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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28日 星期四

林樹勛:馬吉〈臭屁〉的美感──兼讀其文集《時日悠悠》

馬吉文集《時日悠悠》,有一篇題為〈臭屁〉,全文如下:

兩口子睡在床上,意旺忽地在被子裡放了個響屁,說:「好臭!」問我可聞得到。我慶幸鼻子不夠靈敏,那臭屁對我絲毫無損。


她不甘心,掀開被子,頓時一陣臭氣湧上來,薰得我跳下床去。她得意地說:「夫妻最高境界,就是一個放臭屁,另一個在一邊聞臭屁!」

體積小,容量大。九十八個字,說盡夫妻之道!

有人說,屁不宜上文學大雅之堂。不信廢話,馬吉硬是要上,還把老婆叫出來放,又響又臭。低級嗎?不!我放過屁,你放過屁,人人的老婆都放過屁。『屁乃肚中之氣,出來遊耍天地,無論貧賤富貴,都是正常生理。』何低級之有?〈臭屁〉之作,高級得很,響噹噹,登得上大雅之堂,是一篇好文章!

所以好,在於給人豐富的美感享受,那是夫妻之道的美感享受。

在一個平常的夜晚,兩口子如常同床共被。人誰無屁?老婆忍不住在被裡放了個屁。屁焉能不臭?老公抵受不住,跳下床去。大丈夫,孰無火?『她得意地說:「夫妻最高境界,就是一個放臭屁,另一個在一邊聞臭屁!」』他聞過老婆的臭屁,嚥下喉嚨的火氣,無語無怨,重又同床共被,大團圓結局。在夫妻廝守的現實中,難免一方生氣,另一方受氣,就像一方放臭屁另一方聞臭屁一樣。橫空出世,閃閃發亮,一道夫妻之道境界,從九十八個字中間冉冉升起,有同床共被之親,有放屁聞屁的矛盾,有抵受不住的時刻,有相互的理解,有寧靜的祥和,然後又回到同床共被之親。起起落落,多姿多彩,親切極了,生動極了,可愛極了!夫妻之道,進入了放屁與聞屁的境界;境界裡,看得見夫妻之道。境界之景,生動活潑;境界之道,伸手可掬。景與道渾然成體,景中有道,道中有景。道因景而具象,景因道而升華。這是一條煥發出美感的夫妻之道。悟出了道,還享受了美感。道是深刻的,美感是豐富的。

夫妻之道,不外乎相親相愛,互相尊重,彼此包容,等等。這是倫理學世界的夫妻之道,是理性的夫妻之道。文學世界的夫妻之道,則是美感的夫妻之道,是感性的夫妻之道。倫理學的任務是誨人以真,文學的天職還要感人以美。文學家應該創作出具有美感的夫妻之道,把理性的夫妻之道,留給倫理學家去思考。濫調與陳詞,自是美感的垃圾。沒有創意的說詞,也無濟於美感。創意,能觸動美感神經,給人美感的享受。「夫妻最高境界,就是一個放臭屁,另一個在一邊聞臭屁!」屁裡的這番夫妻哲學,你聽過嗎?我是沒有聽過的,大概許多人都沒有聽過。寫了出來,就成為創意。藝術的創意,是進入美感王國的通行證。憑着九十八個字的創意,〈臭屁〉抵達了美感王國的彼岸。

〈臭屁〉給人的美感享受是豐富的,文集《時日悠悠》給人的美感享受也是豐富的。相對於〈臭屁〉創意美感的享受,《時日悠悠》突出的則是真情美感的享受。

文學的真情美感,人們通常也用一個『真』字來概括。例如,在《時日悠悠》裡,許定銘先生所寫的序文,就有這樣的感言:『讀《時日悠悠》,最能感受到的是一個「真」字』。真情美感,實質是內心境界自我開放的一種美感。先回頭看看〈臭屁〉,什麼是內心境界自我開放。老婆在被窩裡放了個屁,又響又臭,還掀開被子來作弄你。這是頗為難於啟齒的尷尬夫妻私房事。但是,你以真見人,沒有不可告人的真實事,把昨夜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別人。這就是真實內心境界的自我開放。把尷尬的事都說出來了,內心坦蕩蕩,清澈如水,很美。這就是內心境界自我開放出來的真情美感,或者說,叫做真。從這個角度看,〈臭屁〉不但有創意美感,還有真情美感,或曰,還有那個『真』字。

《時日悠悠》自我開放出來的內心境界,處處可見,很美。老婆花店賣花,工作俯身彎腰,低胸衫裡面的兩大塊就差點沒跌出來,路人駐足,猥瑣窺視,她斥以沒教養,「沒見過大蛇痾尿!」。這樣的老婆『私醜』,作為丈夫,怎麼好意思讓人知道?老婆怎能容忍你公開?還有,一天有個男士走進花店,醉翁之意,問這問那,想追求她,後來甚至打電話約她赴會。她立即打電話求救。丈夫答她:「以你的功力,這問題還不易解決?告訴他你結了婚就是。」她卻笑嘻嘻地說:「這不好,會傷人家的心的。」又說:「你妒忌麼?」他當時判斷,老婆來電話其實不是求救,而是心中暗喜,「女人總愛被人追求那種感覺。」老婆心底裡的『暗喜』私密,大概也不好寫出來,公之於世吧?但是,兩件事他都寫出來了,放進了〈惹火〉裡面,還公之於世。對讀者,他不設城府。對妻子,他沒有芥蒂。內心境界開放得美不美,講究開放的程度。『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留下的七分,暴露了那吝嗇的醜陋。而馬吉內心境界的開放,簡直到了澈底的程度,如觀魚於大淵,真是美極了!

邊讀邊收獲,讀罷〈臭屁〉,讀完《時日悠悠》,抬眼看,琳琅滿目,美感擺滿一書房。謝謝你,馬吉!

(2020年12月16日)

2019年9月17日 星期二

許定銘:那群八十四的豬們

今日(9月14日)讀《蘋果日報》,娛樂版有倪匡的訪問,八十四歲的倪匡說他已失去「行路的配額,行路超過三分鐘就唔再郁得」。真如此,倪匡的身體確實差得很,再不鍛煉、鍛煉,恐怕再過些歲月,連電動輪椅都控制不了。

香港男人平均壽命近八十二歲,倪匡如今八十四,是早已有賺,既然上天眷顧,更應努力點,在尋求個人快樂之餘,不妨花點餘力,多活動一些,好好多活幾年。

一九七O年代,我在灣仔軒尼詩道某二樓開文史哲書店,談錫永住在該大廈的九樓,每日放工回來,總愛到店內找我閒扯,風花雪月談書事文事,間中還會隨手攞張紙用原子筆畫起畫來。有次特別用心,拿張A4紙畫了張小鳥在枝頭振翅欲飛之勢,還在空白處題了首七絕,可惜我只記得首句「大學人本小麻雀⋯⋯」,該詩大意在嘲諷某些大學人物常趾高氣揚、盛氣凌人,或有所指,不過,我不方便問,事後他亦把該畫搓成一團,丢進字紙簍去。

其後胡菊人離開《百姓》,接手編《中報》,邀談錫永當副刊編輯,他給我開了個三幾百字的專欄寫書話。寫了二十幾天,報刊人事起了變化,談錫永「劈炮」,整個副刊大改組,我的專欄自然關門大吉。那二十幾篇稿我本來有剪存,可惜有次叫人拿整本剪貼簿去影印某些東西,那人竟然把剪貼簿丢失了,裡面的文稿全部失去,專欄寫些是甚麼,用甚麼欄名,都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是用筆名陶俊寫的。

一九九O年代中期,我和談錫永都在多倫多,我住默西沙迦,他住列治文山,兩者之間用超級公路車程也超過半小時,本來見面機會不多,可幸談錫永開了間齋舖,此中有一味如手掌般巨大的菇類,填配上餡料,炸上或清蒸,都極似釀蟹蓋而深得我心,故此常幫趁,有時乘機在舖內聽王亭之當眾講佛。

其實我見談錫永多次之處,不在他的齋舖,而在列治文山十六街附近一間已記不起名的中式酒樓,它最出名的是「片皮鴨」,常賣大包,十二元一隻,是我上街晚飯的「基地」。兩個人一隻吃不完,常要打包。幸好有時會遇到談錫永,便叫伙計斬半隻過去。

有一次記不起是誰請食晚飯,飯後我負責送不開車的談錫永回家。他硬要陪我坐車頭,老妻只好轉到後座去。途中忽地下起超級巨雨,在沒有街燈的小路我開得很慢,雨點轟到車頂似不絕的雷響,忽地一陣巨浪般的豪雨正面撲向擋風玻璃,似大爆炸,早已進入夢鄉的談錫永隨即彈醒。

「乜事?」

我定了定神:「冇事,落大雨啫。」

轉頭一看,原來他又睡着了。他們那一代人見過世面,受過戰爭洗禮,天跌落嚟都不算大件事。

之後我再沒見過談錫永。直到二零零幾年的某日,我經過禮頓道去三C會食午飯,豈料竟碰到了談錫永,說他這幾年很忙,南京大學給他開了個與佛有關的學系,叫他做系主任,常多倫多、南京的飛來飛去……,還說有人要請他午膳,硬要拉我做陪客。

請客的原來是體育界的大豪客,舊相識,冒王亭之大名,想要結識結識,幾個人一頓午飯,乳豬、乳鴿、鮑翅……相當豪。

轉眼又多年過去了,不知已八十四歲的老豬談錫永可好?還用不用多倫多、南京的奔波?

舊日與談鍚永閒話時,他跟我談起「五豬會」的事,說經常在《明報》活動的人中,有五個人都是一九三五年生的,均肖豬,常聚在一起食嘢。

是哪五個人呢?事隔近五十年,記憶已很糢糊。談錫永、蔡炎培和倪匡是必然之選,因為他們和《明報》的關係都很密切。

但其他那兩個呢?若論年歲,有幾個文人是非常接近的,那是崑南、盧因、黃俊東和李文健(杜漸)。

蔡炎培早兩年和崑南一起接受訪問,一開始即哈哈大笑說:「如果三隻豬一齊訪問就更有趣,可惜盧因不在。」這句話說明蔡炎培、崑南和盧因都是同年的豬,一九五O年代的青年文壇老友記,好像都是出版《詩朶》的主力。但,當年盧因已移居温哥華,不會是他,至於崑南屬不屬「五豬會」?有可能!

黃俊東和李文健都是一九三四年末出生的,但一九三五年立春甚早,計習俗,他們也肖豬。黄俊東是《明報月刊》的編輯,是《明報》人,順理成章的第四頭豬,李文健靠搖筆桿揾食,百足咁多爪,跟《明報》關係可能也很密切,他和崑南都是第五頭豬的人選。

其實五豬或六豬都無所謂,不過是玩意而已。

說人家是「豬」,似乎是貶詞,其實不然。當年王亭之說:豬是文曲星托世,是很有才華的文人,很聰明的。

走筆至此,請讓我插科打諢,說件題外的趣事:我是一九四五年生的,是頭雄赳赳的雄雞,一九五O年代知道要去取身份証時已經十四歲,不知是我長得瘦小,還是其他原因,那位坐在鐵欄後,高高在上的公務員說:第一次領身份証的細路,都是十二歲的。因此,我由十四歲變成了十二歲,由肖雞變成了肖豬,比「五豬會」諸公細了十二年的豬,不知我這頭冒充的豬是否也是文曲星托世?

我雖然是小一圈的豬,但與一九三五年的那群老豬大都是很談得來的老友。

認識得最早的是詩人蔡炎培。一九六O年代初,我們一班文友初涉文壇,學寫現代詩。其時詩人自台灣學成歸來,似未曾找到合適的工作,經常參加我們的聚會,導師式的指指點點,很談得來。我們有社刊要出了,炎培的稿總是又快又好,大力支持。我印象較深刻的是《藍馬季》中的蔡星堤,此筆名用的不多,爆出來免日後研究者花心思。據說如今蔡詩人年事已高,甚少活動,隱居藍田看日暖,多思華年了!

一九七二年前後,我受好友白勺(黃韶生、黃星文、黃濟泓)影響,開始收集中國現代文學創作類絕版舊書,經常跑舊書店。

其時文社文友安東(蘇賡哲)在旺角洗衣街(麥花臣球場斜對面)開新亞舊書店。蘇兄長袖善舞,經售手法絕佳:他每日均到九龍、新界及港島各區的舊書店巡視,看看有沒有新到的好書收買。每到黃昏,蘇兄總携着一兩札舊書回來,愛書人早已等在店中,待他一拆開書札,紛紛伸手搶購一空,不熟悉內行的外人,絕對想不到這間只有幾個小書櫃的半邊舖,竟是香港舊書業的總匯,每日營業額以千計的小店,在舖租也不過一千幾百的一九七O年代,絕不是個小數目。

那些年黄俊東住在沙田道風山,放工後每日都到旺角火車站乘車回家。我們常在等候蘇老闆回程時閒話家常,交換購書心得。

那時候,除了買舊書,很多時都見俊東帶些剛買的新玩具回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用長棍推動的小雞(或小鳥?),推動長棍時,小雞一面走,一面叫,又會拍翅膀振振欲飛,相當有趣。俊東常買這些小玩物回家,他讀書,孩子們玩玩具,是個超級好父親。

後來俊東移居澳洲,搬了好幾百箱書過去,每日看書掃樹葉,本來樂也融融,不幸幾年前突然中風。醫好了,寫字稍有困難,不知是手震還是活動不靈光?

吾友林樹勛是一九三三的,十年八年前已經手震,寫字不成字,一筆一畫蜷弓蝦米的,似蠕動的小蟲,可幸他用心學電腦,懂倉頡,的的篤篤的也篤出本《香港文學作品欣賞筆記》(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二O一五),但願俊東花點讀書般的毅力,很快就能「篤字」,不用每年過年過節,都要靠兒女代筆傳電郵來。不知這幾年代筆的,是不是就是四十多年前玩「長棍小雞」的那位,這是好父親積的福。

一九七O年代中後期,杜漸辦讀書雜誌《開卷》。記不起是誰帶他到書店來介紹我認識的,從投稿到代售《開卷》,到因同好結成老友。我為《開卷》和《讀者良友》寫稿,他後來還把我發表的那些稿件編成了我第一本書話集《醉書閒話》(香港三聯書店,一九九O),我們的友情日益深厚。

一九九三年,我一家四口作了次美加東西岸之旅,到達多倫多時是深夜十一時半,杜漸夫婦竟然在酒店的大堂等我,還用小汽車把我帶到密西沙迦他的新居探訪。

想不到這次拜訪,他地庫近千呎的書房吸引了我。兩年後我也移居默西沙迦,在杜漸家馬路對面,買了間二千呎,四房兩廳,兩層高的獨立屋,我也把過千呎的地庫裝修成書房,兩個書癡談文說藝,樂也融融的住了五年。

今年七月的香港書展,主題是「科幻」,正是杜漸的老本行,他在香港出版過有關科幻的雜誌,又寫過幾本與科幻有關的書。主辦單位請他回來主持一個講座。

我跟他吃了一頓午飯,人依然「青靚白淨」,卻瘦了兩個碼,高高瘦瘦,風也吹得起的樣子,到底是八十四歲的老人了,他低聲語我:「定銘,我身體差多了。」我叫他用白紙寫幾個字,雖然手震震,卻仍挺拔有力,絕未蒼老。

盧因一九七二年移居温哥華,一向聞其人而不識此人。一九九O年代中至公元二千年,我住在多倫多,某日盧因自温哥華來,與金炳興來看我。自後我們多用電郵交往。二千年後我回流香港,與鑪峰諸友交往,每年出版《鑪峰文集》時,盧因均應我邀來稿支持,又快又好,關係不錯。我還介紹他認識替我出書的黎漢傑,看來《盧因短篇小說選》快要出版了。

是二千年後的事,但記不起是那一年了,盧因回港探親,千叮萬囑叫我約蔡炎培見面,我和吳萱人一同參與兩頭老豬的茶聚,幾十年的交情感動得眼濕濕,大家握着手,不知從何說起。

我前幾年到温哥華,老盧因說一定要請我食晚飯。颤巍巍行動不便的老人家硬要到唐人街請我吃一頓。他身體似乎不如其他幾隻老豬,把駕駛執照回交通部,不再開車。據說近年還得到加華作協頒的終身成就獎呢!

我與那群一九三五的老豬没有交往過的是崑南和倪匡,他倆在香港文壇叱吒風雲幾十年,偏偏沒有交往,那是欠缺一點緣。

崑南是到過我書店買書的,我認識他,但他卻不知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買了一套國內版的大書。我記不起書叫甚麼名,卻記得那是十六開本,硬皮精裝,三册一套與天體有關的書,定價三百大元,那年代,三百元是一個報刊編輯的半個月人工,所以印象深刻。由此可見崑南很捨得買書,而他的閱讀範圍也很廣,絕對不是只讀小說和新詩。

我也參加過一次崑南的講座,講的是無名氏。他是香港第一個介紹無名氏的人,很有眼光,一九六O年代在《中國學生周報》用全版介紹「無名書稿」的人也正是他,講座很有深度。

一九六二或六三年,我參加阡陌文社辦的暑期寫作訓練班,主講的名家失約了,代名家出場的,是個高高瘦瘦的大哥哥,他教我們讀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此事在崑南介紹「無名書稿」之前,那年代沒多少人知道無名氏,我很懷疑那個大哥哥就是崑南。

倪匡一九八O年代辦「香港作家協會」,他是主席,我是無名小卒,每次聚會,倪大哥總圍着一大群人,被問這問那的,我則總是靜坐一角,看冷暖人生。直到二千零幾年,倪匡從海外回歸,作協一圍人請他晚飯,他搭着膊頭跟我拍照,我才算是正式認識了倪匤。

匆匆幾十年過去了,二O一九是豬年,這群老豬都八十四了,還有幾個能見到九十六的下次豬年哩!保重!

回應:

陳進權:許生,有個疑問,如果生肖以農曆計算,1935.2.3(乙亥年正月初一)-1936.1.23(乙亥年臘月廿九)屬豬。新曆1934年12月31日(甲戌年十一月廿五)仍屬狗。習俗屬豬嗎?還是習俗新曆1935年元旦開始也算屬豬?

許定銘:不明所以,他們自己都說肖豬,說不定他們的歲數也似我,搞錯了的。
人家告訴你甚麼,就是甚麽,不必深究,結果不一定是好的。比如我有一個同學,讀書時姓江,畢業後卻突然姓高,不必問,自有他的苦衷。又如某位名作家,他姓胡的所謂真姓名很多個,我可以肯定没一個是真的。

也有個作家有幾個真名,他在一篇自述的散文裏,說他的父親是孫中山的秘書,而他自己由小到大,年年改居住的城市,改名換姓,你覺得他到了香港,會用真姓名嗎?

我們生逢亂世,真真假假,不必深究,一啖笑而已。

陳進權:是,關於出生日期,從大陸移居香港的,大部分身分証與真實日期不同。例如西西,之前一直寫1938年生,年前從她妹妹保管的遺物找到當年在上海的身分証,才知是1937年生。我自己身分證與真實年齡也不符,杜杜看到我在面書提及西西出生年,也回應說他也有相同情況。年齡有出入,主要是從大陸移居香港的人很少有出生証明,來香港的通行證,只寫多少歲,到香港辦身分証時,月日自己報,又可能把農曆當新曆,年頭與年尾會相差一歲,因此才出現差距。

認識的幾個朋友也如此,例如鍾玲玲、小藍,鍾曉陽也有1961與1962(忘記是否1962與63)兩種說法。

許定銘:其實香港也一樣,我認識很多香港出生的人,當年也没有領出世紙,是成年後才補領的也不少。

2019年5月11日 星期六

許定銘:滔滔長河留雁影之二

黄俊東.區惠本.許定銘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柏雄.許定銘.幻影2013年攝於怡東酒店的中菜廳

一九六O年代初我開始學習寫作,其時有青年作家幻影響譽文壇,他的小說和散文集均很受歡迎,尤以《彩虹上的記憶》(一九六二)和《遲來的鹿車》(一九六四),朋輩爭相捧讀。當時只知幻影畢業於崇基書院,後來負笈美國再無創作,也就漸漸淡忘了。

二千年後潛心細讀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創作,讀了不少太陽出版社的書,勾起對幻影的記憶,詢之友人,均說幻影為人低調,甚少參加聚會,難以得見。直至遇到詩人柏雄,他拍心口說幻影一定會見我。原來柏雄與幻影非常老友,當年幻影的文集出版時,多由柏雄詩序;他自資出版的期刊《小說文藝》,出了四期後赴美升學,也交給柏雄編輯出版了第五期,可見他們兄弟幫的情誼。終於,柏雄邀了幻影與我一起在怡東酒店中菜廳飲茶,展開了我們的友誼。

詩人柏雄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文壇,他曾在《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發表了篇近七千字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用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是當年一篇很重要的文章。更難得的是他還藏有不少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青年刊物,而且無私的贈我,像《小說文藝》、《海瀾》、《新詩俱樂部》、《苑風》、《月華詩刊》……。

柏雄的小楷非常漂亮

柏雄的小楷寫得很好,特影印來信乙紙,供大家欣賞。

2010年某次鑪峰雅集

「鑪峰雅集」是香港歷史悠久的文人聚會,創立於一九五九年。當時一班年輕文友,由羅琅、海辛、譚秀牧……等人扯頭纜組成,逢星期日午間,到茶樓擺龍門陣閑扯一兩小時,茶聚後「未夠喉」,還要到附近的茶餐廳飲咖啡繼續,每年新春期間還會擺春茗歡聚,每次行AA制,由羅琅找數後即時均分科款。如是者週週年年的舉行,忽爾數十載。

公元二千年,「鑪峰雅集」得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雙月刊《鑪峰文藝》,我在第五期發表了〈漫談望雲與《黑俠》〉,編輯譚秀牧約我到北角的酒樓參加茶聚,並邀我加入,我見好友林蔭、海辛及方寬烈等均在座,也就加入了這個清談的雅集。

我是二零零一年參加鑪峰雅集的,此後只要我在港,全期無缺席。雅集是非强迫性的,逢星期日,有興趣者來,人數有多有少,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最多時有兩圍枱的二三十人,最少的三人也試過。

雅集時間中會拍照留念,但少有拍得像如今這張那麼漂亮清晰的。人物說明:

前排順序左起:林樹勛、海辛、劉乃濟、莫光、林蔭、羅琅、車越喬
後排順序左起:寒山碧、朱昌文、鄭炯堅、林子英、許定銘、廖書蘭

照片背後有廖書蘭簽贈給我的字樣,大概是二O一O年她初次來茶聚時拍贈的。

2014

這張鑪峰雅集成立五十五周年聯歡的大合照拍於二O一四年,距今五年前,是我現存晚宴最後的一張合照,後來還有沒有?記不起了。

老中青43人,濟濟一堂,有些我認識,有些記不起名字。

全部由左數起:

第一行坐者11人左起:1劉麗北(劉火子女兒),2李怡,3陳松齡(天地老板),4羅琅,5莊善春,6車越喬,7?,8?,9蕭滋,10何源清,11莫光

第二行坐者10人左起:1柯振中,2?,3幻影,4滄海(巫國芬)5柏雄,6桑白(馮兆榮),7Elaine,8林馥,9許定銘,10林樹勛

第三行站者22人左起:1?,2?,3許禮平,4?,5馬輝洪,6陶然,7?,8?,9?,10龔森泉(江思蓓),11鄭明仁,12黃仲鳴,13施友朋,14盧文敏,15蔡益懷,16朱昌文,17?,18林子英,19舒巷城夫人,20何志榮,21?,22?

填好後發覺原來我不認識的也不少,還請大家補一補。


──2019年5月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林樹勛:許定銘詩葉的時空美


許定銘的書話寫得好,原來,他早年還寫得一手好詩。他剛剛出了一本詩集《詩葉片片》,收入的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他十五至二十二歲期間的作品。雖然是少青之作,也頗有功夫。我很喜歡當中所展現的時空美。

詩的時空,有別於現實的時空。詩的時空,是心理時空的一種,是詩人創造出來的藝術時空。詩的時空,反映的是現實的時空。詩人用審美眼光加以改造,並且注入了審美感情,這樣,就創造了時空美。優秀詩作的時空,富於時空美,觸動人的審美神經,給人以美感的享受。

時空美,是詩國土地上一座豐盛花園,歷來的偉大詩人,栽滿了簇簇美麗動人的時空之花。『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晚唐齊己的《早梅》,裡面的這兩句詩,是時間美的奇葩,把早春『昨夜』的這一特定時刻,寫得色彩斑斕,睜目可見,伸手可掬,美極了!『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李白的《題峰頂寺》,則是空間美的奇葩,歷經千年,依然鮮豔奪目!

許定銘的片片詩葉,鮮紅嫩綠,不乏時空之美。時空,是一種籠統的叫法,可以細分為時間、空間和四維時空三個概念。節錄《你告訴我》,先欣賞時間美:

翻開第一頁
 你甜蜜的笑
翻開第二頁
 你嘗到禁果
翻開第三頁
 你變得頹喪
翻開第四頁
 你瘋狂叫喊
翻開第五頁
 你……

時間是藉由客觀事物的發展變化而顯示出來的。人生的百年時間,則是藉由人的成長衰老變化而顯示出來。這一葉詩,妙在把人生之悠悠百年時間,壓縮於翻幾頁書的須臾一瞬。這是藝術的一瞬之百年,不同於現實的人生之百年。但是,在這一瞬間,讀者感受到了現實的百年人生,看見了兒童時的燦爛笑容,經歷了洞房花燭之夜,體驗了事業失敗時的頹喪,聽見了現實生活重擔下的痛苦叫聲,飲下了一杯縐紋釀製的晚年苦酒。一瞬濃縮着百年,給人豐富的藝術感覺。人生的規律,人人大致相同。將來如果再有人讀起這首詩,也還會有相同的感覺。在時間的長河裡,這藝術的須臾一瞬,有永恆之美。

接下來,節錄《幻》,欣賞空間美:

乃跨過 額菲爾士峰
跨入太平洋 深度
僅及兩膝 摩天大廈
很矮 及腰
手 觸及銀河系
不要 氧 光
盯着
折光的 月
一個企圖 萌發
(據說
嫦娥很美)

這一葉詩,美在詩人主體的內在空間和外在空間的高度和諧統一。詩人年少十七,情竇初開,就追求天上的嫦娥,想頭之大,絕非常人的升斗胸懷可容,非以地載海量不可。詩人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巨人,摩天大廈只齊他的腰,海深只及他的膝,他探手就摸到了銀河,額菲爾士山他可以一步跨峰而過。於是,主體的內在空間和外在空間,在無邊無際的廣宇中高度統一了起來,一個大情人,天頭地腳,從許定銘的詩葉飛動而出,給人恢弘寥廓的空間美感覺。

繼續欣賞《黃昏》的四維美:

太陽紅着眼伏在山背
慢走一步的山是個披黑紗少婦
海水挺身向夕陽挑戰
掙扎着的孤舟已作歸家的搖櫓
三兩海鷗仍打算在落日前找得一頓較豐的晚餐
拉兩三下衣領受冷風的撫吻
百鳥仍重歸故林
抹一筆赤紅水彩在山巔

時間,無始無終。空間,無邊無際。每一個時間的橫切面裡都包含了萬事萬物的空間,而空間萬事萬物的存在則顯示出時間。這就是時間與空間的關係。這一葉詩的特點,是既用詩的外在形式表現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又用詩的內在形象反映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詩裡的黃昏,由第一句『太陽紅着眼伏在山背』開始,至最後一句『抹一筆赤紅水彩在山巔』結束,黃昏時間的外表,有頭有尾;頭尾之間有山有海有人有事,是時間橫切面的廣闊空間。空間裡面的山海人事,則又盡顯示出『黃昏』這一特定的時間。詩中的時間是美的,又紅又赤,五彩繽紛。詩中的空間也是美的,背向夕陽的山頭像個『披黑紗的少婦』,海浪『向夕陽挑戰』,孤舟在大海中『掙扎』,海鷗為晚餐忙碌,百鳥歸巢,非常壯觀。詩的形式與詩的內容,渾然成體,活現了客觀時空的四維之美。

我個人特別喜愛的,是那葉《徬徨者》:

我是一個活在地球邊緣的人
  一枝長在暴雨狂風裡的新苗
把自己的生命磨練在崎嶇的路上
此刻 遙觀地球的光明與宇宙的黑暗
別再徬徨了
我該投奔光明的地球
還是墮落罪惡的宇宙

這首詩,犯了忌,用了許多概念化的語言。盡管如此,我仍然喜歡這首詩所創造的藝術時空,以及詩的整體形象。不說『活在地球上』,而說『活在地球邊緣』,這就是藝術的時空創造。這句話有真實性,但是卻具有更強烈的直覺性。當讀者還來不及想起牛頓的地心吸力學說的時候,首先闖進心裡的是直覺。圓滾滾的地球,每秒轉動四百六十五米,居然能夠站穩在它的邊緣,了不起呵!像看魔術一樣,強烈的直覺又騙取了讀者的錯覺,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引起一番美妙的感覺。帶着美妙的感覺進入詩的閱讀視野的時候,一個少年詩人形象,立即飛現眼前,他猛蹬一腳,進入浩瀚的時空,遠離『宇宙的黑暗』,『投奔光明的地球』,豪氣干雲!

關於詩的時空美,歷來有不少精辟之論。劉勰說:『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陸機說:『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在詩國的時空花園裡,許定銘是用功的。

(2016/09/23)

(原刊2016年12月號《城市文藝》)

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文壇畫壇大師盛會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鄭明仁






再過幾天,便是本港文壇大師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鑪峰雅集會長羅琅發起今天在太古城翰騰閣酒樓替劉公祝壽,除了一眾每週茶敘的鑪峰文友之外,特別邀請到水墨大師王無邪先生蒞臨。王無邪先生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已和劉以鬯先生結下翰墨因緣,劉先生當時在香港時報編副刋<淺水灣>,王先生客串揷畫,兩人不常見面,半世紀後今天重逢握手,可説「世紀一握」。岑崑南今天也出席,崑南、王無邪、葉維廉六十年代創辦《詩朶》,掀起一陣詩風;崑、王見面,自是不缺話題。漫畫大師董培新剛巧返港,其多年老友馮兆榮邀請他到會。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乃劉公劉太多年摯友,雖然早有約會,也抽空參加。其他嘉賓包括天地圖書公司董事長陳松齡、《城市文藝》總編輯梅子、文友盧文敏、柯振中、徐柏雄、龔森泉、林樹勛、楊健思、心雪、鍾錦江等。董培新和王無邪即席揮毫,董速寫劉公夫婦席間神態,王在速寫畫上寫上「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紀念」。盍興乎來,漪歟盛哉,敬祝劉公生日快樂!

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盧文敏:

昨天在翰騰閣為文學泰斗劉以鬯大師祝壽,記得在台灣師大期中,投寄多首新詩給劉大師主編的香港時報淺水灣版,不久就收輯在61年大四出版的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當時崑南與王無邪的詩畫不愧是雙劍合壁,昨天也出席了,還有豪爽請客的桑白(馮兆榮),江詩岸,柯振中,都是多年老友,還有小思,鄭明仁,徐柏雄,顏承鉤,羅琅,林樹勳等文友都歡敘一堂,而最精彩是近年為金庸配水彩畫的名家董培新即席揮毫,為劉大師及夫人速寫肖像,舉座喝彩。難忘在阿樂王世瑜主持的報紙副刊,我多年寫的長篇小說全部由董君配圖,當時太忙竟從未請他飲過茶,道句謝。昨天他就坐在我身旁,說來一切都是緣,希望這難忘的奇緣之火,化為核能動力,為大家發光發熱,健康快樂。詩人繼續寫好詩,畫家畫出更高境界的畫,作家記得要寫出更為火花四射的雅俗派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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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劉大師壽宴,由於執筆太怱忙誤將陳松齡先生寫為顏純鉤先生,特此更正,並向陳顏兩位天地圖書猛將致歉。是日出席的還有新系文友鍾錦光,尤其難得的是兩位最年輕的才女楊健思與心雪,楊乃武俠小說名家梁羽生的真傳弟子,專心鑽研梁之詩詞作品及作藝文資料研究,最近又替新儒家大師錢穆印行《天人合一》卷冊,留傳後世。她最近經常出席鑪峯雅集每週茶敘,這是本港歷史最悠久,及每週均有談文說藝友誼活動的團體,至今已有五十七年歷史,過去曾出版多部《鑪峯雅集》過百萬字的文集,都委託陳松齡董事長的天地圖書出版,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如今鑪峯之友不少已仙鶴而去,千古留名,如慕容羽軍師傅,文埸猛將藍真,張初,老友林真(李國柱),林蔭等,現正急需年青一代的接班人,出身中大的健筆楊健思及與另一女作家深雪同音異字的心雪,那天掌機為董培新手繪劉公伉儷速寫畫像作記錄,兩位才女不妨考慮為香港文壇傳遞香火,繼續開拓劉公的一片藝文淺水灣及鑪峯作家新天地。

馬吉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許定銘:林樹勛和他的解畫戲橋

林樹勛、劉以鬯夫婦、羅琅(林翠芬攝)

對一般讀者來說,《香港文學作品欣賞筆記》(香港科華圖書出版公司,2015)的作者林樹勛,是個陌生的名字;從書的內容看,很可能有些人會以為他是新晉的學院派年輕人。其實不然,林樹勛是土生土長,沉睡了幾十年的醒獅,是從古墓派出來的高手。

二OO六年間,海辛(1930~2011)帶了位與他年紀相若的老人,參加鑪峰雅集聚會。海辛介紹說,林樹勛是他一九五O年代初期的文友,散文寫得相當出色,用筆名「林真」發表作品,由於他當年住在赤柱,於是我們稱他為「赤柱林真」,以區別相學家林真。事實上,他用林真發表作品時,李國柱還未用「林真」這個筆名,很可能他還未開始寫作呢,如果大家有機會在一九五O年代初期的文藝雜誌上讀到林真的作品,切勿張冠李戴,以為是李國柱寫的,那肯定是林樹勛的少作。

林樹勛年輕時嚮往祖國的富庶,中學畢業後即回國升學,先後在廣州師專和華南師範學院修讀中國語言文學,期望能為䢖設祖國盡一分力。大學畢業後他留在內地當教師作育英才,經歷大躍進、三反五反和文化大革命,到一九七O年代才回到香港經商。

林樹勛退休之後曾自學進修優生學,探索太陽黑子對人類壽命和智力的影響,還在相關雜誌發表過多篇論文。有一次進行人類壽命統計的研究時,廢寢忘餐至深夜仍不肯歇息,忽地靈機一動,攜了電筒紙筆,匆匆趕到附近的墳場去,用電筒照看墓碑上死者的生卒年份,以記錄墳場上死者的壽數,作為統計數據,用作分析研究。他不辭勞苦,逐塊墓碑抄錄,直到東方微白,天色仍矇矇之際,行山的人們從墓地的小徑上山散步,辛勞一整夜,頭髮蓬鬆的林樹勛從墓畔緩緩的抬起頭來,笑笑口向他們招呼早晨,可是行人個個都不回應,急急腳疾步離開。林樹勛回心一想,啞然失笑,大概人家以為他是……。從這件事可見林樹勛做事認真,投入工作而忘我,不然他絕不會三更半夜跑到墳場去抄錄。

還有一件事可說明他尋根究底,絕不鬆懈且認真的精神:二O一一年,海辛忽地病逝,他的家人非常低調,既不設靈,也不通知文友,我在懷念海辛的〈海辛的點點滴滴〉中說:

我真不敢相信,一個生活有規律,無病無痛,天天練氣功的老人說走就走,人生之無常竟至此!我時常都懷疑這不是事實,總希望某次「鑪峰雅集」時,海辛會闊步快速走來,笑嘻嘻的跟我們打招呼……。

事實上大家都不相信、不希望海辛突然離去,卻又無可奈何,只有林樹勛不服氣,他跑到生死註冊處去,付錢查冊,終於証明海辛是真正因急病去世了!

林樹勛到「鑪峰雅集」聚會後,見我們經常談文說藝,常分發剛發表的作品請文友指正,剌激起數十年來一直埋藏於心底的創作慾,他便提起筆來,為《城市文藝》、《文學研究》等幾份文學雜誌撰稿,精采的文學作品欣賞一篇接一篇面世,幾年後終於結集成《香港文學作品欣賞筆記》。

這本近十萬字的筆記本,集中欣賞香港着名作家劉以鬯、絲韋、司馬長風、高旅、西西、董橋、小思、劉紹銘、林蔭……等十多位的傑作。在他細心閱讀,詳細分析,尋根究底忖度出作者的心意以後,便化諸文字。在每項詳盡的分析之後,他往往用數行或幾句粗黑體文字總結,鮮明而突出,讓人一讀即深刻記住,尤其適合雜念甚多的青少年朋友,而這正是林先生從事中學教學數十年的出色手法,領導他們一齊欣賞。

集中二十多篇文章中,最深入且出色的,是分析劉以鬯的〈對倒〉,他先後以〈蝦餃燒賣與春卷與芋角與粉果與叉燒包〉、〈《對倒》的語言生動美〉、〈我看見了意識流動〉和〈深遠明亮的思想性〉來評析〈對倒〉,指出〈蝦餃燒賣與春卷與芋角與粉果與叉燒包〉「是一串露珠晶瑩的語言蓓蕾,吐着語言的鮮明之美,吐着語言的人物個性之美,尤其是吐着勃勃生機的語言創新的藝術之美」;同時又讚美它把「抽象理念原有的動態內涵活化,體現為具有生動之美的語言」;說〈對倒〉是意識流的佳作,是「一個小小的藝術寶庫,每次閱讀都有所收穫」;還說「揭示相連兩代人兩個心理世界動向的本然對倒現象,預警其在相連兩代人各種人際關係中隱伏的危險性,是《對倒》的核心思想」。並指出「對倒」應讀作「對到」而非「對島」……。林樹勛用萬多字去探討《對倒》,是我讀過最深入、最突出的論文。

除了劉以鬯,他還很欣賞林蔭(1936~2011)晚年的幾部長篇代表作,寫了〈《九龍城寨煙雲》人物形象的藝術美〉、〈《日落調景嶺》的人性藝術美〉和〈歷史寫成的問號和感嘆號〉三篇論文,說《九龍城寨煙雲》具「語言個性美」、「心理透明美」和「肖像傳神美」;說《日落調景嶺》「給人一個無邊的感覺世界,給人感性美的藝術享受」;還說《硝煙歲月》和《日落調景嶺》這兩部有關連的傳奇巨著:

劃破一九四五年至一九九四年的歷史長空,照亮了一個由歷史自己寫成的血淋淋的問號,和一個同樣也是由歷史自己寫成的鋼鐵般的感嘆號。

林樹勛寫這幾篇論文時,林蔭仍在世,讀了非常高興,說林樹勛直看到他的心坎裏去!

《香港文學作品欣賞筆記》有個副題〈獻給愛學寫作的青少年朋友〉,林樹勛在〈獻詞〉裏說:

這本筆記,是我從欣賞過程中學習寫作的記錄,是寓學習寫作於欣賞的筆記……在水裏學游泳,是最實際的學泳之道。從欣賞優秀作品入手,走進優秀作品裏頭學寫作,對青少年朋友來說,是個好辦法,懂得欣賞,才懂得寫作……(頁11)

其實這些文章,理應稱之為「導讀」,不過,我讀着、讀着,卻有個有趣的想法:

幾十年前初看電影是默片時代,沒有聲音及字幕說明,銀幕中人物對話和情景,齋看很難明白。戲院方面為了討好觀眾,便印了「戲橋」和「解畫」協助觀眾看電影。「戲橋」是張A4般大小的印刷品,廣告以外,有「本事」敍述電影故事內容和對電影的吹捧文字,觀眾進場前看了,對電影情節有了個概括,看起來就容易跟進。其時的戲院內,靠側面的牆壁總有條簡陋的鐵梯,直上半空中有僅供一人容身的小台。電影放映前,「解畫佬」先爬上小台上,用揚聲筒配合電影情節,急促地敍述跳接的畫面,事之謂「解畫」。一個成功的「解畫佬」,只要事先多看幾場電影,把情節牢記,憑舌燦蓮花,加上爆肚,往往可令觀眾滿意,而與劇中人同悲同喜。

然而,要達到像林樹勛如此優秀評述的文章,絕非像「解畫佬」的多讀幾遍即能評說,就算加上「戲橋」,雙劍合璧也難說出其精髓之所在,必須肚內學富五車,目光如炬,評說起來才能得心應手,讀者才能有所得益!

筆者是年逾古稀的老傢伙,喜欣懷舊,用「戲橋」加「解畫」來代替「導讀」,雖然不倫不類,卻是古味十足,想來比我年長十多歲的林樹勛應不以為忤,還望他繼續坐到電腦前,的的篤篤,為我們打出更好的傑作!

──2016年6月
  8月刊於《文學評論》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和服孟君

和服孟君
許定銘


約1957年,文藝青年盧文敏到《知識》半月刊取稿費,見到主編女作家孟君,孟君知道盧文敏將赴台升學,即贈他一張和服玉照,此照片現由盧文敏保存。


二O一三年十月十三日鑪峰雅集北角茶敘。後排站立左起:柯振中、鄭炯堅、鄭明仁。前排左起:林樹勛、楊國雄、許定銘、寒山碧、盧文敏、車越喬、羅琅、馬覺、莫光。

(2013/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