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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3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六

去南洋淘港版舊書


北京藏書家高卧東山早前去星馬旅遊順帶淘書,在舊書店裡發現了路易士一九五二年在香港海濱書屋出版的小說《黃海風情畫》和《曠野狂想曲》;十分驚訝,心想:怎麼路易士也寫小說了?他以為這位路易士即是後來移居台灣,原名路逾的詩人紀弦。這位路易士一九四九年前出版的詩集《易士詩集》、《三十前集》、《出發》等全部售價都以千計,這兩部雖然是小說,而且是一九五O年代版的,怎麼算法也不該只賣幾塊!後來他上網一查,讀到我的《兩位路易士》,知道這兩本小說不是詩人路易士寫的,是小說家路易士(李雨生)的傑作。他沒有用,但他還是買了,用航空掛號送贈給我。

小說家路易士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賣文為生,他以《新生晚報》為寫作基地,發表過《酒吧女郎》、《蓓蒂》、《白頭吟》、《再會》、《魔術師的傑作》……等好幾部小說,但結集的不多,《黃海風情畫》和《曠野狂想曲》出版於半個世紀以前,坊間早就絕版了,相當難得!

香港一九五O年代出過很多文藝書,銷售的對象都以南洋各地為主,本銷的反而不多,近二三十年來早為本地及外來的藏書家搜刮得一乾二淨,高卧東山人生路不熟,在大馬也能找到舊書店,買到好書。看來到南洋去淘港版舊書是條新的渠道!

大公書局的文藝書


大公書局是香港的老牌書店,由曾在廣州商務印書館工作過的浙江紹興人徐少眉創辦於一九三七年。書局起先是售賣圖書及文具、儀器的書店,至一九五O年代請得戲劇家胡春冰任編輯,出版了不少文藝書,有柳存仁的《庚辛》、《人物譚》,歐陽天的《歸來》、《私情》,上官牧的《森林之女》、《閨怨》,傑克的《痴兒女》、《合歡草》,龍驤的《海角芳魂》、《綠鯨夜總會》、任真漢的《西太后》……等數十種。經紀拉(高雄)飲譽香港文壇、一紙風行的《經紀日記》,可說是大公書局的代表作。詩人易君左在此出的書也不少,有《君左詩選》、《君左散文選》、《抗戰光榮記》和《香港心影》等。可惜事隔半世紀,大公書局所出的文藝書至今已甚罕見。

易君左(1899~1972)雖然號稱「詩人之子」,其實他也擅寫散文,一九三四年即以《閒話揚州》震撼文壇。《君左散文選》(香港大公書局,一九五三)收散文四十六篇,都是他南來香港四年間所寫的散文:〈假定杜甫在香港〉、〈炒金與賽馬〉、〈香港的穿衣自由〉、〈殘照九龍城〉、〈霧香港〉、〈年頭歲尾看人生〉、〈黄大仙的靈籤〉……,都是極富地方色彩的。易君左在自序中說他寫作雖為稻粱謀,但他仍堅持文章中要有自己的天地,絕對不會胡亂塗鴉。

《南苑文叢》


香港南苑書屋在一九六五年出過一套不定期的叢書《南苑文叢》,書前《〈南苑文叢〉緣起》說出版目的是:

替作家們編印一些他們最有興趣寫的作品;通過作家們不同性質的著作,給讀者們介紹一些他們可能感到一定情度滿足的精神食糧。

這套叢書的計劃很大,內容很廣,他們希望按年出版若干本文學、藝術、歷史、文物、風土……等各方面的專著。可惜在出版條件不足等因素下,只出過葉靈鳳《文藝隨筆》、高伯雨《聽雨樓叢談》、曹聚仁《小說新語》、顏開(嚴慶澍)《詩人郁達夫》、柳岸《話舊談新錄》、黃蒙田《春暖花開》和吳令湄(羅孚)《西窗小品》等七種,都是香港名家的作品。《文藝隨筆》保持了葉靈鳳一貫作風,寫的都是中西書話;《春暖花開》是畫家黃蒙田充滿素描色彩的美文;《西窗小品》則是書話與散文小品的混合體,其餘大致可從書名知道寫的是甚麼。

這套三十二開本的《南苑文叢》,多是二百頁以下的小書,有劃一的封面設計:白底,以不同的花卉襯托手寫的書名,樸實、雅素。蒼勁有力的書法,不知是哪位的手筆?

《南苑文叢》出版至今近五十年,坊間已甚難見到,如果你有幸碰到,切勿失之交臂!

萬葉的《南斗叢書》


讀羅隼的〈《文壇》、《青知》與《南斗》〉(見天地版《香港文化腳印》,一九九四),說是《文藝世紀》停刊前,一群圍繞該刊的作家:葉靈鳳、羅孚、嚴慶澍、黃蒙田、蕭銅……等計劃出一本仝人雜誌《南斗》,後來事不成,不了了之;反而在「萬葉出版社」任職的李陽約他們出了一套《南斗叢書》。

《南斗叢書》是三十六開本,叢書形式設計的封面,白底配以雙色,全部軟皮精裝,雅緻大方,極得愛書人歡心。這套叢書出版已超過三十五年,絕版多時,坊間甚少見。據資料顯示,有:葉靈鳳譯的《故事的花束》、黃蒙田的《山水人物集》、柳岸(黃永剛)的《海隅雜記》、龍韻(源克平)的《閑步集》、蕭銅的《馬路集》、陶融(何達)的《書與橋》、阮朗的《泥海泛濫》、夏果的《石魚集》和舒巷城的《燈下拾零》等九本,但前輩羅隼告訴我應該是十本的,不知欠了哪本?此中特別要提的是龍韻和夏果,都是詩人、畫家兼《文藝世紀》主編源克平的筆名,源克平只出過這兩本書,可惜未見。

這套叢書現時我手上只有阮朗的《泥海泛濫》,和黃蒙田的《山水人物集》。前者約十四萬字,是本以一九七二年六月十八日旭龢道因山坭傾瀉引致塌樓作引子的長篇小說,後者則是本以遊記及畫事為主的散文小品,收文三十餘篇。

「上海」的《現代文叢》

「上海書局」是一九五O至七O年代香港著名的出版社,出版文學書籍數以百計,此中有一套出版於一九六九至七O年代初的《現代文叢》,約二十種,由羅琅主編,三十六開本,二百頁上下,叢書形式封面的過膠本,作者有雙翼(羊璧)、羅隼(羅琅)、霜崖(葉靈鳳)、容穎(卓琳清)……等,全部都是本地名家的作品。如今存我手邊的有:阮朗的《她還活着》和《黑裙》、霜崖的《北窗讀書錄》、夏易的《決不演悲劇》、吳其敏的《書邊掇拾》、凌源的《又綠集》、黃蒙田的《畫廊隨筆》、梁慧如的《古今漫話》和洛美等的《洛美十友詩集》。

這套書以小說為主,雜文、隨筆、小品為次,最少的是新詩,好像只有《洛美十友詩集》(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九)。此書作者十一人:洛美、邵侖、夏早、林願、黎望、林千峰、凌紫韻、舒克、時中再、歐陽洛、陶最和寫序的陶融,其實都是詩人何達的筆名。這些詩都是他發表於《文藝世紀》時期的作品,難得的是書後還附錄了他一九四O年代的詩作《老鞋匠》等十首。

葉靈鳳、吳其敏、黃蒙田、羊璧、羅琅和夏易都是名家,不必介紹;阮朗即是另有筆名唐人、江杏雨和洛風的嚴慶澍。寫雜文《又綠集》的凌源,也是多產的詩人何達,寫《古今漫話》的梁慧如,則是「武俠大師」梁羽生!

2014年7月6日 星期日

香港《水星》雜誌

五十年後記《水星》
許定銘

  

  

  

李雨生主編的香港《水星》雜誌,一九六五年四月總第六期,有署名「施仁」的雜文《夢尋三十年前》,一開始即說:

三十三年前,北方出現過一冊文藝雜誌,也叫做「水星」。記得是章靳以主編的,較小開本,內容嚴肅中帶點輕鬆。……

想一想,三十三年前,我還是一個熱情似火的「文藝青年」。當年的歡笑,當年的幻想,當年的交遊種種……而今都像夢一樣消逝了。

跟着,作者的筆端開始回憶,談他與一九三O年代文人的交往:他曾寫過文章批評朋友巴金的「三部曲」;說洪深的報告文學《天堂與地獄》是經他介紹一個農民向洪深提供資料的;說葉聖陶在蘇州青石弄建了一座小洋房被人勒索,他便去慰問;說胡適寫稿甚慢,每天平常只能寫四五百字……其後更叙述他與錢鍾書、沈從文、郭沬若、魯迅、周作人……等均有交往。這篇近三千字的回憶性雜文,還說了不少文壇名人生活上鮮為人知的小故事,生動而有趣。一口氣讀完隨即產生疑問: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誰有資格寫這篇文章?

腦海裡立即閃出:葉靈鳳、李輝英、曹聚仁、程靖宇。再看看署名「施仁」,不禁啞然失笑,明明已告訴我「是仁」,應該不會猜錯了,曹聚仁的筆名,都是順手拈來的,這篇《夢尋三十年前》完全是《文壇五十年》和《文壇三憶》的風格。事實上,曹聚仁與主編李雨生有交往,發稿支持好友理所當然。除了這篇「施仁」的《夢尋三十年前》,他還在《水星》裡用陳思發表了《「三國」新話》(第五期)、用丁秀寫了《塔影樓雜拾》(第九期),都是不常用的筆名,加多個「施仁」,有何不可?

「施仁」的《夢尋三十年前》寫於一九六五年初,談到北平的《水星》時,他說是「三十三年前」。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三十或三十一年前。卞之琳在《星水微茫憶〈水星〉》(見1983年總第55期《讀書》)說:

一九三四年靳以在北平編大型文學刊物《文學季刊》很受歡迎,銷路甚好,出版商見獵心喜,隨即請靳以籌備一種小型、純登創作的文學月刊,作為《文學季刊》的「副刊」。很快的,文學月刊《水星》在一九三四年十月面世,由卞之琳作執行編輯。他編了六期,交回靳以接手,再編三期,到一九三五年六月停刊,前後共出九期。

回頭說說李雨生主編的香港《水星》,那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創刊(和北平《水星》相隔正好三十年)的,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停刊,事有湊巧,也是出了九期。這種《水星》最初是以月刊的姿態出現,後來愈出愈疏,變了雙月刊,到最後的第九期,與出於七月的第八期,相差四個月,想來不會有第十期了吧?

李雨生的《水星》是十六開本,每期四十頁,創刊號的《幾點報告和聲明》中說,《水星》是類似同人雜誌的通俗刊物,它偏重於介紹外國作品,刊物中的插圖盡量由內部繪製及複製名畫,最有趣的是「水星的作者和譯者中非盡無名之士,但是因為香港名家太多,恐怕魚目混珠,經徵得他們同意之後,這裡都題了陌生的筆名」。

縱觀九期《水星》,最符合《幾點報告和聲明》所說的,是繙譯及推介外國文學作品這部分,每期都有專輯,曾推介過安‧莫洛亞、葛里科、卡繆、席默農、毛姆……等歐美名家,又組織過法國詩抄和意大利特輯,可惜都只着重作品的繙譯,而忽略了作家的評介,且很多時都不附作者及作品的原名,在一九六O年代,香港的一般讀者,對外國文學認識不深,沒深入推介,實在是一大缺失,這也是《水星》不受歡迎、短壽及少人提及的原因之一。

羅孚在回憶《海光文藝》(見《〈海光文藝〉和〈文藝世紀〉》)時說,因為一九六O年代香港文壇「紅白對立,壁壘分明」,不想當左的、紅的人名在刊物出現時,使得右的及中間的作者和讀者望而卻步,因此,在《海光文藝》上發表作品的左派人士,都用了陌生的筆名,這點可能為刊物帶來了中立的表面,但卻為後來的研究者添了不少麻煩。

《水星》的主編李雨生是南來作家,一九五O年代起,在香港寫小說時常用的筆名是「路易士」(絕對不是詩人紀弦早期寫詩時的「路易士」)。他是《新生晚報》的專欄作者,常繙譯外國文學及連載小說,後來去倫敦,入英國廣播公司工作。路易士在香港已出版的小說有《火花》、《黃海風情畫》、《曠野狂想曲》、《餘燼》、《故人》、《恩仇之間》、《丁家姊妹》、《情人》……等十多種,大多出版於一九五O年代。他曾經參與《幽默》、《文藝新地》及《論語》等刊物的編輯工作,交往的文友有曹聚仁、李輝英、徐訏、慕容羽軍、林適存……等人,絕非擺明車馬的左派或右派作家,何以主編《水星》也要用到「隱藏身份」這招?實在令人費解!

《水星》中除了經常出現的《水星日記》署名李雨生外,九期全部都不見名家執筆,都是些陌生的筆名,比起晚兩三年出現的《海光文藝》遜色得多。《水星》每期都有三兩篇小說,席惠芬、周大年、周豫之、許昌平、曾怡蓀等都是重要的作者,雖然名不見經傳,卻肯定都是大家手筆,且讓有興趣「考古」的專家慢慢發掘!

我搜尋香港文學創作及文學期刊多年,《水星》較少見,像今次在拍賣會上突然九期同時出現的,還是第一次。期刊少見,提的人自然更少,「施仁」寫《夢尋三十年前》憶北平《水星》,是它面世的三十年後;我今次以近千元搶拍得香港《水星》,塗鴉以誌,是李雨生《水星》面世五十年後的二O一四,同時是卞之琳《水星》面世後的八十年,《水星》原來與「四」字有緣!

——2014年4月
5月25日刊《大公報‧文學》

從封面看《水星》
許定銘


一本雜誌擺在報攤上或書店裡是滄海一粟,能否讓讀者拿起來看,和它的封面是否吸引有莫大關係。

近期從舊書拍賣會上搶購回來一疊李雨生主編的月刊《水星》,由一九六四年十月創刊,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止,共九期。《水星》最初是以月刊的姿態出現,後來愈出愈疏,變了雙月刊,到最後的第九期,與出於七月的第八期,相差四個月,想來不會有第十期了吧?僅僅九本薄冊子,就是《水星》的全部。

《水星》是十六開本,每期四十頁,在創刊號的〈幾點報告和聲明〉中說,《水星》是類似同人雜誌的通俗刊物,它偏重於介紹外國作品,刊物中的插圖盡量由內部繪製及複製名畫。看來編者頗重視刊物的藝術性。可是,除了特別精心刻製的插圖,像創刊號許昌平〈人生一世〉中的兩幅精品外,其餘全套雜誌中的插圖都是隨意的速寫素描,佔的版位又細,完全配不上原文,似是聊備一格之舉,乃失敗之作,實在不應以此作為雜誌的重點介紹。

一個重視內文插圖的編輯,肯定不會忽視刊物的封面,因為它是吸引讀者捧讀的外衣。《水星》創刊號是一幅木刻:含情羞澀低首的少女,在林中沉思,是內向而愛好文學的典型。雪白的肌膚、黑色的長袍、紅褐而粗壯的樹幹,在日落斜陽中,與左側白條上的《水星》互相輝映,構圖與色調配合出色,深深地吸引了我。第二期用了同樣的構圖,但黑綠撞色撞得不調和,成了一團糟,雖有黃地襯托,亦比創刊號遜色甚多。到第三期,以魚骨天線展示我城大厦與天際交錯的構圖,頗有創意。第四期是一九六五年的新年號,封面是一幅盛器的素描,只有初哥水平,實在難登大雅。編者在〈幾點報告〉中說:

在這去舊迎新之際,《水星》也未免有點改革。顯著的是因為篇幅緊張的關係,減少了一些插畫。封面本來是預備複製黃慶德先生一幅創作的,却因為製版技術關係,來不及了,只得下期再說。必須請黃先生原諒。

原本預計的封面設計來不及,又無法補上,看來這幅爛素描是印刷廠從已有的舊存貨中順手牽來的一幅電版頂上,才會有如此糟透的設計放在「新年號」上,實在「唔多老利」!

可是,到隔了一個月再出的《水星》第五期,也沒有用黃慶德設計的封面,而是土黃一片,右下角隨意來一幅剪紙;到第六、第七期更加慳水慳力,索性一片褐一片藍了事!

從第四期起,《水星》封面每况愈下,內文也減少了插圖,內部人手短缺,財力日窘,就算編者有何大志,亦「巧婦難為無米炊」矣!

到第八期,《水星》又改版了,編者在〈水星隨筆〉中說:

老朋友一看就知道,《水星》改版了。從這一期起,我們從封面到內容都有革新,所以算是「新一號」。過一個時期革新一次,正是我們不甘故步自封,力爭上游的表現。

這新一號用了比薩洛的〈紅頭巾少婦〉做封面,新二號用的是馬奈〈幸福的女孩子〉,能用名畫做封面,算是一種革新,也可能會招徠一些新讀者。不過,從一至七期《水星》,封底一向有全版的廣告,但第八及九期,廣告不見了,封底、封面同一幅畫,這樣的期刊怎能支持!

編者的「過一個時期革新一次,正是我們不甘故步自封,力爭上游的表現」。但在我們看來,那些革新却是垂死的掙扎,那是香港文化的悲哀!

──2014年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