先生受到感染,想向吳先生請教,礙於環境,只得囑我寄去畫冊,以聆聽教誨。在吳先生去印度之前,回了信認真作了點評。還提起送畫的事。

古劍先生如晤︰

大札及李先生畫集均悉,致謝!李先生作品源於生活的形及情,寫自家性情,頗多平易可親處。我只覺得從客體原型至藝術昇華間還可揚棄、推敲、純化,似乎尚有渣滓,或者說意與形之間沒有拉夠距離,「美意」往往被具象約束了。我粗粗翻閱,認為最佳的三件︰1.40頁,種竹成林,2.42頁,行書,3.28頁,過不慣城市的生活。我的看法一向偏激,太主觀,對不相識的同行也不掩飾真情,我想李先生雖不以然,也不會見怪!

贈你的小畫一直等人來取,如無便人,九月上旬自己帶來。方先生德藝公司編印的《吳冠中畫集》已上市,較國內的好多了,希望台灣朋友能見到,這集基本反映了我作品的主要面貌。

我日內去印度,月底返京,倚裝草草,並頌

撰安 吳冠中6月4日/1987

回顧展之前不擬售畫,自己的價格行情也不了了,何況客觀情況永遠在變。

您的位址第一字不清︰X(希?)雲街……

現在的畫家,誰會去理睬這些「節外生技」的事?而吳冠中先生卻在百忙中,認真讀了李先生的畫集,說出了自己的意見。這就是吳先生不同凡響的為人之處。更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突然收到一封掛號信,拆開是吳先生寄來的一張彩墨小畫。我想他為信守自己的承諾,等不及自己帶來了吧。

畫的是九寨溝,遠處是淡淡的山影,一叢生機勃勃的小樹挺立於畫中,飛動的流水繞過樹叢奔流而去。畫的右上方鈐朱文長方形印「八十年代」印,題:九寨溝,九個寨子一條溝,最憶水奔流。荼 一九八七年 古劍先生留念。左下角鈐朱文長方形「冠中寫生」印。

吳冠中先生曾說:書畫贈友人,這本是我國傳統人際關係的美德,往往不看金錢重友情。當年他的畫價飆升,很多他送朋友和機關的畫作,從各地都跑到拍賣去了。有一年某畫廊開吳冠中小型畫展,老闆要我拿去展售,說現在價錢好。我未為所動。我也是重情的人。在資本主義的香港、台灣,畫家是從不送畫的,只有國內老輩畫家仍葆有「傳統人際關係的美德」,我才收有幾張名家字畫。當然如今商潮滾滾,國內畫家是不會再送畫了吧。回顧展上,他還簽贈了一冊香港印製的回顧展畫冊。這大概是早生幾年的幸運。

吳冠中與香港緣份是很深的。自開放後的1985年起,他在香港開畫展參加演討會達十一次之多。1990年還應香港土地發展公司邀請來港繪畫香港風物,翌年開《吳冠中眼中的香港》畫展。他的「高昌遺址」彩墨畫也是在香港拍賣出187萬高價,創造了當年在世中國畫家的紀錄。頗為轟動。

吳先生對香港也是有深情的。他捐贈香港藝術館五十多幅精品,逝世前又捐贈五幅晚年的精品。只有人品高潔的人才能這樣無私。

我印象裏最後一次與吳先生唔面是1991年。那年他來了封信──
古劍先生:

信悉,甚憾。我已搬家,新址:方莊芳古園一區21樓X02室,tel(畧)。信乃寄勁松719樓4門302號,兒子住那裏,新址暫未通郵。

我本月25日來港,主要為西港城Western Market吳冠中眼裏的香港開幕式(27日)前幾天當甚忙,估計十二月上旬可約相晤。

握手 吳冠中 15/11/1991

開幕式我去了,可說人山人海(我參加過無數的開幕式,多數人丁稀薄),見面時,他簽名送我一冊月暦型的《夕照看人體》畫集。某晚近十點接他電話,約在灣仔海傍他住宿的五星級酒店見靣。他畧見疲累之色,但他吳語囗音的話語仍充滿激情。這一晚,我談對他的畫的觀感;他談他對畫的處理,特別談到他不讓「謬種流傳」,叫人驚心動魄的撕畫的事。

「這樣不把您走過的畫路的足跡抹去了嗎?」

「還留下一些較滿意的。」他說得很淡然,若無其亊。

以後我看到他撕畫的照片,真是一股狠勁。這正是珍惜羽毛,忠於藝術的珍貴留影。相對—些畫家,吳冠中是很低調的。二OO二春,香港藝術舘再次舉辦《無涯惟智—吳冠中藝木里程》大型回顅展。此次展覽,館方剖析吳氏探索方向中的脈絡,將手法演進在不同時期聽呈現的面貌並列展出,使觀眾易於看清作者的創作追求,其成敗得失,共嘗其苦樂,很有教育和啓發意義。吳先生作畫向不讓人旁觀,更不作示範表演,而這次舘方希望吳先生作一次公開寫生示範,理由是現在青少年不知寫生從何着手,示範可給青年一些鼓勵。盛情難郤,吳先生無法堆辭,就在藝術舘平台寫生,能容納的人有限,大多數人只好擠在大廳看現埸拍攝的從第一筆起至收筆的錄影。電視也播放這埸示範,全香港人都看到吳先生寫生歷程,這位大畫家就留在眾多港人的腦海裏。也是這時,畫展開幕的3月6日的當天,他榮獲法蘭西學院藝術院通訉院士,是唯一獲此崇高榮譽的中國人。榮譽之下,他仍如普通人,放下身段,於寒風中向青年示範寫生。真是榮不驕辱不驚的真人。

他說過:想念我,看我的畫吧。在他逝後,我不但看他的畫,還翻出我買下的他的七本文集,重讀。我想,在畫壇上不但是傑出畫家,還是散文名家的,大概只有吳冠中和日本的東山魁夷了。

如今他走了,他創造的藝術和精神永留人間。

2010.7.17於無墨齋

2010.8.8日刊於南方都市報

《且看且愉悅》二O一O年八月八日)

手邊的作家題贈本──吳冠中
古劍

吳冠中的《風箏不斷線》、人體立式月曆

我特喜吳氏的水墨畫,尤其是靈動而有表現力的線條,在我看來,他的線條來自老師林風眠又發展了林風眠,他一張大畫畫的是藤蘿,纏滿了一片古牆,一幅是層層疊疊水田,印象深刻。所以見到他就他的畫和線條。

也是在《良友》時,約他寄菲林來,他特請博物舘拍了專業照片,又請研究他的一位專家瞿墨寫了文章,這一輯以粉紙印刷,特別漂亮,他尤喜愛,要我寄十冊給他。

第一次在港開畫展,引起轟動。畫展上,我在不顯眼的一角,看到一張風景小油畫(那時油畫價低,不像現在高出國畫以十倍計)。很坦白對他說:「吳先生,你知道我是窮編輯,我只有五萬元,這張可以賣給我嗎?」

他答:「我現在不需要錢,能用得多少錢呢?第二我也不知什麼價才合適。這樣吧,你去北京我送一張給你。」

工作纏身,沒時間去北京,自然也會為一張畫跑一趟北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萬萬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收到他的信,錄下以存底:
古劍先生:

信悉,良友迄末收到,十本一大堆,如不掛號,信箱投不進,郵遞員馬馬虎虎擱下就算,有丟失可能,再等幾天看看,估計火車走要慢得多,如收到當再給你們信。反轉片十張送到無誤,謝謝。

先生喜愛我的畫,當選一特出線動蕩的小幅相贈,勿必買。如有可靠便人來京,請託來取。雖未托裱,怕不宜郵寄。

香港藝術中心計劃明年九、十月舉辦「吳冠中回顧展」我明年再來。祝

撰安 吳冠中29.10/86

另一信87.6.4又說「贈你小畫,一直等人來取,如無便人,九月上旬自己帶來。」

小畫最終收到了,名曰:九寨溝,水長流。這是很珍貴的友情紀念。

好像是蘇富比拍賣,一幅高昌遺址賣了一百多萬,創了中國畫家的新紀錄。第二次來港展覽,除了非賣品,開幕第一天就搶購一空,掀起吳冠中熱。

因為《良友》的關係吧,他每次來港都電約我到他的酒店見面。書就是那時送的。

大概是藝術館,有一年請他來畫香港風物。他在街頭畫畫,太太打傘的景象常出現報章上。這批畫全收藏在藝術舘裡。

還有一次在中環展出他的人體畫,星洲斯民畫廊印了一批臺曆,他簽了一本送我。可惜有一晚寫字樓的天花噴水器發神經,噴起水來,第二天回來桌面全濕,這本月曆式畫頁泡了水,所幸只是托板後來出了水斑,畫頁完好。本想丟棄,但看到「留念」二字才保存下來。

在我們見面中,談得最讓我心驚肉跳的是聽他說撕畫。

「我最近把以前的畫撕了,都不滿意。」

「你這不把走過的足跡都抹去了吧?」

「還留下一些較滿意的。」以後看到在畫室撕畫的照片,永刻腦中。

這就是真正藝術家的作為。

那些向錢看、窺測市場方向的畫家永遠只能望塵莫及。

11/4下午

天涯論壇二OO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手邊的作家題贈本──董橋

手邊的作家題贈本──董橋
古劍

董橋的題贈本有:《雙城筆記》、《這一代的事》(臺灣圓神)、《從前》、《小風景》、《白描》、《記憶的註脚》、《甲申年紀事》、《故事》(六冊香港牛津,精裝);臺灣遠流版六冊,軟精裝)。

他的書缺一本《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之外》,今年在好友葉輝書架上得見,討來佔為己有,不亦快哉。加上牛津出的《倫敦的夏天等你來》、《保住那一髮青山》、《沒有童謠的年代》、《回家的感覺真好》。大概都齊了。不,還缺一本《另一種心情》(臺灣遠景)。

他的隨筆我喜其精致,用詞運句之精巧雅馴,比喻之尖新。用散墨、眉批為輯名,有驚艷之喜,在在透露出書香。最為驚世的是以武俠小說筆法寫中英談判的編者話的獨創,更引來一片好評。

董橋與我或可稱有「二鄉」之誼,既南洋背景和福建泉州府人氏。大概認織於85或86年,他任《明報月刊》總編輯。一天相約於銅鑼灣一家印尼菜館午飯。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每篇文章最少改了七遍。」

還是錄幾段他贈書的題詞,第一本寫的是「XX兄不棄」。

有趣的是銅鑼灣一家二樓書店開業,上去見了數冊絕版的《雙城筆記》,購一冊,寫上「偶遇於小說精品店(今已易名為銅鑼灣書店),愛而購之。後來寄給董橋,要他寫幾個字。寄回來時,他用毛筆寫了如下數語:

「少作教人臉紅,深悔當年眼底手底;XX兄竟將之出土,不敢不認,聊題數語,以誌污點。」

《白描》題:「文似看山不喜平,友如作畫須求淡。上句說《白描》不足為貴,平平無山也;下句說文人要不相輕,交情應如淡墨,不漫不漶,千秋常新。XX以為然否?」

《小風景》題:「放翁詩云:人間萬事消磨盡,唯有清香似舊時。此書文字風華消磨盡,只有那幾十幅丹青堪供XX老兄消閑。」

不錄了,文人情味盡其中,多則無趣,粵語云:少食多滋味。

有人病其精致,世間哪有好東西不精致的?粗疏放浪者,豈有美可言?所幸天涯有不少董迷。

2007.3.31

天涯論壇二OO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創墾社的《熱風》

創墾社的《熱風》
許定銘


《熱風》終刊號

魯迅出過本雜文集《熱風》(北平北新書局,一九二五),聶紺弩一九三七年在上海也編過本僅得兩期的《熱風》月刊;但如今我們要談的,則是曹聚仁、徐訏和李輝英等,在香港創辦的創墾出版社,於一九五O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當高的文史半月刊《熱風》。此刊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創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第一至十三期第一卷《熱風》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封底共十六頁,督印人是陸康賢,編輯是李輝英。第十四期開始縮成二十八開本,三十二頁,督印人雖然還是陸康賢,但編輯者則已改為「熱風編輯委員會」。到第二十四期,督印人換成劉以誠,第三十期起,編者亦改署郭旭。一份出版四年的期刊,在人事上屢經變更,可見刊物在經濟上頗有問題,同時亦反映發起組織出版《熱風》這羣文化人,千方百計企圖扭轉劣勢,鍥而不捨精神的可敬!

創刊號《熱風》刊了曹聚仁、徐訏、皇甫光、易金、南山燕……等的十四篇文章:〈話劇運動〉、〈郁達夫和本間久雄〉、〈小題大作的學潮〉、〈輸了女人與贏了風度〉……,大多是與文人思想、生活有關的雜文,也有新詩與掌篇小說,其中由仝人撰寫的〈開場白〉說明了創刊的目的,是希望辦一份自由度極大的刊物,門戶開放,絕不搞小圈子,能容納各方的稿件,並朌能刊出「職業作家的業餘文章與業餘作家的職業文章」。還在文末列出了大批特約作家:水建彤、馬彬、李微塵、陸海安、程靖宇、馮明之、彭成慧……等數十人,幾乎囊括了本港一九五O年代初文壇上的頂尖級人物。

編輯家范用在其自選集《葉雨書衣》(北京三聯書店,二OO七) 的自序中說:
我每拿到一本新書,先欣賞封面。看設計新穎的封面,是一種享受;我稱之為「第一享受」。

此語甚合我的心意。其實,無論書或雜誌,封面都是它的外衣,漂亮的外衣自然很能吸引讀者,讓人一見難忘,必然對出版物產生好感。小巧玲瓏的《熱風》,是我所見最樸實卻又極具吸引力的期刊,由改版後的第十四期到終刊號的幾十期,用的雖然都是同一款造型:《熱風》半月刊幾個字橫置於上,下面則是期號和「創墾出版社出版」這塊招牌,中間則加一塊插圖。雙色的這個構圖理應「悶極」,可幸編者很懂得用點小技巧,每期變更中間的插圖,有人像、書影、名家字畫、對聯、古書插頁、罕見舊報,甚至漫畫都有,簡單而清雅,很有書卷氣,後來的《大人》、《大成》、《大大》……等均效此法,《熱風》是創了先河。

一本書刊,除了外型漂亮可愛,還得要有紥實的內容。《熱風》每期可刊十餘篇文章,長文總要以連載方式見刊,竊以為較有價值的,是連載了周佛海的日記,及郭增愷有關西安事變的系列文章。周佛海是眾所周知的民國人物,他是汪精衛幕後的首腦,他的《周佛海日記》記叙了一九四O年代汪偽的內幕,是現代史上一份極重要的直接史料。日記在《熱風》上連載三十五期,後來還由「創墾」出了單行本。

曹聚仁在〈郭增愷談西安事變〉一文中,說報人郭增愷是和西安事變有直接關係的人,事變後他曾陪伴宋子文往西安周旋,對此歷史事件知之甚詳,他以《一個還沒有交代清楚的問題》作引子,在《熱風》上連載了有關事變的文章共刊十五期,把事變的起因、形勢、結局及影響,交待得十分詳細。他既是親歷其境的人,所述事件當更清,更接近「真實」,是史家不可錯失的寳貝!

經常在《熱風》發表文章的人中,以曹聚仁寫得最多,每期那十餘篇文章中,總有三兩篇是他寫的。他在這兒寫了一系列《蔣畈六十年》和《我與我的世界》的回憶,有關紅樓人物的,有把《儒林外史》改寫成劇本的,有通訊的……,後來多出了單行本。此外,他還用筆名橄生,以專欄《文壇談往》寫現代文壇人物:章士釗、陳獨秀、瞿秋白、郭沫若、魯迅、周作人……,差不多所有現代作家都在橄生筆下出現了。

讀曹聚仁的傳記,常見有提及他在香港用過的筆名中有「諸家」和「陳思」。我無意考究其資料來源,但對此卻有異議。一般編雜誌遇有集體創作時,編者總愛在作者欄冠以「諸家」字樣,顯示文章乃「集諸家之大成」。《熱風》由始至終每期均有兩頁《熱風冷雨》,刊的是多篇一百數十字的短文,內容以時評及雜話為主,不署名,但目錄頁則註明「諸家」。明眼人一看即知此為編者或編委之作,甚或由多人輪寫或合寫的。毫無疑問曹聚仁是《熱風》的核心人物,卻也不能莾下斷語此是曹氏所作,更不能說「諸家」是曹聚仁的筆名,因其他報刊上也常有「諸家」哩!

至於「陳思」,我不知曹聚仁在其他報刊上是否常用,而《熱風》中只有最初的幾期見過「陳思」,後來卻有署名「陳思一」的,由第十四期至九十六期發表了不少雜文,如〈自由與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光輝〉、〈宿命觀的虛無主義者〉、〈覺解與境界〉、〈吳敬子與朱草衣(牛布衣)〉、〈從胡門弟子說到張蔭麟的史觀〉……等多篇,從內容與語氣看,極似曹聚仁,不知是否也是曹氏所寫?初期的「陳思」是否即後來的「陳思一」?

《熱風》中我比較喜歡的作者,還有桑簡流和皇甫光。

桑簡流(一九二一~二OO七)原名水建彤,四川潼川人,自少跟外祖父大藏書家傅增湘﹙一八七二~一九五O)生活,耳濡目染,對書籍興趣很大,專研《水經注》與黃河史,一生與水結緣。他一九四O年代就讀上海聖約翰大學時,即與宋淇、劉以鬯、徐訏、黃嘉德等文人交往。畢業後任國民政府駐新疆外交專員,主管阿富汗和印度外交事務。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生活,寫過小說《香妃》(香港珍珠出版社,一九五四)和遊記《西遊散墨》(香港珍珠出版社,一九五八)。

桑簡流最大的成就之一,是在新疆任職時,曾在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八千多件清代外交密件,他居港時期曾把此事件的始末寫成〈新疆密檔發現記〉,後來又寫了〈新疆外交回憶錄〉、〈大月氐是誰〉、〈新疆山水人物〉……等多篇有關新疆的文章,發表在一九五四至五五年的《熱風》上,那是現代史上第一手資料,改變了很多人對新疆的誤解,是研究者絕不應疏忽的史料。

皇甫光,原名黃六平,江西南昌人,一九四一年在重慶開始寫作,他擅寫輕鬆幽默的掌中小說,正合篇幅單薄的《熱風》,差不多隔期即見刊,後來還由創墾出版社結集《無聲的鋼琴》與《糢糊的背影》出版。一九五七年,皇甫光去馬來西亞教書,用筆名向夏,以《檳城夜簡》為題,在《熱風》上刊文十多篇,報導該地社會及文化現象。

此外,經常在《熱風》上發表的名家還有:朱省齋、高伯雨、李微塵、成仲恩、楊村……等人,反而關係更密切的徐訏和李輝英刊稿不多,或許他們用了較少人知的筆名也說不定。

《熱風》還有兩大特色:不設《學生園地》和不寫《編後話》。

很多期刊為了推廣及培養新人,多會設《學生園地》或《青年園地》鼓勵年輕人投稿;《熱風》雖然沒有這種專欄,卻和真報社合辦過一次〈一九五四年學生文藝佳作競選〉。先由是年四月的第十五期起,每期均刊出徵文啓事,以小說、小品及傳奇故事為主,限四千字以內,首名獎金一百元。在每千字稿費才五至十元的年代,一百元獎金的吸引力很大,投稿參賽者不少,評判是李微塵、徐訏、曹聚仁、吳靈子、陸上行和陸海安六人。

徵文啓事一直刊到第二十一期,結果揭曉於九月中的第二十五期,第一名是華僑工商學校的林麟趾,第二名是真光女中的王靜,第三名是嶺英中學的金智,另有第四至第二十二名。首三名的作品:林麟趾的〈一個平凡的故事〉、王靜的〈淪珊的童年〉和金智的〈貞節牌坊〉,見刊於往後幾期的《熱風》。

但凡學生徵文比賽,總有意外的結果:平日在報刊上經常發表文章,薄有名氣的「學生作家」,上名率一向偏低。以這次徵文為例,後來有所成,而為人知者只有:陳特、張俊英、區惠本、王德民和黄炎章,全部三甲不入;盧因、崑南、王無邪、西西、黃俊東……不見蹤影,是他們沒有參加還是其他原因?

《編後話》是編者與讀者、作者之間的橋樑,用以拉近三者的關係,可收鞏固雜誌銷路之效,但《熱風》的編者不來這套,除了第一期的〈開場白〉,和第十四期改版時的〈扉語〉外,好像再未見編者有片言隻字提及雜誌發展的方向,只有曹聚仁間中以通訊的形式,向外地的朋友抒發心中的鬱悶,談談編寫的甘苦。或許這就是與商業格格不入的文人風骨吧!

甚至在第九十九期中,也沒有休刊的啓事,只有曹聚仁給李微塵的信〈又說說「我的繁感」〉說:
……《熱風》這一小小刊物,快要到一百期了;這就是說,它已經有了四年多的壽命了。這刊物,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眼見就會夭折的,直到你這奶媽到來,有人還預料只有兩個月的壽命,居然活到了現在,可以說是奇蹟。

他這段話交待了《熱風》是受到李微塵南洋資金的資助,才可以辦下來的。但,「奶媽」遠去,沒奶吃,只能吃「代奶糕」是難以生存的。雖然暗示「命不久矣」,卻仍不肯明確的說明停刊,是他口硬,還是期待奇蹟的再現?其實大家都看到:九十八及九十九兩期,已由一向的三十二頁縮到二十六頁,敗象早呈了!

《熱風》是半世紀前的期刊,它不單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頂尖的文史雜誌,也是香港文學史上不可不提的一塊繁花似錦的園地!

──寫於二OO九年十二月
二O一O年一月刊於《城市文藝》

《幽默》半月刊

《幽默》半月刊
許定銘

 

徐訏的《幽默》半月刊於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創刊於香港,由創墾出版社出版。此刊不常見,據鄭樹森、黃繼持及盧瑋鑾三人合編的《香港新文學年表(一九五O~一九六九)》(香港天地圖書,二OOO) 說《幽默》出至是年十月一日停刊,以此推算,即《幽默》前後共出十期。

其實此說頗有問題!

我手上有本出版於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六日的《幽默》半月刊第二卷第一期(總第十一期),正度十六開本(18x25.5cm),內文四十頁,較第一卷的《幽默》增加了八頁,也是創墾出版社出版的,徐訏成了督印人,編者則改為楊際光。

改版的《幽默》半月刊封面內頁有〈創墾出版社啓事〉,說半月刊已出滿一卷(銘案:十期) ,因徐訏事忙,未及兼顧,故另請楊際光主編,將保持原有風格,擴充內容,「特別選刊特寫思想人物山水通訊等文章」。

詩人楊際光(一九二五~二OO一)是江蘇無錫人,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一九五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曾用筆名貝娜苔、羅繆,是《文藝新潮》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擅詩創作,著有詩集《雨天集》(香港華英出版社,一九六八);他逝世後,有晚年文集《純境可求》(馬來西亞燧人氏事業有限公司,二OO三)面世。他曾任《香港時報》的翻譯員,一九五九年移居吉隆坡,任《虎報》副總編輯,後任職於《新明日報》,一九七四年移居美國,晚年定居於華盛頓州埃佛萊市,直至離世。

以名氣而論,楊際光遠低於徐訏,估計由他接手的《幽默》半月刊不會較徐訏的受歡迎,至於以後出過多少期,未見過,不敢斷言。

楊際光編的《幽默》半月刊第二卷第一期,小說有馬彬(南宮搏) 的〈女媧〉、公孫魚的〈玲玲的故事〉、王樹(王植波) 的〈劉半仙〉和皇甫光的〈荒謬的攝影師〉,雜文有曹聚仁的〈五十之年〉和易君左的〈綠楊城郭憶揚州〉,遊記有成之凡的〈中歐漫步〉,劇本是八斗的〈鬼國故事〉,其餘則是翻譯的〈老人與海〉、〈老伶人的復活〉、〈尋找對象〉和幾幅漫畫。我覺得這本新一期的《幽默》,和未改版前的第一卷比,最大的改變是封面改差了,內容則是「換湯不換藥」,除了小說多幾篇,厚一點,未見改善!

第一卷十本的《幽默》我只有幾冊,它們都有同一種封面設計,雙色印刷:內容分別為「幽默」、「半月刊」及「創墾出版社」的三個圓型,分置於雜誌的左上下及右下方,中間的主體是個更大的圓型圖案,擺放了是期作者的簽名式,每期變換顏色。在活版印刷的年代,所有的圖案都要特別製作「電版」才能落機印刷,尤其是這種用「簽名式」作內容的圖案,因每期的作者不同,必需候雜誌文章安排妥當後才製版,獨立印刷,不能像其他雜誌事先編好幾期封面一齊印,花費較巨,同時也反映出其製作之認真!

創刊號十六開三十二頁,只刊了十來篇文章,以雜文為主,有何夕的〈談筆名〉、易君左的〈易瘦盧肥〉、西衣的〈幽默課題〉、狷士的〈聯話〉、蕭安宇(南宮搏) 的〈談旅館〉、啓元的〈談參禪與飲酒〉、頌橘的〈意而宦談薈〉、太希的〈幽默史話〉和林三的〈論做人〉,給人清談味甚重,風格似《宇宙風》而水平相去甚遠。此中我比較喜歡易君左的〈易瘦盧肥〉,乍看題目不明所以,原來「易」指易君左,「盧」指盧冀野,本文是哀悼盧前早逝,記述他倆「一瘦一肥」的交往經過,頗有參考價值!

此外,是期還有李輝英的〈大江彎弓〉和徐訏的〈馬來亞的天氣〉,兩篇小說要較雜文高得多,頗有看頭!

一般雜誌創刊,多會有〈發刊辭〉,闡述出版雜誌的偉大理想;但《幽默》沒有〈發刊辭〉,只有署名編者的〈介紹幽默小啓〉,强調《幽默》是大家的朋友,希望大家把它帶回去,「一傳十,十傳百」云云,沒有甚麼新意,只是〈發刊辭〉的另一種寫法而已!

不過,我倒覺得每期《幽默》封面內頁刊出的〈本刊十則〉和〈投稿簡章〉別出生面,值得一談。

〈本刊十則〉展示了《幽默》的十種特色,說明它不接受資助,不捧名人,沒有宗教信仰,不求名利,不信幽默可以救國之類,但求對得起讀者,對社會無害……最有趣的兩則是:「本刊在近代醫學上的兩派意見中,相信睡眠重於運動」和「本刊不信鬼,但怕鬼,見鬼則停刊」,最「幽默」,最能引起讀者的會心微笑!

〈投稿簡章〉有十一條,和普通的簡章極接近,但列明稿費每千字港幣十五元,在雲吞麵每碗僅售二角的一九五O年代初,可以說是稿酬極高的了,可見幕後財力不弱。

又,此中第五條──「來稿雖可論草書,但請勿以大草為文,來稿亦可論『沿步路過』之文法,但勿以此文法為文,本刊編者才疏學淺,怕看不懂也」。在香港生活幾十年的文化人,當然也曾為「沿步路過」這類英式中文弄得啼笑皆非,但想不到的是我們的前輩早在一九五二年已對此口誅筆伐了!

細閱我所藏數期《幽默》,除了文中介紹的文人,經常在此撰文的還有:成舍我、蕭遙天、温梓川、酩丁、殷勤、史劍……等文化人,深覺此刊「幽默」不足,但文學水平不低,大有可觀之雜誌也,何以壽命甚短?坊間亦罕見?值得深思!

──寫於二OO八年十一月
二OO九年二月刊於《香港文學》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追思石人

追思石人
黃仲鳴


八十年代末期的石人,精壯漢子一名也。 作者提供圖片

在網上看到香港一代報人、曾任九份報刊老總的梁小中,病逝於加拿大多倫多,享壽八十二歲,不禁黯然。該消息將「中」誤寫為「忠」,畢竟離休這麼多年,後生者還有誰認識當年叱報界、文界的風雲人物?

梁小中筆名極多,最知名的是石人。很多年前,我曾在《作家》寫了篇〈石人雜記〉,找之而讀,更增唏噓。認識石人,當是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之時。石人是作協六個發起人之一,另五人是倪匡、胡菊人、黃維樑、哈公、張文達。協會未成立,哈公撒手西去。當時的石人,雄霸寫稿界,表面上與哈公「一左一右」,於報上同一版各發議論,各走極端,針鋒相對;而私下卻是「老友鬼鬼」。據該報老總對我說,這是吸引讀者的絕橋。

作協的宗旨是不理政治立場,包容異己,只求好玩。由六個發起人的背景、政見、寫作風格,可見端倪。記得有年聚餐,石人興酣耳熱,登場唱「鹹濕帝女花」,全場掌聲雷動,掀起陣陣高潮,箇中情景,猶歷歷在目。而六個發起人,半數已去,只餘倪匡、胡菊人、黃維樑,當年的是非恩怨,幕幕湧心頭,禁不住有股愴然之感。

一九八八年,作協辦《作家月刊》,由張君默掛帥總編輯,我為副,實際工作由我擔任,每期都有一個主題人物,三月創刊為林燕妮,第二期為西茜凰,第三期鐵定為石人,當稿件一切就緒,內容有訪問、評論和石人的手稿等,極為豐富,可惜,資助機構突然「縮沙」,「石人特輯」就此胎死腹中。於今想來,真個是可惜之至。

據說,石人寫的字數,緊躡倪匡之後。年輕時,我最愛看兩名作者的書,一是「唯性史觀齋主」,他的《歷代名女人》、《中國同性戀史》,直使我們這班發育期中的少年看得血脈沸騰、大開眼界、歎為觀止、愛不釋手。另一是「齊東野」,專講命相故事的。「唯性史觀齋主」後來才知是梁小中先生;而「齊東野」,卻不知是誰了。

很多年前,劉天賜約茶,邀我合作注釋「唯性史觀齋主」的著作,他負責闡意,我負責釋詞。惜後來各為生活忙,此事就不了了之。

唯性史觀齋主的文章並非「四級作品」,而是旁徵博引,史料充足,學問大焉。對歷史之嗜,石人實不亞於金庸,他有個筆名便叫「史之痴」。石人如果學學金庸,將唯性史觀齋主文章增刪潤飾,重新出版,必定可流傳永遠,比那些枯澀的學術論文更為好看。

據網上說,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石人飯後感不舒服,呼吸困難,送往醫院後翌日就西去。看來他去得安詳,毋經纏綿病榻之苦,也得享高壽。遺言是葬禮「不張揚」,累得該地報界一個月後才得知發布訊息;香港一班老友嫩友也只得隔空追思。他走得真是瀟灑!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六日)

聽雨樓的災難

聽雨樓的災難
黃仲鳴


2012的新版

一九九一年,高伯雨八十六歲,多年的渴望終於得償。他的「聽雨樓」事隔二十六年後,又告面世。為此,他特地擺了幾桌酒席慶祝。翌年,他就溘然長逝了。

他在上海書局版的《聽雨樓隨筆初集》曾說,要效南宋洪邁《容齋隨筆》一集一集的出版下去,可是自一九六四年南苑書局的《聽雨樓叢談》後,就再沒有出版過《聽雨樓》了。直到一九八九年末,他向小思說,很想出一本自選集,沒有出版社承擔,他便自費印行。

小思者,有心人也。多方奔走,兩年後《聽雨樓隨筆》出版了。在〈後記〉裏,高伯雨說:

「現在出版的《聽雨樓隨筆》,本應加為『二集』字樣的,因為一九六一年上海書局為我出版過一本《聽雨樓隨筆初集》,後來不想再出二集了,我便在南苑書屋出版《聽雨樓叢談》……自此即未嘗以《聽雨樓隨筆》書名問世至今已有二十六年。」

在此之前,以「聽雨樓」為名一共出了三部,除上所述兩部,還有一九五六年創墾出版社的《聽雨樓雜筆》。八十年代,波文書局的黃孟甫對他說,可以為他二集三集的出版下去。高伯雨聽了十分高興,誰知全書已排版,校對妥當,還看過清樣,以為可成事了,孰料波文虧欠印刷費,印刷廠要付清才肯開動機器,《聽雨樓》遂胎死腹中。

高伯雨說這是第二次「災難」。第一次「災難」,則是一九五八年,即是創墾版面世之後,他說:「《文匯報》為我出版《隨筆》,排了三四十頁,忽然把稿件全部失去,為什麼失去,李子誦兄莫名其妙,我更莫名其妙。後來賠我以金錢。」

第三次「災難」,發生於八十年代末,即是波文事件之後,有曾姓書商願出版,價錢傾妥,即交稿件一帙,孰料又告吹,曾某不知何故,突然失蹤。

有此「三厄」,高伯雨告之小思,企盼自費出版,以娛晚年,於是一九九一年的《聽雨樓隨筆》出版了,但已取消「二集」之名。

高伯雨筆耕數十載,在報刊「塗鴉」,稿件數量又豈只這幾部!「聽雨樓」想不到在他逝世十年後,又經小思奔走,終於能一集又一集出版了。可惜他已看不到。

這就是牛津出版社新近出版的《聽雨樓隨筆》,連同他另外的著作,共出十卷,編排精美。假如在他生前能出版,老人家必老懷大快。

第一、二集的《聽雨樓隨筆》,是上文所說的四本舊作重新編排。第三集以後的文章,則擷自報刊,據小思在前言中說,這些未結集的文字,是高先生親自剪下來貼在小本子中,留給女兒的。

饒宗頤一九六八年《題伯雨兄聽雨樓雜筆》詩中有云:

「雨中春樹憶南村,筆法君家有本源。
絕似哀湍奔筆底,瀟瀟飛雨隔江繁。」

不錯,高伯這些隨筆,確有「本源」,屢補正史之闕,午夜讀之,竟不能釋手,直至雞啼。

文匯報二O一二年六月廿六日)

聽雨

聽雨
黃仲鳴


拾遺補闕,是高伯雨一生追求的目標。作者提供圖片

孩提時,隨祖母坐拖船由台山到江門,再經澳門抵香港。那段旅途,多已不復憶,惟有一幕怎也忘不了。那是——

那夜,躺在拖船的木床上,睡不著,船外嘩啦嘩啦嘩啦的正下著雨,透過小小舷窗,只見江面黑漆一片。聽著那雨聲,小小心靈,忽地感傷起來。自忖與故鄉一別,與父母弟妹也不知何時何日得以相逢,禁不住淚眼滂沱,但又不敢放聲大哭,怕嘈醒船艙一眾沉睡的乘客。

來到香港後,每逢下雨天,我便有股別樣的心情,不想看雨,只想聽雨。小學時,讀了蔣捷的《虞美人》詞,更感親切。開首兩段:「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少不更事時,我便領會到「聽雨客舟中」的況味了。至於「紅燭昏羅帳」,卻與我無緣,皆因非性之所至也。但少年聽雨,終有點淒然的苦味。

六十年代,在書肆得睹高伯雨一冊《聽雨樓隨筆(初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一年五月),一見「聽雨」,遂毫不考慮購下了。這書一直伴隨我到現在,鬢已星星也。

當時心想,高伯雨定和我一樣,對聽雨情有獨鍾,否則何以將他的書齋叫做「聽雨樓」?再或者,他和我一樣對蔣捷的《虞美人》特別喜愛吧。可惜那時對《聽雨樓隨筆》所寫的掌故,除了談魯迅祖父周福清兩文外,餘皆晚清民初的人和事,不大懂。但對掌故之學,卻愛上了。

星洲學人連士升為這書作序,闡釋隨筆或筆記、筆談這種文體時說:

「一來它不作正面的陣地戰,因為陣地戰,一生至多僅能研究兩三個大問題,不能多收並蓄。二來它注重旁敲側擊,拾遺補闕。只因旁敲側擊,它時常能夠作出翻案的文章,言人之所未言,言人之所不敢言,結果,往往有獨到見解。只因拾遺補闕,它時常能夠找到古書的漏洞,這對於考證工作,不無小補。」

高伯雨(一九O六—一九九二)出生於富商之家,卻不克紹箕裘,自小愛讀書,家道中落後「躲在小樓成一統」,撰寫他的隨筆,終於成家。《聽雨樓隨筆》始寫於一九四九年夏間,一九五六年曾集而成《聽雨樓雜筆》。這部《聽雨樓隨筆(初集)》,據他說,欲倣南宋的洪邁《容齋隨筆》,初集、續筆、三筆至五筆,一直寫下去。事後證明,他的《聽雨樓》,篇幅比《容齋》厚得多了。

高伯雨和北京的冒廣生、瞿兌之,上海的鄭逸梅,香港的包天笑交情深厚,所獲資料甚多。六十年代,他辦《大華》半月刊,便得眾友拔刀相助,致內容頗多為人之所未知的史料。拾遺補闕,是高伯雨一生追求的目標。

七、八十年代,原有頗多機會得識高伯雨其人,只因為口奔馳,一頭栽進晨昏顛倒的報界,錯失良機不少,人生際遇往往便那麼奇妙。多少年來,深夜伏案握管之際,窗前滴雨,總會停下筆來,抬頭望出屋外,群山黑沉,便悠然飄進兒時的客舟,宋朝的蔣捷向我走來,高伯雨步上我的腦海。

文匯報二O一二年六月十九日)

與舊書打滾的日子

與舊書打滾的日子
黃仲鳴


難忘與舊書打滾的年輕歲月。網上圖片

看方寬烈的《香港文壇往事》,其中有述香港舊書業的,盡是他的親身經歷,史料異常豐富,強調「舊書店對文化傳播的功勞」,只嘆自九十年代後開始沒落,「令愛書人不勝唏噓」。當中有齒及在下的,他說:

「在六十年代末洛克道國泰戲院附近都是四層樓的舊房子,因店租廉宜,曾開設好幾家書店像陳湘記、梁福記等……有一天發現對面開了一家舊書店,招牌叫『華人圖書供應社』……是當時編《人物與思想》月刊的鄧文光連同麥釗、盧蒼、黃仲明、黃炳炎合作開這書店,有些出現金,有些把自己藏書拿出來作股本,大家輪流掌書店,支取微薄的薪金。」

這段話有補充的必要,「黃仲明」之名是我讀書時的名字。「華人圖書供應社」是鄧文光先找我商量發起的。當時我在北角賃一小房居住,為了籌備開店,我們兩人四出找書,買回來就堆放在我房間。因資金問題,鄧文光說認識一友黃炳炎,可找來合夥;我說有一小學同學麥釗,為人熱情有責任感,時在中環洋行任後生,可說之加盟。四人相聚,一拍即合,我和鄧文光藏書多,以書作股本,餘二人出些少資金,但仍然不夠,於是商諸《中報週刊》的李金曄先生,獲借七千大元,於是店得以開成。至於盧蒼,則是後來請纓加入,遂成五人書店。至於「輪流掌店,支取微薄薪金」云云,則是有苦自知,經營年多,除了吃之外,幾乎無一文幾毫的薪酬,苦不堪言。

後來五人意見不合,我和麥釗先行退出,餘下三人改店名曰「三友書店」。不旋踵,三人又生矛盾,書店即倒閉,黃炳炎即黃孟甫自行開辦了「波文書店」,坐落皇后大道東一半爿地下商舖。

自脫離「華人」後,我一貧如洗,所藏書籍,亦賣得七七八八,但仍收回一部分珍藏。這些珍藏,卻救了我一命。時當文革,大陸出版凋零,以前的書已成奇貨。在「華人」時,認識一醫學博士,曾交換名片,並云有何好書,可直接交往他的醫務所。於是在飢腸轆轆之時,捧書登門兜售。這位大醫生是藏書家,一套十六冊《紅旗飄飄》,每冊購入只六、七毫子,卻售得五、六十元一本;中國史學會出版的《義和團》、《洋務運動》等,每套售得五、六百元。那段日子,就靠這位大國手的「可憐」和「施捨」得以生活下去。上得他醫務所多了,大醫生不耐煩,說:「你有甚麼好書,全拿來好了,何必每次求售!」

他有所不知,在「華人」時已售出我不少「心血」,難捨難離,如非生活,我又怎忍賣盡我的「心血」?他愛書,我也愛書呀。後來我入了報界,有了正當職業,生活改善,遂絕跡他的醫務所了。

那時,我自封為「會走的舊書店」。除了「慷慨」的大醫生外,還「掌握」了不少客戶。回首前塵,真是血淚斑斑。而為了補充貨源,還四出尋書,踏遍港九舊書店和書攤。最堪一記的,是上海街何老大的舊書店。何老大的店堪稱「奇景」,他收回來的舊書,一捆一捆的,全掉進店內,致積壓成山,要找書嘛,必須「爬山」尋寶,每一次「爬完」,渾身痕癢。他則在店外行人道上,半躺在帆布椅收錢,堪稱怪人,至於店內有何「寶貝」,問之亦瞠然。但在他那裏尋到「寶」,轉售即可圖大利。

與舊書打滾,是我年輕時既辛酸而又淒涼的日子。

文匯報二O一二年六月五日)

關於徐速

徐速?沒聽過
黃仲鳴


■集中有不少批判文字,論證嚴謹,不亢不卑。 作者提供圖片

有學生問:「老師,你少年時除了迷金庸武俠小說外,還喜歡看什麼書?」

我拍了拍腦袋,想了想,道:「徐速。對!徐速!當年看了他一部《櫻子姑娘》,此後凡是他的書,都取來看了。」

學生搔搔首,說:「徐速?沒聽過。」

我聽在耳裏,不禁感慨萬千。徐速離去只不過二十多三十年,後生一輩竟沒人知道香港有這麼一個作家了。想當年,徐速以一部《星星.月亮.太陽》而紅遍一時;及後辦了一本《當代文藝》月刊,由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創刊,一直堅持到一九七九年四月停刊。這十四年,先後發行了一百六十一期,如此輝煌的成績,鮮有人再提。一些香港文學史的書,也沒為他立個萬兒。講香港文學,怎能沒徐速!

徐速還辦了家高原出版社,既出自己的書,也出其他作家的書。於今,我書架上仍有不少高原的書,如方紀谷(即思果)的《河漢集》、黃思騁的《情賊》、王敬義的《奔潮山莊》、黃崖的《得獎者》等。

當年,愛看兩徐的作品。徐速之外,就是徐訏。感覺上,徐訏的作品沒有徐速那麼明快、清爽,情節佈局也曲折得多。《櫻子姑娘》我便一口氣看完。我猶記得,好像在某報學生園地寫了篇讀後感,評價比《星星.月亮.太陽》還要高。

一九六九年,新加坡南洋大學舉辦了一次讀書調查,由政治系和行政系一百八十名學生選出二十個最喜歡的作家,徐速竟排行第六。前五名是魯迅、巴金、冰心、老舍、朱自清。那時紅透半邊天的金庸,排第七;台灣的瓊瑤,排第十二,高爾基和曹雪芹屈居第十和十一。

這個調查,有些人便大呼搞笑、莫名其妙;更有專欄作者為文,指為「啼笑皆非的社會調查」。其實何必「蜀犬吠日」,這只不過是一小部分人的口味而已。但由此可見,徐速當年在一些大學生的眼中所佔的位置。對這調查,徐速寫了一篇文章回應:《第六,愧不敢當》。其後收進他的散文集《啣杯集》(高原出版社,一九七四年四月)。

我本有部《啣杯集》,卻不知散落何處了。日前,特在學校圖書館找來,重溫一次。徐速那清朗淺白、舒暢悅心的文字又重現眼底。所謂「啣杯」,徐速在〈自序〉中說,年輕時愛一杯在手,與友擺龍門陣,談文論藝。集中不少文章,都是「啣杯」時寫的。後來得了消渴症,這才把酒戒掉。

集中有不少是論戰的文章,徐速自言火氣甚猛,收編成書時,已「將一些帶有火氣的地方刪去」,唯雖然刪了,文風仍見辛辣,對自己的觀點,依然堅持不屈。如反駁所謂「密碼詩」,如旁聽余光中在香港的一次演講,如斥某些人指責《星星.月亮.太陽》是抄襲之作,都是論證嚴謹,不亢不卑;而在行文中,還不時放枝冷箭。

從《啣杯集》中,可讓我們得睹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香港文壇的幾個剪影。

《文匯報》二O一一年四月廿六日)

慕容羽軍與徐速
黃仲鳴


■這書第三輯甚為可觀。作者提供圖片

夜看慕容羽軍《濃濃淡淡港灣情》,第三輯所記為知名文人臉譜,極具史料價值。惟他並非一味揄揚,而是有所月旦,例如〈小記徐速〉。

一九六七年,徐速與萬人傑交惡。事緣於他所辦的《當代文藝》,登了蔡炎培以林筑筆名寫的新詩:〈曉鏡——寄商隱〉,惹來《萬人雜誌》一位作者宋逸民的譏評,指為「密碼詩」,「這首詩雖然是用中國字寫的,每個字我們都認識,但組成句子之後卻每一句都看不懂。」慕容羽軍指徐速為了維護作者和他選稿的原則,便寫了一篇文章代為辯護,卻激怒了萬人傑。其後,萬人傑看了一篇副刊文章,指徐速的成名作《星星.月亮.太陽》,抄襲自抗戰時姚雪垠的《春暖花開的時候》,登時如獲至寶,立即為文刊諸《萬人雜誌》,提出指控。

但指控始終是得「指控」二字,萬人傑卻沒拿出實證來。這實證就是《春暖花開的時候》這部書。此書市面固難求,圖書館亦無,於是重金徵求。

慕容羽軍與兩人都是朋友,當時他擁有這書。萬人傑向他商借,他說丟了;徐速亦來探詢,他卻說:「我有這本書,但我有堅持,我的書絕不借給別人!」換言之,他對徐速是說了真話,對萬人傑是假話。

後來,萬人傑果真找到這書,有實證便大張旗鼓討伐,並找人逐頁查閱,找出近似點來控訴徐速。慕容羽軍處於夾縫,兩不相幫;但他說,《星星.月亮.太陽》使用了三種天象來賦予三個女角的性格,《春暖花開的時候》亦是,換言之,慕容羽軍對徐速的襲用亦不敢苟同吧。因此,當徐速力邀助陣時,他說要到日本去,推辭了。

這是慕容羽軍的「圓滑」。其實,處在兩難之間,他確是有口難言,有筆難寫。對徐速的評價,慕容羽軍說出了心底話,指他在體制上,他的作品沒有多大令人驚喜之處,只《櫻子姑娘》可讀;對他的詩集《去國集》亦沒好評。

徐速去世後,一九九二年,慕容從美國回港,在書展上遇到徐速太太張慧貞。這位徐太太大為高興,並約他飲咖啡。他們所談的是〈徐速小記〉這篇短文的「亮點」。張慧貞說:「你是徐速的好朋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打算再結婚,你以為如何?」

慕容說:「徐速已離開了這個世界,活著的人也得繼續活得滿意,再結婚並沒有甚麼不可以,但你應問一問兒女的意見。」

如〈徐速小記〉這類的細節史料,分見〈胡適約我談偵探小說〉、〈簡又文的幽默〉、〈我所見到的胡蘭成、張愛玲〉、〈現代才子梁寒操〉、〈十三妹傳奇〉、〈兩個『數癡』趙茲蕃、唐文標〉,讀之滿有興味。

慕容羽軍縱橫香港文壇數十年,所識和交往的人物眾多,在《濃濃淡淡港灣情》中,只寫了寥寥數位,實令吾等唔夠喉,還望他多些「揭秘」。

《文匯報》二O一三年六月廿五日)

高旅的《持故小集》

高旅的《持故小集》
許定銘



愛讀報章副刊文史專欄的香港文化人,都知道雜文家高旅(一九一八至一九九七)。他最為人所知的,是自一九八一年起,在《大公報》副刊上出現的文史專欄《持故小集》。這個專欄他一直寫了十七年,得文八百篇,後編為《持故小集》(北京三聯,一九八四)、《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一九九O)、《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一九九六)、《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一九九八)和《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二OO一)。這五本雜文的出版,分兩個時期,前面的三本,是高旅自己親手所編,後面的兩本,則是高旅辭世後,由他的夫人熊笑年整理的。

這個專欄每周一篇兩千多字的雜文,每每引古證今,發人深省,確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深得吳其敏、羅瑯、邵燕祥等文友贊賞,並譽為「港中最高文」。其實,說到了解高旅,當與他亦師亦友,多次共事的聶紺弩為最。他給高旅的信件中,有這樣的贊許︰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你不抄,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鐘書,他只談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

高旅的這幾本書,現今坊間仍可買到,有興趣者不妨一讀。

(大公報二O一二年六月十八日:http://www.takungpao.com.hk/paper/content/2012-06/18/content_505180.htm)

香港作家黃崖

香港作家黃崖
許定銘


大部分作家辭典和文學辭典都把黃崖(一九三二至一九九二)歸納為馬來西亞小說家,並說他一九五O年代末到馬來西亞任文藝雜志《蕉風》的編輯,其後主編《學生周報》,主持新綠出版社及《星報》,指導並扶掖年輕人編《新潮》、《荒原》、《海天》等文學刊物,為當地文化事業作出貢獻……其實,黃崖早在一九五O年代初,已在香港加入友聯出版社,任《大學生活》和《中國學生周報》要職,並開展其創作生涯,赴馬來西亞前,已出版過小說集多種。即使後來離開了香港,他的小說仍多由香港高原出版社出版,把他稱為香港作家一點也不為過。

黃崖在香港出版的小說超過十種,有趣的是坊間卻甚少見。我有幸在舊書拍賣會上搶得的這冊《草原的春天》(香港友聯出版社,一九五七),全書約九萬字,收《籬》、《秋葉》、《懦夫》、《殺人犯》、《鳳凰崗》、《狂風暴雨》等八個短篇,是他的第二本小說集。作為書名的《草原的春天》,是書中較長的一篇,作者用兩萬多字寫蒙古漠南兩個世仇民族,因愛情而得以和解的故事。黃崖特別愛此篇用作書名,不過,我則覺得它太 羅密歐與朱麗葉了。同樣寫愛情,《懦夫》中的女主人翁,因誤會而墮愛河,最後自盡,執著的典型性格和《蝙蝠》中在現實社會上不擇手段混飯吃的陳博士,都刻畫得較深入。

大公網二O一二年八月十三日)

《坐井集》

《坐井集》
許定銘



胡菊人(一九三三——)一九五五年走進香港文化界,加入友聯出版社工作後,先後曾任《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今日世界》、《明報月刊》、《中報》、《中報月刊》、《百姓》……等報刊的編輯及社長等職。不單負責編輯工作,還要寫大量文稿,但他出版的著述卻不多,只有《旅游閑筆》、《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文學的視野》和《小說技巧》等幾種。如今大家見到的《坐井集》(香港正文出版社,一九六八),是他的第一部單行本。封面是文樓的絲版畫,封面與封底通版,這位枕手半躺的 生井者 ,是冷眼觀天還是思考人生不同際遇?

《坐井集》是四十開本的袋裝書,一七二頁,約十萬字,收雜文五十一篇,大多屬讀書筆記類,以談文化、思想、文學、藝術的為主,差不多全是當年《星島晚報‧文化周刊》中《坐井集》所發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馬場贏來的稿費》,寫某詩人在馬場贏了錢,回家交給母親時,卻說是「賣了一部劇本」的收入,企圖改變母親認為「作家必窮死一世」的觀念。可悲!《坐井集》一九六八年初版一千七百本,一九七O年再版,我的這冊是一九七二年的三版。胡菊人在《再版序》中說,此書在當年來說,已是值得一再提及的文學暢銷書,但比起武俠小說和「老夫子」卻望塵未及。無奈!誰叫你選擇了文學?

大公報二O一二年七月廿三日)

《海光文藝》作者羣

《海光文藝》作者羣
許定銘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是左右壁壘分明,各自發揮,不相往來的年代。羅孚在回憶的文章中說,創辦《海光文藝》的目的,是要開闢一塊不左不右,能容納各方的開放園地,而且想藉此打入台灣市場。可惜此刊只出了十三期,歷史太短令羅孚的如意算盤敲不響,台灣作者只發表了周伯乃的《論戴蘭•托馬斯的詩》,海外作家也只能吸引到侯榕生的小說,白先勇、弦、余光中等經常在香港發表作品的作家,一篇也沒有;甚至香港本地的徐訏、徐速、司馬長風、南宮搏……也未見露面。

但,《海光文藝》在連系本地年輕作家方面卻取得很大成效,經常在右派報刊上發表作品的蔡炎培、盧因、李英豪、亦舒、黃照桃(香山亞黃)、白勺(黃濟泓),流行小說作家依達、鄭慧、龍驤、孟君、簡而清、梁荔玲……都曾在此發表。

慣常在左派刊物上寫作的作家,為了使《海光文藝》看起來「不那麼紅」,都用了些不常用的筆名,如丁秀(曹聚仁)、林下風(侶倫)、秦靜聞、任訶(葉靈鳳)、夏開蘭、陶最(何達)、魯沫(海辛)……正因為這樣,有些比較少見的名字,像馬善同、盈若思、林墾、江兼霞、容心……等明明是以前知道的,但因年代久遠,如今連我也想不起是誰了。研究《海光文藝》的作者羣,應該是個有趣的課題。

大公報二O一二年七月十四日)

藝術的《海光文藝》

藝術的《海光文藝》
許定銘



由羅孚策劃,黃蒙田編輯,唐澤霖出版的《海光文藝》,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重要的文藝期刊。這本月刊在一九六六年一月創刊,出至六七年一月停刊,共出十三期。

大三十二開,每期一百頁,小巧玲瓏的《海光文藝》大致分為論著、藝術、小說、散文和詩歌五輯,間中也插入人物和回憶類文章。它最具特色的是文章類型的策劃和「作者羣」的結構,在未談這兩點之前,我想先談談「藝術」。黃蒙田是本地著名的文人藝術家,由他編輯的《海光文藝》雖然是文學雜誌,但他卻不時滲入了有關戲劇、音樂、繪畫、書法等各方面的文章,邀清了姚克、費明儀、周文珊、陳福善、林墾等名家執筆。

我讀書的習慣是先看圖後讀文章,《海光文藝》最吸引我的,是色彩鮮艷、引人注目的名家作品封面,此中包括了畢加索、馬諦斯、戈庚、布利斯、戴加等人的傑作,如今選給大家欣賞的,是畢加索的油畫《對鏡》,攬鏡自我陶醉的少女,看來是色彩比容顏更漂亮。

談《海光文藝》,絕對不能遺漏梁羽生化名佟碩之寫的《金庸梁羽生合論》,這篇由創刊號起連刊三期,把武俠小說搬上文學舞台的論述,後來還引來了金庸《一個「講故事人」的自白》和梁羽生《著書半為稻粱謀》,是「金學」和「梁學」的起點!

大公網二O一二年七月十三日)

《熱風》第一卷

《熱風》第一卷
許定銘



《熱風》是曹聚仁、徐和李輝英等,在香港創辦的創墾出版社,於一九五O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當高的文史半月刊。此刊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創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第一至十三期的第一卷《熱風》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封底共十六頁,督印人是陸康賢,編輯是李輝英。第十四期開始縮成二十八開本,三十二頁,督印人雖然還是陸康賢,但編輯者則已改為「熱風編輯委員會」。

《熱風》半月刊中的內容大多是與文人思想、生活有關的雜文,也有新詩與掌篇小說,創刊號封面是由仝人撰寫的《開場白》,說明了創刊的目的,希望辦一份自由度極大的刊物,門戶開放,絕不搞小圈子,能容納各方的稿件,並盼能刊出「職業作家的業餘文章與業餘作家的職業文章」。

第十四期起的《熱風》是「書型」,容易保留,舊書市場上間中還可得見,創刊號至第十三期的第一卷,是「雜誌型」的十六開本,相當罕見,我手上的那卷,是老藏書家黃俊東的珍藏,五十年來僅見此冊。卷中比較重要的文章有連載《周佛海日記》、曹聚仁的《徐論》……和皇甫光、徐訏、李輝英、彭成慧、水建彤、馬彬、李微塵、程靖宇、南山燕、路易士、高伯雨等人的文章,全是本港一九五O年代初文壇上的頂尖級人物。

大公網二O一二年七月九日)

李維陵

李維陵
許定銘


圖︰李維陵著《荊棘集》

旅加香港小說家盧因從溫哥華來,對談時我問他︰香港小說家中最佩服誰?李維陵!盧因毫不猶疑回答,並說他的小說對人性有深入的探討。李維陵(一九二O至二OO九)是廣東增城人,原名李國梁,以字行,是著名的畫家。他一九三五年起在本港居住,一九五九至一九七七年,任教于葛量洪教育學院;退休後,一九八二年移居加拿大直至離世。李維陵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作,是馬朗主編《文藝新潮》的主要作者,作品結集有《獵及其他》(香港文光書局,一九五八)、《荊棘集》(香港華英出版社,一九六八)和雜文《隔閡集》(香港素葉出版社,一九七九)。

《荊棘集》含《現代人.現代生活.現代文藝》、《文學藝術本質、起源、發展諸問題》和《詩的跡向》三篇論文及小說八篇。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組小說《魔道》、《兩夫婦》和《荊棘》三篇。這三篇小說都用第一身「我」來寫,「我」分別是畫家、音樂家和文學家,但,「我」卻不是故事的主人翁,「我」只是用來突顯作為主人翁的「那人」的藝術成就。李維陵在這三篇代表作里,探討了人性中的神道、魔道、迷茫、失落與悲哀,在一九五○年代的香港小說中,確實是不可多得的杰作。他在後記中說偏愛《荊棘》用作書名,此篇用五十節組成,比較松散,我覺得那應該是個長篇的縮影,可惜後來並未重寫。

大公報二O一二年十月十七日)

罕見的《詩羣眾》

罕見的《詩羣眾》
許定銘



一九七O年代初,早已停止創作,而以賣舊書維生的老詩人柳木下(一九一四至一九九八)經常賣給我難得一見的絕版舊書。鷗外鷗(一九一一至一九九五)的《鷗外詩集》(桂林新大地出版社,一九四四)就是他賣給我的,但他卻沒有告訴我,他們曾是好朋友,一齊合編過詩刊《詩羣眾》。

鷗外鷗是我敬重的詩人,創作前衛且大膽,早在一九四O年代已喜歡寫圖像詩,被稱為「未來派」。最典型的例子是《被開墾的處女地》,用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山」字,用不同的排列形式,來顯示桂林被羣山重疊包圍的形象,圖像詩早就立體化了!一九八七年,鷗外鷗過港,參加「四十年代港穗文學活動研討會」,得機會與詩人長談,我還捧出《鷗外詩集》求墨寶,詩人說他自己也不存此書,想不到書出四十多年後,能在香港重逢。詩人欣然揮筆,在扉頁題字,我珍如拱璧。

在大部分新文學工具書中,很少見有提及《詩羣眾》的。即使有,多簡單的說鷗外鷗「一九三七年主編《詩羣眾》月刊」(見《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而沒有提到版權頁上注明「編輯人鷗外鷗、柳木下」。其實,《詩羣眾》不是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它創刊於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五日,如今大家見到的第二期,出版於三月十五日;不是月刊,是雙月刊。版權頁上還提到印刷者和發行所都是「少壯詩人會」,此詩會資料亦貧乏得可憐,社員好像還有胡明樹和林林。《詩羣眾》有兩處編輯所︰廣州河南拱德路四巷三十八號三樓,和香港皇后大道中太平行四樓,不知是在廣州還是香港出版?我認識的這兩位編者與香港關系密切,早已被稱為「香港詩人」,不知這本具香港通訊處的《詩羣眾》,是否也可稱「香港詩刊」?

在《詩羣眾》二期底內頁的《致讀者的備忘錄》中,編者明確地說明了他們創刊的目的︰為的是要「在中國新詩運動上稍盡點力量」,和在抗戰中「響起民族的炮」。他們主張「揚棄舊形式創造新形式,但並不規定任何新形式的限制」,尤其在用詞上,起用了些較罕見的用法,譬如︰「編後話」用了「告羣眾」;簡短的讀者來信稱為「明信片」;目錄欄中的研究文章稱為「研究院」;短簡的詩論叫「詩人的手提包」……。豈料這些小小的變化卻被視為「未來派」。但,少壯詩人會的成員卻不肯接受,加強語氣表示他們「不標榜什麼既成的主義」,「絕對不是什麼未來派」。同時對那些故意顛倒是非,故意抹殺的論客,概不回覆致答,並認為這才是「詩人應有的風度!」

十六開僅二十頁的《詩羣眾》二期,能容納的文章雖然不多,卻也有研究、理論、翻譯、札記、通訊和繪畫等多項。此中創作只有鷗外鷗的《星加坡軍港的圍牆》、胡明樹的《警報,準備!》、黃魯的《記憶》和林木茂的《古巴的裸體》四篇,其重點在青空翻譯日本富士武的《作為世界觀之詩之方向》和柳木下的《詩與Sports》。

《作為世界觀之詩之方向》研討詩在現世紀中走勢的方向,是「蹲在冷嘲的陰暗的森林裏」?還是「走向科學的明快的領域」?柳木下的《詩與Sports》佔了五頁,表面上是給鷗外的近六千字長信,實質是篇詩論。他以

詩人─詩─讀者
選手─競技─觀眾

的進程,鑽研詩與讀者的關係。他列舉了好些古今中外的名詩,用以說明「人不能單靠麪包而生活」。他認為,除了溫飽,「我們的聽聽覺,我們的視覺,我們的嗅覺,都要得到滿足,我們的生活才能過得更加豐富」。此所以我們要有「詩」的生活,而這也正是詩人的責任。他在更深入的探討後,認為︰

一個真正會欣賞詩的人,他是要營養他的心靈,擴大他的感性,從這個作家跳到那個作家,從這個時代跳到那個時代,這樣作着精神的體操,這就是他的目的。

柳木下的詩讀得多,但他對詩如此深奧的一套理論,我還是首次接觸到!

在我與舊書結緣的半世紀生涯中,很多絕版書、孤本書,我都接觸過、撫摸過、閱讀過,但,《詩羣眾》還是初見,難得之至。翻查資料,據《全國中文期刊聯合目錄(一八三三至一九四九)(北京圖書館,一九六一)顯示,《詩羣眾》僅出兩期,而且,全國亦僅北京圖書館存第二期,如此罕見,真寶貝也!

大公報二O一二年九月三十日)

勤奮筆耕的旅港作家高旅

高旅,原名邵慎之,是一位新聞工作者,又是小說家、文史專欄作家、詩人,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他勤奮筆耕,著作等身。著名作家聶绀弩曾稱其爲「港中最高文」,說他是香港作家中創作數量最高的人。他寫作長篇小說42部,其中出版13部,在報刊上連載的有29部。隨筆、散文、雜文、時評6710篇,出版雜文集子5部,詩歌2000餘首,戲劇、影視劇本10餘部,其他著作4部。這些作品,大都是他自1950年到香港至1997年逝世的47年中完成的。



穿梭於前方與後方的濃烈硝煙間

高旅於1918年出生在常熟的一個貧困農家,童年時在常熟上小學,肄業於北平民國學院經濟系,後考入在蘇州的江蘇測量訓練所,畢業後在吳縣土地局任測量技術員。在此期間,他寫過一本《測量手冊》在香港求實出版社出版。1936年,他將《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一文寄給茅盾主編的《中國之一日》發表後,開始了與文藝界同仁的廣泛接觸。

抗戰開始後,他先後在江蘇《興化公報》和湖南《新化日報》、上海《譯報》、桂林《力報》、湖南和重慶《中央日報》、廣西《柳州日報》等地任記者、編輯、戰地特派員等職。

1938年,高旅在《譯報》任職期間,從上海經香港到廣州,準備去當時的政治軍事中心漢口時途經長沙,參加了翦伯贊、李仲融等文化界人士組織的「湖南文化界抗敵後援會」任研究部幹事,主持「文藝研究會」工作。他同「抗敵後援會」救濟部的李普(後歷任劉鄧大軍前線分社社長、新華社北京分社社長、中國記協書記處書記等職)在湖南的《觀察日報》(此報實際上是中共湖南省委的機關報)辦了一個文藝副刊,並由李普介紹參加了中國共産黨。

武漢棄守後,高旅準備直接參加武裝鬥爭,不久爆發了平江慘案,高旅有幸在慘案發生前一天離開平江而脫險。高旅離開平江後又受重傷瀕危,住進了醫院,出院後找到了在民國大學執教的翦伯贊,在北平民國大學(時已由北平遷湘)上了一年學,成了翦伯贊的高足,後又重新回到了新聞界。在抗日戰爭時期,高旅除寫了大量的戰地通訊報道時評等外,還寫了200多首「戰時吟」。

抗戰勝利後,他以《申報》特派員的身份再赴前敵,先後在南京、上海和東北等地采訪。1945年末,在南京爲審判日本戰犯而連夜趕寫南京大屠殺報告。1946年初,又在東北以趙公武軍中秘書身份與據而不走的蘇軍代表談判,爲爭撫順礦産權而徹夜激辯,逼得對方詞窮後下令集中驅解。

1950年,高旅應當年香港《文匯報》社長張稚琴和總編聶绀弩之邀,從青島來到香港醫治肺病,並擔任《文匯報》的主筆,不久轉任《文匯報》資料室主任,後又改爲副刊部主任。從此,他一直在香港工作,活躍在香港的新聞和文化界舞台上。

馳騁於新聞與文學的寬廣舞台上

高旅在香港《文匯報》任職期間的18年間,除了承擔繁雜的編務外,還撰寫大量的隨筆、史地知識、古今談薈、旅途隨筆、星期特稿等專欄文章,數量達2000多篇,最頻繁時差不多天天能見到他的文章,不過他不時更換筆名,其筆名有符崇離、酒家、佳天、大聲公、上海佬、章彤、魯班門、今史氏、童生、尚方、黎民、於幹、萬弓、韋納、石策、符葉等80多個。

1968年,大陸的「文革」之風刮到了香港,他因抗議「文革」而憤然辭職。從1968年至1981年,他辍筆13年,不再發表任何文字,但在家裏翻譯了大量法國、德國、意大利、蘇聯、美國、埃及等國的文學名著,積累了100多萬字文稿。其中翻譯的幾內亞彭古拉•康孚利《愛國者》戲劇,於1967年8月在香港報刊發表。「四人幫」垮台後,聶绀弩夫婦倆爲高旅的事仗義執言,積極奔走,最後在胡耀邦過問下批准平反,每月給他津貼港幣2000元。

1981年,高旅重新執筆,爲香港《大公報》、《晶報》、《華僑日報》、《東方日報》、《天天日報》等報紙寫了大量的雜文和小說,據不完全統計,雜文隨筆有4000餘篇。直到他因心臟病急性發作而去世的28個小時前,才停止寫作。

高旅自到香港後,在新聞生涯之餘還從事文學創作。最初在《星島日報》副刊上撰寫歷史小品,後又在《文匯報》副刊上發表長篇小說《困》(原名《孔夫子與我》),1958年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被出版者譽爲「近年來香港最有成就的一本作品」。其間,應《大公報》、《文匯報》文藝版以及香港文藝雜誌《文藝世紀》之邀,寫了《家庭教師》、《補鞋匠傳奇》、《彩鳳》、《門當戶對》等25篇,反映五十、六十年代香港社會生活的短篇小說,後編爲《補鞋匠傳奇》和《彩鳳》兩個短篇小說集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1983年,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將此兩集合並爲《彩鳳》一集出版。

1962年,他又爲《鄉土》雜誌撰寫了一部帶有傳奇色彩的抗日題材的兒童中篇小說,1984年交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他還爲提供電影劇本而作了喜劇小說《限期結婚》和《深宵豔遇記》。《深宵豔遇記》由長城公司拍成電影《豔遇》,1996年被香港政府市政局列爲電影研究及教育活動保存,並列爲電影文化資産,於1996年9月13日在上環文化中心放映。

高旅的第一部歷史小說是25萬字的長篇小說《杜秋娘》。1962年在香港《新晚報》上連載後,1963年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出版單行本,1982年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1995年花城出版社將其改名爲《才女名姬杜秋娘》再版,有學者稱之爲「是香港早期歷史小說中的一部佳作。」

1981年,高旅重新開始寫作後,爲《新晚報》撰寫長篇歷史小說《玉葉冠》。這是一部以盛唐時三大寶物之一的玉葉冠爲貫穿線,寫武則天、唐高宗到唐玄宗李隆基、唐代七帝的宮廷殘酷鬥爭的歷史,1986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接着,他又連續爲《大公報》等撰寫了長篇歷史小說《金屑酒》、《武德頌》、《巨像高雲北雁飛》、《天塹夕陽紅》、《罨颯公主》、《火燒銅雀台》、《山陰公主》、《海盜王朝》、《石虎溝》、《李鐵槍傳奇》、《最後的金粉王朝》、《氣吞萬里如虎行》、《元宮爭豔記》等10餘部。其中《金屑酒》,是一部「西晉演義」以歷史事實爲依據,演說了西晉52年的歷史,特別是後26年的治亂興衰史,不僅能給我們以豐富的知識,更可以從中得到有益的啓迪。1986年花城出版社出版單行本上、下冊。1988年,他還寫了《春霧深深》和《野山毛桃》等現代小說。

高旅的寫作領域很廣,他在香港寫武俠小說是在梁羽生和金庸之前,有《山東響馬傳》(1~15集)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出版社於1956~1958年出版,《張文祥刺馬》(上、中、下),1957年由香港集文出版社出版,《關西刀客傳》(1~6集),1957年由香港偉青書店出版,《紅花豪俠傳》(1~5集),1957年由香港集文出版社出版。

縱橫於時事與生活的感悟激奮中

高旅寫作寫得最多的還是雜文。1981年起,他在《大公報》副刊撰寫雜文「持故小集」,每周一篇,11年後改欄爲「勞生常談」,直至他去世。15年來,僅「持故小集」的雜文就達800篇,現已編輯出版的有《持故小集》(1984年北京三聯書店出版)、《過年的心路》(1990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高旅雜文)(1996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高旅雜文第四集》(1998年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出版)和《高旅雜文第五集》(2001年10月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出版)。

對於高旅的雜文,大陸和香港有諸多的評論。高旅在《文匯報》時的同事吳羊璧在《香江文壇》上著文:「他是個思考型的人,好似老是在觀察着什麽,思考着什麽。我看,這就是他可以隨時寫出剖析時事的雜文,或者透視生活的小說的原因。」袁勇麟在題爲《自出新裁論古今》一文中對高旅雜文的特點作了分析:「不僅有對時弊的铖砭,更多的是關於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等的述說。作者每引歷史故事,以申其意,寫得深刻,饒有新意,真正做到了『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邵燕祥認爲,高旅將中國古代政治史、文化史、思想史的「邊角餘料」寫成議論風生的雜文,不僅對於不讀成本大套古史的讀者提供了知識性的談資,而且談古論今,頗有一些意在裨補時阙,所謂「以古爲鑒,可以知得失。」老作家柯靈對高旅的雜文稱讚爲「隽永而耐讀,雜文中上品」。

在高旅的雜文中,還有一股憶江南的濃濃鄉情。高旅自在五集雜文中,除《高旅雜文》中有一輯「家鄉篇」共有19篇文章專記家鄉常熟的人和事,另外在其他集中還有「香瓜橋看殺人」、「磨盤的年糕」、「彈詞家姚琴孫」、「由翁同和說到章太炎」等15篇記述了常熟的一些風土人情、鄉賢故人、風景名勝,乃至方言土語。

高旅對古典詩詞也頗有研究,有《廣津陽門詩注》和《嶺南唐人詩抄》等研究著作。他去世後,清華大學的王存誠教授(作家邵荃麟、葛琴的女婿)應高旅夫人之請,整理編輯了一厚冊《高旅詩詞》,集內共分六輯,計1200餘首。王存誠教授在「序」中寫道:「高旅寫詩原不爲公開發表,除了題贈親友,主要是記錄自己的感觸。因此他的詩詞首先是他自己的一部人生實錄。」聶绀弩曾說,高旅善於取身邊事物入詩,道前人所未道,也就是「清新」。

高旅在著作之餘還翻譯外國文學著作。翻譯法文名著有都德的《磨坊文紮》、莫洛亞的《風土志》、加謬的《異鄉人》和《瘟疫》及薩特的《髒手》等;另翻譯有法、美等國的詩幾十萬字,但都未發表。

高旅少年捨家赴國難,父喪而不能奔,幼弟追隨他少年投軍不幸早夭,家中只有母妹也不能照顧。到1955年,他才將母親接至香港,母子相依爲命。1968年他辭職後,即失去了穩定生計,只得作小生意維持生活。平生的師友,有不少在戰爭中犧牲,也有不少人在「文革」中罹難。他早年曾因病放棄了婚姻機會,直到1986年在他60歲時,才和熊笑年女士喜結良緣,幸而晚景堪娛。這些,都使他的作品中常充滿家國身世之感。他的作品非常豐富,他對生活的敏感、豐富的學識和深邃的思想以及精湛的藝術表現力,都很受讀者的激賞,實不愧爲「港中高旅最高文。」

(來源:王朝網路

2013年7月18日 星期四

我的淘書史

我的淘書史
許定銘

很多朋友見我一屋舊書,大都驚訝地問:你怎樣找到那麼多比你還老的舊書?這總會勾起我一段陳年的舊事:我1960年代初涉足文壇,先是叩現代詩與現代文學的大門。那時候,我們一羣小伙子,讀的是《創世紀》、《現代文學》、《好望角》、《文藝》……參加的是現代文學文社,寫的是風格獨特,形式創新的現代詩和散文,買的、藏的,自然都是這類書。當年的現代風以台灣為主流,想買前衛文學的書,就只有旺角的友聯書店。後來《文藝》月刊在丁平的策劃下,也訂過不少放在出版社內賣給現代文學發燒友。雖然當年買台版前衛書困難重重,難得的是我樂此不疲,事隔四十年,書房裏還藏了幾排這種舊書:大業版司馬中原的《靈語》﹙1964﹚、朱西寧的《狼》﹙1963﹚、張默編的《六十年代詩選》,不同開度的《創世紀》……看來現在還藏有這些書的人一定不多。

當年我不喜歡讀中國三十年代作家的作品,是覺得他們太傳統、太老套,但,何以後來我卻專門收藏三十年代作品呢?第一個影響我的是古蒼梧。他對我說:「定銘,你愛現代文學,三十年代作家很多不用看,但不能錯過施蟄存!」於是我到坊間找了本《善女人行品》,一翻之下不能釋手。後來又讀了端木蕻良,才知道現代文學不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專利品,三十年代的中國早已有能手了。這是引起我搜集三十年代舊書的原動力。

我的淘書史起步甚遲,大概是六十年代中後期吧,最初只知道去奶路臣街,當年還有域多利戲院和德仁書院,附近的舊書店有復興、精神和遠東,其實也沒甚麼可買的,倒是德仁書院門口有檔地攤,間中可用三兩塊買到心頭好,可惜它不常開檔,常要碰彩。後來才知道九龍城聯合道那間記不起名的舊書店,然後是洗衣街的新亞,西洋菜街的實用,廟街大李和小李的半邊鋪和街邊檔,再過去是中環的神州,荷里活道的康記,天樂里的德記,軒尼詩道的三益和陶齋……啊,還有全九龍搬來搬去的何老大的「書山」,那年代的舊書店一口氣數不完。


此中最有趣的是何老大的「書山」。何老大是個胖老頭,當年已有六十開外,有人說他解放前當過國民大會代表,故此也有人叫他「國大代」的。何老大到香港後無事可幹,賣起舊書來。他的做法是買「舊倉」,原來當時新界有很多封了幾十年的舊貨倉,那是過去大書店的貨倉,藏了不少斷市多年的舊貨。也不知何老大用的是甚麼辦法,把舊倉的貨買到手,幾十本一扎,幾十本一扎的用繩扎好運走。然後到市區旺地,租個空置的舊鋪,不必裝修,一扎扎的舊書胡亂丟到鋪內堆書山。

他的店,一眼望過去,是座十呎八呎高的小山崗。何老大搬張櫈坐在門口,他通常只把店最外的一二十平方呎之地的書扎解開,供你選擇。未解開的,一定要整扎買,不理是甚麼,從不散賣。人客到來買書,何老大永遠是半睡不醒,帶醉的搖晃着,瞥一瞥你的書,胡亂開個價,絕不討價還價。你最好買,不買,他會低聲嘀咕,不知是否在咒罵你,然後把你選的書一手扔回書山,不再睬你。可幸他的書便宜極了,一般只賣「五毫」,最貴也只是一兩塊。印象最深刻的,是五毫可買到一本柔石的《希望》﹙上海:商務,1933﹚,我買了十來本送朋友。跟他混熟了,何老大准我爬他的書山,那可樂透了,爬上去把書一扎扎的提起來看。因為不准拆繩,書又不是依書脊對齊的,看的時候得把那扎書翻來轉去,其實也很辛苦。就這樣也得過不少好書,不過,「買豬肉搭豬骨」的情況很嚴重,某次一扎四五十本的書裏,就只藏了一本我要的誼社編的《第一年》﹙上海:未名書屋,1938﹚,其餘的都是普通貨式,四五十本書的買入價,就是為了要買一本,也算是收穫不錯,那得要看你買到了甚麼。

大李小李兄弟倆在廟街開檔,小李的是半邊鋪,他的書不少,九成是黃色書刊,然而,在這些東西內也會發現賣五毫的艾青的《詩論》。不過,站在他的店內看書,心理負擔很重,怕遇到學生,讓他們誤會老師來買鹹書。大李晚上在地攤擺檔,賣的多是普通貨式,但間中也有些五六十年代的港版舊文學書,是其他地方買不到的。

買舊書的行家最常去的,是荷里活道的康記和灣仔的三益。

康記是間百來呎的小店,賣的主要是嚒囉街式古董,他的書便宜且轉流得很快,因有不少行家是日日到,一般是大批用橙盒買的。賣剩的,他會很快搬到對面二樓的貨倉,他的貨倉約一千呎左右,雖然也是亂擺,但比何老大的書山整齊得多。康記熟客多,個個識貨,流到貨倉的,肯定已是二三流貨式。那貨倉我也去過一次,無收穫,應酬式的買一兩扎。

我說康記書便宜,舉過例:五十年代國內版的《文藝報》,原價好像是二角,當時他賣三至五元,若轉手到其他識貨的舊書店要八至十五元,做外埠圖書館生意書店的報價,一般是十五元﹙美鈔﹚,價錢差距驚人。至於單本進貨,端木蕻良的《大地的海》,我只花了十元,其他書店未見過,估計也值三十塊。雖然人人搶着入貨,但康記依然經常有貨到,因他鋪地處的中上環發展迅速,拆舊樓一向是舊書的主要來源哩。

三益是本港的老牌舊書店,戰前已開業,據說葉靈鳳三十至五十年代都是他們的常客。店主老蕭為人隨和,見人總堆滿笑臉,我由六十年代初背着書包去他店裏打書釘,一逛三十多年。九十年代中,老蕭移居紐約,他的侄兒在多倫多也掛起三益的招牌賣舊書,距我家七十公里,我還是每月驅車前往逛兩三趟。

逛三益三十餘年,我大部分藏書來自此店,起先是三幾本的買,後來老蕭知道我要的是甚麼,總替我留起,價錢自然貴得多了。六七十年代我住在九龍,康記和三益都在港島,一周只能過海一兩次,很多時都會「走寶」。到七十年代末,我在灣仔開書店,三益就在馬路的另一邊,距離不足一百米,我每日去兩次,大有「斬獲」,曾試過一次買入六十多本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興奮得幾晚睡不着。

到普通的舊書店買書,如何老大、大李、小李之流,他們不會計書的價值,只按書的厚薄要價,碰到好書,往往廉價即可買到。但到賣慣古董的康記和三益,他們會鑑貌辨色,因人定價。他心裏會想:你是識貨之人,選的一定是好東西,錯不了!有時想買些普通的書,往往會讓他們的漫天叫價,弄得啼笑皆非。師傅教落,對付這些店主,你要胡亂選一批貨,最好包含各種不同的書,讓他摸不着你的心頭好,而且書多了,銀碼漲到一定的數目(他心裏想你買的數目),他便會讓步,不再「斬你」。那一定的銀碼,原本只可買三幾本心頭好的,便變成買了幾十本書。至於多出來的書,你得自己想辦法,一是轉賣出去,一是像我一樣,也開間舊書店玩玩。

最怕是跟有學識的人買書,他們對絕版書瞭如指掌,不單知道你要甚麼書,還清楚你付得出多少。詩人柳木下晚年以賣舊書過活,他每天總提一個布包去逛舊書店,買到了好書,會因應各愛書人的需要來訪,他賣給我的好書不少,如鷗外鷗的《鷗外詩集》﹙桂林:新大地,1933﹚、冀汸的《走夜路的人》﹙上海:作家書屋,1951﹚、杭約赫《復活的土地》,都是一流一的好書,但價錢卻很昂貴。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記憶中這些書都是每本一百塊,告訴你,當年我在旺角供一層樓,每月也不過只供四百哩!

另一個對絕版書有深入認識的,是新亞書店的蘇賡哲,他是個高明的獵手,每天都逛齊港九兩地的舊書店進貨。黃昏時分,愛書人總愛齊集到他那半邊鋪等他回來。這羣人中,差不多日日出現的,是實用書局的龍先生,黃俊東和我,間中加入的是黃韶生(他是《中國學生周報》的末代老總)、匯文閣的老黃和神州的歐陽。每天傍晚,蘇兄總不叫大家失望,一定會抽着一兩扎書回來。龍先生是大買家,又是前輩,我們自然讓他先選,然後各取所需,非常融洽。有時我到遲了,以為新到的舊書叫人買光了,正懊惱之際,長袖善舞的蘇兄會忽地變法術般從枱底掏出幾本書來,大都是我渴望得到的文學書。蘇兄的可敬之處是不會因客人特別愛書而胡亂開價,尤其文學書,最貴的都不會超過三十,若是港版書,取價更低。他的宗旨是薄利多銷,故此,大部分好書未上架已賣完了。

除了經常性的到舊書店買書,也有突發性約買的。某次接到北角一個專買舊書的「收買佬」底電話,說他買進了一批德明學校圖書館的書,問我要不要看。德明是幾十年的老校,它的圖書館也困過我一段時日,自然知道它藏書的豐富。可是,當我趕到他那裏,已經讓人捷足先登,沒剩下甚麼了。無聊的隨意亂翻,居然叫我發現一本叫《時代批評》的雜誌裏,連載了蕭紅的《馬伯樂》,回去研究一番,那竟然是未出單行本的《馬伯樂》第二部。更令我高興的,在同一種雜誌內,刊齊了端木蕻良的《科爾沁前史》,這種意外的收穫,對藏書家來說,簡直像中了頭獎。

另一次是澳鬥來了電話,一個當地的行家說在待拆的花園洋房裏,發現了一批民國版舊書。我中午一放學立即趕過去,在他的引領下,造訪了那座斷垣殘壁的老房子,迅速翻閱一批塵封數十年,且殘缺不全的老書。儘管如此,一個下午我還是買了好幾扎書,像回鄉客似的又拖又拉乘的士去碼頭,搬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家個個抽着花生糖、豬油糕等手信,我卻吃力地攬着那幾扎塵封的舊書,人人側目避開,視我如「傻佬」,但我內心的喜悅,又豈是他們能領畧的!

這裏所說的淘書苦樂,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舊事,八十年代國內改革開放,很多三十年代的書都重印了,大量國內書湧港,人人搶着買新書,買舊書的事一下子淡下來,說也奇怪,那些民國版的舊書也不知躲到那裏,忽地很少在舊書店裏出現了。

滄海桑田,世事多變,如今舊書店早已變了,三益結業,新亞蘇移居加拿大,康記長賣古董,其他舊書店多已消失,只剩下中環獨市的神州,至於還能否買到好書,得看閣下的書緣了!

──2003年9月

見許定銘的《愛書人手記》(香港天地圖書,2008)

臉書回應摘錄

周保松:好看。珍貴的回憶。

崑南:一切俱往矣!何老大的書山店鯖,當年幫襯過好幾次。每次他爬上書山找書,真替他擔心,書山一傾,不得了。書有時找到,有時找不到。何老大好識書,罕見的版本一點也不平。他那沙啞的聲線,仍留在我耳際。

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

「二樓」書店

「二樓」書店
許定銘

老編約寫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勾起不少回憶,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害我一夜沒睡好。

跟大家談「二樓」書店之前,我想先談「二樓書店」這個稱號。如果單從字面上去解釋,是:開在二樓的書店。不過,從近年讀有關「二樓書店」的文章看,大家似乎把但凡在樓上經營,不管它是「二樓」,還是「二十樓」,只要是小本經營,賣書打折,對讀者有利的「樓上」書店,均稱之為「二樓書店」。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劃分,還是不夠全面,因為有不少「小本經營,賣書打折」的書店,像「波文」卻是開在地面鋪的;況且,有些「二樓」書店則是本錢豐厚,鋪面逾千呎的大店,「南天」便是。至於怎樣定名,留待專家們慢慢討論,本文僅就個人經歷,談談一些一九六O至八O年代較少人知道的「樓上」書店。


「樓上」書店的最大特色是無論何時何刻都打折扣,以歷史最悠久的上海印書館為例,老行尊告訴我,這間出現於一九六O年代初,位於中環租庇利街與干諾道中交界的二樓書店店主姓錢,他是第一間看準形勢自置物業的樓上書店,由於它全年八折,總有一批固定的老主顧,在特定的時刻摸上去光顧,收入有保障,又不怕業主加租,儘管外間租金倍升,同行執完又開,開完又執,它依然故我屹立不倒,能支持超過半世紀實屬異藪,據說如今的「揸弗人」已是第二代了。上海印書館是老牌書店,不重裝修而重質素,今天你摸上去,雖然燈光不足,書們老舊,你不僅能以八折買到最新版的文史哲政經書,只要你有耐性,不怕在書堆與書架中慢慢摸索翻尋,很可能還會找到半世紀前依達、孟君和俊人的流行小說,運氣好的,更能買到已成「傳說中」的三毫子小說哩!

說到規模較大的二樓書店當數「南天」,據說它早期開在中環,而我最初摸上去時也是一九六O年代,當時它開在灣仔電車路莊士敦道與譚臣道交界的二樓,面對「龍記餐廳」而與軒尼詩官小隔街毗鄰,過千呎的二樓以賣台版書為主,最大量的是台灣商務印書館的《人人文庫》。那時候我喜歡讀現代文學作品,司馬中原、朱西寧、白先勇、陳映真、鄭愁予、周夢蝶、覃子豪等都是我的摯愛,可惜早期的《人人文庫》以政經及古文學書種為主,「南天」也就少去。

後來「南天」搬去軒尼詩道修頓球場對面的二樓,打通幾個單位,面積更大,應有二三千呎鋪面,書種更齊,而且兼賣舊書,應該是我輩書蟲的「書竇」。可惜店主人索價甚高,像我這樣的窮書呆子,見到好書心癢難耐,卻又礙於天價,每每在掏錢前,總湧起家中妻女的容顏,只好忍痛不買,店主人的面色自然不好看。如此忍痛不買,忍了多次,自然卻步,而「南天」也自我的意念中消失了。

說到樓上的大書店,似乎不該遺忘旺角奶路臣街與通菜街交界三樓的「寰球」。它的書種與「南天」近似,但新文學類書比較多,頗合我意。其實書店也只有一層樓幾百呎,不能算大。不過,店主李先生人已過中年,生活無憂,生意好不好沒關係,開書店志在過日辰,不怕虧本關門,故把它當作大書店。李先生很愛書,讀者不小心擺亂了他的書,他會嘀咕着埋怨你,並隨即把書放回原處,態度不好。買書人常說他惡,其實李先生人不錯,有次我去看書,把剛謄寫好的學校試卷油印本遺在店裏,其後匆匆趕回去尋,李先生笑笑口掏出來,說「要是你留在另一間書店裏,很可能要再出一次卷了」!


類似上海印書館、南天和寰球這樣的文史哲書店,值得一提的,還有開在廣華街地面鋪的「廣華」,和奶路臣街與西洋菜街交界三樓的學津書店,店主馬先生由一九七O年代開店至今,已經歷近四十寒暑,路遙知「馬」力,老馬的毅力令我佩服!

要數專售文藝書的樓上書店,尖沙咀漢口道的文藝書屋是老大哥。一九六O年代初,王敬羲從台灣回來,把書店開到「六樓」,那真是破天荒。不過,他利用書店的地點,既辦「正文出版社」,又編《南北極》、《純文學》期刊,更得台灣「文星」大力支持,運來大量文學新書之外,還允許他在本港重印暢銷的品種;即使普通讀者嫌六樓高,那些交稿或取稿費的作者們,往來的學者們,總要追上時勢多看、多買點書,生意也就有了保障。何況當年專賣台版文學書的書店甚少,除了旺角「友聯」的門市部,「文藝書屋」像得獨市之利,要看台版書的愛書人自然不怕高爬上去,也就興旺了一段不短的時日,開了總有一二十年,究竟「文藝書屋」是何時結束的,一時想不起來。

除了「文藝書屋」,當然要提一九七O年代開在銅鑼灣禮頓道和黃泥涌道口,CCC木球會對面二樓的傳達書屋。「傳達」的主持人是畫家嚴以敬(阿虫)夫婦,當然知道怎樣把書店佈置得優雅而吸引。五百呎左右的一層樓,除了三面牆和中間的長書枱放滿台版文學、藝術書外,書們的世界裏,還會有些小擺設和掛畫點綴,讓人知道這裏不單是書海,還是藝術的天地。

「傳達」的最大特色是向外街的那面不是「書牆」,是一面透光的大玻璃,讓自然光灑進室內,在陽光下讀書,比在燈光下讀書多了種人在大地上享受自由自在的舒適意。如果你站得倦了,這裏還備有「咕」,你可以倚坐着看書,或透過玻璃遠望「三C會」中人在草地上滾球的閑適,或靜聽電車叮叮的從窗下游過……。

一九七O年代的樓上書店多的是,旺角有西洋菜街賣台版書為主的「田園」;洗衣街有賣舊書的「新亞」,和高高的,要爬三層樓上去,以哲學書為主的「南山書屋」;還有搬了幾次,搬來搬去搬不出旺角的「正心書局」,此店以舊書為主,店主人陳正剛是本港著名的旅行家,對香港的「山卡啦」瞭如指掌,每星期均組織旅行隊探山五十年,他的店是了解香港地理歷史的寶庫,現在改名為「香山學社」,還開在亞皆老街的旺地三樓上。

那年代的港島樓上文史哲書店,有灣仔道的「波文書店」、譚臣道的「一山書屋」、莊士敦道的「青文」、史釗域道的「陶齋」……,當然,要詳談的,是我的「創作書社」。


「創作書社」是「創作類書」加「出版社」的結合,一九七O年代初期出現於旺角通菜街上,亞皆老街與快富街中間,馬健記圖書公司對面的大厦閣樓,那是樓下鋪的自由閣仔,二百餘呎實用,門口有一兩呎高的巨石屎門檻,門檻兩邊要各放兩級樓梯,出入十分不便,這樣的小「豆腐店」,當年也要六佰元月租,賣的是本地純文學創作外,還直接批訂台版冷門出版社的文學書。後來「創作書社」搬到灣仔軒尼詩道去,這和「新亞」有莫大關係,且聽我慢慢道來。

如今還屹立於旺角好望角大厦十幾樓,每年辦三次舊書拍賣會,每次成交過百萬的「新亞書店」,原本是開在洗衣街上的舊書店。不知何故,「新亞蘇」一九七O年代初期,跑到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對面開了間二樓的「新亞書店」分店。其後,不知是誰的主意,我們一班「書店友」:神州歐陽、匯文閣黃、新亞蘇、百靈林、賣布方(方寬烈)、創作許……(還有兩個記不起了)八個人把「新亞書店」分店承租下來,改名「聯合書店」合營,可惜我們各有自己的店,無暇兼顧這間「聯合國」,幾個月下來已無法支持,最後我結束了旺角的書店,把「創作書社」搬到灣仔來。

那時候是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內地改革開放,大批文史哲書湧港,被「餓」了十多年的香港讀書人見書就搶,每逢星期二、四新書到的日子,港大、中大的學子,每來總捧着盈呎厚的新書滿載而歸,印象最深刻的,是錢鍾書的新書《舊文四篇》抵港,我要了四百本,不用一星期即賣光;我為司馬長風出版的《中國近代史輯要》,初版二千冊,半個月已要再版,那真是書業的黃金時代……。

由於書店地點適中,全部書七折或八折,不單書賣得多,還因為很近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三益」,我每日可以去進貨,「創作書社」自然賣起舊書來。這就吸引了更多搜尋絕版書刊的專家,學者高伯雨、王亭之、林真、盧瑋鑾,港大的趙令揚、單周堯、黎活仁,中大的黃繼持、王晉光,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作家舒巷城、杜漸、海辛、林蔭、許禮平、劉健威……都是到我處買書認識的常客。可惜好景不常,一九八O年初業主忽然說要賣樓,不跟我續約,多年的奮鬥最後以一萬二千元,叫「收買佬」領五條大漢花了一個上午,用兩輛密斗貨車搬走了。

灣仔「創作書社」關門的幾年後,我心有不甘,在北角「七海商場」覓得兩個打通的鋪位,一九八O年代中再展旗鼓,賣的同樣是文史哲和舊書,但,一九七O年代的搶書熱潮已冷卻了,生意也就變成僅可維持,終於到一九九二年我的生活起了大變化,「創作書社」又一次關門大吉。至此,我以為書店與我的緣份已盡,豈料到二OO五年,想到兩年後即會從學校退休,無事可幹之餘,又興起了開書店的念頭。不久,即在軒尼詩道與馬師道交界,老「創作」附近的一幢商業大厦,覓得一「十八樓C座」的四百餘呎單位,裝修間隔成書店形式,想在退休後再以「創作書社」名號與愛書人結盟交友。可惜,如今退休五年,閑來讀書寫稿,疏懶成性,開書店之事不知不覺拋諸腦後,那間本來要開在十八樓的樓上書店,現在變成我的書房別館,取名「醉書室」,成了我個人的「私書店」。


談過了一般的樓上書店,再跟大家談談一些因特殊環境形成的另類樓上書店。

一九五O至七O年代,中國大地上風雲變色,閉關自守,全部訊息不得外傳。因此,中國的政治、社會、文化結構均成為世界各地學人求知的目標,所有一九四九年以前出版的書刊,均成了各地學者及圖書館搜求的對象。香港是最接近中國的國際大城市,各類的書刊秘藏甚多,自然成了他們搜尋資料的寶庫。而這些外國機構或學者資金雄厚,不怕貴,只要有。於是,一些專門報價到外地,以美金訂價的出口書店乘時而興,其中較為知名的是:實用、神州、匯文閣、萬有、遠東、交流、文華……等,此中除了開在西洋菜街的實用書局和中環士丹利街的神州舊書店是地鋪外,其餘的都是樓上書店。

這些書店雖然說是寫字樓形式,幹報價出口的工作,通常你摸到上去,說要買書,只要你不妨礙他們工作,總會讓你慢慢的從架上選書。這類出口書店雖然早已收購了大量絕版舊書藏在貨倉裏,但還是要不停進貨的,隔一段時日再去,每次都有新鮮感,每次都會有「斬穫」。

我最熟的是匯文閣和神州。匯文閣開在中環永吉街的寫字樓裏,主持人阿黃是與葉維廉、崑南、蔡炎培同輩的文學發燒友,此人熱愛現代詩,藏老詩刊、詩集甚多,我書房裏的《創世紀》、《藍星》、《詩朶》、葉維廉的《賦格》……均來自此公。一九七O年代初有次我跟匯文閣黃去荷里活道「康記」入貨,他左翻右揀的,只花了五分鐘,即選得一橙盒線裝及洋裝老書,「康記」索價二千,他隨即摸出銀包,出手闊綽,幾分鐘即花掉我通菜街「創作」的三個月租!又一次我發現一間新開在旺角閣樓的小書店,給他掛了電話,匯文閣黃迅即飛車而來,兩三下手勢即掃貨幾箱,而我也贏得一頓豐富的魚蝦海鮮宴。

時移世易,轉瞬三十幾年過去,這些出口樓上書店多已式微,所餘無幾。據說匯文閣黃已易了名號,不再匆忙,只為幾名還在海外圖書館任職的老友服務;實用書局已搬上油麻地彌敦道的樓上,神州也已搬到柴灣工廠大厦三千多呎的貨倉去,專心在孔夫子網上搞拍賣……。

一九七O年代那些美好的時光一去不返了!

──2012年10月

刊於《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