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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7日 星期六

路雅

樹生七葉花滿枝
許定銘




一九八九年底《詩雙月刊》創刊後不久,一班文友為鞏固詩刊的經濟,徵得《星島日報‧星辰版》編者的同意,在該版開專欄《雜思瑣語》,由羈魂、路雅、譚福基、王偉明、胡燕青、温明和吳美筠七人輪流執筆每日見報,並把稿費注入詩社作基金。這個專欄維持了半年多,終因各人本身事忙,又要兼顧《詩雙月刊》的編務,最後無疾而終。其後他們把專欄的稿件精挑細選,出版了散文集《七葉樹》(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一九九一)。

《七葉樹》的幾位作者,都是活躍於香港的詩人,是詩刊:《詩風》、《詩雙月刊》和《詩網絡》的主幹。詩齡最老的是羈魂和路雅,由一九六O年初寫詩至今不輟,每人均有詩集好幾冊;以作育英才為目標的中學校長譚福基和温明,為人比較低調,詩和文都寫得不錯;王偉明寫詩不多,但前後幾種詩刊,都由他執行編輯;胡燕青和吳美筠則是洶湧的後浪。這群詩人的詩作你可能讀過不少,但,合著的散文集,應該僅此一冊。羈魂在序中說:集中的幾十篇文章,是他們「探源於『詩』的理想國與『生活』的現實世界之間,種種深切的感受和體驗」!

詩人本來就是觸覺特別敏銳的靈魂,他們用詩引領讀者進入另一度空間,往往又能用散文傳遞內心深處的激情。《七葉樹》雖只是長出七葉的奇樹,卻開了滿樹不同的花卉!

路雅和他的「詩小說」──《風景習作》代序
許定銘

我最怕給別人的書寫序,但路雅的序是無法推的。我們是相交四十多年的文友,他底新書的序,我不寫,誰寫?而且我也很樂意寫!

大概是一九六三年吧,透過友人認識了當時還叫「雁影」的路雅,他告訴我,他是個患過小兒麻痺症,行動不便而熱愛寫作的文藝少年,因見我時常在報刊上發表東西,想寄些稿件讓我提點意見。到熟絡了,我才知道他原名龐繼民(1947-),廣東吳川人,因自小患了「小兒麻痺症」,十歲還未能走路。到香港後住了兩年醫院,做了多次手術,才能站起來,靠兩枝枴杖,勉强用「四條腿」走路。他說:

我一開始學會走路的時候,便深深地愛上了路,在我眼中,任何一條路都是美麗的,因此我便取了路雅這個名字。(見路雅《但雲是沈默的》自序)

路雅愛走路,那是顯而易見的;走路是平常人與生俱來的本領,然而他卻花了長長的十二年,和手術刀拼搏多次,才能顫巍巍的站起來,一拐一拐的走,能不珍惜?能不喜愛?況且,他走的路的確很美,當年他住在麥當勞道東側,我時常伴着他慢慢的走去「半山樓」,走去「兵頭花園」(香港動植物公園),沿路都是風景優美,寧靜而雅潔的高尚社區。有一次,他還堅持跟我走完太平山頂一圈,那個把小時的行程,普通人都感吃力,雖然他的肩膀結實,臂力很好,但一定也很艱苦,肯定超出了殘疾人士體能的負荷。他的堅毅和倔強是值得佩服的!

由於幼年的殘疾,使路雅錯過了入學的機會,他到十二歲病情穩定後,家裡才請來了補習老師,從上大人、ABC學起,但他腦海中隱藏的藝術細胞與文學因子卻深深地刺激着他,引發他走向創作之路。

路雅熱愛寫作,1960年代出現於香港青年文壇後,曾創辦潮聲現代文學社,加入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對寫作,他有這樣的宏願:

寫作給我帶來不少樂趣,我最大的希望是能够寫幾本像樣的書;我將用我的筆,把傷殘者的心聲帶進每位讀者的心裡,文字不一定要美麗,但一定要真實,我會盡我的心力去寫出他們的痛苦,當然也要寫他們的快樂,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也同樣地有着喜怒哀樂,只不過感受比別人要深刻些罷了。(見《但雲是沈默的》頁3)

這些年來他默默地創作,詩、散文和小說均有涉獵,與友朋出過合集《七葉樹》(香港:詩雙月刊社,1991),自己也寫過散文集《但雲是沈默的》(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1971),詩集《活》(香港:瑋業,2003)和《生之禁錮》(香港:瑋業,2005);《風景習作》則是他第一部短篇小說集。

從一開始,路雅就熱衷現代文學,無論何種文體,他都嘗試用新的手法,不同的角度去看和寫,尤其「內心獨白」,幾乎可見於他大部分的作品中,《但雲是沈默的》中的散文如是,《風景習作》中的小說亦如是。我深信他這種不斷創新,絕非出於盲目的模仿,實際出於他自少養成孤獨內向的自我世界底延續。路雅說:

我不願走別人走過的路,幾年來,我都是本着一個拓荒者的嚴肅態度,努力地去開創自己的路向,也許我走起來不及別人健步,但我不在乎……。(見《但雲是沈默的》頁4)

打開《風景習作》,吸引我們的是「形象的新」,他的段落很短,大部分都是一兩行一段,給人很「古龍味」。古龍的小說多一句一行,除了新,據說此法很快便能填滿報刊上連載的框框,字數少了,完工甚快。但路雅的短段落卻很不同,他是一個意象一段,而且不像傳統寫法的每段開始時空兩格。細心想想:原來詩人是用了寫詩的形式來寫小說,就稱之為「詩小說」好了!

用作書名的〈風景習作〉,應該是路雅最喜愛的一篇,其實也是運用新手法最多的一篇「習作」。他給我們看的,是現代城市中的幾張「風景」:

篇章甲是一宗車禍。詩人先用一大段沒標點符號的句子,以每句一空格的形式,砌出了一宗車禍發生的經過。衝過馬路的行人和風馳電掣而來的跑車相遇了,

剛巧就天造地設地在那一點撞上了 轟的一聲爆出了生命的血
轟的一聲 於是把畫面等份的分割

跟着他用一條實線把書頁橫切成上下兩等份,上半捕捉了被撞者的意外與無奈底最後思維的片斷,下半寫的則是車禍目擊者的惋惜與同情。兩段文字均沒有斷句,排得密麻麻的,推給我們的,是紊亂而不可分割的串串思維。

我覺得這篇小說的形式很有商禽(台灣著名詩人)詩的影子,卻又超越了商禽詩所能表達的意境。我們在這裡看到了電影中同時進行的分割畫面手法,或者是所謂「畫中畫」(Picture in picture)的境界。

之後,他又重複使用文首「每句一空格」代替標點的手法,抒發他對事件的看法,然後是淡淡的逸出,且看以下的一段:

下午又回復了原來的樣子 沒有髮毛的大廈 死透的城市 畫面一直自近而扯遠 最後成了一個高高的鳥瞰 重重叠叠的大廈 火柴盒子的汽車和蟻樣的行人 滙流成一條一條的川河 交流不息 城市漸遠 漸遠 飄浮得像棉花的雲層開始出現 終於把城市的面貌遮蓋 雲層漸遠 慢慢地 慢慢地溶進往事裡 (頁144)

車禍後的城市又回復原來一樣,像甚麼也沒發生過。城市在鏡頭下淡出、淡出、淡出……最後成了一團斑斕的色彩。你有沒有看電影片斷的感覺?這就是我們的城市風景!這就是我們的人生?

集中的十一篇小說,大多寫於1970年代初,除了實驗小說〈風景習作〉,還有寫親情的〈山城‧十月〉和〈星期日的早晨……〉,其餘則大部分與愛戀有關,無論是男棄女,或女棄男,路雅筆下的情愛,都是虛無、盲目、徬徨,變幻而無法掌握與適應的,路雅的愛情觀是灰暗的、絕望的……

由於長期的內向、孤獨,對生命失去信心,視成長為贖罪的苦痛,培養了路雅凡事深思,用另一種視覺去看人生的習慣。因此,在他的小說裡,經常用了大量的比喻,把自己的想法,透過小說中人物溜出來。請看以下的例子:

其實,死去是一件快活的事情,甚麼煩惱都隨着那空虛的軀殼埋在泥土。(頁4)
他忽然覺得好迷惘,不知道自己活在這世界裡有甚麼意義。(頁9)
他是被造物者突然掉到這個世界的,這是一件何其無奈的事啊!(頁10)
工作是枷鎖,對很多人來說,生命本身也是一種負累。(頁37)
家就像個枷鎖,結了婚就架在你頸上。(頁40)
理想在很多人來說,只是一度彩虹,美麗而短暫,甚至只能遠觀而永遠沒法得到。(頁41)
痛苦的偉大,只有活在痛苦裡的人,才知道它的意義!(頁83)
沉思像一個無底的潭,隨時可以把人淹死。(頁110)

書中充滿這樣頹廢的負面思想,路雅寫這些小說時才二十出頭,若叫老學究去評時,一定大聲疾呼「這是要不得的無病呻吟」!而事實上,我相信這確實是那位外貌樂觀,時常以歡笑去掩飾內心苦痛的青少年,躺在病榻上十多年的思想結晶。我不是說要贊成詩人的灰色人生,而是頌揚詩人在痛苦的煎熬後,顫巍巍地走向奮鬥的「雅路」!

《風景習作》即是人生觀察者的劄記,不過,那是三十年前路雅的思維結晶;我想看的,是年近花甲的詩人思緒,他為甚麼不寫了?

──2006年2月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李洛霞

走上文壇,緣於爭一口氣

許定銘短篇小說〈港內的浮標〉裡,作者借敘事主角苗痕發牢騷說:「很多老編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讀到這一句,筆者忍不住笑起來,想起許定銘曾經談過這篇小說,先是送往某月刊,卻被退稿,理由是這個小說不像小說。許定銘把稿轉送《文壇》,《文壇》旋即以「標題小說」名義刊出(見《文壇》月刊第277期,1968年4月1日),主編盧森還在第280期編後語裡稱之為「第一流的好作品」。可見「各花入各眼」這句說濫的套語不論古今中外都還適用,文藝刊物儘管聲稱園地開放,海納百川,但是編輯的審美觀念不同,文章的命運就有雲泥之別。幸好許定銘不服氣,再試,找到了欣賞他的編輯。

若非天生這副不認輸的脾性,許定銘未必走上文學這條路,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當年許定銘還是個初中學生,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連月不開,雨下得教人心煩,許定銘觸景生情,寫了一篇懷人文章,把它當作周記交給老師。這篇短文想必是感情豐沛,十分動人,以至國文老師在批閱周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這還了得,這口氣如何嚥得下!據許定銘回憶:「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第三天就刊出來了。」(許定銘《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頁243)出了氣的得意之情難而名狀,更寶貴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對少年人的鼓勵力量非同小可,許定銘就這樣與閱讀和書寫結下不解緣。

在電話不普及,一般家庭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青少年的興趣如果是閱讀和書寫,不難找到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許定銘在校內校外認識了許多文友,並且組織文社,1964年與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蘆葦出版合集《戮象》,又與文友創立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編同人刊物《芷蘭》和《藍馬季》等。

悲情與詩情

許定銘早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散文詩,都隱隱透出一種無法宣洩的苦悶,例如《戮象》裡的〈塑像〉和〈遲暮〉,以及刊於《文壇》的〈港內的浮標〉,內裡無法排遺的孤寂與壓抑,都不單單只是青少年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實實在在展示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1964年的〈遲暮〉和1968年的〈港內的浮標〉都有相似的傾向——想離開「父親的家」,因為那個「家」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密室,他想走,想飛,想開創自己的天地。就連比較詼諧的〈一萬二千字〉(收入短篇小說集《港內的浮標》),也是個屋漏偏逢夜雨,笑中有淚的故事,如果說一個作者早期的作品總會有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們不難想像許定銘早年的生活肩負了太多沉重。

事實的確如此,香港工業經濟剛剛起步的六十年代,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子都過得拮据,所以許定銘中學剛畢業,父親的第一道口諭就是:讀完中學,快去找工作!

《爬格子年代雜碎》的作者簡介裡,許定銘寫道:

六十年代至今,任小學教師三十多年,現任圖書館主任。八十年代在政府夜官中教書,在官立文商、香港中文夜學院教現代小說、當代小說及現代戲劇多年。
七十至九十年代,開書店二十年;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前後八年。
八十年代在《快報》「快趣」版寫每天見報的專欄凡六年餘。
八十至九十年代,編撰與學校有關書籍近二百冊。

作者雖然分段敘述生平,但是綜合統計,許定銘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移居北美前的三十年裡,他同時身兼數職,日裡教小學,放學後趕兩間夜校,同時兼職編輯工作;雖然開了書店,人在店裡坐鎮,卻埋頭埋腦的在原稿紙上爬格子(所以要蝕本,書都讓人偷走了),期間為了要取得一張認可的大學畢業證書(教職薪水可以藉此調升),還要抽空上課讀書……許定銘說:「我同時做七份工。」就算當時的體力和時間應付得來,可以想見精神也必然繃緊得到了極限,此所以文字裡的孤憤其來有自,可惜的是,就連這種能轉化為詩興的悲情也因為生活迫人而消磨殆盡,七十年代以後,許定銘已不寫詩了。

書海沉醉,不亦樂乎

沉重的經濟壓力到了九十年代以後,隨着兒女長大而逐漸減輕,許定銘在加拿大安頓下來後,第一件做的事是給自己一個長假期,在那半年的優遊日子裡,他駕車在北美洲兜了個圈,半流浪式地實現了自由飛翔的夢。然後是把自己的興趣發揚光大——看書、尋書、買書、寫書,在書海裡醉個不亦樂乎。

今天的許定銘,被稱為藏書家,愛書人,書評家,出版了多本書話,他浮遊書海,熱中於蒐羅、比對、介紹珍本的無限趣味中,他的書大部分貫以「醉書」名義,可見其狂。

許定銘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相對於海內外的真正藏書家),他固然愛書,否則也不會開書店,但是對搜尋珍本、原版書的興趣卻並非為了珍藏或待價而沽,最初的動機原來只為了求真。在自小而長累積的閱讀經驗裡,許定銘發現同一作者的同一本著作在初版、再版或以後的重印過程裡,都出現不同的面貎,例如蕭紅《生死場》(上海容光書局,1935)的初版有魯迅的序,可是後來看到的香港版,這個序沒有了;又有的書,再版、新版可能是個增訂本或減字本,類似的情況碰多了,觸發許定銘要找出原版書、善本書作對比的好奇心和決心(許定銘的犟脾性可以想見!),這個搜書行動在九十年代以後,因為人閒心也閒,忙乎得很積極。

最難得的是,許定銘十分慷慨,他尋得的好書,覓得的好材料,無論多麼珍貴,都毫不吝嗇地公開,並詳細介紹和評析,讓別人分享他喜悅的同時,也分享他發現的心得。而自1990年代在《開卷》寫第一篇書話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在書海沉溺所得,是一屋子醉人的書香,計有《醉書閑話》(1990)、《書人書事》(1998)、《醉書室談書論人》(2002)、《醉書隨筆》(2006)、《愛書人手記》(2008)、《醉書札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等。事實上,筆者編寫的《香港1960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許多人和書的資料就來自許定銘的書話,編罷該書,除了要多謝他的「指南書」,更由於他書話內容的吸引,竟也勾起筆者對版本研究的興趣來,這意外所得和意外之樂,說到底還是要多謝許定銘先生。

——2012.11.19
原載李洛霞、關夢南編《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悼吳昊


告別各位粉絲
風起了,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

1947.8.11 - 2013.12.16


吳昊(老花鏡)臉書專頁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友逝懷斯人
吳萱人

吳振邦(筆名吳昊),有兄振明(筆名震鳴),两位俱早年芷蘭文藝社及後組成「文社聯合國」(許定銘語)的藍馬現代文學社中人,亦參與金線現代文學讀書會。兄弟倆均熱衷現代文學和思潮的譯介,成績顯著。這是時下「香港倒後鏡」的吳昊廣大讀者群所未必知悉的其少年一面。

吳昊兄任職電視台時期最為友儕欽佩的,是與羅卡一干朋友,合作了大有社會主義氣息的《迫上梁山》全新劇集和繼後的電視片《黃飛鴻》單元,一新觀衆耳目!啟廸了徐克開拍《黄飛鴻》新電影,首次採用1895由香港發動的廣州首義為主線,一首雄壯新填「將軍令」,豪情至現時。

今吳昊兄西去,弟在此遙拜再三……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歲暮寒冬悼吳昊教授
洛楓


2013年彷彿死亡之年,年初冰冷的時節亡逝了也斯老師,年終同樣濕寒的低溫裏卻突然傳來香港電影與民俗學研究者吳昊離世的消息!我不是他的學生,但曾得到他仗義的眷顧,在研究香港文化的歷程上一直都有讀到他的著作,尤其是那些妙趣橫生的地域小故事;2004年浸會大學電視電影系舉辦「七十年代香港電影研討會」,我提交的論題是「從玉女到Tomboy:論蕭芳芳的林亞珍形象」,當時卻苦於無法找到蕭芳芳在TVB 拍攝的單元劇《點只咁簡單》,昊Sir 知道後便拍拍胸膛的說包在他的身上,未幾即收到他寄來兩盒錄影帶,原來他利用自己的人脈關係,成功要求TVB把13集的單元劇全部轉錄下來給我;我感激的向他道謝,他還擺擺手說自己也想重看這個劇集,彷彿是一件很隨意、很簡單的事情,但如果沒有這個幫忙,「林亞珍」的研究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而且這是我處理香港電影「性別轉換」的第一篇成果,他的「舉手之勞」,我卻受用無窮,所以錄影帶一直保存至今,即使課堂的新式儀器已經無法播放!無論是也斯老師還是昊Sir都是天不假年,借用李歐梵教授年初悼念也斯的話,假如多給他們一些壽元,定能完成更多的成就與貢獻;接二連三的面對這種死亡姿態,有時候我會狠狠的詰問:為何該死掉的沒有消失?該留下來的卻灰飛煙滅?冷雨細細的飄落,天無語!

洛楓臉書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悼吳昊: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
仰止


《贊先生與找錢華》劇照

對不起,我呆坐在電腦前已經幾個小時。現在是早上的七時零五分。我不斷地掙扎作為一個影評,我是不是應該拋開胡亂的思想,努力寫好本來預備寫的《火雞反擊戰》?我總是無法下筆,看着吳昊的維基,總是想問為甚麼沒有我在他手下寫的《鹽梟》劇集的名字。那是我想也沒想過的題材,更沒有想過原來鹽這種東西是這麼重要。當然以我的水準寫出來的劇本還是很爛,要吳昊老師辛苦地差不多完全翻寫過。

我還是年輕人,怎麼老是跟着吳昊老師跑到舊書店找那些塵封的舊書,那是些你不會拿來放在家中書架炫耀的無名,而殘舊到甩皮甩骨的民國初年的書本。而且因為太殘舊了,也不會值錢。我和維記就跟着他四處去找這些東西,有時還一個人跑到上海街那間舊書如山堆的、一陣臭味的書店,爬上去那堆滿是灰塵的舊書尋寶。到底這些書有甚麼價值?到後來我才發覺儘管我沒有好好地看那些書,熱潮過後甚至全都拋到堆填區,我的中文程度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極大的進步。有時會找到一兩本明清筆記,也着實看了幾十頁,誰知我的中文還算過得去便是由這個經歷造成的。

1978上映的,由洪金寶主演的《贊先生與找錢華》其中一場竹林夜戰,洪亂拳打死敵人為師報仇,昊Sir稱這個場面是「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怎麼我看不到這些場面的意義?怎麼我只是像個白癡地看着這部電影,完全沒思考過?那時我已經在假扮知識分子,認為大師的作品才值得用腦袋去看,一般市面的商業電影看過便算了。但這句: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的話,卻令我永遠難忘。我開始想作為一種社會文化,商業電影也有它的社會定位,和創作方法值得我們去研究,於是我這幾十年來努力在商業電影之內找尋意義。我是徹底失敗,因為寫影評要有識見,我永遠不會達到昊Sir的水準。

某一年的書展我和女友看到現場吳昊正在台上演講,我對她說他是我編劇訓練時的老師,她竟然說怎麼你看起來比他老得多。好的人總是死得早,我不知怎樣說,只是呆坐着,忍着快要流下來的眼淚。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三句半先生
李鐵

吳昊生前說過,死後要火葬,卻不要將骨灰撒在海上,我不會游泳。這樣交代後事,旁人乍一聽準以為這位教授在教學生怎麼編喜劇。

談戲劇他最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這部戲把喜劇和悲劇拉到最接近的一點。他去世當天剛好趕得及見他最後一面,眼見這個喜劇的軀體囿於悲劇的處境裏,才領悟把喜劇和悲劇拉到最接近的一點,正是人生的終結,或許跟弘一大師那紙上的四字遺言「悲欣交集」對上了號。

我說吳昊是奔忙命,成天到晚都忙裏忙外,不肯稍歇。兩手總有做不完的工作,總是大忙人。手忙,腳也忙,從來走路都好像趕路,兩步併作三步,那麽拍拖豈不像趕火車?打電話到他家裏,他說話數十年如一日,話不多,三句半,恰似五言絕詩尚欠二字還湊不夠一首。沒有廢話,不會跟你聊電話,每趟都趕緊把該說的話說完,簡潔得幾乎把標點符號都省掉。他不慣說拜拜,嘟嘟嘟……電話掛了,你如夢初醒,好像聽着收音機而電池忽然沒有電了。

我常常都這樣猜想,會不會是提着褲頭從浴室裏跑出來接我的電話?只好跟他同步也急急把話說完,也匆匆掛了。

吳昊就是我認識的這樣一個同事,這樣一個朋友,珍惜一分一秒,不肯把時間白白浪費,到底這世間的廢人廢話亦太多。

他本名吳振邦,吳昊是他的筆名,他說歷史上也有個吳昊。是什麼人?他打趣道,是大賊。大賊?自身是良民卻捨棄本名而借用賊名作筆名,果真如此,吳昊就是自編喜劇。事實上,吳昊也太多了。大陸有足球員也叫吳昊,有畫家、歌手也叫吳昊。多年前有人犯官非,自稱吳昊,傳媒以為教授搖身變成騙子,大字標題報導。約十年前英國有個三十歲的男子犯了四項強姦、六項縱火、七項盜竊及詐騙罪,名字竟然叫莎士比亞。如此同名的誤會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喜劇。

可這位我稱為三句半先生的吳昊,倒是大隱隱於市的摩登隱士,不愛吃喝應酬,只愛耳根清淨過日子,最愛孵在書齋裏。他怎能不忙?好古,無古不歡,唯古為親。古人、古物、掌故、以至於舊報紙,都愛考究搜集,就像個撿破爛的,人棄我取。別人舊宅不要的壁爐,他珍如和氏璧整個拆下來扛回家去。不知不覺間,自己的住處變成了古董店了。這就是《香港老花鏡》背後的故事,作者可說是個業餘收買佬。

惡疾淹纏了半載,他還是一貫的忙,不肯把教書工作擱下好好養病,我倒不以為怪。他寫字不行不草,總是工工整整、筆筆有力的楷書,今日實在難得一見。人如其字,字如其人,他處事自有首有尾,又怎會不堅持原則?這樣子更把身子累垮了。誰想到病重時,他也寧願病得孤孤獨獨,僅讓太太看顧他,連好友至親都蒙在鼓裏,不要他們分憂,實在讓人倍加難過。

人生苦短,總要走,只嫌他像日常走路,未免走得太快。一生奔忙,阿昊,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憶良師吳昊先生
鮑偉聰

前天清晨傳來噩耗,香港歷史掌故專家、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電視電影系前系主任吳昊因胰臟癌及食道癌病復發病逝,終年66歲。吳昊先生生前編寫過多部經典劇集包括《家變》、《網中人》、《上海灘》及《親情》等,其後執教鞭培育新一代電視電影界編劇人才,桃李滿門。余生也晚,未有機會在無綫電視追隨他學習編劇,在我入行之時,昊sir已經是行政人員,很多師兄師姐比我更有資格憶述這位前輩,但我在陰雨綿綿的早上,記起那些年的二三事……

第一次認識吳昊先生是在見習編劇招聘會上,在酒店講台上,印象中他是位寡言的人,發言時比較認真,不如賜官滔滔不絕,他瘦瘦的身形,配上當年流行的粗框大眼鏡,十足書生一名;其後,我僥倖有面試機會,他亦是考官之一,當時昊sir態度更嚴肅,令人敬而生畏,我不知天高地厚,胡亂抄襲《讀者文摘》一個笑話,改頭換面,就脫口而出,他竟然笑了一笑,還故意引導我多說入行的動機,如此這般,他就給予一個年輕人當見習編劇的機會和訓練班的教導,今天我仍然銘謝於心。

風格含蓄 㗳落有味

那時候,昊sir是節目發展部的助理經理,已經沒有親自擔任編審工作,很少親身寫劇本,但我們編劇還是會請教他,聽他述說老香港和民初逸事,說起來,他似位老師多過上司,新人漸漸發現,骨子裏的昊sir幽默又諧趣,只不過風格含蓄,不是那種語不驚人誓不休性格,他反而是忽然「㗳落有味」,「笑死人無命賠」的雋永。還有,他永遠謙謙君子的態度,令你了解有本事學養的人,不必鋒芒過露,傳聞在他管理部門人手時,對人包容,不輕言裁撤人員,編劇組就似一家人,有濃厚人情味。

寫風月史顯功力

聽他講古,是當年偷懶偷閒的娛樂,不想度橋工作時,我們就去昊sir房間請教,通常他來者不拒,有時愈講愈多,特別是他最熟行的塘西風月,讓年輕人眼界大開。他後來在2010出版的《塘西風月史》,資料來自多年來零碎有關塘西風月的文章,文筆比較系統和學術,盡量避免太多風花雪月,不過寫淫業又不能太嚴肅,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那就是功力,今天我們有意開拍這類劇集,也一定要拜讀。

擔任講師另闢天地

1989年他離開無綫,轉往浸會任教,當時我們部門覺得是損失,可是始未料到,昊sir在學院開拓了另一片天地,他擔任電影電視系講師,其後當系主任,啟蒙更多年輕人,帶更多人進入編劇的國度,原來上帝關了一扇門,會同時開啟另一道門,那不是人狹隘的目光所了解的。多年前,我冒昧邀請他到某中學演講,他一口答應,那天清早,我到廣播道接他,一同坐的士去學校,因為我還要上班,所以沒有留下來聽他講古,今天回想起來,萬分可惜,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事情你以為會還有機會,原來是不會的,工作是永遠不會完,但人會走,好多人還未明白這顯淺道理。

吳昊先生在2009年曾接受港台訪問,被問到若要為自己的劇本寫最後一章,他說會寫自己「簡單咁離開塵世,然後一個好簡單嘅葬禮儀式,千祈唔好高朋滿座,更加唔好有人向我歌功頌德同埋悲傷地喊。最好搵人講一個笑話,將個笑話刻喺我墓碑上,咁就好開心喇」。我會好好記住,你最喜歡聽笑話,還有你的笑容,謝謝你提攜!

am730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懷念昊Sir林超榮

寒天冷雨的早晨,讀到吳昊離開了我們的消息,打了一個冷震,心中一酸,手腳都發麻。我上個學期,還和他在浸會的兼職講師辦公室見面,無言地對着電腦,我後悔沒有和他多說幾句話,問候一下,一個轉身,他走了。

他退休後,在浸會任兼職講師,教碩士班的編劇課,偶然走過他身後的大堆影碟,好想拿走一兩隻,又不好意思,總沒有時間問他;其實你不用問,他一定會借,昊Sir人緣佳,凡事無托手踭,樂意提攜後學。

我們稱呼他昊Sir,並非因為他在浸會教書,而是我們在無綫任編劇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他的。昊Sir博學多聞,有教無類,沒有架子,事無大小,大家都問他。

知道昊Sir走了,大家在組群發出懷念之情……黎文卓說,自己的第一份工就是當編劇,聘請他的人就是昊Sir,而教曉他甚麼是gag 的人,也是昊Sir。蒲鋒說,他也是昊Sir聘請的,更說昊Sir對他特別好。而我,跟大部分編劇都一樣,亦曾受昊Sir知遇之恩。當年,昊Sir是無綫電視節目發展部的副創作經理,負責招聘,他請人有兩個秘訣。

他說,請編劇,第一要身材矮的比較好,即跟他差不多高度,因為思考時,血液回流上腦會快一點,君不見鄧小平咁好蹺,便是箇中明證。第二,請度gag的人才,一定要三尖八角、甩皮甩骨,唔度得,都睇得,所以,他特別喜歡黎文卓。

昊Sir是編劇,後轉監製,監製電視劇《儂本多情》,愛上了舊香港,展開香港掌故寫作生涯。他教編劇,也寫影評,文章深入淺出,分析電影,一點就明,令我獲益良多。(三之一)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吳昊影評一矢中的
林超榮

當年在無綫,每個編劇都有兼職,朝頭早例牌沒有人上班,不到十一、二點也不見到半個人影。

吳昊是經理級,當然要準時上班和開高層會議。我也喜歡晨早回公司,因為沒有人騷擾,就可以安安靜靜地寫稿,不是寫電視劇本,而是寫街外的兼職影評,其他的人有寫馬經、有寫視評,甚至連載小說,更有的去夜校教書或去電台做交通先生…… 總之,個個都有雙重身份。

八十年代,香港電視電影傳播工作非常發達,人才缺乏,每人都是身兼多職。昊Sir見我經常躲在一角埋頭苦幹,知我在寫影評,從不打擾。

當年,一班年輕編劇都是電影發燒友,經常聚在一起傾電影。昊 Sir 是香港電影文化中心的創辦人之一,也是著名的影評人,最喜愛一同傾電影。

他經常問,近期有乜好戲?

一九八七年,侯孝賢剛拍完《悲情城市》,我認為是目睹了大師的誕生,是一部中國人拍出來的經典,對他讚不絕口。

那時《悲情城市》沒有機會正式公映,只是在藝術中心放映了三場。昊 Sir 聽我如此吹捧,急不及待,立刻去一睹大師之作。

三日之後,午飯時碰到他。他說,睇了《悲情城市》,也並非那麼經典。

我說好睇呀,長鏡頭呀,畫面好美,音樂又好聽。他不以為然,簡單地說出他的評語:「《悲情城市》只係《教父》加小津安二郎。」

我當然若有所失,但一聽便明白,好似係喎,內容似《教父》,手法似小津,昊Sir深入淺出就點出獨到見解。

吳昊的影評文章,就是簡單、不賣弄,把深奧的電影消化得乾淨利落。(三之二)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和昊Sir的秘密
林超榮

吳昊是好好先生,對朋友好,對學生好,對下屬更好。不知何故,我總覺得吳昊對我特別好,好到哪一個地步,我從不敢說,現在他走了,我才說出來。

當年,四樓的編劇房是綜合編劇組,五樓是圖書館,我們編劇特別多秘撈。

上午無人返公司,早回來的編劇,必然是趕稿,不是趕公司劇本,而是外面的秘撈,寫馬經、寫影評……要找一個地方埋頭苦幹,最好就是五樓的圖書館,遲來一步者,便無立錐之地。

為了找地方寫稿,我竟然躲進吳昊的辦公室,寫呀、寫呀、寫呀……但到他開完會回來,見到你在寫稿,卻並不責罵,只道:「還欠幾多字,等你寫埋先!」

他知道寫稿人的緊急,做到對秘撈的寬大。作為節目發展部副經理,吳昊對下屬放任,皆因他明白編劇不能管,一管就死,必須讓他們自由奔放地胡思亂創。在管理學上,他是個自由主義者,不過,在自由空氣下,我有時也非常離譜。

有年,我拿了七天的有薪假期,卻去歐洲玩了一個月。那時,既無寬頻又無互聯網,創作組幾乎要報警尋人。我回來後,見到昊 Sir,他說,如此曠工,理應當炒,但是,他向上頭建議,只扣糧,保住份工。

我有一個小秘密,只有昊Sir知道──我是他的超級粉絲。

一九八七年,黃玉郎搞了一份《金融時報》,找昊Sir寫專欄。有天,昊Sir非常惆悵,因為他有一個星期的專欄沒有剪存,急着四處找舊報紙。我告訴他,自己每天都剪存了他的專欄,隨即將整叠剪報給他,他發現了我這個超級粉絲,大為驚喜。(三之三)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吳昊
黎文卓


香港掌故專家、影視創作人,2013年12月16日在香港去世,66歲

吳昊1947年8月11日生於廣東東莞,原名吳振邦。中學時採用筆名吳昊投稿撰寫影評,1971年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社會系,1973年加入TVB任編劇撰寫劇本。曾編寫的劇集包括《家變》、《網中人》、《上海灘》、《千王之王》、《親情》等。1989年離開TVB,加入浸會大學,擔任電視電影系講師,其後成為系主任。此外,吳昊致力於收藏文化遺物及研究香港歷史典故,出版過《香港老花鏡》、《香港掌故》系列、《老香港》系列等書籍。2003年證實患上食道癌,2009年9月退休。2013年12月16日淩晨在香港去世。

半輩子裏,寫了數以百萬計的文字,幾乎什麼體裁的文字都寫過,但為了一位朋友的離世而寫的紀念文,這篇應該是頭一遭。

要紀念的主角,是幾天前(12月16日)剛離開了我們的吳昊先生。吳昊於上世紀70年代便進入香港無線電視(TVB)任職編劇,然而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並非創作了《上海灘》、《家變》、《網中人》等瘋魔香港萬千師奶的電視劇,而是他對香港本土民俗掌故,怪聞獵奇的搜集、整理、編撰,數十年來,為本土文化留下極其珍貴的文字遺產。吳昊除了是香港掌故專家外,亦沉醉研究幽默和笑話,尤其鍾情黑色幽默,他自謙說,他並非什麼編劇家,作家,只是一個用笑話混口飯吃的度GAG佬(注:編寫搞笑段子的人)而已。

我第一次見昊Sir(行內人對吳昊的昵稱),要數到36年前(1977年)的秋天,那年我是剛離開校園的年輕小夥子,剛巧TVB開辦編劇訓練班,報了名,誰知沒被錄取。一個月後,又看到TVB聘請編劇,死心不息,通過世叔伯找到當時在《歡樂今宵》任編審的胡美屏小姐推薦,胡小姐連我的面也沒見過,便叫我直接找一位吳先生,當然這位吳先生,就是吳昊。

說來慚愧,第一次見到吳昊,我不敢呼其名字,因為我連「昊」這個字應該怎樣讀也弄不清,昊Sir上下打量了我30秒,問我叫什麼名字,寫過東西沒有,我戰戰兢兢回答,我叫黎文卓,在報紙《兒童天地》寫過幾篇文章,在學校的戲劇組編過一兩個短劇,吳昊聽罷,便說:「明天上班吧。」

我呆了好一陣子,之前以為進入TVB當一個編劇要過五關,斬六將,殺過天翻地覆,萬萬想不到是如此無風無浪,輕描淡寫,別忘記這是70年代,電視臺是當時最得令、最時尚前衛的行業,是年輕人向而往之的尋夢園,而我編劇夢也就在這一刻開始。

昊Sir是我在TVB的第一個直屬上司,也是影響我創作生涯最深的導師。第一天上班,昊Sir便叫我寫幾隻《林亞珍》(蕭芳芳主演的搞笑節目)的GAG,我絞盡腦汁寫了一批,可惜全被導演撕掉,一隻不用。昊Sir鼓勵我不要氣餒,他覺得我有度GAG的天分,可從這方面努力,他更說,TVB有數以百計出色的戲劇編劇,但度GAG佬卻沒幾個。

之後,昊Sir教了我許多編寫笑話的幽默原理,他說要做一個成功的GAG佬,先要好好解答以下難題──

「夥計,點解我碗面有隻蒼蠅?」

這是學寫GAG的第一道功課,這個題目,可以有千變萬化的答案:

「老友,廿蚊碗面,唔通俾隻大笨象你食呀!(朋友,二十塊錢一碗面,難道還要給你吃大笨象嗎!)」

「無理由,我已經在碗面噴了殺蟲水,怎可能有蒼蠅。」

「兄弟,鼓勵嚇啦,廚房已經有進步了,昨天每碗面還平均有三隻蒼蠅呢。」

就是因為這隻蒼蠅,我愛上了GAG,一有空閒,就寫一隻蒼蠅GAG給昊Sir品評。昊Sir是電視臺編劇中第一個系統研究中外笑話理論的人,我曾問昊Sir,幽默世界中,最高深的境界是什麼,昊Sir毫不猶疑說:黑色幽默。

昊Sir有一句很玄的話去形容黑色幽默,就是,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三十多年來,我仍在探討這句話的真義玄機。雖然我已經成為一個有名GAG佬,寫了近萬隻GAG,出了幾本教人寫笑話的書,是香港寫笑話最多的人,但對昊Sir這句話也只能領悟六七成,可惜昊Sir已離去,沒辦法親身請教他了。

跟了吳昊這個GAG師傅一年後,忽然一天,昊Sir對我說,「你應該下山了。」於是便把我送到當時度GAG的「少林寺」,《歡樂今宵》,當一個全職的度GAG佬。我每天的任務就是度GAG,一天五隻GAG,一星期五天,一個月四星期,一年十二個月,如此日GAG夜GAG的度GAG生涯,足足過了七年,七年之後,我成為「五臺山」(即香港五家電視臺)上度GAG王牌,薄有名氣了,有一次,記者訪問我,為什麼我能度到這麼多好GAG,我驕傲地說,因為我幸運,有一個好師傅,吳昊。

上世紀80年代末,我從度GAG佬升為一個監製。監製的第一個節目叫《香港倒後鏡》,靈感來自昊Sir所編寫的歷史掌故書,《香港老花鏡》,我嘗試把搞笑的GAG手法融合到嚴肅的歷史題材中,竟然創造出一種別開生面、資訊與娛樂並重的模式去講歷史。《香港倒後鏡》成為當年收視率最高的綜合性節目。這份榮譽,昊Sir應占一大功。

跟昊Sir接觸過的人,幾乎都稱他是一等一的好好先生,他脾氣極好,從來沒見過他發火罵人。他對新人循循善誘,毫無架子。記得某天,一個叫黃榮燦的新人到編劇組上班,這位黃兄剛從內地移民來港,說著一口不流利的廣東話,故此常被老鬼編劇嘲弄欺負,但只有昊Sir最關心他,為他度身訂造工作,引導他儘快融入體制,適應香港環境。後來這位黃先生辭職,入了金融界,臨別時對我說,在無線電視,他只佩服和尊敬一人,就是吳昊。

順道說一個掌故,吳昊參與創作的《網中人》,戲中廖偉雄飾演阿燦的角色,原形就是這位黃榮燦,而阿燦的“燦”字也是從中而來。

昊Sir是正正經經的好男人,嫖賭飲吹全不好,閒時最大的愛好是打「天九」,他說天九遊戲有極深沉的中國式文化,值得深究,還教曉《大天二》的來源就是來自天九。(天九最大的兩隻牌,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人)天和地都可以「打」人,所以「大天二(地)」的意思就是「專打人」。

昊Sir就是這麼有趣的一個人,隨隨便便,順手拈來的一句話、一件物品,他都可以娓娓道出其來龍去脈,趣味盎然,如沐春風。

俱往矣,如此一個有品有味、有才有趣的大好人、大學者,正值壯年之軀,便驟然遠去,叫人悲傷唏噓。昊Sir最自鳴自得的是當一個GAG佬。也許GAG佬此詞用於吳昊身上,已有點不敬了,以昊Sir對GAG的理論貢獻,與及培植GAG佬之不遺餘力,相信用上「一代GAG師」,也不為過也。

度GAG的人,多是樂觀主義者,透過GAG的境界,對人生的得失生死,看得透透徹徹,昊Sir說過,在他葬禮上,不要歌功頌德,不要悲傷痛哭,最好找一個人講一個好笑的笑話。

我不知誰會在昊Sir的葬禮上說笑話,但我先借此向昊Sir說一個最後的蒼蠅笑話──

吳昊上了天堂,到一家面店吃面,吳昊發覺湯麵有一隻蒼蠅,吳昊是好好先生,沒有張揚,只把蒼蠅撥走算了。

結帳的時候,吳昊發覺帳單多收了十元,吳昊不明問為何,夥計說:因為你的面多了一隻蒼蠅。

吳昊有點氣憤:面上有蒼蠅,你不減價,還要加價。

夥計說,這隻蒼蠅不是一般的蒼蠅。

吳昊:那是什麼蒼蠅?

夥計:這是一隻會說GAG的蒼蠅。

昊Sir在天之靈一定會微笑,以「笑聲」救地球,一直是他的良願,當世界上連蒼蠅也會說GAG,這就是真正的天堂了。

下筆至此,忽然想起昊Sir那句話: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也許這就是昊Sir說的黑色幽默境界。

昊Sir,一代GAG師,安息吧,上帝帶走你,但帶不走你為人間留下的GAG。

(作者係香港編劇,本文原題《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悼念一代GAG師吳昊》,略有刪改)

上海東方早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四日)

悼﹕吳昊的老花鏡,或香港的望遠鏡
周思中

吳昊的電影研究,筆者是早幾年與友人辦了一個蚊型電影回顧展,專放映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新浪潮電影,才首次拜讀。

早幾年天星、皇后、菜園村等本土社會運動後,不少行動者都認為「認命順勢」、「醒目仔」等流行香港人特徵顯然已是窮巷,同時又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憤怒、介入、反建制等,曾幾何時是香港年輕人身上一組情調完全相反的特質。社運如是,新浪潮電影人如是。

新浪潮電影:困獸鬥

在2008年出版《孤城記》一篇文章〈一個電影無政府主義者的懺悔〉裏,吳昊便提到,1970年代末,他和一些具無政府思想的年輕電影人,當時對大片廠下的電影工業相當納悶;放大一點看,當時所謂的青少年犯罪問題,與其說是青少年個人問題,不如說是「成年人世界充滿超級暴力,青年人唯一生存機會就是以暴易暴」。

他以此為脈絡理解新浪潮電影其中一個關鍵主題:「困獸鬥」。(如《邊緣人》(章國明,1981)困在徙置大廈鐵閘、《凶榜》(余允抗,1981)困在前亂葬崗的新商業大廈等)他認為,新浪潮的無政府主義青春夢,就是拒絕進入社會這大機器被粉身碎骨。只是憤世敵不過麥理浩,在八十年代正面積極的公益少年、太陽計劃等青年議程之前,新浪潮倒顯得老氣橫秋了。

電影的社會功能和意義

吳昊對電影的興趣更在於類型電影的社會功能/意義。如他在《香港電影民俗學》(1993)一篇關於殭屍電影的文章就認為,1985年以《殭屍先生》開始的殭屍片熱,在電影史裏是本無具體源頭和參考,倒是隨之幾年為趕熱潮賺快錢,粗製濫造沒靈魂沒思想的複製品,不啻是香港電影「殭屍化」的寫照。又如,遠早於本地思想大師羅永生就《無間道》及回歸後「重新做人」的論述,在《亂世電影研究》(1999)裏,吳便分析了戰時香港各方情報活動與同時間諜片的關係。

吳昊的電影觀

吳昊值得學習的,大概不只是他那百科全書式治學態度,還有他介入現實的電影觀:電影創造現實的能力不下於反映現實。商業電影無法為觀眾提供走出現實的想象力或批判,難道不是社會愈趨保守反動的其中一個裝傻裝娛樂的元兇嗎?再以此對照近年由於CEPA所引發的辯論,關於香港電影到底已經死掉,還是一種新的主體性已然出現——吳昊的老花鏡,難道不同時就是一副望遠鏡嗎?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Pentoy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三日)

「老土先生」走了
黃仲鳴


■這書是吳昊的力作,圖文並茂,印製精美。 作者提供圖片

「風起了,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吳昊隨冷冷的寒風去了。這是他的遺言。早在暑假,已聞他癌症復發。九月中和劉天賜談起,他說吳昊很樂觀,笑對死神。不錯,自二OOO年代初戰勝癌魔後,他重活了這麼多年,寫了這麼多文章,出了這麼多書,他可算無憾了。但六十六歲的生命,在現代社會中,畢竟不是長壽。

二OO六年,我有兩位學生要訪問他,我一通電話打過去,吳昊爽快答應了。年輕的學生對「吳昊」這名字感到好奇,說:用回真名「吳振邦」不是很好嗎?吳昊解釋:

「『振邦』只是一個普通名字。讀書時一直覺得父母改的名字普通,像我上世紀四十年代出生的人更甚。當時中國多苦難,有軍閥割據有抗日,『康邦定國』觀念便投射在每一父母的心中,希望子女將來即使不是康邦定國,也應負起社會責任,『強國』、『振邦』等老土名字便順理成章被廣泛採用,所以我們幾兄弟的名字也是很老土的。」

他還說:「我年代的人很早熟,中四至中六時心智已成熟,那時候空餘時間亦較多,所以便向《明報》、《星島日報》及一些周刊投稿。我心想『吳振邦』可能世上也有很多人,又怕那些文章很羞家,改個特別的名字較好。最後選了近似簡體字『吳』的『昊』字,予人印象較強及深刻。上大學後續用這筆名開始寫專欄,並替兩份周刊及報紙寫影評。大學畢業不久便進入無電視擔任編劇。當編劇更需要筆名,遂延用這筆名至今。」

原來如此。他還笑對學生說,用筆名的最大好處是,寫文章有時會得罪人,但任他們怎樣搜索偵查,也不會知道「吳昊」就是「吳振邦」。哈哈!吳昊想得多「美滿」,然而名聲漸響,他想「隱瞞」身份也不行了。

吳昊在學生的心目中是個「好好先生」。他本在電視台工作,後來轉型變了教授,只因:「 我不喜歡電視台太複雜的人事關係和利益鬥爭。我有很多興趣,對此類鬥爭提不起意慾。權力鬥爭只是沒有其他興趣的人才去玩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沉醉權力鬥爭的人,因為他們的生命空虛,很多東西也不懂,只懂玩弄權術。我能看破已經是一種福氣。八九年電視台人事變動相當大,終於在九月時我選擇離開,執起教鞭。對離開無絲毫沒有失落感,只是意興闌珊。」

重閱當年學生的訪問,百感交集。

吳昊還是「老土先生」,他一頭栽進「老土」裡,成為香港的掌故專家,出了五部《老香港》的書。猶憶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常上香港大學圖書館,多番遇見他在搜尋資料寫博士論文,是有關近現代婦女的服飾研究。二OO六年,他這部大著《都會雲裳:細說中國婦女服飾與身體革命(1911-1935 )》終告出版,印製精美。一書送到我手上時,真的是愛不釋手。

吳昊不僅是香港的「老土先生」,還是中國的「老土先生」。

文匯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四日)

化為千風 長在人間
賈選凝


圖:吳昊/1947-2013

吳昊先生離世的消息夾在濕冷沁骨的雨絲裏傳來,那天是十二月十六號,香港的低溫也恍若有所感知,陡地正式跌入一季寒冬。裹上最厚的披肩出門仍感到內心淒涼,我清楚那不只關乎天氣,就正如吳昊先生的病故,不只是他滿門桃李的痛失──像浸大電影學院總監卓伯棠教授說,他們失去了其中一位最好的老師;也不只是喜歡《上海灘》的那批無線老觀眾的悵惋──斯人逝去,一併帶走了港劇的最經典記憶;而更是每個深愛香港地與香港電影的人無可轉圜的所失。

對我這樣一個從未有緣做過吳先生門下學生、也沒有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看着港劇長大的晚輩,吳昊先生意味着什麼呢?其實在我心目中,他就是港版的吳念真:一個心裏裝了那麼多香港故事,又那麼會講故事的人。而在世人心目中,除去傳道授業培育後輩,他一直擁有三個重要身份:香港電視界的元老編劇,電影學者,和通曉本土風物、歷史知識豐厚的民俗學研究者。

吳昊在業界的功德,不乏行內前輩撰文緬懷,而局外觀眾銘記的,則是他編寫的那些劇集所締造的永恆回憶。《上海灘》是其中神來一筆,即使我沒親歷八十年代中期該劇初入內地的萬人空巷,卻也目睹了日後多少年裏人們對它的念念不忘。到我上初中借來該劇的VCD時,「浪奔浪流」的激昂早已啓蒙了一代人對粵語流行文化的想像。初中小女生看金童玉女的愛情悲劇,壓根沒聽說過吳昊,卻很為那結局肝腸寸斷,怪編劇無情。多年後我看法國黑幫片「Borsalino」的結尾,才恍然大悟,再去讀吳氏接受訪問時直言「抄橋」的坦然──「拿來」也好參照也罷,他實實在在是位優秀創作者──在那個本土編劇初起步的年代,將一部平庸西片還算不錯的結尾嫁接過來,不但沒水土不服,還一舉造出一個傳奇。

後來,我和許多有邵氏情結的人一樣,迷上了邵氏的類型電影。而吳昊編著的「邵氏光影系列「,則是啓蒙讀本。一套六本,十年前由香港三聯出版,不走嚴謹學術路線,而是用閒話家常的方式去全面鋪開一個完整的邵氏。從邵氏男女明星、對武俠片的革新、到時裝文藝片、黃梅調戲曲片、乃至艷情片、社會奇情片等第三類型電影,內容涵蓋邵氏體系的方方面面。記得臺灣焦雄屏老師說過,這套書在文字資料上,提供了非常多非常直接的第一手資料。其實裏面不少內容,直接取材《南國電影》,對於無緣翻閱當年邵氏官方雜誌的老影迷來說,那些海報、照片與訪談文字便尤顯珍貴。恰正是吳昊默默用耐心搜集起這批素材,將它們重新奉獻予人。想來,這都是出於一位香港電影學者對本土電影的情深意重。

沿着這條線索追上去,才讀到吳Sir早在一九九三年寫的《香港電影民俗學》,並由此記住「電影不單只是藝術、娛樂、也是歷史。」是吳Sir讓我懂得,永遠不要用「電影語言能夠共通」作為懶惰的藉口,去迴避走入電影背後那整個地區的複雜社會文化脈絡,也是他使我真正對香港電影的前世今生發生興趣,從他的書裏,去補香港歷史這一課:原來香港廣播劇界有位開山宗師李我,而早年的電臺廣播劇又直接影響了電影;原來「殭屍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功夫片的借屍還魂;又原來五、六十年代的喜劇片,卻是在反映當時的民生之悲。吳昊在文字中所釐清的,不只是香港電影的歷史,其實也是一部香港社會的變遷史。

我會覺得,追思一位寫字的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讀他寫過的字。吳昊先生留給世間的最後一行字,是他Facebook上被廣為轉載的那句「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於是之後幾天,我單曲迴圈着秋川雅史那首《千風之歌》,找出家中所有吳Sir的書、重讀他的專欄文字、打開他的Facebook一個個相簿、一段段故事看過去──那些年那些物、那些廣告那些百貨、那些地方那些回憶的龐雜沉實,將我重重包圍。曾有一位重量級臺灣作家說,香港還有很多沒打開的寶,而我想,先生已經打開了很多。香港的寶,他一直在挖。

他戀舊,愛戲說從前,是舊聞專家,這些從他筆下我一早知道。他用平實句子,講述過太多我聞所未聞更絕難想像的本土故事,也總能從他字裏行間清晰感到他對舊日樂土天堂的懷戀。譬如他淘出七十年代以大幅泳裝美女做賣點的眼藥水廣告,說往日泳池缺乏,但港九離島有幾十個海灘可以游水,淡淡兩筆寫當年「水清沙幼,陽光普照」,已令人對今日的環境污染惻然。舊人舊地,在他那裏又總是方寸之間就能寫出故事──中環的嘉鹹街有賣菜阿英的奮鬥傳奇;五十年代酒樓搭起的夜間「歌壇「沒有潦倒賣唱者立足之地;早年去影樓照相,頸後要頂着杈子相當辛苦……而為舊執迷的同時,吳昊對最新的影音流行文化,同樣瞭解熟悉。收集舊時代舊物掌故的同時,他也從沒忽略過這個新時代的潮流。

在直到辭世才擱筆的《大公報》「人間百貨」專欄中,他寫過對新片《末世列車》的評論,分享過《引力邊緣》開場那十分鐘長鏡頭的優雅,甚至連《飢餓遊戲》這種「青少年「暢銷讀物也在關注,只是落筆時不免露出些惜舊心緒,說這樣一來,那些傳統童話神話書籍更是「慘被擱置一隅」。讀到這裏就忽然想笑出聲,想來這書也不會是吳Sir那杯茶。而一轉眼,他已在另一篇文中贊起東野圭吾竟能讓死人開口的精妙佈局。文字誠不欺人,吳Sir對浮沉世事一直有情,所以他會告訴讀者,寫盡生生死死世間情的東野圭吾,令他閱後悵惘。

不過是半年多以前,吳昊先生從TVB時代已熟識的一位剪接師好友過世,他撰文寫自己曾寬慰這位因手術而忐忑的老友說「算了吧,人生如夢!」並說像自己這輩戰後的第一代港人是「在廢墟成長,身心早熟……實在把生命燃燒得很盡」──所以肯定不會長壽。如今,重讀這篇文,才被其中一語成讖的清醒真正刺痛。原來,理解吳Sir最好的路徑,的確是去讀他寫過的字。人生一世,他早就看得那麼通透,坦然無悔。

吳昊先生寫道:「能生於憂患,死於浮華,於願已足了!」讀這句時,我迴圈了多日的那首《千風之歌》,歌詞剛好唱到:「我沒有離開人間,化為千風,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我閉上雙眼,心知無論從前、現在與未來,吳Sir一直長在人間。

(賈選凝,北京電影學院本科,主修電影理論,香港中文大學新媒體理學碩士。香港媒體人、文化評論作者,亦有撰寫短篇故事。文字常見《亞洲週刊》、《號外》、騰訊《大家》、《南方都市報》等媒體。)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九日)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四仔

四仔
吳萱人

日前原識於藍馬現代文學社的舊雨易牧兄,着意寄來了一篇剪報:〈詩人啊,你醉糊塗了〉

原來是蔣芸在她的專欄,怪老蔡在蘋果樹下亂揮,平白硬說她與菜頭搞過〈九宮格〉,她根本便不知「甚麼叫九宮格」,可本地兒童,個個都懂要用九宮格練寫好大字;大概,蔣芸在台唸書的時日,不必練寫大字?卻搞得好《清秀》。

老蔡挨駡不必當一回事,反正他老人家興頭正高,話題成籮。一時手多多,返看了他籮中寶物,但見有〈「金爺」與李國威〉篇,語及「王維波」。說他去了「一國兩制研究中心」!

黃維波非「王」姓,筆名若隱若現「水仙子」,可能知的朋友不多,也有可能知而不語的罷。我們混得熟時,直呼「波仔」。談錫永在港以王亭之筆名寫專欄時,曾自誇可以直呼岑逸飛為「岑仔」;古蒼梧為「古仔」。云乃輩代。談所不知者,早有「牛仔」在先,而「古仔」嘛,認真起來,古家兄弟五名,即共古仔五個矣。而他大概不認識波仔。

四仔俱盤古中人,牛仔即創辦「芷蘭文藝社」的白勺,本名黃韶生;早前有臥牀的高人,行文兼成書揭作家筆名,內云「黄靖笙」即黃韶生,許定銘即予嚴正:黃靖笙乃黃德偉,港大退休矣。而牛仔,定銘與他共創芷蘭社,豈有不知。我與定銘兄所不知者,緣何這後來又以「黃濟泓」大名,出任末代〈中國學生周報〉總編的他,其後斯人獨辦富壤書屋,然後獨憔悴,復黯然,出走美洲北,至失去任何消息……到消息終傳來時,人已殁,走為情傷。呀……

然後古仔岑仔同時期相喚於友儕間。古仔大名鼎鼎多人識,毋庸筆墨;岑仔嘛,若不是識他於九龍醫院療養兼談戀愛追物理護士時期,則恐怕稍後成不了盤古客。少時在〈周報‧詩之頁〉初度刊詩,篇名〈望山〉,岑逸飛認真地寫了信評詩有讚,感動到不得了,與這來自四方社的文社人重認,一認便今生。嘉駟嫂的是端雅高貴,九三年大班「時評員」被招呼遊台,未上機已大感冒,入圓山飯店即倒──幸得靈葯,送自伊手。岑兄現偶見港台時評節目,團團似佛,得謝摩登女在左。

波仔呢,盤古時期,主理庶務,有次招攬入秘書處,最大件事者,是十萬火急手抄製版古仔找着了姜白石〈揚州慢〉古譜,要急做半頁電版;他滿有耐性地,伏在我當時地處李鄭屋的鴿籠居門階前,看我無從躲懶,即時完成任務。然後,水仙子自芳,倆友各背影。他趁時局,聽說上深圳,開辦南下幹部的港事研習課程,機構似名「春田」。春田耕完,若干年前,竟又在大佛口高樓上,新掛「創建教育機構」碰了面──大抵是「創建實驗學院」,「創建學會」還魂。人世兜轉了一大圈──之可以再遇,得謝林悅恆請喫茶後帶挈。現今時局,是秋收,大批大批公務員,排隊北上聽訓。水仙子,另覓了臨流位置?

回說蔡蔣口水公案。事實是菜頭辦過〈海報〉,停一會又創刊了〈格〉。老蔡記錯〈九宮格〉,「九宮格」倒是內裏一版副刊;人家玩十字界(刀部)豆腐,井開九塊,一友一磚,蔣芸有沒有,則要細查。

我的忘年友老蔡,則喫硬了豆腐,好比他另寫的〈亦舒「自殺了」〉收梢句子。

必須的更正與補充:「九宮格」是《海報》時期已有的副刊;有沒有再生於《格》,則待查證。可能不多人看到兩刊,有興趣的朋友可揭拙編《香港七十年代青年刊物回顧專集》P.234。又:刊於周報‧詩之頁的少作,題名可能是〈看山〉。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九月十二日)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靖笙不是黃韶生

靖笙不是黃韶生
許定銘

熱愛文學的方寬烈老先生(1925~),很多年前開始整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內容先以筆名方光由二OO六年三月起,連載於他主事的《文學研究》多期,然後再經整理,要出一冊極具分量的工具書。香港是個政治特別的城市,職業文人為謀生,筆名多多,錯綜複雜,要整理一點不容易,錯失是無可避免的。

方寬烈是「鑪峰雅集」的文友,每逢星期日聚會時,他喜歡帶來剛寫好的文稿,供我們先睹為快。某次他帶來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的初稿,我碰巧讀到一條:
常用名:白勺
其他筆名:黃靖笙
本名及字號:黃韶生
生卒年份:1945~
主要作品:《芷蘭文社》創辦人

我告訴他:黃韶生筆名白勺是對的,但,黄靖笙則是黃德偉的筆名。老人家唯唯唯諾諾,不過,文章在《文學研究》第二期(二OO六年六月)刊出來時,並沒有修正。

後來,我知道他之不肯改,是他認為資料來源正確,說是引自關夢南、葉輝主編,崑南、小思、陳國球和黃仲鳴作顧問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此書下冊一一七頁的白勺欄下,的確有他生於一九四五年,「本名黃韶生,另有筆名黃靖笙」之語。關夢南等一批人,是香港文學專家,方寬烈選擇信任專家而不信我,應該是明智的選擇。不過,像這麼小的問題,專家有時也會未注意到。我與白勺和靖笙是少年時代的文友,相識知交近五十年,寫本文的目的,旨在回憶少年時的歡樂,並記錄兩位「港產」文友的文學活動。

筆名白勺的黃韶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文友。


一九六二年我在德明中學初中畢業,父親要我轉學校讀高中。我最先考入嶺南中學,以為可以過自由自在的寄宿生活,暑假裏非常高興,投稿時總在姓名前冠以「嶺南中學」字樣,其實我完全未曾入讀,因我住在深水埗,「嶺南」在跑馬地半山,父母嫌學校遠宿費貴,結果只好在開學時轉入大坑東的協同中學。開學第二天,高我一班的同學黃韶生來找我,說他就是投稿《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的「白勺」。我們互相慕名已久,一見如故,還與他的同級同學黃維波、楊懷曾等人,以《岳陽樓記》中「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之意組織「芷蘭社」,後改名「芷蘭文藝社」,曾出版八開報刊《芷蘭》三期。黃韶生入讀中文大學聯合書院後,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黃維樑和陳炳藻(丙早)也加入了「芷蘭」。

一九六四年,我組織「藍馬現代文學社」,早期的社員就只有龍人、白勺、卡門、覊魂、易牧、蘆葦和我七人,由我篇了四十開單行本文集《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 和三期《藍馬季》。我和白勺同樣是「跨社」文藝青年,當時的分工是他主持「芷蘭」,我則主事「藍馬」。

我在協同中學只讀了「兩星期」,隨即轉讀鄰近學費更便宜的瑪利諾神父教會學校。韶生那時候住在李鄭屋村現為泳池處的山邊木屋區,我則住在蘇屋邨,雖然我們不再同學,但學校和住處都很近,走路不用十五分鐘,來往頻密。我們常碰頭的地方,是李鄭屋邨一處極小型,不足一千平方呎的社區圖書館。在那兒常聚會的,還有文友吳萱人。

黃韶生是台山人,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他比我長三歲,是一九四四年生的。他考入大學後,靠政府的獎學金過活,課餘文化活動甚多,替人補習、寫稿,在友聯出版社兼職編輯等等。他視我如弟,除了指導我讀文學書外,會考前半年,即使他大一的功課甚忙,也經常抽空來替我免費補習數學。我一九六O年代到過胡菊人、戴天等人太子道的「愛華居」,在九龍塘多實街認識岑嘉駟(逸飛)、古兆申,參觀了創建學院,讀《盤古》……等,都是韶生帶動的。

中文大學畢業後,他教過書,後來進友聯出版社任全職,編過《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中報週刊》、《新作品》等報刊。黃韶生初寫新詩和散文,後來專注文學評論及研究,筆名甚多,較常用的除了「的」字拆開的白勺,還有黃濟泓、黃龍生和牛支。此中「黃龍生」是署名黃韶生時,寫得潦草,被老編誤認的,他將錯就錯用作筆名;最有趣的還是「牛支」,黃韶生一向不修邊幅,聲如老牛且帶台山鄉音,說話搖頭擺腦似老學究,友儕均叫他「牛仔」,而「牛支」即是他發的「牛仔」音調。

當年黃韶生和我同樣愛劉西渭、周夢蝶、鄭愁予、司馬中原、無名氏、王辛笛、穆旦、沈從文和路翎,很有話題,走在一起的時候頗多,我從熱愛現代文學轉向三十年代文學,從買新書到收藏舊書,受韶生的影響甚大。一九七O年代我辦「創作書社」,他也開了間「富壤書房」賣舊書。後來因生活圈子不同,才逐漸少見面。一九八O年代,韶生突然人間蒸發,據說是追求「真愛」,移居紐約了。近月忽然傳來噩耗,說是「牛仔」若干年前六十多歲時患了「腦退化症」,最後在老人院騎鶴西去了!

黃德偉一九六二年前後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發表詩作時用筆名「靖笙」,寫散文則用「文初」,有時會在前面加上他的姓氏「黃」。

認識黃德偉,是從一次徵文比賽開始的。


一九六O年代《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有一份八開月報,叫《學生之家》的文藝刊物。他們在一九六三年初辦了次徵文比賽,由陳虹(蕭輝楷)作評判,得獎的第一名是伍清泉,第二名黃文初(黃德偉),第三名陳政元,優異獎順序:許定銘、李仕俊(廬頤)、陳龍健、伍清泉、黃龍生(黃韶生)。此中我熟悉的,除了黃韶生外,就是詩人李仕俊(廬頤),他是德明中學高我一班的同學,曾辦「同學文集社」,編同人刊物,中學畢業後到美國升學,後來留在美東生活。

頒獎的晚會上,得第一名的伍清泉出來了,全體愕然,原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在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多歲已是老人家,應該是成名作家了,還要來參加徵文比賽,欺壓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大家都感到氣憤。

我和生於一九四六年的靖笙,就是在這次徵文比賽後結為文友的。一九六四年黃德偉赴台大升學時我讀高三,還特意請假到上環碼頭給他送行。他在台大時和張振翱(翱翱、張錯)等辦「星座詩社」,出版《星座季刊》,也曾邀我寫詩,並囑我作香港的代表。台大畢業時,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火鳳凰的預言》(台北星座詩社,一九六七)。

一九六五年六月《藍馬季》創刊,黃德偉(靖笙) 也寄來詩作〈雨天,在暮裏〉以示支持。一九七六年,黃德偉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得比較文學博士後,回港任教於香港大學,我們的來往漸多。直到一九九O年代我移居加拿大,才斷了消息,據說如今任教於台灣宜蘭佛光大學。

沒想到讀了兩行字,囉哩囉唆的寫了一大段,回憶了少年時代的美好時光。聞方寬烈的《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快將完稿出單行本,希望他能及時更正白勺的那欄。

──2011年4月

8月刊於《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