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林燕妮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林燕妮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8年8月4日 星期六

黃仲鳴談林燕妮黃霑

黃霑寫林燕妮
黃仲鳴

情到濃時,黃霑筆下的才女。 作者提供

一代才女林燕妮逝世,聞者黯然。近二十年來,才女光芒已淡,無復上世紀七十、八十、九十代的熠熠生輝。尤其是她的打扮穿着,很多人都吃不消。一九六七年入無線工作,有女同事形容她:

「怎麼新聞部竟來了一位如此嬌嗲卻儀態大方的女郎?她的嬌媚連女性也不禁想多看一眼。」

上面的話見於鄭瑋思的一篇文章:〈呼之欲出的蝴蝶花〉,刊於一九八八年三月出版的《作家月刊》第一期。《作家月刊》是香港作家協會的機關刊物,可惜只出了兩期,就因支持者「縮水」而壽終了。《作月》是我「嘔心傑作」,搞了兩大專輯,一是〈倪匡、蔡瀾、黃霑、黃百鳴大談女人經〉,另一是〈林燕妮專輯〉。林當年在廣告界、作家界聲名極響,為她搞個專輯,應具噱頭。於是找來她那時的男友黃霑、老朋友鄭瑋思(鄭寶璇)、學者黃維樑撰文,和時為張君默女友伍美心的訪問。這個陣勢最矚目的當然是黃霑,且看如何寫他的至愛:

「她是個觀察力極強的作家,很多時,我們一起參加聚會,事後談起,她的見微知著,往往令我嘆服,這種觀察入微的能耐,通過了玲瓏千竅的內心,變成感覺,再化為文字,有時細緻纏綿;有時發人深省;有時一語中的,有時迴腸蕩氣,令你不知不覺,就墮進了她的感性世界裡。」

還說:「到目前為止,我認為,讀友所能看見的,只是活火山巔的一點煙而已。她的內心,蘊藏了你我都不知極限,不知白熱化到什麼程度的熔岩。我希望有朝一日,她這活火山會爆發出來,把潛能盡情放射。這樣,才不會辜負、不會糟蹋了上天對她的賦予。」

當年,她出版的作品,小說五本,散文十本,詩一冊;單是這些著作,已為讀者驚艷。處女作《懶洋洋的下午》更哄動一時。我對她的作品,卻不甚喜歡,覺得太柔了,太軟了,看後會變得「懶洋洋」。

在「專輯」中,鄭瑋思分析林燕妮的作品,得出她的愛情觀、事業觀和人生觀。當然,她對愛情的話語,可用來反觀她那段「黃林戀」:

「愛情並非事實,而是感覺,一種浪漫、甜蜜、麻痹的感覺,是傷心與快樂同時發生的痛快的感覺。愛情要勇往直前,絕無後悔。愛情不同婚姻,婚姻是安定性的制度,是結果,因為恩愛與如魚得水都並非火花。愛人如果不曉得不顧一切地愛,就表示經已清醒了,愛的感覺也消失了。但懂得一頭撞入戀愛中,也應識得隨時抽身出來,倘若發覺彼此相處得不愉快就必須分手,這總比一生癡纏好。」

她「抽身出來」,可是黃霑仍癡戀不休。他寫林燕妮:「她絕對是獨來獨往,我行我素的女人,自己有她自己的世界觀。世俗的標準,一向不大理會,也無甚興趣。」既然走了,這樣一個女人,又怎會回頭呢?

(《文匯報》二O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回憶《作月》
黃仲鳴

三十年前的短命雜誌。 作者提供

一九八六年六月,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一九八八年三月,機關刊物《作家月刊》(下稱《作月》)創刊。作協財政緊絀,當年得銀河出版社允予資助,才得功成。但可惜只出版了兩期,第三期稿件齊備,編輯就緒,銀河不知為何,突然毀約,就此結束。

這段歷史,本已塵封我心底。月前,有友在舊書店看到第一期,高價購進,電來細詢詳情,頓勾起往事,不勝唏噓。月前林燕妮逝世,書山中翻出《作月》,寫了一篇紀念文字。時光不留人,當年有等曾為《作月》出力的功臣,也如煙塵,消失於歷史的長河中。除林燕妮外,黃霑、余光中、阿杜、張文達、石人,編輯部譚仲夏、曾進奎等都已溘然而去,更添哀思。

記得當初組織編輯部人手時,我為人素低調,堅拒任總編輯,得張君默答允出任,但不理編務,由我任副總編輯,全權策劃。我這人仍然「低調」,只以筆名徐行代之。其實,《作月》最出力者為筆名吹公的譚仲夏,奔波約稿,不遺餘力;他視我為最得力者,沒有我參與,他也不會出力大幹。至於編輯委員有六人:倪匡、胡菊人、梁小中、黃維樑、凌峰、李默,但不干編政。人手擬定,會員響應;再擬內容,「林燕妮專輯」是重頭戲;次為搞一個「座談會」,〈四條漢子大談女人經〉;哪四漢?倪匡、黃霑、蔡瀾、黃百鳴是也。主持者為方娥真,列席者有張文達、傅小華(銀河出版社負責人)、賴汝正和本人。至於記錄,則找來沈西城;攝影連大衛,即連健力,為作協幹事,二千年間不幸患病逝世。

四漢中,倪匡、黃霑俱放浪不羈,言談無所禁忌,笑聲響徹銅鑼灣的小小菜館。連一向給人較為拘謹的黃百鳴,也放開懷抱、敞開心胸談性。蔡瀾較淡定,然其乃「性情中人」也,大家都知。

這個座談會,啟發了後來亞視的「今夜不設防」,任由三條漢子(缺黃百鳴)品酒亂談,據云收視亦佳。

記得當年組稿時,曾邀金庸惠文,雖知難以登天,仍然一試;誰知出乎意料之外,查大俠不來稿,卻來了墨寶,眾皆歡欣莫名。這墨寶,當然刊於篇首。查大俠所錄為錢昌照一首〈論文〉詩:

「文章留待別人看,晦澀冗長讀亦難,簡要清通四字訣,先求平易後波瀾。」

金庸素厭看極也不明的文字。這「墨寶」無疑是他的心聲,也告誡為文者,勿以此為尚。若干若干年後,我在學堂授課,每引此詩來提示學子。

《作月》雄文不少,如黃霑的「每月一禁字」,倪匡、張君默的小說,陳耀南的「作家私記」,余光中的詩,了哥(劉天賜)、凌峰的「怪論」,葉輝的「文學批評」,水禾田的沙龍傑作,席慕蓉的詩配林東生的攝影,和黃百鳴首開其端的「接龍小說」〈殺之戀〉。

《作月》的宗旨是要做到雅俗共賞,目標是達到了。時光倏忽三十年,當年人與事,頗堪追憶也。

(《文匯報》二O一八年七月三)

一個經典座談會
黃仲鳴

不羈的人聚會,往事只能回味。 作者提供

日前在這欄寫了兩篇林燕妮和《作家月刊》的文章,往事並不如煙,迄留腦海。《作家月刊》好文章不少,這種「聲勢」,相信於今很難得見了。

創刊號的《四條漢子大談女人經》,更是絕唱,引發亞視後來的「今夜不設防」。四條漢子是倪匡、黃霑、蔡瀾和黃百鳴。主持人方娥真這麼形容四人:

「黃霑語笑四座,聲大夾粗,一面講話一面脫衣服。他講起話來七情上臉,真性流露。他的寫真語言赤裸裸的,一出口全桌的人笑聲震屋頂。倪匡面對黃霑從容自若,霸氣轉為和氣。他與黃霑唱雙簧,相信會是香港最黃的雙簧。蔡瀾外表彬彬君子,笑容爾雅,同時又很含蓄的流露出一肚子壞水,屬於真人不露相那類人。黃百鳴返璞歸真,與世無爭,看不出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同樣是道行很高不露真面目的人。

那個座談會舉辦於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三時,地點是銅鑼灣倪匡家居樓下的小小菜館,一班不羈的人聚會,語吐幽默、不雅、放浪形骸,笑聲震天。

當年,黃霑與林燕妮仍在蜜運,既談女人經,自是離不了林小姐,且看他如何評價:

「我十二年來,做過一個實驗。每日對住林小姐,當中情緒當然有起有落,許多時會感到無奈。但想深一層,還是覺得她好。」

其後言談中,又談到:

「不是誇獎林姑娘,她真是兼具女強人與溫柔兩種性格。我這麼多年來,受過不少誘惑,心動,但轉念一想,還是林姑娘好,就心如止水。林姑娘有九十五分,我何必費那麼多力氣去追求那剩餘的五分呢?」

當年黃霑有妻有女,如何追得到林燕妮?林燕妮是一眾公子哥兒的追求對象,黃霑不諱言是「耍手段」,有「手段」自然手到擒來,他述「手段」一斑:

「首先當然是去欺騙真實情報回來,知道某公子約了林小姐在何處燭光晚餐。消息掌握到後,下午先去那間餐廳,疏通那部長……知道來龍去脈之後,就去買一打黃玫瑰,吩咐林小姐來吃飯,吃好湯時,就把花送上。林小姐看到花,必會看附在花莖的卡片。哦!原來乃四眼仔所寫『ENJOY YOURSELF TONIGHT』,於是整夜都惦着我。」

在追女人這方面,倪匡坦言「從來不追」,「因怕失敗」,他的老婆是「一見鍾情」,不用追的。黃百鳴自認「最差勁」,如何「差勁」,則沒透露。蔡瀾認為「耍手段」是要的,但要看「耍得適不適合」。

林小姐兼具「強人」與「溫柔」兩種性格,黃百鳴強調「其實兩者都有樂趣,女強人有女強人的好,溫柔有溫柔的好!做老婆,蠢一點,就不必煩惱。」倪匡則反對,說:「我以為女人要聰明才好!聰明男人壞,聰明女人不壞。有人問我喜歡聰明女人,還是蠢女人?我說,我喜歡聰明女人,聰明女人知道在什麼時候詐笨,笨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笨,就一直笨下去。」

這個座談會已成「經典」,只嘆黃霑已逝,林燕妮亦走矣。思此,能不黯然!

(《文匯報》二O一八年七月廿四日)

2014年1月7日 星期二

才女史話

才女史話
陶傑

林燕妮小姐開一個慈善小書展,賣多年貯存自己的作品。

林燕妮在查先生時代的「明報」寫紅,七十年代,才女專欄結集的第一本,卻在一家叫「文藝書屋」的商號出版。

文藝書屋的老闆叫王敬羲,是第一代去台大留學的香港僑生。林燕妮的「懶洋洋的下午」,用了她長髮側俯的大頭照,甚為暢銷。

「文藝書屋」在尖沙咀漢口道,除了出版社,王老闆還辦了一本月刊「南北極」。王敬羲有點學問,可惜性格過於孤憤,他覺得懷才不遇,「南北極」便辦得很有激情:反共、反建制,風花雪月,也多有稜角的洞見。

論「仇富」,今日的八O後,該拜王老闆為先驅。他以「齊以正」之名,連載「香港富豪列傳」,從電影大亨邵逸夫到金王胡漢輝、馮景禧,挨個的揭私嘲諷,批判一通,殖民地時代,香港有言論自由,王老闆的「南北極」找了張大千題名,出版社叫「文藝」,二來有「港英」的法治,黑白道上的朋友,想要重點招呼,也有點敬畏斯文。
王老闆另有一種作風,更獨立不羣:他出版書籍,從不付版稅,理由是「我已經助你一紙風行而成名」,編輯發行,成本高昂,作者已經賺了「名氣」,而且文人天生該為民主坐牢,不該講錢,錢是很惡俗的東西,知識份子一沾銅臭,計較貪財,有損形象,與商人無異,怎麼可以?

在「文人風骨」的道德大原則下,王老闆趁台灣作家柏楊坐牢,在香港全套翻版了柏楊,分文不付。林燕妮小姐的「懶洋洋的下午」、「粉紅色的枕頭」,多半也收不了錢,不必倒貼別的什麼,應屬大幸了。

王先生年前逝世,「文藝書屋」早已關門,「文人風骨」不收錢出書的佳話,亦成絕唱。空餘林才女的處女集,今天該很值錢,雖然這樣想,很沒風骨,又辜負了這位清高的文人出版家。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七月三日)

(馬吉按:據林燕妮回憶,王敬羲是有給她稿費的,而且還不少。)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倪匡與無名氏

倪匡與無名氏
蔡炎培


■無名氏攝於杭州公園

沈西城的《跟無名氏跳舞》,怪只怪四哥卜寧,誤交「損友」倪匡。倪匡份屬豬輩,大才子談錫永(王亭之)是;黃俊東(小董對新文學的絕版書,全靠佢指引)是。有一年春節聯歡,「大惡人」(我實在想不出沈登恩稱之「查大俠」有什麼不同)金庸,笑言無妨組織「豬社」。

離開明報快二十年了,難忘的當然是人與事。一是陳非。陳非的口頭禪是「身家厚」,惹得林山木瞇着眼睛偷陰笑。一是農婦孫大姐,岳母大人跟她的良人馬老爺打聽我。大姐說,馬老爺話蔡炎培這個人沒什麼,就是窮一點。笑得我。一是長者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嘗語我,編輯部常常有人篤我背脊。小心。小的笑而不語。自分有恃無恐!人家一夫當關,俺是三個人的工夫,可以蹺着左手做,樂在其中。一是少年朋友林燕妮,雖然痴長小妮子十多年,但不像崑南和我,歷盡文學青年之苦,十四歲即憑短篇《奔》,在《香港時報》掛牌。

大美人一聲「蔡詩人」,從此不脛而走。哪有現在的後生,「蔡爺」前、「蔡爺」後,想不認「老而不」也不行。一是死鬼三蘇,推舉我的招牌菜「客座隨筆」,由是,跟何錦玲這個「最佳副刊編輯」,在下也可攀攀車邊。

倪匡這個「小惡人」嘛,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大夥兒老是說他老哥寫得不夠他的妹妹亦舒好!害得亦舒私下要跟我解釋,匡哥他們笑我不懂寫傳奇。我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倪匡的妙語多着。徐克他們給他一個終身成就獎,他的謝詞「多謝。十分多謝。」十個字不夠。「你歡喜聽真話還是假話?」你說。

四哥卜寧,那話兒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塔裏的女人》、《北極風情畫》不過是「四毫子小說」,固然不公,《無名氏全書》下,所有民國小說都要減色。據我所知,已有後輩作為博論了。四哥的詩絕對差不到哪裏,像西西一樣,詩名讓位給小說罷了。四哥兄弟姊妹眾多,說也奇怪,單數的全是短命鬼,雙數的卻是壽比南山。四哥在港期間那幾天,妙事還有一樁。有人為他設宴洗塵,四哥欣然允諾,依時走進酒家,簽了名,一本正經坐在一角看書。宴請他的人,遲遲未見人影,原來我們的大小說家去了別人的婚筵,靜候埋位。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七日)

2013年7月26日 星期五

達之路上憶舊友

達之路上憶舊友
沈西城

朋友招飲,席設達之路又一村會所。於是有緣重臨隔別三十六年的馬路。老樹參天依然,洋樓矗立依然,馬路鏜亮依然,可物事已非,想來黯然。且讓思維飛越時光隧道,回到七五年的六月夏天吧!

那年的夏天,特熱,為了家計,我加入了「Books For Asia」公司的出版部,跟隨戴天、黃俊東、翁靈文等前輩,參與叢書編輯工作。目標是完成一套當前一系列名作家的散文集。

「Books For Asia」公司位於達之路盡頭,是一幢兩層高洋房。老闆俞志剛先生是上海人,他的這家公司,專門發行歐美雜誌和文庫本小說,生意做的大,可出版叢書,還是破天荒之舉,全無經驗,因而邀來戴天壓陣。

戴天那時在「美新處」任編輯,工作忙,就拉了有豐富出版經驗的《明報月刊》編輯黃俊東和文化界老前輩翁靈文入夥,平日由黃俊東負責主要編輯事務。

黃俊東見我家計繁重,就向戴天說項,讓我參與工作,賺些外快。戴天是文化界「孟嘗君」,素愛扶掖後進,當即答允。

於是,五個人每個周末上午在「Books For Asia」公司編輯部見面,開會議定出版書目。第一個目標,就是林燕妮的散文。

那年代,林燕妮是最負時譽的女作家,她刊在《明報》副刊上的散文,成為萬千讀者追捧的對象,戴天決定先打她主意。

在一個星期六上午,戴天領着我和黃俊東直奔廣播道上無綫電視總部,找着林燕妮洽談出版事宜。見面融洽,商談順利,戴天不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林燕妮的版權,作為新出版社的第一炮,我們都懷着無比的信心。

第二個目標是胡金銓刊於《明報月刊》記敘、分析老舍文章的著作。戴天說「這不難,包在我身上,小胡不敢說不!」這後來當然手到拿來,胡金銓二話不說,乖乖就範。

兩大目標已達,俞志剛老闆決定犒賞三軍,於是挑了某個星期六中午,拉隊往尖沙咀翠園午茶。

翠園是高檔酒家,價錢不便宜,我們心裏都在想:俞老闆可真大手筆呀!到了翠園,開了茶,便由俞老闆點菜。

俞老闆看了菜譜一眼,輕輕鬆鬆說:「我就來碗叉燒飯吧!你們喜歡吃甚麼,隨便點!甭客氣!」

以戴天為首的我們,聽了這話,相顧愕然。俞老闆挑明要吃叉燒飯,難道我們涎着臉硬要點鮑魚魚翅嗎!無奈只好叫了些普通點心,如蝦餃、燒賣之類。

到了第二個周末,俞老闆興致勃勃,又要犒賞我們了。這回,戴天聰明了,開腔說:「老俞!今日我作東,千萬別跟我爭!」跟住向我眨眨眼,那是告訴我「小沈!你今天可開懷大嚼了!」

同樣挑了翠園,五人坐下,開了茶,戴天連食譜也不看,待侍應到了跟前,指住俞志剛說:「請你給這位先生來一碗叉燒飯吧!他最喜歡吃叉燒飯!」

我跟黃俊東、翁靈文險些忍不住笑起來,心忖:戴天你這個促狹鬼,可真夠刁鑽謔虐呀!

滿以為俞老闆會「照單全收」,孰料咱們的俞老闆真夠犟!只見他吁了口氣,然後氣定神閒說:「不用了!戴天!我今天隨你意,你叫甚麼,我吃甚麼!換換口味嘛,對不?」戴天聽了,圓臉上泛起一絲訝異,旋即呵呵大笑說:「老俞!老俞!我真服了你!」

既有「小孟嘗」之稱,那頓午茶,戴天自然大破慳囊,他點了半圍酒席,另加一瓶黑牌威士忌,結賬逾千。我們自然吃得高興,可最開懷的還是俞老闆,他絕口不提他的叉燒飯。

「出版部」出了幾本書,維持了一年左右便結束了,達之路上的五人聚會終告落幕。此後三十多年,我沒見過跟專權、獨裁不共戴天的戴天。近看董橋文章,知道他患過病也醫好了,正在休養,我祝禱他早占勿藥,有緣再請我吃飯。

俞志剛老闆八十年代舉家赴美加,拓展事業,家財暴升,已團團成億萬豪富,只不知如今可尚鍾情叉燒飯否?

黃俊東亦早已移民澳洲雪梨,安享天倫之樂,他將家中地下室闢作書房,四壁鋪書,終日樂坐書城,不問世事。

至於翁伯伯(靈文),數年前已奉修文之召,晤面無期。我很惦念他,可更惦念的還是他對我的教誨:「西城!做學問要咬牙切齒的踏實,不要走歪道,做人也一樣!」翁靈文是先父的戰友,太平洋戰爭時期,曾一起在香港搞話劇。他有小生面孔,卻不想當明星;有江郎彩筆,卻不喜常為文。他愛吊兒郎當,赤裸的來,悄然的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我對他的思念!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六月十二日)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追思石人

追思石人
黃仲鳴


八十年代末期的石人,精壯漢子一名也。 作者提供圖片

在網上看到香港一代報人、曾任九份報刊老總的梁小中,病逝於加拿大多倫多,享壽八十二歲,不禁黯然。該消息將「中」誤寫為「忠」,畢竟離休這麼多年,後生者還有誰認識當年叱報界、文界的風雲人物?

梁小中筆名極多,最知名的是石人。很多年前,我曾在《作家》寫了篇〈石人雜記〉,找之而讀,更增唏噓。認識石人,當是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之時。石人是作協六個發起人之一,另五人是倪匡、胡菊人、黃維樑、哈公、張文達。協會未成立,哈公撒手西去。當時的石人,雄霸寫稿界,表面上與哈公「一左一右」,於報上同一版各發議論,各走極端,針鋒相對;而私下卻是「老友鬼鬼」。據該報老總對我說,這是吸引讀者的絕橋。

作協的宗旨是不理政治立場,包容異己,只求好玩。由六個發起人的背景、政見、寫作風格,可見端倪。記得有年聚餐,石人興酣耳熱,登場唱「鹹濕帝女花」,全場掌聲雷動,掀起陣陣高潮,箇中情景,猶歷歷在目。而六個發起人,半數已去,只餘倪匡、胡菊人、黃維樑,當年的是非恩怨,幕幕湧心頭,禁不住有股愴然之感。

一九八八年,作協辦《作家月刊》,由張君默掛帥總編輯,我為副,實際工作由我擔任,每期都有一個主題人物,三月創刊為林燕妮,第二期為西茜凰,第三期鐵定為石人,當稿件一切就緒,內容有訪問、評論和石人的手稿等,極為豐富,可惜,資助機構突然「縮沙」,「石人特輯」就此胎死腹中。於今想來,真個是可惜之至。

據說,石人寫的字數,緊躡倪匡之後。年輕時,我最愛看兩名作者的書,一是「唯性史觀齋主」,他的《歷代名女人》、《中國同性戀史》,直使我們這班發育期中的少年看得血脈沸騰、大開眼界、歎為觀止、愛不釋手。另一是「齊東野」,專講命相故事的。「唯性史觀齋主」後來才知是梁小中先生;而「齊東野」,卻不知是誰了。

很多年前,劉天賜約茶,邀我合作注釋「唯性史觀齋主」的著作,他負責闡意,我負責釋詞。惜後來各為生活忙,此事就不了了之。

唯性史觀齋主的文章並非「四級作品」,而是旁徵博引,史料充足,學問大焉。對歷史之嗜,石人實不亞於金庸,他有個筆名便叫「史之痴」。石人如果學學金庸,將唯性史觀齋主文章增刪潤飾,重新出版,必定可流傳永遠,比那些枯澀的學術論文更為好看。

據網上說,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石人飯後感不舒服,呼吸困難,送往醫院後翌日就西去。看來他去得安詳,毋經纏綿病榻之苦,也得享高壽。遺言是葬禮「不張揚」,累得該地報界一個月後才得知發布訊息;香港一班老友嫩友也只得隔空追思。他走得真是瀟灑!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六日)

2011年12月24日 星期六

我的文字路

我的文字路
林燕妮

第一步:赤子之心

《懶洋洋的下午》是我第一本散文結集。那時戇戇的,完全沒想過出書。一天,一位先生打電話來,說要替我出書,什麼條件都沒說,我欣然答應了,那位先生是王敬羲。我記得他也是作者,還記得他在報紙上發表過小說。我背得出來的只有一句:「她正在用沙埋一個人。」我覺得很有趣。那是一雙男女在沙灘上的場景,不是謀殺。

答應了讓他出書之後,我便什麼都不管了。其他作者紛紛告訴我:「王敬羲從來不付版稅的,沒有一個讓他出書的作者收到一角錢。」我聽了不太在乎,覺得有人把我的一篇篇從《明報》專欄剪下來的散稿釘成一本書,已經很滿意了。

忽然有一天,我發覺滿街都是自己的側臉大頭相變成書的封面,那照片是水禾田拍的,書名就叫做《懶洋洋的下午》。那時沒有海底隧道,港、九的天星小輪外邊都有報攤,行人必見。我的書還平放的。他發行的本領真大,那麼的鋪天蓋地,除了書局,還有無數報攤,他令我一書而紅。

王敬羲倒給我版稅,第一版是六千元,一九七四年的六千元有如現在的六萬元了,天星小輪過海收費在一九七O年代只是兩角錢。

跟着他着我出版了《粉紅色的枕頭》,第一和第二集,亦十分 暢銷。我打電話去淘氣:「如果你不給我版稅我叫爛仔打你。」王先生顯然很不高興:「怎麼你那麼斯文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版稅他給我的,一眾作者咄咄稱奇:「你是他第一個肯付版稅的作者。」

之後我跟他一直維持良好關係,「博益」再度出版那三本書他也沒說什麼。最後見到他竟然在廣州,穿的是無袖衣服。忽然背後有兩隻手,把我的肩膀從上到下掃了一下:「你是那麼白滑。」原來是王先生。那不算偷色,他從來沒碰過我一下,也許他見我二十年樣子不變,很驚喜吧。

其間亦有戴天等前輩才子替我出版了《小屋集》,裏面有很多我喜歡的文章,都是在《明報周刊》和岑崑南所辦的《新周刊》和《香港青年周報》刊登過的,現在已散佚絕版了,連我自己都沒有一本。版稅當然有的。

早期的文章都是一片赤子之心,也許就是這一樣令讀者喜愛吧。那時在《明報》寫怪論的三蘇叔叔對我說:「你的文章看上去溫柔,其實你天天都在罵人。」是啊,有什麼不平事我看不過眼,便有感而發了。

那時對學生時代的每一個愛人,仍留着濃濃心綿綿意。我是這麼的一個女子,愛過我的人都不枉此生,文中的思憶自動會流瀉出來的。一篇文章中的「你」,可能是三個人。幸而我的丈夫不看中文報刊的,不然我可寫不成了。

「博益」成立後,在一九八O年代雄霸市場,剛好我在《明周》寫的短篇小說已經寫了百幾個,那便挑選出來,出版了《痴》和《盟》,那兩本書亦大賣大紅。

《緣》是當時《明報》老總雷坡「智激林燕妮」弄出來的。我記得在一個星期三,坡叔苦惱地說:「那個翻譯日本小說的作者失了踪,那我空白了一整版怎麼辦?林燕妮,你寫個四千字短篇小說替我填充那一版吧。」

我問坡叔:「什麼時候要交稿?」坡叔說:「星期四。」星期四豈不是明天?「你能交稿嗎?」我連忙說:「能,明天晚上交吧。」其實周刊怎會空白一版,可以放上去的照片和文字多着,正因我夠傻和有「勇救老總」的精神,第一個短篇小說便順產了。

之後就每週都要交一個故事,幸好我滿腦子故事,那便寫了兩年。坡叔知道我的性格才兵行險着。他寫過:「編輯對作者是長線投資。」(大意)。他讓我寫了一輪專欄,摸清楚了作者的潛力才叫我寫短篇小說的。

之後,他叫我寫長篇小說,那就是《緣》。我的初期小說名字都只有一個字的,如《痴》、《盟》、《緣》。編輯要我先交小說名字,好讓美術部作版頭設計,那末我便隨口說一個字,那些寫什麼都可以的單字為書名,其實我連自己打算寫什麼都不知道。(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七月九日)

此情可待成追憶

給編輯丟下一個「緣」字,那便要寫我的第一個長篇小說了。《緣》也成為我的長篇小說中讀者最愛之一。應該是的,他是我此生最愛的人之一。我的小說,好像每個都是為一個人而寫的,沒有那種情懷,長、短小說都寫得不動人。

一個下午,神思悠悠,他已經不在這世界了,臨終之前,他會不會留下一點什麼給我?曾在夢境中,有一滴很大的眼淚,背景是青綠色的,那一大滴眼淚,讓一根青草給珍重地縛起來了。是他嗎?書中他叫什麼名字?恰巧書桌上有一張律師樓的名片:Fairbank and Kwok,那我便把他的名字叫做范賦。

既然有一大滴眼淚,亦有律師樓,我便替男主角作了一紙遺書,其中有一部分,是交託一個叫做沈休文的年輕律師在五年後才拆閱的。五年後,沈休文把密件打開了。范賦請他把一首詩的頭兩句刊在報上,有四個人都知道下兩句是什麼的。他列了四個名字出來,要求沈休文分別把人請到律師樓去。

兩句詩刊出來了,但只有三個女子出現。第四個不但久久沒有出現,單看姓名,還不曉得那個神秘人到底是男還是女。

第一期交到編輯手中,編輯嚇了一跳:「你把男主角一開始便弄死了,那以後怎麼接下去?」我說:「不用擔心。」

時光交替對我來說完全沒問題,不曉得為什麼人們認為有問題。那只不過是將每件事搬前搬後而已,那是我很擅長的。還沒寫過便認為自己擅長?是的。當我們回憶時,也是前後不分的,想起哪時便是哪時。我自小便愛幻想,只要有那種情懷,時空轉換沒有難度,亦不會讓讀者混亂。

《緣》是因他而起的,那本書是為他而寫的,他沒有留下什麼給我,只留下一段淒涼。那段淒涼在作者筆下變成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范賦的性格亦不像他的性格。寫作是很奇妙的一回事,把定睛凝視着的萬花筒一轉,便成為另一個形象,只有作者知道本來是什麼樣子的,那是移情作用。

男主角范賦終年只有二十八歲,當時自己年輕,二十八歲已是大半生了。要是再長了些年紀才寫,男主角終年可能是三十八歲。再長了些年紀,便根本不會寫范賦這個人了。所以,不要等,情懷到時便馬上寫,沒有什麼準備好不準備好的。如果你在初學的滑雪小坡上滑雪,老想着等你準備好時才上大雪坡,結果你便永遠停留在初學坡上。

當時要上班的,記得每逢星期五便要交四千字稿,那我便每個星期四晚上十時動筆,永不會早一天的。總是情懷衝上胸臆時才寫,也許是死線到了情懷才願意衝上來吧。

寫時男朋友在屋子裏的,執筆時我已投入了另一個世界,與四周隔絕了。然而有淚仍不能夠在他面前滴下來,有笑也不能夠在他面前笑,完全不願意讓他覺察自己內心的苦與樂。那是我的私人天地,誰也不許進來。

原稿我也不肯給人看的,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明周》的植字員。刊登了當然誰都看見了,但我仍是害羞得不喜歡讓任何人先看一遍,遑論互相討論了。

情之所至,有什麼可討論的?邏輯亦不需要考慮通不通,我永遠不會有邏輯問題。唸理科的人早已習慣邏輯是怎麼的一回事。我只會告訴你,邏輯學是一科悶死人的課程。

《緣》是一個男子跟四個女子的愛,一切來得很自然,沒有人投訴他多心。一路寫下去,愈寫愈喜歡寫。什麼時候完?要登多少期?我不知道。下一期寫什麼?我也不知道。創作不需要預先知道。

朋友問我有沒有大綱,我說沒有的,先設定個大綱然後跟着寫,有如自設樊籠,礙手礙腳。即使二、三十萬字的小說,我都沒有大綱的,我的心便是大綱。
又是一個星期四之夜,寫好四千字了,但看上去不好,那我便把稿子撕得粉碎,保證自己黏不回。翌日我告訴編輯我把稿子撕得屍骨無存了,編輯不曉得怎麼辦,我也不曉得怎麼辦。(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七月三十日)

作者需要中毒

星期五沒有稿便脫稿了,編輯沒好氣地說:「寫得不好也不要把稿撕掉啊,你可以在出書時才改寫的。」那是我最不喜歡做的事,我是個下筆不回頭的,結果害得《明周》那期長篇小說脫稿。

之後,一直寫得入心入肺,一期也沒脫稿,飛到天涯海角都沒脫稿。我寫他也不是寫他,唯一的真述,便是我把他最愛吃的那一碟菜寫進去了。我想他陪伴着我,跟從前一樣,寫,就是他陪着我的時候了。
我的終身職業是愛情,其他創業啊、得獎啊只是副業。沒有工作是做不到的,可是愛情、命運和雙方的際遇都會讓兩個人愛不到盡頭。我在愛他的時候也很害怕愛到了盡頭,到了盡頭他還會天上人間情一諾嗎?

在書中我派給了他四個女子,其中兩個可能有點像我,其他兩個完全不像我,但我要她們四個對他的思憶。很多書評人說:「作者的第一本小說多半是他們的自傳。」看小仲馬的《茶花女》,那簡直是他自己的投影。一個青年人,愛上了風華絕代的高級交際花。她有肺癆的,一眾富家公子只愛她的美艷風情,只有一個並不富有的青年人關心她的健康。

小仲馬是法國人,我看的不是法文原本,而是英文譯本。說她是「茶花女」,只因他常常看到她的華麗馬車停在香榭麗舍大道的花檔,買一束茶花。

那是我剛到了美國唸書所看的第一本小說。記得一開頭,男主角便到墳場把她的屍骨起出來。他最後見到她時她已病體支離,紅顏不再,所有富爺公子都不找這個肺癆頻死的交際花了。他去找她,她不知道連傢俬都讓債主們抬走了。她臉色已青灰( Margaret was livid)。我記得這一句。他跟她做愛,他要在她死前知道他是如何的愛她,他和她的生死要交纏在一起。

我不是因為看了小仲馬的《茶花女》而寫《緣》,只是此刻邊寫邊想,他寫了一本他深愛的女子的書,很多年後,他連看一下她的骸骨也是好的。那是小仲馬的自道。寫《緣》,又有多少不思量,自難忘啊?那位書評家的話原來是對的。

人,總是十多歲時的愛比以後的濃,比以後的都淒美,抱着這份愛,是十根手指讓施以拔甲酷刑都死命抓着的。雖然在現實中,我抱着的是一片虛無。

沒有愛情我便寫不出小說來了,這正是我現在的感覺。雖然一些舊日愛人仍在,但都已經變成好朋友了。這種關係轉移,是愉悅的,但卻沒有什麼可寫的。人失散了多年,夢魂縈繞,一旦重逢了,就沒有刺心的思念了。那些男子的存在,對我仍有很大影響的,我生病,他們焦慮不已,找不着我,便發電郵給我的秘書,直等到我給他們一幀近照才安心。

人家都有家庭了,每一個的妻子都比我好多了。有時我想:我不是做妻子的材料。所以,寫夫妻之愛,我是有困難的。寫過一個長篇,丈夫結果也是出家而去。寫得最滿意那部分,就是他出家那部分。
為了寫書評,前暨南大學教授費勇,在兩個月內看遍了我的小說,他奇怪怎麼我一字都沒反映過跟我在一起最長久的男人。他不提起我倒沒想過,沒想過就是沒想過了。那一段轟動全城的戀愛,落得個灰頭灰臉。

作者有時是不由自主的,心動什麼,什麼就會從筆尖裏溢出來。一些硬思量,已失憶的人和事,不出來就是不出來,這個我自己也無法了解,而了解,是任何作者的毒藥。中了毒人會求生,有了解藥便沒事人一個,那有什麼好寫的?(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九日)

相互擦光芒

不喜歡「我手寫我心」這句話,沒一個作者是我手寫我心的,那豈不是讀之無味,一杯清水看到底嗎?其中有個發酵過程的,有時醞釀得很快,有時醞釀得很久。有時同一個人的醞釀期會有好幾個階段的,那末寫出來便變了三個人了,有如米、麥都會發酵成不同的酒一樣。

人不是一個平面,人是一個多面體,而且是隨着自己的經歷和那些經歷對他有什麼影響而不斷在變的。唯一不會變的是他的自性,好人生出來便是好人,壞人生出來便是壞人,人性不但多面,而且是多層的。

比方我們跟港大微生物學系籌款,美國母校柏克萊同學匯過來的款項,有些不叫也捐,有些不捐,其中包括了誰?那便是我從前的男朋友!我那封電郵只是告訴他們我近來在做些什麼,完全沒呼籲捐款的,他們的捐與不捐,來自他們的自性,這個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我的那個只顧嚷着相片很好看,其他的文字他完全不入眼。這是三個因由,一是他見到我的照片便樂極忘形;二是他本人並不闊綽;三是他的語意學甚差。

我喜歡寫長篇小說,正因我可以把見過觸摸過感受過的人和事一一放進去。他們不是我的樣板,但是我寫作的繆司,muse。

沒有靈感這回事的,只有靈機一觸的感想,才會提筆疾書。誰都知道我的人生經歷不尋常,不過我不會我手寫我心那麼魯莽,寫得快不等於不思量。至於寫什麼,便得看當時的情緒了。

我是先寫短篇小說,《明周》才讓我寫長篇小說的。但也只是《緣》一本而已,之後他們便沒地盤給我寫長篇小說了。頭兩本短篇小說《痴》和《盟》大賣,《緣》亦在銷量好之餘眾口交譽,為什麼以後兩樣都不讓我寫我便不曉得了,亦懶得去問了。報社、出版社總有很多政治角力的,為什麼不要我?當時真的沒想過,在寫這稿時才一時想起。

那時什麼也沒想過,反正稿約不斷,有編輯問我:「有哪家報紙會拒絕你的稿的?」那倒沒有,東家不打打西家,我不是個疑心很大的人,也就不管算了。讀者問我為什麼不寫小說了?這個真不好答,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

不過《明報》和《東方》都讓我一版寫散文,一版寫小說,再加上那時特大號的周報很多,我也寫了很多稿,一直走着的都是直上青雲路。我和我當時的男朋友很有互相激發的作用,他在那時期所填的詞是最好的,這個歸功於我。他有學問有天分有人緣,只是有一個大缺點,他能去掉便能成大師了。

那缺點便是老套,老是時光倒流二十年似的,用字亦不登大雅之堂。我說你這個港大中文系畢業生,有什麼字你不會寫的?偏偏用最「娘」和最俗氣的字?也算他頓悟,從《問我》開始,他便脫胎換骨了。故此他每在深更人靜填好歌詞後給我看看合格否。我不懂得填詞,但他知道我是個潮人,而且在西方受教育,眼光會開敞些。其實我只有大方向,很少有什麼小意見,只是他信任我而已。

我的散文和小說也是在兩塊火石互擦之下,變得手到拿來放光芒的。他卻沒心機寫小說,有一回我得去外國辦事,請他代我一期小說。回來一看,難看死了。他苦着臉說:「很辛苦啊,五行字便寫不下去了,你們這些小說怎麼有那麼多東西寫出來?」他習慣填詞,歌詞短,小說那麼長,寫得他叫苦連天。

這段互相激勵的日子,就是我們相識以來最美麗的日子。之後,費教授記之後了,反正都記憶模糊了。黃教授奇怪我所有文章小說都沒提及他,我並不奇怪,他在我腦海中一夜之間清洗了,這一篇算是提得最多的了。(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十三日)

我寫書時書寫我

一個男人愛四個女人,一個女人愛兩個男人,在出自我手的小說中,讀者完全不反對。這讓大家知道,只要你寫得真,讀者一定接受的。寫作,哪兒有絕對的道德標準?只要來得自然到非發生不可,讀者及書評人都會覺得是情理之內,意料之外的。

情之所至,心為誰開?我並沒特意編排過《為我而生》的女主角主動地讓第二男主角上她的床,可以說得是他們兩個都想這樣子的。不用我操心,他們自己已經做了。張敏儀戲謔道:「《為我而生》每一頁都是床。」我說:「是你專門挑那些頁看而已。」

那本厚厚的小說是我在一九八九年九月,學生逃亡,「六四」屠城之後開始寫的,那時我很激動,小說也以學運為遙遠的大時代背景,以我無限的悲慟而寫的。文人沒有巨大的心靈激蕩,就不會寫得出令人看了掩卷神傷,眼淚滴在火焰中的書。

翻看一九八八年我住在巴黎時的小小日誌,要是沒有了「六四」,我應跟男朋友分手了。在巴黎那個月我身體不好,情緒也不好,整個人軟弱無力,很想男朋友過來帶我回家。有時算錯了時差,他會怒吼一聲:「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吵醒我幹什麼?」本來盼望得到憐惜,卻換來兩句臭罵,是時候分手了。

陰差陽錯,是學運把我們再縛在一起的。一夜,林青霞、秦漢、我和男朋友在查良鏞家裏吃晚飯。查先生問秦漢:「你什麼時候才向青霞求婚?」大概未到一秒之後,秦漢答道:「等中國有了民主的時候。」中國有了民主的時候?我們眼睛都楞大了。青霞沒說什麼。回想,青霞毫無惱意,他們那一雙的感情狀況我們根本不清楚。

離開了查府,我的男朋友開車,他倆坐在後面,經過新華社,看見好些人坐在草坪上抗議,我們四個好像有默契似的,馬上停車走到草坪上一齊坐下。現在我才醒起,他們那時合也好、分也好,無論如何都心有靈犀的了,還用猜對方的意願嗎?我和男朋友不也是一樣,感情處於死又不死,活又不活的狀態嗎?外人何曾得知?

《為我而生》不用我在這兒推銷了,世事和感情的變幻,常常令我寫了一本小說和散文出來。書寫完了,也就是兩人再沒有什麼共同興趣的事了。在他喝我一次「 Get off!」(滾開!)和另一次在倪震和陳惠敏(助手)面前把我趕出他的辦公室「Get out of my office!」之後,我發誓不再上他的辦公室了。

他一直住在我的地方,青霞在書展出第一本書《窗裏窗外》,還是不知就裏,寫道:「他的地方很大。」我唯有苦笑。青霞今年還替他辯護:「出外吃飯都是他結賬的。」我說:「難道要女的結賬嗎?」男人門面功夫,自然會那麼的做。我沒告訴她「他的地方很大」,其實是我老早自己買下的。我不是惱你啊青霞,內情誰曉得呢?愛情是討了你的心肝脾肺腎還加利息的。

我在一九九一年出版了長篇小說《雪似故人人似雪》,那故事充滿暴力和愛恨情仇,正因我寫的時候充滿了憤懣和委屈,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是讀者十分喜愛的書。換了是今天,我根本不會寫,也寫不來。

「雪似故人人似雪,雖可愛,惹人嫌」,是蘇東坡詞中的一句。朋友們每每說得一塌胡塗:似是雪人來?故人似雪來?雪是故人來?人似雪人人似雪?笑得我啊,肚子也疼了。

我跟青霞說:「寫作就像演戲一樣,只不過文章是用腦子演戲,一個人分飾書裏面所有的角色。」真的,每到小說寫完時,就好像跟書中所有人道別似的,依依不捨,明天又得扮演另外一些角色了。(待續)

(文理才女林燕妮二O一一年八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