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4日 星期一
蘇賡哲:「藍」的忌諱
多年前,羈魂兄贈我所著《詩路花雨:文社歲月》。今日天氣差,不能外出,正好在雨雪紛飛下拜讀他這文學少年時代的回憶錄。年邁的我一口氣讀完一本近兩百頁的書,是近來罕有的「壯舉」。
感謝羈魂喚回四十多年前一段堪稱奇妙的生命歷程。書中很多文社故人故事,我都忘記了,不知道是甚麽原因,有些文社朋友如黃國彬、葉左肇、吳振明諸位,數十年後在多倫多重逢,都沒有表露出異地故人的喜悅,只是點點頭就仍自當成陌路人,提也不提文社往事。只有羈魂記得姓陳卻忘了名字的龍人,在我抵多市後曾來見過一面。那也不是因為文社,而是我們原屬同鄉而又是通家之好故(她芳名玲玲)。反而在香港時,一些文友仍然有聯絡,如水禾田、許定銘、黃仲鳴、還有經常讀到他們作品的,如洪清田、也斯、可以說是「繼續神交」,但也都不會提及文社。我曾說過,也斯在逝世前不久,曾來聽我在嶺南大學的講話,散會時望望然而去,招呼都沒有。唯一文社精神史上的「孤臣孽子」,應算是吳萱人兄,他有兩本關於文社史的煌煌巨著,貢獻很大。讀了羈魂兄這本繼起之作,才知道他伙拍吳萱人努力支撐著《文社綫》的出版,不過到後來,《文社綫》已經像太平天國李開芳、林鳯祥的孤軍北伐,難以為繼了。
以中學生自主的鬆散文社潮,何以突然在六十年代勃興,數量過百,參與者一二千人,其後又煙消雲散,無疾而終,空前又絕後,似乎沒有大家都認同的解釋。我只覺得它一哄而起,世間凡是一哄而起的風潮,也就很容易一哄而散。
(蘇賡哲臉書2022年11月30日)
改別人詩的詩人
寫作人完成的作品,大多起碼重讀一遍,滿意了才提供給編輯。尤其新詩要求精煉,更會細加推敲磨礪才讓它見人。羈魂兄在《詩路花雨》中透露他「被改詩」的佚聞,頗饒趣味:他的大作〈藍色獸〉在《中國學生周報》刊登出來時,題目給改成〈初象〉,十節的詩,刪剩六節,句子內容修改得脫離了原來的主調。編者還加按語:「經過殯儀館化裝之下,是否較生鬼」。羈魂兄修養好 ,覺得「詩無達詁」,編輯前輩的意見,也許足供學習,也就不必計較了。我覺得「詩無達詁」,讀者可以有各有解釋,各有感受,但作者本身,卻必定只有一種解釋、一種感受。編輯憑恃權力,將自己的解釋和感受,不理作者同意與否強加上去,刊登出來時米已成炊,這做法並不恰當。
羈魂說這位編輯就是詩壇前輩蔡炎培先生。蔡先生對新詩有終生不懈的熱情,我看過他五十年代寫在中興大學稿紙上的新詩,字體娟美整齊如閨秀手筆,由此推想他詩人的浪漫和佻脫早已內斂,和「生鬼」地斧削刪改別人來稿是兩種很有差距的風格。看來他當這個編輯的樂趣不在於薪酬多少,而在於可以隨意、快意地刪改別人的作品。
蔡炎培對新詩的熱情,更表現在李天命一首叫〈飄〉的四行短詩,給他改得只剩下最後一行還依稀可見原貌,連題目都改為〈天命〉。因為被投訴,他解釋這是不忍將偶有的一二佳句投籃故。
我不安的是,會不會好好一個李嘉欣,給他強按到手術枱上,操刀整修成盧覓雪,還說:「你們不懂的,這才有女人味。」
(蘇賡哲臉書2022年12月1日)
「藍」的忌諱
詩人的精心作品被編輯先生「先斬不奏」改動,羈魂兄那篇〈藍色獸〉可稱奇遇,先是被蔡炎培刪改,交給某報的覃俊先生再次發表,又被改了題目叫〈綠色獸〉。逢詩中的「藍」字都改作「綠」,而羈魂最愛是藍色,最不喜歡是綠色。他氣得因此不再和覃俊來往。覃俊為甚麼作此解動,我也很好奇,但羈魂知道的只是「為了有所忌諱」,至於忌諱甚麼,就不大了了,相信是個永遠之謎了。我和羈魂當時都是二十歲出頭青年,覃俊已過五十,即是現在過百歲了,也許已不在人世。
藍改綠後九年,有一次,羈魂去某報領取稿費,久別再逢,看到覃先生舉著一幅「血淚陳辭」,站在報館外抗議被「無理解僱」。羈魂說:想不到一向戰戰兢兢、誠惶誠恐,連一首小詩的「藍」字都因顧忌而刻意改動,唯恐有失的人,下場卻是如此咆哮控訴。這時,詩人才諒解他那無端的改動。我和覃俊熟稔,六旬老者,沒有其它謀生能力,在那境況下是堪悲的。
但我不很欣賞覃先生一些「作派」。舉一件小事,早時皇上皇餐廳開在彌敦道,我請他上閣樓喝咖啡,他拿出一毫錢叫侍應落街買報紙,侍應照辦。這在我是做不出的。
覃先生曾帶羈魂和其他文藝青少年去訪問汽水廠。不知道汽水廠和文學有甚麼關係。反而比較可以理解的是,他帶我去青山道唐樓訪問一位老妓,聽她絮絮細訴風塵生涯。回到報館,他才說老妓是當年赫赫有名的社會女賢達的母親。不過,名字我忘記了。
(蘇賡哲臉書2022年12月8日)
胡國賢(羈魂):俱往矣!也許,不同年代、不同地域,都有相類的文人悲歌吧!唉!🙏🙏😢😢
(蘇賡哲臉書2025年8月1日)
2022年12月12日 星期一
羅忼烈與蔡炎培
提及蔡詩人,不能不提這位學養出衆的老師。要不是蔡詩人藉口要養妻活兒,他早該聽羅老師的勸諭,到香港大學跟其後在港大培教碩士博士班的羅老師再深造!
秀逸中剛勁的字!!橫匾因破損而未知本城可靠維修師傅何處尋,最後只好送香港中文大學有關部門修補,再以蔡炎培遺物捐贈中大。
作家文物展本月底將結束,我希望能去一趟,看看修輯後羅老師的一手字, 懷緬當年的師徒情與兩人各自各精彩的風采。
(Chu Sai Fai臉書2022年12月10日)
羅慷烈老師(1918-2009)《戲贈炎培老弟(1935-2021)三絕句》1996年2月19日
(一)
四十年前君尚童,問詩彷彿悟機鋒。
江湖滿地常相憶,世道於今見古風。
(二)
拚將性命嫁新詩,也喜花枝共酒卮。
斗酒才成詩半首,還輸李白一些兒。
(三)
文名近已徧西東,好句非因窮後工。
別有函情人不解,何妨詩意處朦朧。
戲贈 炎培老弟三絕句 丙子歲朝 忼烈識
曾傑成 記錄轉貼2022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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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慷烈老師〈戲贈炎培老弟三絕句〉》 曾傑成 讀後小注 2022.12.11.
◆【丙子歲朝】:丙子年元旦日,即:1996年2月19日(星期一)。其時蔡炎培先生62歲,羅慷烈老師79歲。估計是農曆新年往鰂魚涌英皇道拜年時獲贈的墨寶。
◆【左「忄」右「亢」】字,在《全球電腦(20902字的)中文字庫》找不到。 / 【左「忄」右「亢」】字與「慷」字相同,意氣壯盛之貌、雄勇之貌。 / 羅師署名時則慣用【左「忄」右「亢」】而不用「慷」,或有可能是取【左「忄」右「亢」】字的假借義「亢」:《說文通訓定聲》:「『【左「忄」右「亢」】』,假借為『亢』,《說文》引《易〈孟喜本〉》:『乾‧上九:「【左「忄」右「亢」】龍有悔」』,王肅《注》:『窮高曰【左「忄」右「亢」】』」。 / 「烈」,其義取:表示功績偉業之意。 / 老師大名曰【左「忄」右「亢」】烈:或取「高亢雄勇之功績偉業」之意。我在當年趨府問學之際,因涉師尊名諱,多年來不敢叩問!
◆第(一)首:「四十年前」:泛指炎培先生(約14至19歲)培正中學學生時代,少年青年時期。 / 「童」:宜解作「童蒙、幼稚蒙昧」,指思想上仍在童蒙而未悟機鋒,忽然在課餘向慷烈老師叩問新詩,彷彿悟機鋒,乃指點閱讀元人散曲。…… /「江湖滿地一漁翁」是杜甫晚年傷秋、歎漂泊、無歸宿之句,「江湖滿地」,在此借指炎培先生培正中學畢業後,至臺灣中興大學農學院畢業,……江湖練歷,經歷多年,如今年過六十,練達老成,仍不忘向老師通訊問好,尊師重道有古風。
◆第(二)首:新詩、美人、美酒,是經數十年的了解的寫實之句。 / 「李白斗酒詩百篇」,而炎培先生酒後只寫成半篇,哈!跟「詩仙」比較,還差一些兒(才追上「詩仙」)!似貶實褒,愛才之意滿滿!相知四十多年,七十九歲的老師給六十二歲的學生開個玩笑!
◆第(三)首:「徧西東」的「徧」,是「遍」字的本字,「周遍、遍布」之意。 /「好句非因窮後工」,是全詩戲贈的精要句,戲謂:哈!近年你的文名已遍及各處了,一旦靈感迸發,就隨時爆出好句子,大可不必走古人「詩窮而後工」的老路子啦。一些爆發出來的好句子,(詩人可不顧一切地抒情,甚至寫出超越「用字次序、句法結構、語言運用」的句子),令讀者一時看不明白,沒關係,詩意處於朦朧不明的境界,又有何不可!哈! / 【按:炎培先生不是「朦朧詩派」,慷烈老師對新詩也興趣不大,其時(1996)外面的「朦朧詩派」已漸衰落!慷烈老師借用來開玩笑,幽「朦朧詩派」一默。 / 炎培先生天才橫溢,多方迸發,至粵語入詩,至不避粗口,新的多方嘗試,僅此一家。】
(曾傑成臉書2022年12月12日)
2022年8月25日 星期四
朱璽輝:憶蔡浩泉
風雨夏夜,想起某次送醉得不省人事的炎培回家的蔡浩泉畫家。那天,他是我們認識以來,對詩人說得最多話的一次。可惜,詩人爛醉如泥,一句也聽不進去。在廚房進進出出的我倒全聽進去,知道他生命中最愛的女子,其實是棄他棄子而去的那女子。後來,我一直忘了或故意忘了向蔡詩人轉述畫家 當晚所說的話。畫家懇求詩人說項,希望他仍深愛但狠心女子回心轉意!
見過炎培向陪他喝酒的畫家追上報插圖。浩泉畫家通常啣著煙,拿出幾張不大的小方紙,很快就畫出極具水準的幾張插圖。最喜歡他簡單的線條,直線來得真似梵高。他的插圖往往簡單而現代。
畫家從不多話,沉默 。也許,生命中有不少事他憋在心裡。他以筆名王兌寫的小專欄,跟畫一樣精采。我在美國兩年,倒 天天不忘買星島,為了看他那小方塊。
畫家在醫院病床,非常枯瘦。炎培帶我去看他。大家一直沒有說話,心裡卻流淚。
一直忘記告訴寡言的畫家,參加我婚禮的他,實在是我遇上最完美的藝術家。
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
(Chu Sai Fai臉書2022年8月24日)
2022年5月8日 星期日
黃念欣博士:蔡爺
在「香港作家及藝術家傳記資料庫」(HKBDB)中,蔡炎培名下的「社交網絡圖」能看到夫人「朱珺」、「蔡以瓦」、「蔡以石」的名字,但要感受這個文學家庭所反映的親情、交遊,以及大半世紀香港文學作家、報人、藝術家之間的情誼,還是要靠人的接觸,以及完整的作品、簽名本、手稿、書信、照片、文件、影音紀錄、獎座物品等去一一體認。
「香港文學特藏」暫時所收蔡爺物品並不多,但從開發已久的「香港文學資料庫」線上資源中,仍可讀出不少趣味。大抵一位作家能尊稱為「爺」,背後總有令人莞爾的理由。現時資料庫的「作家(筆名)」功能此前我未多留意,但原來遇上文學工作分身有術的蔡爺,就很精彩。
最喜歡李孝銅。1994年在《華僑日報》寫專欄「某一種訊息」(專欄名稱亦很美)所用筆名。資料庫所收文章有「戴天這個人」系列,從兩位詩人1965年在窩打老道巴士站初見說起,到胡菊人、戴天、陸離合伙分租太子道愛華居的故事。千多二千呎的三房套間,十分豪華的「劏房」。小個子、時常托托眼鏡、與蔡爺月旦新舊詩人、為朋友工作張羅的戴天,音容笑貌,宛在目前。
還有寫1969年李孝銅結婚也是妙絕。〈無無戒〉第一句「愛人結婚了,新郎果是我。」得戚之情,溢於言表。戴天與胡菊人分別任男女雙方證婚人,頗能印證〈一時都是囚徒〉所言「我是個命帶孤鸞的人,上無叔伯,終鮮兄弟,所以對於人間的愛,只有通過朋友去了解」。《明報》老闆「長者」也很夠意思,竟在結婚的請假紙批上「好。好得很。」還在返工第一天問:「孝銅,好不好我給你擺兩三圍?」作者含笑搖頭,眼淚差點奪眶而出。我也一樣。
還有寫葉維廉一邊餵女兒吃奶,一邊解釋戴天怎樣把滿袋銀紙變成滿紙蝴蝶,罕見糅合大學者的詩性與父性;又如何初見「沙僧」「揀唔清」而走上馬經詩人之路……不能再引述下去,總之這位李孝銅,記錄了香港報界、學界、文壇多少人間真性情,令人神往不已。日後的傳記資料庫如能持續擴充,補上這一圈圈的人物關係資料,我敢說香港的藝文風景絕不遜任何一個文化之都。
蔡爺較為研究者熟知的筆名還有杜紅,用以寫四毫子小說《日落的玫瑰》和《風孃》。《中國學生周報》時期有「培正中學.夢美」、唯美,可見詩人早慧,在學時期已有作品供稿,並兼科學心理專欄之通訊翻譯,詩人與報人身分早已二而為一。但同一刊物中以易象為名的文章如〈九十度之上──與溫健騮先生辯詩〉,議論縱橫,又是兩樣。
蔡爺的文章愈寫愈有風格,任後期筆名千變萬變,就算不註上「作者為文壇前輩兼資深傳媒人」,三行之內必能認出。不論是郎才盡、余看魚、嚴鄙、蔡雨眠,還是偶一為之筆戰用的林筑或蔡星堤,詩文俱喜惡形於色,但又迂迴有物。例如余看魚說:「初讀深圳大學的詩,很歡喜。」因為詩輯中的詩「無一不是文學而非宣傳」,有提拔也有諷喻。
不過最有趣還是近年的張虎銘,竟有〈試比較韓麗珠的《睡》與蔡炎培的《離》〉一文,與年輕一輩作家比肩一番,可愛而有深度。又例如〈讀楊少銓攝影集《心影香港》〉當中時有妙句如「合上攝影集,不期然省起蔡炎培早年的名篇〈事件〉」……筆名研究,看來不是民國作家歷史考證的專利,遇上蔡爺如此複調交鳴的「主體性」,他的筆名就是香港文藝地質學的一幅橫切面──還未說到那些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以「蔡炎培」發表的海量文章呢。知識的考掘,就是如此誘人。蔡爺,你係得嘅。
(原刊《明報》2022年5月5日,轉貼自Chu Sai Fai臉書2022年5月6日)
2022年2月3日 星期四
許定銘:關於蔡浩泉
先是收到萱人寄來蔡浩泉﹙1939~2000﹚的《作品小輯》,不久,就讀到了《文學世紀》的〈懷念蔡浩泉〉、《作家》的〈悼念蔡浩泉小輯〉,他的好友許迪鏘、徐行、吳萱人……都寫了悼念的文章,使人對這位狂放的文人畫家有更深入的認識。
我八十年代為《星島日報》的「大稿」寫過不少稿,都是蔡浩泉插的圖。每次翻《星島》,都是先看〈星辰〉,為的就是要先看他的插畫。我喜歡單線條畫,始自六十年代的楚戈。簡單而利落的筆法,往往三幾筆就能捕捉到人物的神韻,表達出畫家的風格和思緒,很有抽象意味。而蔡浩泉走的路子和楚戈很接近,正是我所偏愛的。每次見自己的稿配他的畫刊出,特別高興!
除了吳萱人的〈他沾過手的……〉﹙見二零零零年九月二十七日《信報》副刊〈文化〉版﹚略提過《星期文庫》外,其他悼念的文章,均未見有人提過雨季﹙蔡浩泉﹚編的四毫子文叢——《星期文庫》的。先前我託萱人約見蔡浩泉,其實正是想問有關這套《文庫》的事,如今只能憑我的所知來談談了。
六十年代流行一種通稱為「四毫子小說」﹙初期叫「三毫子小說」﹚的愛情故事。三十二開本,連封面底裏約五十二頁,載一篇約四萬字的小說。字數少、價錢便宜,讀完隨手丟掉,亦不覺可惜,深受年輕人歡迎。當時這種小書大行其道,坊間總有十多個出版社搶著推出,大約每星期一冊,銷量可觀。
其中有一間和《明報》關係密切的「明明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出過一套《星期文庫》,據我手上所存的最後一期,是出版於一九六七年七月第二四六號,杜紅的《心魔》;若照星期及期數去推算,則這套《文庫》創辦於一九六三年,至於《心魔》以後還有沒有繼續出版,留待日後再去發掘。如今要提的,是六六與六七這兩年的《文庫》,原來這段時日,是蔡浩泉主編的。此時期《文庫》的作者,有很多是我們熟悉的作家,據現存微薄的資料,我把他們整理如下: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這批作家後來都成為本港文壇的支柱,對香港文化作出過不少貢獻。此中亦舒是近三十年流行小說的長青樹,歷久不衰,自不必介紹。西西則是本港實驗小說的頂尖級人馬。杜紅的詩肯定影響近四十年現代詩壇。梓人和盧因是五六十年代的文藝青年,梓人在當時寫過很多出色的短篇小說,可惜自七十年代起淡出文壇;盧因得過《文藝新潮》的小說獎,用多個筆名寫作,創作、評論均有沾手,是個文化多面手。馮兆榮、張續良和周石,都是報界社長、總編輯級高層;周石在五十年代曾撰新派武使小說〈剌客〉,居然見刊於純文學泰斗的《文藝新潮》,有極高的評價。
除了以上的名家,這套《文庫》的作者,肯定還有不少我們熟悉的作家,不過,他們都用了我們不知道的筆名,這便有待有心人去發掘了。
雨季能拉得這麼多名家為他撰稿,一來是他人面廣,二來據說稿酬也不薄。蔡炎培說,當時寫這麼一篇小說可賺二百,相對於做編輯每月賺三百來說,算是相當可觀的了。
「四毫子小說」不為正統文人重視,屬於「即讀即棄」小說,圖書館不存,愛書人亦少有收藏,舊書店中難得一見,朋友間所存的不多,要深入研究,有一定的難度。從現存的《星期文庫》去看,它們的封面一般以外國彩色插畫作底,再配以方三﹙蔡浩泉﹚的美術字體書名作招徠。每本書內均有若干幅插圖,主要的畫家是方三和王司馬﹙想不到這兩位極具藝術天份的畫家均先後作古,難道真是天妒英才?﹚。內容則全是愛情故事。在雨季的《啡或茶》內,有一篇簡短的編者覆讀者來信〈讀者‧作者‧編者〉,讀者的意見是「文庫不好在愛情故事太多,人物用情太濫,太痴,使人愈看愈膩,往往看完有『不外如是』之感。」而編者的答覆是「文庫自開辦以來,都是以愛情小說為骨幹,這是方針問題。男女間的愛情是頂複雜的,其發展過程,何膩之有?」
這段對答正好代表了兩種人對「愛情小說」的看法,前者是一般正統文人的觀點,後者則是流行小說作者的想法。我覺得武俠小說都可以是文學作品,愛情小說為什麼不是?只要是寫得好的作品,不論用甚麼題材去寫,都應受到重視。
談蔡浩泉,大家只記得他的畫和專欄,卻沒有人記起他在《文庫》中的四個創作。這四本書我只讀過《咖啡或茶》、《天邊一朵雲》和《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無緣得見。在杜紅《心魔》的封底,有一個新書簡介,在《成年人的神話》欄下這麼說:
希臘神話裏有一段是巴里士和海倫相戀的故事,這故事很美但也很哀傷,因為巴里士在海倫之前,就有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後來巴里士一家人都死了,留下海倫一個,這就是神話的結局。那麼人的故事又怎樣呢?
故事寫的是甚麼,也可以想像了。
《咖啡或茶》﹙一九六六年八月﹚是這三本書中出版最早的一本,是個三角戀愛故事。小說開始前有一節用不同字體排印的序言式短文,明確地點出主題:
……就好像一個人喜歡另外一個人一樣,他們不必考慮對方是否同樣喜歡自己,只要自己喜歡就是了……就好像有些人永遠喜歡咖啡。不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與咖啡無關,咖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三個主要人物是:高大英俊而又熱愛運動的就業青年胡子明,可惜為人害羞,一見女孩子就面紅,很難結識女朋友;另一個同樣英俊瀟灑的,是第一人稱的作者我──小方,是個以寫作支持生計的大學生,和胡子明是中學時代的好同學,兩人合租房子住在一起;第三個是女主角葉小華,她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漂亮、自卑感重,樣樣都要爭笫一,熱愛現代文學,是個住在女青年會的大學生。
故事開始時,是胡子明和葉小華偶然認識墮入愛河。胡子明為了要討好她,和她有共同興趣,迫自己硬啃現代文學作品,讀《劇場》、《筆匯》、《現代文學》和《六十年代詩選》;探究存在主義、新寫實主義和意識流,全心全意的愛她。葉小華則因為胡子明長得似她的舊男朋友孟嘉,才主動結識胡子明,視他為代替品。相交以後卻真有點喜歡他,談不到深愛。
後來胡子明介紹葉小華認識他的室友小方,三個人在多次出遊後,葉小華竟愛上了小方。而小方卻不想談戀愛,因此處處逃避,不肯與她單獨相處或外出。胡子明終因自吃乾醋而與小華鬧翻了;小華也因小方不肯接受她的愛,一怒之下,連最後一年大學也不唸,停學跑回新界的孤兒院去,為孤兒服務。小方追到孤兒院去勸她。小華卻步步進迫,要小方接受她。
最後小方想「我實在不值得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去愛,我沒有權去阻止,也沒有權去傷她的心,我歉意的伸出自己的手,讓她緊緊地握著」。俗語說「女追男,隔層紗」,看來小方是難逃小華的情網了。這也配合了雨季自己的戀愛觀——「咖啡甚至沒有權說半句話」。
這段不算複雜的三角戀愛故事,寫的都是雨季最熟悉的東西。大學、孤兒院、青年會、餐廳、划艇……都是五六十年代文藝青年小說裏常見的,但出動到現代文學雜誌和現代詩,則是奇峰突出,令人有意外的驚喜!
《天邊一朵雲》﹙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寫的是一位香港大學生,赴台升學時的戀愛故事。〈天邊一朵雲〉是白光原唱,故事中男女主角熱愛的情歌。女主角幽幽地向她的情人傾訴:
天邊一朵雲
隨風飄零
隨風飄零
浪蕩又逍遙
我的情郎
孤獨伶仃
孤獨伶仃
就像一朵雲
正好唱出了他們那段沒有結果的情史。
故事用第一人稱寫法,主人翁我姓胡,又稱鬍子,赴台修讀藝術系,與同學莊子﹙男﹚、葉子﹙女﹚友好,兩男一女經常一起活動,旁人視之為三角戀愛,實質只是好朋友而已。故事開始於第一年的暑假,莊子和葉子回家鄉去了,鬍子無事可幹,閒蕩到附近的小鎮,帶醉闖進茶室去喫茶聽歌,認識了在同校修家政,且是著名年輕詩人的同學阿美。一個暑假下來,鬍子和阿美互生情愫。開學後,莊子和葉子回來了,葉子見鬍子有了女朋友,急急表明自己的情意。而事實上,莊子是暗戀葉子的。兩對男女的關係變成:莊子愛葉子,葉子則愛鬍子,而鬍子卻和阿美相戀。四個人關係複雜,產生不少矛盾。
為了參加系內的藝展,鬍子在附近租了間畫室,油畫、水彩、版畫的埋頭創作;還受阿美的影響寫起詩來。可惜好景不常,鬍子的父親突然因心臟病逝世,鬍子回家奔喪以後,被孤獨的母親留下來了。他們那段情也就無疾而終了。
一般來說,帶自傳性質的小說,大多寫得較好且具感情。我們不知道雨季在台升學時,是否真有那麼一段經歷,不過,我們不難發現雨季和鬍子間,實在有太多近似的地方。《天邊一朵雲》比《咖啡或茶》寫得有感情、深入得多了。此中尤其寫鬍子在暑假閒蕩與租房子作畫室,埋首狂作畫的兩段,最能捕捉主人翁的心境,把那種寂寞、無奈與澎湃的創作力表露無遺。非有親身經歷,是難以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的。
方三的插圖、蔡浩泉的水墨與金銀紙、王兌的小品,我們都讀得不少,可是,他的詩呢?《天邊一朵雲》中,有鬍子的一首〈寫給自己〉:
送給自己一串串暗淡的日子
讓他們像冬天的蟲類
讓他們像無光的星月
而風雨們唱著
垃圾叫著你的名字
想典當一些故事
出賣一些甜甜的像烏梅酒的夢
而春天早逝去
夢也發酵不出一朵微笑
而歷史依舊寫著
──寫著一頁的空白
再拿不起錢登一段「遺失啟事」了
就讓一切捨我而去
如一個風雲已過的酋長
悵著日換星移
其實,雨季悲哀的現實早該在多年前就過去了。可他卻硬要把自己埋在灰色的醉鄉裏。這一回,「風雲已過的酋長」不單是進入醉鄉,而是真的捨我們而去了。
雖然《丁香結》﹙一九六六年十月﹚同樣用第一人稱的寫法,但它和前兩本有頗大的不同:我,不再是愛寫作或繪畫的男士,他把我塑造成一個二十一歲的富家女方琪。
她愛幻想,有神經質,在物質富裕卻缺乏溫暖的家庭長大。兩年多前與富家子阿倫熱戀時,阿倫暱稱她貝貝。可是,阿倫死了,死在兩年前。現在她卻和一個窮畫家東尼相戀,然而她一直不能忘記阿倫。這兩年來,方琪經常陷入幻覺中,和幻覺中的阿倫傾談。她一忽兒是過去的貝貝,一忽兒是現在的方琪,有精神分裂的傾向。很多時她和東尼親熱時,都會無緣無故的墮入過去,把愛人喚成「阿倫」,鬧得很不愉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貝貝還是方琪。經過多次衝突又和好,和好又衝突後,東尼終於忍受不了,把她拉到的阿倫底墓前,在陽光普照下,清清楚楚的告訴她,阿倫死了,是冰冷的過去式;東尼卻是活生生的,是熱情溫暖的現在式;把活在過去與現在夾縫中的方琪拉出來……。
在《丁香結》中,雨季著重心理描寫與內心獨白,正是六十年代前衛小說作者熱衷的表達方法。他寫方琪活在阿倫與東尼間,其實是想表達出很多人都活在虛幻與現實中,不知如何定位,渾渾噩噩的過活。企圖為活在濃霧中的青年或自己,尋找一條陽光之路。
總的來說,雖然作者對富家女的生活描述得不夠透徹,但神經質少女的心態卻掌握得不錯。讀者不容易知道這是出自男作家的手筆。我總覺得《丁香結》很「亦舒」,或許當時他與她已在一起生活,是互相影響下的產品吧!
很多作家在成名後,都會小覷自己的少作,據說竟有人會到處搜集而毀滅,這實在是不必要的病態。如果沒有過去的嘗試與磨練,怎會有日後的成功?我把作家們的過去挖掘出來,是希望讓大家看他成長的歷程,絕不是揭人瘡疤,因為那根本不是瘡疤。「四毫子小說」、「愛情小說」又怎樣?《茶花女》、《羅蜜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不也是愛情小說嗎?
──寫於二千年十一月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星期文庫》部分書目
杜紅﹙蔡炎培﹚:《斑妞》、《鵑血》、《迴夢曲》、《萊茵夜喚》、《心魔》、《日落的玫瑰》、《風孃》。
桑白﹙馮兆榮﹚:《日落時分》、《二分一的愛情》、《拜拜LOVE》。
梓人:《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
亦舒:《繡綃》、《情結》、《夢淺紫》。
張續良:《靈慾的苦果》、《追兇記》、《人海奇葩》。
馬婁﹙盧因﹚:《十七歲》、《藍色星期六》、《暮色蒼茫》。
周石:《情囚》。
沙里:《科西嘉之手》。
西西:《東城故事》。
雨季﹙蔡浩泉﹚:《啡或茶》、《天邊一朵雲》、《丁香結》、《成年人的神話》。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懷念蔡浩泉
知道《人間樂園》的封面是蔡浩泉(1939~2000)設計時,頗有點感觸,因為他是我朋友中最「不快樂」的人,即使他真的到了「人間樂園」,恐怕也不會快樂。
二OOO年蔡浩泉因肺癌病逝,《作家》月刊在是年十月的第七期有悼念蔡浩泉的特輯,徐行在〈我和蔡頭飲酒打機的日子〉中,記述了蔡浩泉用煙、酒、打機來麻醉自己的日子。醉了酒,隨意的倒睡在街頭、樓梯角的人怎會快樂!
蔡浩泉一九六O年代畢業於台灣師大藝術系,回港後一直在報界及出版社擔任插畫、設計封面、寫專欄、編輯等工作,筆名有雨季、王兌、辛一……等一大堆。有人說他曾為今日世界出版社設計過百多張封面,可能有點跨張,除了劉以鬯譯的《人間樂園》,我還見過張愛玲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也是他畫的。
除了寫專欄,他還舉辦過「蔡浩泉八二展」的畫展。他死後不久,朋友即為他出了本薄薄的紀念集《蔡浩泉作品小輯》,封面用的是他後期醉心的「金銀紙」塑彩畫。我未見過原件,不知是否用塑膠彩繪在那種「燒衣」用的「金銀紙」上的?
二OO一年他去世後一周年,朋友們還為他在素葉出版社出了本《重訪蔡家山》的紀念畫冊,編了本選集《天邊一朵雲》,包括他年輕時代的詩文及一九六O年代寫的兩本流行小說。
──2010年7月11日
讀者留言:
Victor Hui:《重訪蔡家山》是朋友在他去世一周年在中大辦的回顧展。畫確是畫在拜神用的金銀紙上,應該也是用墨。
Kwan Muk Nam:蔡是純粹的藝術。才華橫溢卻不慕名利。這樣的人ㄧ生難見ㄧ两個。蔡有ㄧ好友小克。兩人晚年常見。俱逝。念甚。
Chan Ho Pang:小克(張景熊)也是才華洋溢的、 㝍詩、 我當年曾在圖書館借來「几上茶冷」詩集、是第一次讀。還有欣賞他的攝影作品。
Chan Ho Pang:小克和蔡頭均有個兒子…小克的兒子Mark Cheung (是臉書上朋友) 蔡兒子:蔡邊村也是個文人。
馬龍:Chan Ho Pang,還有蔡邊人。
馬龍:懷念與蔡頭飲酒侃大山的日子。
吳萱人:的確是用來摺成金元寶/銀元寶的付冥草紙,我喜歡及暗佩到不得了!曾在他家喫酒時得見於周壁,衹是不敢開口……要。可也啓發了我,用最粗土的七色盂蘭方帛,作詩集扉页,先選了泥色,用在《地燄》。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看一些蔡浩泉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3日)
他們的子夜
一九六O年代中後期,五個「沙煲兄弟」:蔡浩泉、蔡炎培、周石、沙里和桑白在北角錦屏街合租一層樓共住方便工作。其時桑白和蔡浩泉共同主編明明出版社的《星期小說文庫》,這個文庫出的是當年最流行的「四毫子小說」,三十二開約五十頁的小書能刊四萬字的中篇,他們出了百多種,西西、亦舒、馬婁(盧因)、雨季(蔡浩泉)、杜紅(蔡炎培)、張柳涯(張君默)、梓人、桑白、周石……都是「文庫」的作者。
新近借得桑白的《子夜》(1967),封面已磨損得千瘡百孔不能見人,可幸首頁有詩(桑白詩)有畫(蔡浩泉畫),還有桑白馮兆榮的簽名及日期,實在難得。
《子夜》以「馬和可可」及「秦和娣娣」兩對男女的愛情故事,帶出了「馬」(馮)和「秦」(泉)的友情。「秦」是從台灣回來的新進畫家,想開畫展展示實力,「馬」是他的詩人好友,不單全力支持他,見他的畫無人問津,便請女友幫助,暗中買了以光和影展示作者心靈的抽象畫《子夜》,為一張畫也賣不出的畫家帶來了希望,帶來了曙光,帶來了子夜後的黎明……。
蔡浩泉從台灣回港後不久也開過畫展,我也去參觀過,雖然我很喜歡,但當年畫作是否受大眾歡迎則不知道。無論如何,中篇小說《子夜》,見証了蔡浩泉和馮兆榮深厚的手足情!
──2013年10月17日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流星社詩友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文友們喜歡組織文社交流,曾經為文壇帶來了近十年的熱鬧。後來吳萱人以這段歷史撰寫了兩冊合共幾十萬字近千頁厚的《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香港臨時市政局,1999)和《香港文社史集》(香港組合出版,2001)提到有過百間文社,供研究者參考。
此中有一個活躍於一九五八至六O年間的文社叫「流星社」,社友只有木石、桑白和RS三位,他們都是二十歲不到的年輕詩人,故此又稱「流星詩社」。木石很早就跟繆司分手,留下詩作不多,其餘兩位後來都成了文化界名人,為文壇作出貢獻。
RS就是蔡浩泉(1939~2000)、方三、雨季、王兌……,他寫詩、寫小說、繪畫、插圖、封面設計、畫版頭……,提起「蔡頭」,香港文化界無人不識。
桑白又叫慕娜桑,後來不再寫詩了,在香港報界活躍五十多年,社長及總編輯界的名人馮兆榮是也。桑白嘆口氣說:「那時候蔡頭在台灣讀藝術,我寫好詩就寄給他,他插了畫就寄回來發表,流星社的詩畫合作,我們登過很多,幾十年了,只剩下這張。」
如今貼出來的《幻像》是一九五九年發表於《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版的,這個園地歷史悠久,一九四O年代已有,是培育香港作家的温床,我的第一篇文就是一九六二年在此見報的。
──2013年10月19日
(許定銘臉書2022年2月1日)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潘國靈:憶蔡詩人──一點相會,幾許交錯
第一次與蔡詩人有所交會,卻在離開大學之後,我初出茅廬任職《明報》,時維一九九四年。
心儀文字,第一份工作猶如一種「決志」。印象中當時曾透過以瓦問其父一點意見,其實無所謂意見,最終一切聽憑直覺行事。但一九九四年說來卻是《明報》一個「分水嶺」,堪記入報業史一筆。蔡炎培在《明報》副刊工作二十八年,一九九四年《明報》易手,《明報》的「查良鏞」年代劃上句號,蔡炎培也在此時離任。一個小子的腳剛好踏進,一個前輩的腳剛好踏出;《明報》副刊隨之迎來另一個時代:開始電腦化之外也招兵買馬擴大團隊也可說一時盛況。當時《明報》每日副刊版面甚多,人物、專題、消費甚至派對版等,一枝筆流轉如走馬燈,當然也有比較文藝的版面如「文化版」和「讀書版」,前者較為主力,後者不時兼顧。說了這麼多,不過為我第一次親見蔡炎培作點背景鋪墊。
蔡詩人筆下曾戲稱我「生番」,確實中學時代的我多看外國作品,香港文學在那年頭鮮少進入校園,真正有意識地打開香港文學,正在《明報》日子。「讀書版」不時訪問作家,那時自由度大,記者想到的,自行邀約便可。一九九五年我開始讀了點蔡炎培的詩,約他做專訪,蔡詩人爽快應允,約我在北角模範村附近一家大家樂見。蔡詩人當日談興甚濃,說到成長日子,說到詩與愛情,說到報業生涯,第一本詩集《小詩三卷》之由來,又說到長年校對眼睛都給弄壞了,就是查良鏞出錢讓他做眼部手術,言下之意對前老闆甚為感激。不是所有閒談都會寫出來,訪談文章寫了半版也不算短。文章刊出後有段後續小插曲我不曾說過(其實很多事我都不會說,若非時間驟來叩門)。一天在明報工業中心一樓飯堂碰到當時副刊副總編,他有點怪罪我這篇訪問,在他眼中,像蔡炎培這樣寫寫詩的老報人不在少數,值得如此篇幅寫之?我當時肯定是有還嘴的,不過也無爭辯,因為一開口就知,大家說的「值得」不在同一價值上。這段小插曲塵封如秘密,也沒甚麼,只是記得。訪問寫得稚嫩,至於值得不值得,時間會告訴我們。
幾年後我登上寫報章連載小說的尾班車,約公元二千至二○○一年在《新報》寫連載小說,蔡炎培當時轉到《新報》當副刊編輯。軌跡一再「交錯」。年間蔡詩人出詩集,有些都會寄來(或透過女兒轉交),贈以題款有時還蓋上印章,詩有時不解有時很有感覺,明不明白在其次,總有詩意在其中。如今回想,愧於自己的回應太少(自己雖也寫寫詩,實不是研詩之人)。反是他不多的小說我每可看完,像多年後葉輝替其重出的《日落的玫瑰》我甚愛之。另外他曾寄來小說集《上下卷》,上卷是「蔡炎培作品」,下卷是「朱珺作品」;後來璽璽向我「抱怨」:書本出了她才知道,校對未好,還要是這樣的書名!這書名卻讓我想到蔡詩人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中國時間》,詩內的鋪排就分上下卷。這當然只是自己的聯想,算是給《上下卷》此書名多一個「理由」——如果需要理由的話。不曾看過《結髮集》,《上下卷》讓我看回二人早年一些短篇小說。
《上下卷》的簽名下寫上年份:2013,而該年,我也不自量力地出版了自己一部詩集《無有紀年》。蔡炎培在訪問中曾說一個詩人不能讀太多書,但我這本詩集,他卻看了。知道,因為不久後他以傳真機傳來三頁手稿,頭一頁手抄《無有紀年》首篇詩〈存在之難〉,內文提到詩集內幾首詩,有趣在不是點評,而是我詩與他詩之間的「交會」,如讀著拙作〈身體微塵〉,令他頓懷其少作〈流星〉斷句;讀著〈十年〉,其「少作〈輕音樂〉的一段,不禁脫口而出」等等。未敢攀附,如此感應於我比任何評析更為珍貴,最後手稿停於此句:「國靈,一個人要回到最初是很難的。」說到心裡去。此文其後收入蔡炎培的《明報歲月》一書,手稿上的末句卻沒了,如此「缺漏」,讀在我心,彷彿暗示,回到最初不僅難,根本是不可能的。手稿總是有溫度的,於今世代尤稀,我一直私下保存,如今,時間輕輕的叩門,也許亦可公諸於世。
多年來與璽璽更多見面。我病了留院,她一人前來探望。新書有講座,她也多次到來。與蔡炎培的見面,則較多在文學活動和私人飯聚上。先說前者,較深印象的,有香港文學生活館初成立時發起的「文學刺青」運動,參與作家自選一個書名,書法家徐沛之即席揮毫寫在作家身上,再由攝影師沈嘉豪拍成照片。一張照片拍成,彷彿電火石光間,背後其實頗費周章,主辦方要逐一跟參與者安排時間。巧合地,我與蔡詩人被約定在同一時段,當日是二○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遠道前去攝影師於火炭的工作室,蔡炎培大概有車接送先我而到,我看著他隨沈嘉豪和徐沛之「擺佈」,要寫在指頭便舉起指頭,要寫在臉上便斜躺在沙發上,如果「模特兒」這形容恰當,蔡詩人當下是我見過的最返老還童的至尊文學模特。「離鳩譜」三字寫在其食指上,「靜人活物」四字寫在我鎖骨上。隨回憶翻捲,此時記憶碎片飄至的另一個文學活動:二○一六年四月十七日的「字花十年慶」,活動在現已不存的灣仔動漫基地舉行,當日有幸與蔡詩人同場朗讀。蔡炎培出場,揮灑自如念他的〈七星燈〉,蔡詩人念詩有一種魅力,詩記在心頭每每全首背誦出來,激昂跌宕,廣東話國語隨意轉換形同即興演出,舉手投足,有表演意識又如入無人之境。曾聞導演王家衛找過蔡詩人錄詩,如屬實又保存下來,可有故事待續?說到文學活動,容我多記一筆,二○一七年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獲第十屆香港書獎,大會安排蔡炎培作頒獎人,我從蔡詩人手裡接過獎座;當年的「生番」,斯時的「蔡爺」,時間不動聲色又詭譎多變,只有文學守著一條邊界叫恆河。
蔡炎培著有《藍田日暖》詩集,不少人都知他家住藍田。但在此之前,多年曾住在鰂魚涌。我於城市如一葉浮萍,沒料到後來也住進了鰂魚涌,還一度住進「時空交錯」的迷宮大廈——現在已成「名勝」人稱「怪獸大廈」的海山樓。搬進去後,璽璽告知他們昔日就曾住過這幢大廈,那時以瓦年紀還很小。此外還有其他文壇前輩。一群巨廈如蜘蛛網般連起多少人事隔開多少歲月。其後,我們曾在這巨廈的地下商場(此時還未翻新,我私下叫它「地痞商場」,翻新後重開已變了模樣)幾度茶聚;此時蔡詩人年事已高減少出行,但也曾特意過來與大伙兒一聚。
說到與他們家人及文友飯聚,其實多年來也不算多,而我又非愛飯局之人;但二○一八年份外特別,一直銘記。這年最後幾月,生命遽然跌入幽谷,那年冬至、年三十晚,他們都拉我去「團圓」,如此時節,竟比家人還「親」。年三十晚,蔡爺也來了,坐在我旁,此時不多話的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其實每個人,骨子裡都是孤獨的」;「曾經共度,感恩就好」。吃飯地點在藍田,藍田日暖玉生煙。他以話語贈我以錦囊,又不無自況。這兩句話好像很簡單,又好像可以一直細味下去。或者話中內容已不重要。
最後一次見面在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在法國定居的作家綠騎士回港,又是視我如親的璽璽,千叮萬囑要我到來,到場的人還有綠騎士丈夫、小思老師、馮珍今、盧文敏、蔡炎培等。蔡炎培坐了一會先離去,雖拄著柺杖,那時精神還是不錯的。
眨眼兩年多過去。璽璽間中跟我說起蔡爺,知他身體大不如前,反反覆覆又間有起色。二○二一年七月十六日璽璽急約飯聚,為送別導演陳耀成。陳耀成早在我旅居紐約時認識,他移居美國多年,但「離散年代」,此次離開自是不同。完了晚飯大概十時許,大家想過就近去看看蔡爺,但也想到,探望不免打擾,不如休矣。以為還有機會的。九月六日晨早接到消息,蔡爺仙遊去了「快活谷」。方知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是最後一會。很多事情都是過後才恍然知曉,而這也屬平常。找回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日那篇專訪,裡頭寫下蔡炎培一話:「寫詩,是生命的長征,何時終結?到死就是最後一步。」去了天國的蔡詩人,天國也有時間嗎?
「我不知道是對是錯/也許天國與地獄/全不是我們要找的鳥渡」──蔡炎培〈鳥渡〉
二○二一年九月八日
(《別字》第44期2021年9月)
2021年9月16日 星期四
路雅:老蔡移民去了
我的記憶力不好,但和老蔡交往清清楚楚,在半山樓天台是第一次和他見面,那時應該是他主編中國學生週報詩之頁,老蔡惜才,我和覊魂初露頭角,沒有他的提拔和鼓勵,寫詩的路途會否如今?不說覊魂,在我來說必定有影響!
與老蔡第二次聚會在維園,另一次是北角喬家柵共晚飯,那家小店不知今天是否仍在?我喜歡聽他解詩讀詩,多年沒見面,漸漸讀不通他的作品時卻來找我印書,還要一口氣兩本,都收了在偉業叢書裡,一本是十項全能,另一本上下卷。
二十年沒見面,但一直留意他的創作,他這個人愛變變變,說實在我這人愚拙,雖然比他年輕,但在創作路上,總跟不上他的步伐。
上來出書免不了要校對,有一次他對我說:「路雅,你的詩寫得好!一流,胡燕青的九流。」
「唔係嘛⋯⋯」我聽後嚇了一跳,雖然胡燕青出道比我遲。
「係呀!你的一流,她的九流,」他頓了會兒,繼續說:「所以她好你九陪。」
說完還坐喺度印印腳,真係畀佢吹到啤一聲。蔡炎培是個充滿幽默感的人,他前期寫的詩與後期有很大落差,他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從不理別人。
出版期間嫂嫂朱璽輝也曾往我公司,還帶了份禮物給我。當她見到我的時候,卻很詫異。
「你不是女人囉?」朱璽輝笑說:「路雅這筆名很女性化。」
七零年初某日星島日報寄來一封轉函,寄信人野農,蒙他錯愛,見我用雁影發表新詩,很想和我交個朋友。
後來和他認識了,他說你寫的東西那麼感性,還以為是女人呢!沒再用雁影這筆名是為了擺脫負面思想,改用路雅直到今天;連武俠詩都寫了,仍然被朱璽輝誤會。
老蔡說我的悼詩寫得好。小思意重深長地對我說:我們有幸,遇上這百年難見的世紀疫情和香港大變!
「你的心路歷程很重要,快快寫下來⋯⋯」她愛香港是真的。
「小思老師保重身體。」我承受不起那麼多的托負,所以顧左右而言他。既然老蔡說我的悼詩一流,只想好好地為他寫上幾行撈雜子的什麼。香港,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我這眼光淺窄的小民,雖然曾經移民,而今只想在此終老。
《無題》
──給老蔡
燕子飛出去後會不會回巢呢?
青雲直上
九宵
流嘢堅嘢 乜嘢
勝過叮叮叮的電車?
一覺瞓醒
流精
2021年9月12日
回應:
胡國賢(覊魂):六十年代中,我和路雅還是十來歲的小夥子,雖然在一些報刊的「學生版」上已是「文社」常客,仍以見刊於《中國學生周報》為榮,尤其<詩之頁>。正如路雅所說,我們兩個「藍馬文社」友的少作,若不是得到老蔡選用(雖然有時給改得面目全非),又如何建立信心呢!他的提拔和鼓勵,相信是我們那一輩年輕作者永遠難忘的。在此,再一次表達對前輩的無比敬意和衷心謝忱。
(黎漢傑臉書2021年9月16日)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許定銘悼蔡炎培
蔡炎培和盧因都是一九三五年生的,肖豬。這年生的老豬有很多著名的文化人,如崑南、談錫永、倪匡……等都是。
記不起是二零一幾年了,盧因從加拿大回來,說想見蔡詩人,我們急急聚會,拍了些照:
圖一:左起,蔡炎培、盧因。許定銘和吳萱人都是和平後出生了,比他們少了十歲以上,當然是「小友」。
圖二:前面三個照樣排排坐。王偉明(《詩風》及《詩網絡》的編輯)說他輩份低,硬要站在後面,他是一九五零年代生的,最後生,站站也無妨。
圖三是兩隻老豬和一隻冒充的「中豬」。
許定銘原是一九四五年生的,是頭雄赳赳的雄雞,一九五零年代知道要去領身份証時已經十四歲。由於他長期缺食,營養不良而長得瘦小,還是其他原因,那位坐在鐵欄後,高高在上的公務員說:第一次領身份証的細路,都是十二歲的。因此,他由十四歲變成了十二歲,由肖雞變成了肖豬,比這兩隻老豬細了十二年的豬。不知這頭「冒充」的豬,是否也跟他們一樣──談錫永(王亭之)說的:豬是文曲星托世!
──2021年9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9月10日)
遠去的身影
這是一組六十年代的老照片,
應該很多人未見過。
詩人遠去留身影,
特貼在此供大家留念。
別問我他是誰,
你見到的是誰就是誰。
那段文字是寫在畢業照背後的。
──2021年9月
(許定銘臉書2021年9月10日)
2021年9月8日 星期三
杜家祁:自成一類──記蔡炎培
認識蔡炎培是九十年代的事,那時我受了一些前輩的感召,覺得應該為香港文學做些事,也比較活躍去參與一些文學活動,就這樣認識了他。而在我親身認識他之前,已在報章上讀過他的詩,印象特別深的一首是〈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我從未想過在新詩裡會出現黃霑的名字,這樣的流行文化人物,光是這一點就和其他詩人有所區分,但這個題目,又好像挺有唐詩風格的。
這首詩第一句一開頭就是稱呼「霑」後加冒號,是以書信的形式寫成的,接下就像談心事一樣,「霑:年紀大了,有些事/確要想一想/正如年輕的時候/想一想」,接著突然來一句英文「How approach can be made to mankind?」再下面的詩句,對我而言,到現在都是謎團:「此事後來驚動了/星島的記者/司徒國英上書羅素/聽說關於人類前途之類」。這是什麼典故呢?
以上是詩作的第一段。
真的讓他和其他詩人區分開的是他的作風。話說有一年我們「呼吸詩社」在大會堂舉辦了一場詩歌朗誦會,我相信當時參加的人都會承認很少見過那麼歡樂的詩歌朗誦會,歡樂到朗誦會結束了,大家還不捨得離去,那股情緒激盪著,可是大會堂也不能讓我們一直留在那裡啊,於是有人起閧「去吃宵夜!」眾人馬上歡聲呼應。通常這種場合都是葉輝請客的,他是報社副社長,平素又有孟嘗之風,可是這一批「詩人雅士」不是幾個人也不是十幾人而是幾十個人,於是連葉輝也開始猶豫了,就在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聲響亮的呼喝:「我請!」這就是蔡炎培。
於是眾人又笑又叫,找到一間可以容納幾十個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吃了一頓宵夜,到最後點數有五十多人。後來究竟是誰付賬我不知道,但是那種「豪氣干雲」,我之前從沒見過,後來也沒有見到過。
一直到近日,蔡炎培走了,我在網上看到和他有關的文章,才知道他一直都是兩袖清風的。當年他罹患眼疾,還是他的老闆金庸,出錢給他醫病,也才明白為什麼在現代社會,還會有人要「厚贈藥金」,以致會有那樣富於古風的詩題。
他的氣勢還顯現在另一個場合,那是一個青年文學營,好像是《星島日報》關先生主辦的,在烏溪沙,我記得還有孟浪和飲江。蔡炎培談詩論藝時不知說到什麼,意氣激昂地和下面一群年輕人說:「我告訴你們,誰要不認自己是中國人的,這個人就沒有希望!」或者就是這句話,讓我印象中的他就是個振臂疾呼的人了。那是2003年的時候,日子還算美好,他那麼說大家都無異議。
他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而且樂在其中,並不顧慮別人會怎麼想。有一次他在公眾場合讚美我,說他讀過我的詩:「你是個真正的詩人!」這句過譽的話其實讓我很尷尬,在座還有很多位詩友,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何況我們那時都還算年輕還比較在乎這些事,他只讚美我一個,我還記得當時其他詩友們臉上倖倖然的表情。不過幸好,他是只要覺得可以讚美,便不會吝嗇佳言美句,他後來說洛楓應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也可以想像其他文友聽到這句話的表情了!)。也是這幾天,看到劉芷韻的臉書,說蔡炎培曾特地寫一封信鼓勵她,自署名「爺爺」。我相信被他鼓勵過的後輩,應該不在少數吧!
而且我現在回想起來,他雖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但從沒有聽他說過別人壞話,也不談文壇是非,甚至當說到一些眾人皆非議的人,他還會替那人說好話。
再後來因為生活和工作壓力,我就很少再出現文學活動場合了。當時有一個研究計劃,是關於香港七十年代詩歌,擬訂了幾位訪問對象,其中一位就是他,他也欣然應允。等我們坐好了,紙筆錄音機都準備好了,開始訪問了,沒想到對他親身經歷過的七十年代和當時的香港詩壇,他卻什麼都記不起來,只和我們暢談他「至愛的八個女人」。一席話下來,能夠作為研究材料的──完全沒有。我們只好無功委頓而還,多年後和當日一起訪問他的朋友談起此事,朋友感嘆一聲「傻佬!」
說到他的「傻」,我想該說說「諾貝爾文學獎提名」一事。這事他自己說也自己寫出來,事實上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是有一定程式的,每年諾貝爾委員會向夠資格提名的人發出邀請提名的信件,這些人包括了大學的系主任、研究院學部主任或國際認可的筆會會長等等,而同時每年也有無數不在這名單中的組織「不請自來」去信「提名」候選人,這些提名,諾貝爾委員會根本不予理會。他的提名,據知情者說,其實是某不知名所謂文學團體提名他,他也就認真了,到處去說,當時他很多朋友都勸他不要如此「自我貼金」,他也無所謂依然如是。甚至他走後,一些媒體不究其實,在他生平中照抄「2003年曾提名諾貝爾獎」,這種訛傳,也讓一些文學前輩們很不以為然。其實我覺得,他並不是個在乎名利的人,他會如此,我覺得和他寫的詩是有一致性的。
讓我繼續把那首〈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讀完吧,接下來還有兩段。詩裡的意象,有很古典的「天宿落盡」、「參商之間」、「日近長安遠」,很流行文化的「《中國最後的一個太監》(電影)」,很本土的「星島(日報)」、「那打素(醫院)」、「瑪麗(醫院)」、「張保仔洞」,又有很現代主義的句式「在這一衣帶水海天的妊娠期/海紡織著鹽。鹽紡織著夜/我們日夜紡織著鋼鐵」,很文藝的「飛馬踏燕。長夏初臨」,很口語的「嚇得我。沒命奔。沒命痛」。最後幾句是這樣的:
想一想
吾爾開希即是「唔易開戲」
萬一戲要開了
若有臨記的位置
務請考慮一下我這茄喱啡
你底忠誠的僕人
炎培托
「你底忠誠的僕人」大約就是Your obedient servant的中譯吧(還用了個頗有五四遺風的「底」而不用「的」),「吾爾開希」又不知和這首詩有什麼關係?蔡炎培似乎從不自許為「後現代主義」,但如果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是非常後現代的了:「打破雅俗分界」、混雜性和遊戲性。但這樣說又不大公平,雖然後現代主義理論問世後,好像給了一個可以拿來解釋蔡炎培的框架,但有沒有後現代主義理論,他都沒有什麼框架。「他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而且樂在其中,並不顧慮別人會怎麼想」,文言翻譯大抵就是「洸洋自恣以適己」,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這首〈致黃霑——心領厚贈藥金〉就像蔡炎培的人一樣,深情中有遊戲、遊戲中有深情,有很遼闊的境界也有很無厘頭的思維,總之,他自成一派,自成一個種類,這個類別裡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所以我猜,「諾貝爾文學獎」對他來說,意義或許和對人的意義不一樣,我們把「諾貝爾文學獎」看得很重要,而他看別人那麼認真,或許只是哈哈大笑一番——那就是他的一貫作風吧?
後記:
文章刊出後,關夢南先生傳訊指正以下三點:
1.葉輝是社長,《東方日報》不設副社長。
2.當日蔡炎培説買馬中了過關,他請吃晚飯。實情是宴開三桌。我和葉輝都有付鈔。
3.蔡炎培眼疾是黃霑出手術費,而非老板。
當天朗誦會有八十多人參加,留連不願離去的也有五十多人,原來真到宵夜時是宴開三桌。
蔡炎培眼疾的事,我原文是根據《每日頭條》〈金庸傳奇,金庸御用校對細說九流老闆的當年情〉:「對於這個倪匡形容為『一流朋友九流老闆』」的大作家,他就笑謂大俠崇尚多勞多得,但也有人情味的一面。老闆知道他半生兩袖清風,當年就主動出錢讓他醫眼。」
我猜眼疾花費不貲,遠超出蔡炎培能力,所以金庸也有出錢,而開刀手術費則由黃霑付款。如此的話,詩題中的「藥金」到最後就不止「心領」了。
都是往事了!
(《字花●別字》第44期)
鄭政恆:蔡炎培的中國時間
還下着離離的細雨又是聖嘉肋近夜的晚鐘為誰燃點了一根銀燭?你輕輕地掩門,走了
由於戀愛,蔡炎培的大學生涯一度休止,1965年才從台中中興大學農學院畢業。回港後,由於朋友蔡浩泉約稿,蔡炎培寫作四毫子小說《日落的玫瑰》與《風孃》。
人稱「蔡爺」的蔡炎培寫詩半輩子,至今仍將八個「要人」掛在嘴邊,說沒有她們便沒有今天的文學成就。(高仲明攝)
2010年,《日落的玫瑰》經典復刻,董啟章寫了序文〈日落星提,殘紅孕綠──一代青年藝術家自畫像〉,是目前關於蔡炎培小說藝術成就,最豐富詳實的評論文章。
又因為蔡浩泉在《明報》美術部工作,知道副刊編輯周青要找一位助理編輯,馬上通知蔡炎培。於是1966年6月6日,蔡炎培入《明報》工作,一做就是二十八年。
蔡炎培先後為好友蔡浩泉主理的「星期小說文庫」寫了七部作品,後又在浩泉的引廌下進入《明報》工作。(《最後的情詩》劇照)
六十年代是蔡炎培詩歌創作的高峰時期,一些重要作品如〈弔文〉和〈七星燈〉,日後收錄於《中國時間》。《中國時間》是蔡炎培覺得自己重要的一部詩集,用《清明上河圖》的方法寫出來。
蔡炎培談到以詩論詩之作《焦點問題》,再一次提出「一首能讀的詩每每是心靈的探險」,「言之未必有物;有物未必言之」,詩就是徘徊於晦澀與明朗、簡接與直接兩條路之間。《〈曉鏡──寄商隱〉小識》中他回望「密碼詩」論戰,也說道:「現代漢詩的『晦澀』與『明朗』,一直爭辯了幾十年。依我看來,這與詩的『間接』與『直接』最有關。而詩,『間接』的作品居多就是。」鄭政恆2017年訪問蔡炎培談《焦點問題》
根據1996年出版的《中國時間》,上卷是「某一種信息」,下卷才是「中國時間」。「中國時間」共有二十首詩,由蔡炎培出生的1935年寫起(〈歲次乙亥〉〈一九三五〉),〈白楊〉強調民族血,但有一棵白楊是世界性的,然後下接兩首關於毛澤東的詩(〈尋找馬克思――安源之路〉〈尋找馬克思之二──酆都在望〉),再然後的作品多說人或說事,包括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石舫〉)、彭德懷(〈風陵渡〉)、戊戌維新和左聯五烈士(〈六君子〉)、孫中山和陸皓東(〈風聲〉)、國共內戰(〈會戰〉)、黃百韜將軍(〈將星沉〉)、共產黨勝利及開國大典(〈又見春回〉)、辛亥革命(〈弔文〉)、韓戰(〈歸來〉)、文革(〈七星燈〉)、毛主席和毛岸英(〈小詩半首:King is not a subject. ──邱吉爾〉)、周恩來(〈清明:一九七六〉)、毛澤東之死(〈秋思〉)、艾青(〈石河子一夜〉),而最後的〈一江風〉是祝福中國的大地與人民。
當年Helen前往日本讀書,蔡炎培寫下人生第一首詩《彌撒》。(《最後的情詩》劇照)
「中國時間」中,〈弔文〉和〈七星燈〉都是力作,〈弔文〉在2017年由香港大學音樂系的陳慶恩教授譜成合唱作品,當日在香港聖安德烈堂的現場錄音已上載到Vimeo,以下節錄十行如下:
哭過一夜的孩子不是江是旗、是髮、是民族是要通過鹽來確認的鋼是要通過革命來考驗的缽作它最初的槍我們是輕輕的把你接待了然後是花、是路、是腳跡是無底的獄是無髮的坡一九──是鹽、是鋼、是缽
從〈弔文〉和〈七星燈〉等詩作,我們看到一位感時憂國的香港詩人,他寫中國,也寫香港;寫公共時事,也寫私人感情;寫自己,也寫他人;重寫古典,也雜俗語,蔡炎培一手拓闊了香港詩歌的邊界,從此,也成為了不可再的絕響。
蔡炎培生平簡要1935年生於廣州,二戰前移居香港。1965年畢業台灣中興大學農學院。1966年進《明報》編輯部,1994年離休。筆名杜紅、P.S.、葉影予、易象、陸醜、李孝桐等。歷任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中文文學雙年獎、《詩網絡》詩作獎全國公開組詩組評審。詩集有《小詩三卷》、《變種的紅豆》、《藍田日暖》、《中國時間》、《十項全能》、《真假詩鈔》、《水調歌頭》、《代寫情書》、《離鳩譜》、《小說. 隨筆.詩》、《無語錄》、《雅歌可能漏掉的一章──蔡炎培自選集》、《從零到零──蔡炎培自選集》、《偶有佳作》、《蔡炎培詩選》。小說文集《結髮集》、《上下卷》(與朱珺合著)、《日落的玫瑰》;詩文集《明報歲月》。1993年,英國劍僑傳記文學中心第十屆名人;2005年,北京民協授予中華優秀文藝家紅木獎;2007年,北京教協授予「人民作家」金質獎章;2008年,北京文學評審中心授予終身成就獎。2021年9月6日辭世,享壽八十六。
(《香港01》2021年9月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