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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吳美筠:本土文社前綫!當年香港作家 如何表達不滿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梁秉鈞、郭樹坤、楊鳴章、劉耀華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吳英卉、吳煦斌、謝有娣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

《藍馬季》有古兆申、吳昊等人加入

三數個還在念中學的文青走在一起組織成立文社,不外唸唸詩,談文說藝。一時興起便自掏腰包貢獻零用,自資出版文藝刊物,手抄的油印的鉛印的,用最原始的方法,互相傳閱,尋求認同。甚至根本連登記註冊社團的手續也沒有辦,簡直是「非法集會」!這種蚊型文社,竟在六十年代被文青追捧成熱潮,高峰期有二百多家──這種文青盛景當然在今天文學被邊緣化,什麼都講求利益實效和市場的時代極難想像的。

戰後第一代青年,教育開始普及,可惜重英輕中,中文課又偏重古文,輕視新文學,再加上學校並不鼓吹課外活動,年輕人的苦悶無處發放,便轉投家長一定不會反對的以文會友。

中學生不滿南來居安心態

在達智中學念書的吳天寶曾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撰文批評文藝界由「一群從大陸逃亡到港的老前輩支撐」,然而他們大多為生活寫作,像很多南來移民為尋找物質穩定的心態在島嶼安居,「作品逃不出迎合讀者趣味與散漫精神思考的因素……對於造就愛好文藝的青年無大幫助」(1961年3月15日)這種沒有扎根香港本土改變文壇的意識,使更多青年主動另覓出路。

當年報刊盛行開放園地給學生投稿,再加上接觸五十年代開始出現的文藝刊物:《人人文學》、《中國學生周報》、《文藝新潮》開設投稿園地,譯介西方文學,催生一群文藝青年醉心現代主義思潮。當時更盛行以文社冠名集體在報刊發表作品,一時成為風尚,其實真正有發表社團文章的只有《華僑日報》、《星島日報》、《天天日報》、《工商日報》、《香港時報》等幾家報刊,有實力自費印刷社報互相饋贈,亦沒有實質發行銷售等市場運作,是非常仝人式的社團運作。

現代主義發軔期


文秀文社於1961年成立,組織較健全。第一屆社長是著名詩人羈魂,兼任社刊總編輯。他最近出版《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香港:紙藝軒出版)一書,憶述當年招攬社員的情况。原來也斯在巴富街官立中學的同學郭樹坤也是社員,介紹他和同學蔡克健加入。羈魂後來參加《中國學生周報》港島分社聚會認識當時擔任周報通訊員吳煦斌(後來成為也斯太太),於是也邀請她與在聖保祿中學同學兼好友吳英卉加入。第三期也斯任總編輯,介紹西方文學及翻譯。書中更看到當年幾位文壇前輩郊遊的照片,證明當年文青不只辦讀書會、座談會、學習班、文藝講座、徵文比賽、圖書館,也搞康樂活動,如旅行、聚餐、聯歡會等。其間結聚的友情愛情,相信絕非這篇短文所能涵蓋。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文藝青年欲從小眾團體拓展到公共領域,進軍文壇的野心,宣示追隨現代文學的決心。當時來自激流社的易牧、蘆葦、卡門,芷蘭社的許定銘和白勺,文秀文社的羈魂,海棠文社的龍人,相約結合力量,共同辦更高質素的出版。

藍馬現代文社與《戮象》事件

書中「後記」說他們剛離開中學階段,「妄想爬文學的階梯」,流露「對世界熱愛所產生的對現實不滿的情緒」。該書薄薄只有114頁,仿效文星叢書的開度,還請專人題字、封面設計和插圖,出版規格明顯走專業化路線。更破天荒公開發售,可惜銷情不佳。他們發表創社宣言〈藍馬‧藍馬〉:坦言承自《文藝新潮》,承自《好望角》,兩者停刊讓他們擔心「現代文學黯淡」,故要盡心盡力為現代文學開路,辦月刊(後來正式出版時叫《藍馬季》),成為一份最高水準的現代文學刊物。

這份心志可惜受到現代主義的主將李英豪嚴厲批評。李在《新生晚報》的專欄指摘作品「流於空浮堆塞,無病呻吟」。差不多大部分直接摹仿台灣那群新銳詩人的作品,取其外貌;他認為蘆葦的〈狩獵者〉有意襲取商禽〈死者〉,但查證商禽並無此詩題,李所指的是商禽的〈逃亡的天空〉,兩者同用了頂真的手法,但蘆葦的更有回環的作用。這篇文章大有宣示話語權的意味,並殃及青年爾後的文藝發展。雖然事後《藍馬季》試圖擴大成員版圖,招聚芷蘭社的路雅、海曼、風雨文社的洛燁、藍山居的古兆申、吳昊(後為電視工作者)、吳震鳴兩兄弟等加入,在刊物中又曾探討達達主義、意識流、艾略特的〈論詩的難懂〉等當時熱門的西方文化觀念,可是他們仍擺脫不了發行銷售的困境。

六七十年代真.文青:社運與創作

受到前輩無情的否定,社員不久亦意興闌珊,或從商,或出嫁移民,或投身工作放棄文藝,只有羈魂續以代表作《藍色獸》承接洛夫、周夢蝶的影響,在朝向現代主義的大直路上拐了小彎,稍稍靠近古典。而最感憤怒的許定銘再沒有寫詩,卻開始蒐羅,甚至出版現代文學書籍,開書店,成為藏書家。路雅開創藍馬音樂書屋,專賣文藝書籍、前衛青年報刊、潮流唱片,置一台中文打字機,接辦青年刊物的打字業務,後轉營柯式印務,出版藍馬叢書。最終開設印務公司與藍馬分家,兩家均成為現在不少文學書籍的承印者。《戮象》事件見證評論對年輕文人的影響,發展出來三種支持文學的路線。

戴天在青年文社研討會曾認為文社人只是「好奇趨新」,對文學熱忱不深厚。話雖如此,幾個文青結聚在一起,不需要什麼資助,卻締造本土文藝事業的一段劃時代的歷史,孕育很多現在是香港響當當的文藝大師,例如晨風文社主將是攝影大師水禾田,社員還有著名詩人兼翻譯學者黃國彬,來自松風文社的電影大師吳宇森、楓林文社的導演譚家明、電影學者卓伯棠、當時以私立小學閩候學校為基地的春蕊文社,全盛時期不足十人,社員有文化研究學者洪清田,此外,來自豪志文社的作家彥火,畫家及攝影師李家昇參加過草原文學研究社及火鍔詩社、默劇大師兼社區藝術策劃者莫昭如曾是灝心文社社員等等,可見文社與今天香港文學甚至文化發展千絲萬縷。

文社沒有在中學少年間植根,與六七暴動不無關係。暴動時有人派油印宣傳刊物,文社亦要停止出版。之後,香港政府展開青年工作,大力推動文娛康樂,甚至在卜公碼頭開青年舞會。一九六七年無綫開台,青少年有更吸引的娛樂。此外多個文社結合組成文社綫,路線已由純文藝轉移走向社運路線。文社存在於建制、正規教育以外,任其自生自滅的角落,既不用迎合市場,也不着意推廣,卻為經濟起飛前的香港儲備了文學發展的能量。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六十年代本土文社黃金熱潮下的藍馬現象。文秀文社郊遊照片摘自羈魂《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

作者簡介:作家、藝評人、文學策展人及研究者。澳洲悉尼大學東方研究院中國研究哲學博士。曾任教大專院校。

(《明報》二O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藍馬人

藍馬人
許定銘

關於藍馬人,最初是《戮象》七子:易牧、卡門、蘆葦、白勺、許定銘、羈魂和龍人,後來加入路雅、康潔薇、海曼,他們都是藍馬人。《藍馬季》二期起得藍山居、吳昊、震鳴三人出資交稿支持才能出版,雖然他們自己未必向外承認,但我們也當他們是藍馬人了。

吳萱人讀了我這段短文(見〈李英豪的棒喝〉留言),回應說有回振邦(吳昊)兄邀請他到港台他的「懷舊」文化節目專講文社,他開腔便自報家門:他是藍馬社人。我未聽過該節目,吳昊既然當眾自認「藍馬人」,可見他亦很重視這少年時代的文社。

今年是「藍馬」結社五十週年,當年十幾二十的少年,如今個個皓首風霜。此中最不幸當是卡門,三十餘歲即被癌魔揀選,英年早逝;然後是蘆葦,九九年同染此惡疾,未滿花甲。白勺追求真愛,遠赴大洋彼岸,落地生根,最後在老人院蒙主寵召,好像亦未取「老人咭」;吳昊名滿香江,雖騎鶴西去,卻青名永垂……。

龍人、康潔薇和海曼,都是窈窕淑女,巧合的是後來同樣移居多倫多。龍人安於其少奶奶生活,相夫教子;筆名洛燁的康潔薇據說時有執筆,在加港兩地發表;失去連繫最久的海曼,數年前我曾在美洲版《世界日報》讀過她的散文,不知近況如何?藍山居(古蒼梧)埋首著述,震鳴則不知近況,念!走得最不方便的路雅,創作路卻走得最平穩且長久,二千年後趁自家開印刷廠之便,設立瑋業出版社,不僅為朋友出版文學創作,他的小說、散文和詩集,也出了好幾種呢!詩人易牧大隱隱於市,你決不會想到,那身型龐大的老者,五十年前曾在本港的詩壇奔馳過。至於羈魂和許定銘,算是兩匹頑固的老驥,至今仍伏案疾筆!

──2014年6月27日

2014年1月1日 星期三

聞吳昊逝

聞吳昊逝
許定銘

我雖然人不在香港,卻仍十分關懷香港的人事,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是開電腦讀香港新聞。今日的頭條是:《上海灘》編劇吳昊病逝,不禁愕然!今年香港文學界走的朋友不少:先是也斯,然後是方寬烈、慕容羽軍,如今則是吳昊,唉!方寬烈和慕容羽軍是老人家,一個九十,一個八十八,要走,是無可奈何的事;也斯和吳昊卻是初老,在男性年齡平均八十的今天,六十四和六十六還未算老,走得匆忙,確實可惜!

香港一九六O年代初期,青少年文友流行組合文社,結友交流寫作心得,辦文學講座,出版同人刊物。當年也斯屬文秀文社,創辦者詩人羈魂後來與我結盟,辦「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合集《戮象》及《藍馬季》期刊。也斯既是朋友的朋友,間中會見見面,但幾十年下來,也僅聚會十來次,不算深交,倒是個人對他淵博的學識,文采風流,相當佩服。

《藍馬季》一九六五年六月創刊,僅出一期即財困,未能繼續。當年還在大學攻讀的文友,筆名藍雨的古兆申(即古蒼梧)說他的同學吳振明及吳振邦兄弟有意資助《藍馬季》出版的部分費用,因此,刊物得以再出兩期。吳振明以震鳴寫了《論意識流》,吳振邦則以筆名吳昊發表了《達達主義》。《藍馬季》年代久遠,發行不廣,此事應少人知,記上一筆。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悼吳昊


告別各位粉絲
風起了,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

1947.8.11 - 2013.12.16


(吳昊(老花鏡)臉書專頁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友逝懷斯人
吳萱人

吳振邦(筆名吳昊),有兄振明(筆名震鳴),两位俱早年芷蘭文藝社及後組成「文社聯合國」(許定銘語)的藍馬現代文學社中人,亦參與金線現代文學讀書會。兄弟倆均熱衷現代文學和思潮的譯介,成績顯著。這是時下「香港倒後鏡」的吳昊廣大讀者群所未必知悉的其少年一面。

吳昊兄任職電視台時期最為友儕欽佩的,是與羅卡一干朋友,合作了大有社會主義氣息的《迫上梁山》全新劇集和繼後的電視片《黃飛鴻》單元,一新觀衆耳目!啟廸了徐克開拍《黄飛鴻》新電影,首次採用1895由香港發動的廣州首義為主線,一首雄壯新填「將軍令」,豪情至現時。

今吳昊兄西去,弟在此遙拜再三……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六日)

歲暮寒冬悼吳昊教授
洛楓


2013年彷彿死亡之年,年初冰冷的時節亡逝了也斯老師,年終同樣濕寒的低溫裏卻突然傳來香港電影與民俗學研究者吳昊離世的消息!我不是他的學生,但曾得到他仗義的眷顧,在研究香港文化的歷程上一直都有讀到他的著作,尤其是那些妙趣橫生的地域小故事;2004年浸會大學電視電影系舉辦「七十年代香港電影研討會」,我提交的論題是「從玉女到Tomboy:論蕭芳芳的林亞珍形象」,當時卻苦於無法找到蕭芳芳在TVB 拍攝的單元劇《點只咁簡單》,昊Sir 知道後便拍拍胸膛的說包在他的身上,未幾即收到他寄來兩盒錄影帶,原來他利用自己的人脈關係,成功要求TVB把13集的單元劇全部轉錄下來給我;我感激的向他道謝,他還擺擺手說自己也想重看這個劇集,彷彿是一件很隨意、很簡單的事情,但如果沒有這個幫忙,「林亞珍」的研究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而且這是我處理香港電影「性別轉換」的第一篇成果,他的「舉手之勞」,我卻受用無窮,所以錄影帶一直保存至今,即使課堂的新式儀器已經無法播放!無論是也斯老師還是昊Sir都是天不假年,借用李歐梵教授年初悼念也斯的話,假如多給他們一些壽元,定能完成更多的成就與貢獻;接二連三的面對這種死亡姿態,有時候我會狠狠的詰問:為何該死掉的沒有消失?該留下來的卻灰飛煙滅?冷雨細細的飄落,天無語!

(洛楓臉書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七日)

悼吳昊: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
仰止


《贊先生與找錢華》劇照

對不起,我呆坐在電腦前已經幾個小時。現在是早上的七時零五分。我不斷地掙扎作為一個影評,我是不是應該拋開胡亂的思想,努力寫好本來預備寫的《火雞反擊戰》?我總是無法下筆,看着吳昊的維基,總是想問為甚麼沒有我在他手下寫的《鹽梟》劇集的名字。那是我想也沒想過的題材,更沒有想過原來鹽這種東西是這麼重要。當然以我的水準寫出來的劇本還是很爛,要吳昊老師辛苦地差不多完全翻寫過。

我還是年輕人,怎麼老是跟着吳昊老師跑到舊書店找那些塵封的舊書,那是些你不會拿來放在家中書架炫耀的無名,而殘舊到甩皮甩骨的民國初年的書本。而且因為太殘舊了,也不會值錢。我和維記就跟着他四處去找這些東西,有時還一個人跑到上海街那間舊書如山堆的、一陣臭味的書店,爬上去那堆滿是灰塵的舊書尋寶。到底這些書有甚麼價值?到後來我才發覺儘管我沒有好好地看那些書,熱潮過後甚至全都拋到堆填區,我的中文程度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極大的進步。有時會找到一兩本明清筆記,也着實看了幾十頁,誰知我的中文還算過得去便是由這個經歷造成的。

1978上映的,由洪金寶主演的《贊先生與找錢華》其中一場竹林夜戰,洪亂拳打死敵人為師報仇,昊Sir稱這個場面是「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怎麼我看不到這些場面的意義?怎麼我只是像個白癡地看着這部電影,完全沒思考過?那時我已經在假扮知識分子,認為大師的作品才值得用腦袋去看,一般市面的商業電影看過便算了。但這句:將悲劇和喜劇拉得最接近的話,卻令我永遠難忘。我開始想作為一種社會文化,商業電影也有它的社會定位,和創作方法值得我們去研究,於是我這幾十年來努力在商業電影之內找尋意義。我是徹底失敗,因為寫影評要有識見,我永遠不會達到昊Sir的水準。

某一年的書展我和女友看到現場吳昊正在台上演講,我對她說他是我編劇訓練時的老師,她竟然說怎麼你看起來比他老得多。好的人總是死得早,我不知怎樣說,只是呆坐着,忍着快要流下來的眼淚。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三句半先生
李鐵

吳昊生前說過,死後要火葬,卻不要將骨灰撒在海上,我不會游泳。這樣交代後事,旁人乍一聽準以為這位教授在教學生怎麼編喜劇。

談戲劇他最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這部戲把喜劇和悲劇拉到最接近的一點。他去世當天剛好趕得及見他最後一面,眼見這個喜劇的軀體囿於悲劇的處境裏,才領悟把喜劇和悲劇拉到最接近的一點,正是人生的終結,或許跟弘一大師那紙上的四字遺言「悲欣交集」對上了號。

我說吳昊是奔忙命,成天到晚都忙裏忙外,不肯稍歇。兩手總有做不完的工作,總是大忙人。手忙,腳也忙,從來走路都好像趕路,兩步併作三步,那麽拍拖豈不像趕火車?打電話到他家裏,他說話數十年如一日,話不多,三句半,恰似五言絕詩尚欠二字還湊不夠一首。沒有廢話,不會跟你聊電話,每趟都趕緊把該說的話說完,簡潔得幾乎把標點符號都省掉。他不慣說拜拜,嘟嘟嘟……電話掛了,你如夢初醒,好像聽着收音機而電池忽然沒有電了。

我常常都這樣猜想,會不會是提着褲頭從浴室裏跑出來接我的電話?只好跟他同步也急急把話說完,也匆匆掛了。

吳昊就是我認識的這樣一個同事,這樣一個朋友,珍惜一分一秒,不肯把時間白白浪費,到底這世間的廢人廢話亦太多。

他本名吳振邦,吳昊是他的筆名,他說歷史上也有個吳昊。是什麼人?他打趣道,是大賊。大賊?自身是良民卻捨棄本名而借用賊名作筆名,果真如此,吳昊就是自編喜劇。事實上,吳昊也太多了。大陸有足球員也叫吳昊,有畫家、歌手也叫吳昊。多年前有人犯官非,自稱吳昊,傳媒以為教授搖身變成騙子,大字標題報導。約十年前英國有個三十歲的男子犯了四項強姦、六項縱火、七項盜竊及詐騙罪,名字竟然叫莎士比亞。如此同名的誤會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喜劇。

可這位我稱為三句半先生的吳昊,倒是大隱隱於市的摩登隱士,不愛吃喝應酬,只愛耳根清淨過日子,最愛孵在書齋裏。他怎能不忙?好古,無古不歡,唯古為親。古人、古物、掌故、以至於舊報紙,都愛考究搜集,就像個撿破爛的,人棄我取。別人舊宅不要的壁爐,他珍如和氏璧整個拆下來扛回家去。不知不覺間,自己的住處變成了古董店了。這就是《香港老花鏡》背後的故事,作者可說是個業餘收買佬。

惡疾淹纏了半載,他還是一貫的忙,不肯把教書工作擱下好好養病,我倒不以為怪。他寫字不行不草,總是工工整整、筆筆有力的楷書,今日實在難得一見。人如其字,字如其人,他處事自有首有尾,又怎會不堅持原則?這樣子更把身子累垮了。誰想到病重時,他也寧願病得孤孤獨獨,僅讓太太看顧他,連好友至親都蒙在鼓裏,不要他們分憂,實在讓人倍加難過。

人生苦短,總要走,只嫌他像日常走路,未免走得太快。一生奔忙,阿昊,你可以好好歇歇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憶良師吳昊先生
鮑偉聰

前天清晨傳來噩耗,香港歷史掌故專家、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電視電影系前系主任吳昊因胰臟癌及食道癌病復發病逝,終年66歲。吳昊先生生前編寫過多部經典劇集包括《家變》、《網中人》、《上海灘》及《親情》等,其後執教鞭培育新一代電視電影界編劇人才,桃李滿門。余生也晚,未有機會在無綫電視追隨他學習編劇,在我入行之時,昊sir已經是行政人員,很多師兄師姐比我更有資格憶述這位前輩,但我在陰雨綿綿的早上,記起那些年的二三事……

第一次認識吳昊先生是在見習編劇招聘會上,在酒店講台上,印象中他是位寡言的人,發言時比較認真,不如賜官滔滔不絕,他瘦瘦的身形,配上當年流行的粗框大眼鏡,十足書生一名;其後,我僥倖有面試機會,他亦是考官之一,當時昊sir態度更嚴肅,令人敬而生畏,我不知天高地厚,胡亂抄襲《讀者文摘》一個笑話,改頭換面,就脫口而出,他竟然笑了一笑,還故意引導我多說入行的動機,如此這般,他就給予一個年輕人當見習編劇的機會和訓練班的教導,今天我仍然銘謝於心。

風格含蓄 㗳落有味

那時候,昊sir是節目發展部的助理經理,已經沒有親自擔任編審工作,很少親身寫劇本,但我們編劇還是會請教他,聽他述說老香港和民初逸事,說起來,他似位老師多過上司,新人漸漸發現,骨子裏的昊sir幽默又諧趣,只不過風格含蓄,不是那種語不驚人誓不休性格,他反而是忽然「㗳落有味」,「笑死人無命賠」的雋永。還有,他永遠謙謙君子的態度,令你了解有本事學養的人,不必鋒芒過露,傳聞在他管理部門人手時,對人包容,不輕言裁撤人員,編劇組就似一家人,有濃厚人情味。

寫風月史顯功力

聽他講古,是當年偷懶偷閒的娛樂,不想度橋工作時,我們就去昊sir房間請教,通常他來者不拒,有時愈講愈多,特別是他最熟行的塘西風月,讓年輕人眼界大開。他後來在2010出版的《塘西風月史》,資料來自多年來零碎有關塘西風月的文章,文筆比較系統和學術,盡量避免太多風花雪月,不過寫淫業又不能太嚴肅,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那就是功力,今天我們有意開拍這類劇集,也一定要拜讀。

擔任講師另闢天地

1989年他離開無綫,轉往浸會任教,當時我們部門覺得是損失,可是始未料到,昊sir在學院開拓了另一片天地,他擔任電影電視系講師,其後當系主任,啟蒙更多年輕人,帶更多人進入編劇的國度,原來上帝關了一扇門,會同時開啟另一道門,那不是人狹隘的目光所了解的。多年前,我冒昧邀請他到某中學演講,他一口答應,那天清早,我到廣播道接他,一同坐的士去學校,因為我還要上班,所以沒有留下來聽他講古,今天回想起來,萬分可惜,人生就是這樣,有些事情你以為會還有機會,原來是不會的,工作是永遠不會完,但人會走,好多人還未明白這顯淺道理。

吳昊先生在2009年曾接受港台訪問,被問到若要為自己的劇本寫最後一章,他說會寫自己「簡單咁離開塵世,然後一個好簡單嘅葬禮儀式,千祈唔好高朋滿座,更加唔好有人向我歌功頌德同埋悲傷地喊。最好搵人講一個笑話,將個笑話刻喺我墓碑上,咁就好開心喇」。我會好好記住,你最喜歡聽笑話,還有你的笑容,謝謝你提攜!

(am730二O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懷念昊Sir林超榮

寒天冷雨的早晨,讀到吳昊離開了我們的消息,打了一個冷震,心中一酸,手腳都發麻。我上個學期,還和他在浸會的兼職講師辦公室見面,無言地對着電腦,我後悔沒有和他多說幾句話,問候一下,一個轉身,他走了。

他退休後,在浸會任兼職講師,教碩士班的編劇課,偶然走過他身後的大堆影碟,好想拿走一兩隻,又不好意思,總沒有時間問他;其實你不用問,他一定會借,昊Sir人緣佳,凡事無托手踭,樂意提攜後學。

我們稱呼他昊Sir,並非因為他在浸會教書,而是我們在無綫任編劇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他的。昊Sir博學多聞,有教無類,沒有架子,事無大小,大家都問他。

知道昊Sir走了,大家在組群發出懷念之情……黎文卓說,自己的第一份工就是當編劇,聘請他的人就是昊Sir,而教曉他甚麼是gag 的人,也是昊Sir。蒲鋒說,他也是昊Sir聘請的,更說昊Sir對他特別好。而我,跟大部分編劇都一樣,亦曾受昊Sir知遇之恩。當年,昊Sir是無綫電視節目發展部的副創作經理,負責招聘,他請人有兩個秘訣。

他說,請編劇,第一要身材矮的比較好,即跟他差不多高度,因為思考時,血液回流上腦會快一點,君不見鄧小平咁好蹺,便是箇中明證。第二,請度gag的人才,一定要三尖八角、甩皮甩骨,唔度得,都睇得,所以,他特別喜歡黎文卓。

昊Sir是編劇,後轉監製,監製電視劇《儂本多情》,愛上了舊香港,展開香港掌故寫作生涯。他教編劇,也寫影評,文章深入淺出,分析電影,一點就明,令我獲益良多。(三之一)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吳昊影評一矢中的
林超榮

當年在無綫,每個編劇都有兼職,朝頭早例牌沒有人上班,不到十一、二點也不見到半個人影。

吳昊是經理級,當然要準時上班和開高層會議。我也喜歡晨早回公司,因為沒有人騷擾,就可以安安靜靜地寫稿,不是寫電視劇本,而是寫街外的兼職影評,其他的人有寫馬經、有寫視評,甚至連載小說,更有的去夜校教書或去電台做交通先生…… 總之,個個都有雙重身份。

八十年代,香港電視電影傳播工作非常發達,人才缺乏,每人都是身兼多職。昊Sir見我經常躲在一角埋頭苦幹,知我在寫影評,從不打擾。

當年,一班年輕編劇都是電影發燒友,經常聚在一起傾電影。昊 Sir 是香港電影文化中心的創辦人之一,也是著名的影評人,最喜愛一同傾電影。

他經常問,近期有乜好戲?

一九八七年,侯孝賢剛拍完《悲情城市》,我認為是目睹了大師的誕生,是一部中國人拍出來的經典,對他讚不絕口。

那時《悲情城市》沒有機會正式公映,只是在藝術中心放映了三場。昊 Sir 聽我如此吹捧,急不及待,立刻去一睹大師之作。

三日之後,午飯時碰到他。他說,睇了《悲情城市》,也並非那麼經典。

我說好睇呀,長鏡頭呀,畫面好美,音樂又好聽。他不以為然,簡單地說出他的評語:「《悲情城市》只係《教父》加小津安二郎。」

我當然若有所失,但一聽便明白,好似係喎,內容似《教父》,手法似小津,昊Sir深入淺出就點出獨到見解。

吳昊的影評文章,就是簡單、不賣弄,把深奧的電影消化得乾淨利落。(三之二)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我和昊Sir的秘密
林超榮

吳昊是好好先生,對朋友好,對學生好,對下屬更好。不知何故,我總覺得吳昊對我特別好,好到哪一個地步,我從不敢說,現在他走了,我才說出來。

當年,四樓的編劇房是綜合編劇組,五樓是圖書館,我們編劇特別多秘撈。

上午無人返公司,早回來的編劇,必然是趕稿,不是趕公司劇本,而是外面的秘撈,寫馬經、寫影評……要找一個地方埋頭苦幹,最好就是五樓的圖書館,遲來一步者,便無立錐之地。

為了找地方寫稿,我竟然躲進吳昊的辦公室,寫呀、寫呀、寫呀……但到他開完會回來,見到你在寫稿,卻並不責罵,只道:「還欠幾多字,等你寫埋先!」

他知道寫稿人的緊急,做到對秘撈的寬大。作為節目發展部副經理,吳昊對下屬放任,皆因他明白編劇不能管,一管就死,必須讓他們自由奔放地胡思亂創。在管理學上,他是個自由主義者,不過,在自由空氣下,我有時也非常離譜。

有年,我拿了七天的有薪假期,卻去歐洲玩了一個月。那時,既無寬頻又無互聯網,創作組幾乎要報警尋人。我回來後,見到昊 Sir,他說,如此曠工,理應當炒,但是,他向上頭建議,只扣糧,保住份工。

我有一個小秘密,只有昊Sir知道──我是他的超級粉絲。

一九八七年,黃玉郎搞了一份《金融時報》,找昊Sir寫專欄。有天,昊Sir非常惆悵,因為他有一個星期的專欄沒有剪存,急着四處找舊報紙。我告訴他,自己每天都剪存了他的專欄,隨即將整叠剪報給他,他發現了我這個超級粉絲,大為驚喜。(三之三)

(香港經濟日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吳昊
黎文卓


香港掌故專家、影視創作人,2013年12月16日在香港去世,66歲

吳昊1947年8月11日生於廣東東莞,原名吳振邦。中學時採用筆名吳昊投稿撰寫影評,1971年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社會系,1973年加入TVB任編劇撰寫劇本。曾編寫的劇集包括《家變》、《網中人》、《上海灘》、《千王之王》、《親情》等。1989年離開TVB,加入浸會大學,擔任電視電影系講師,其後成為系主任。此外,吳昊致力於收藏文化遺物及研究香港歷史典故,出版過《香港老花鏡》、《香港掌故》系列、《老香港》系列等書籍。2003年證實患上食道癌,2009年9月退休。2013年12月16日淩晨在香港去世。

半輩子裏,寫了數以百萬計的文字,幾乎什麼體裁的文字都寫過,但為了一位朋友的離世而寫的紀念文,這篇應該是頭一遭。

要紀念的主角,是幾天前(12月16日)剛離開了我們的吳昊先生。吳昊於上世紀70年代便進入香港無線電視(TVB)任職編劇,然而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並非創作了《上海灘》、《家變》、《網中人》等瘋魔香港萬千師奶的電視劇,而是他對香港本土民俗掌故,怪聞獵奇的搜集、整理、編撰,數十年來,為本土文化留下極其珍貴的文字遺產。吳昊除了是香港掌故專家外,亦沉醉研究幽默和笑話,尤其鍾情黑色幽默,他自謙說,他並非什麼編劇家,作家,只是一個用笑話混口飯吃的度GAG佬(注:編寫搞笑段子的人)而已。

我第一次見昊Sir(行內人對吳昊的昵稱),要數到36年前(1977年)的秋天,那年我是剛離開校園的年輕小夥子,剛巧TVB開辦編劇訓練班,報了名,誰知沒被錄取。一個月後,又看到TVB聘請編劇,死心不息,通過世叔伯找到當時在《歡樂今宵》任編審的胡美屏小姐推薦,胡小姐連我的面也沒見過,便叫我直接找一位吳先生,當然這位吳先生,就是吳昊。

說來慚愧,第一次見到吳昊,我不敢呼其名字,因為我連「昊」這個字應該怎樣讀也弄不清,昊Sir上下打量了我30秒,問我叫什麼名字,寫過東西沒有,我戰戰兢兢回答,我叫黎文卓,在報紙《兒童天地》寫過幾篇文章,在學校的戲劇組編過一兩個短劇,吳昊聽罷,便說:「明天上班吧。」

我呆了好一陣子,之前以為進入TVB當一個編劇要過五關,斬六將,殺過天翻地覆,萬萬想不到是如此無風無浪,輕描淡寫,別忘記這是70年代,電視臺是當時最得令、最時尚前衛的行業,是年輕人向而往之的尋夢園,而我編劇夢也就在這一刻開始。

昊Sir是我在TVB的第一個直屬上司,也是影響我創作生涯最深的導師。第一天上班,昊Sir便叫我寫幾隻《林亞珍》(蕭芳芳主演的搞笑節目)的GAG,我絞盡腦汁寫了一批,可惜全被導演撕掉,一隻不用。昊Sir鼓勵我不要氣餒,他覺得我有度GAG的天分,可從這方面努力,他更說,TVB有數以百計出色的戲劇編劇,但度GAG佬卻沒幾個。

之後,昊Sir教了我許多編寫笑話的幽默原理,他說要做一個成功的GAG佬,先要好好解答以下難題──

「夥計,點解我碗面有隻蒼蠅?」

這是學寫GAG的第一道功課,這個題目,可以有千變萬化的答案:

「老友,廿蚊碗面,唔通俾隻大笨象你食呀!(朋友,二十塊錢一碗面,難道還要給你吃大笨象嗎!)」

「無理由,我已經在碗面噴了殺蟲水,怎可能有蒼蠅。」

「兄弟,鼓勵嚇啦,廚房已經有進步了,昨天每碗面還平均有三隻蒼蠅呢。」

就是因為這隻蒼蠅,我愛上了GAG,一有空閒,就寫一隻蒼蠅GAG給昊Sir品評。昊Sir是電視臺編劇中第一個系統研究中外笑話理論的人,我曾問昊Sir,幽默世界中,最高深的境界是什麼,昊Sir毫不猶疑說:黑色幽默。

昊Sir有一句很玄的話去形容黑色幽默,就是,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三十多年來,我仍在探討這句話的真義玄機。雖然我已經成為一個有名GAG佬,寫了近萬隻GAG,出了幾本教人寫笑話的書,是香港寫笑話最多的人,但對昊Sir這句話也只能領悟六七成,可惜昊Sir已離去,沒辦法親身請教他了。

跟了吳昊這個GAG師傅一年後,忽然一天,昊Sir對我說,「你應該下山了。」於是便把我送到當時度GAG的「少林寺」,《歡樂今宵》,當一個全職的度GAG佬。我每天的任務就是度GAG,一天五隻GAG,一星期五天,一個月四星期,一年十二個月,如此日GAG夜GAG的度GAG生涯,足足過了七年,七年之後,我成為「五臺山」(即香港五家電視臺)上度GAG王牌,薄有名氣了,有一次,記者訪問我,為什麼我能度到這麼多好GAG,我驕傲地說,因為我幸運,有一個好師傅,吳昊。

上世紀80年代末,我從度GAG佬升為一個監製。監製的第一個節目叫《香港倒後鏡》,靈感來自昊Sir所編寫的歷史掌故書,《香港老花鏡》,我嘗試把搞笑的GAG手法融合到嚴肅的歷史題材中,竟然創造出一種別開生面、資訊與娛樂並重的模式去講歷史。《香港倒後鏡》成為當年收視率最高的綜合性節目。這份榮譽,昊Sir應占一大功。

跟昊Sir接觸過的人,幾乎都稱他是一等一的好好先生,他脾氣極好,從來沒見過他發火罵人。他對新人循循善誘,毫無架子。記得某天,一個叫黃榮燦的新人到編劇組上班,這位黃兄剛從內地移民來港,說著一口不流利的廣東話,故此常被老鬼編劇嘲弄欺負,但只有昊Sir最關心他,為他度身訂造工作,引導他儘快融入體制,適應香港環境。後來這位黃先生辭職,入了金融界,臨別時對我說,在無線電視,他只佩服和尊敬一人,就是吳昊。

順道說一個掌故,吳昊參與創作的《網中人》,戲中廖偉雄飾演阿燦的角色,原形就是這位黃榮燦,而阿燦的“燦”字也是從中而來。

昊Sir是正正經經的好男人,嫖賭飲吹全不好,閒時最大的愛好是打「天九」,他說天九遊戲有極深沉的中國式文化,值得深究,還教曉《大天二》的來源就是來自天九。(天九最大的兩隻牌,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人)天和地都可以「打」人,所以「大天二(地)」的意思就是「專打人」。

昊Sir就是這麼有趣的一個人,隨隨便便,順手拈來的一句話、一件物品,他都可以娓娓道出其來龍去脈,趣味盎然,如沐春風。

俱往矣,如此一個有品有味、有才有趣的大好人、大學者,正值壯年之軀,便驟然遠去,叫人悲傷唏噓。昊Sir最自鳴自得的是當一個GAG佬。也許GAG佬此詞用於吳昊身上,已有點不敬了,以昊Sir對GAG的理論貢獻,與及培植GAG佬之不遺餘力,相信用上「一代GAG師」,也不為過也。

度GAG的人,多是樂觀主義者,透過GAG的境界,對人生的得失生死,看得透透徹徹,昊Sir說過,在他葬禮上,不要歌功頌德,不要悲傷痛哭,最好找一個人講一個好笑的笑話。

我不知誰會在昊Sir的葬禮上說笑話,但我先借此向昊Sir說一個最後的蒼蠅笑話──

吳昊上了天堂,到一家面店吃面,吳昊發覺湯麵有一隻蒼蠅,吳昊是好好先生,沒有張揚,只把蒼蠅撥走算了。

結帳的時候,吳昊發覺帳單多收了十元,吳昊不明問為何,夥計說:因為你的面多了一隻蒼蠅。

吳昊有點氣憤:面上有蒼蠅,你不減價,還要加價。

夥計說,這隻蒼蠅不是一般的蒼蠅。

吳昊:那是什麼蒼蠅?

夥計:這是一隻會說GAG的蒼蠅。

昊Sir在天之靈一定會微笑,以「笑聲」救地球,一直是他的良願,當世界上連蒼蠅也會說GAG,這就是真正的天堂了。

下筆至此,忽然想起昊Sir那句話: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也許這就是昊Sir說的黑色幽默境界。

昊Sir,一代GAG師,安息吧,上帝帶走你,但帶不走你為人間留下的GAG。

(作者係香港編劇,本文原題《當悲劇走到最盡頭,就是喜劇──悼念一代GAG師吳昊》,略有刪改)

(上海東方早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四日)

悼﹕吳昊的老花鏡,或香港的望遠鏡
周思中

吳昊的電影研究,筆者是早幾年與友人辦了一個蚊型電影回顧展,專放映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新浪潮電影,才首次拜讀。

早幾年天星、皇后、菜園村等本土社會運動後,不少行動者都認為「認命順勢」、「醒目仔」等流行香港人特徵顯然已是窮巷,同時又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憤怒、介入、反建制等,曾幾何時是香港年輕人身上一組情調完全相反的特質。社運如是,新浪潮電影人如是。

新浪潮電影:困獸鬥

在2008年出版《孤城記》一篇文章〈一個電影無政府主義者的懺悔〉裏,吳昊便提到,1970年代末,他和一些具無政府思想的年輕電影人,當時對大片廠下的電影工業相當納悶;放大一點看,當時所謂的青少年犯罪問題,與其說是青少年個人問題,不如說是「成年人世界充滿超級暴力,青年人唯一生存機會就是以暴易暴」。

他以此為脈絡理解新浪潮電影其中一個關鍵主題:「困獸鬥」。(如《邊緣人》(章國明,1981)困在徙置大廈鐵閘、《凶榜》(余允抗,1981)困在前亂葬崗的新商業大廈等)他認為,新浪潮的無政府主義青春夢,就是拒絕進入社會這大機器被粉身碎骨。只是憤世敵不過麥理浩,在八十年代正面積極的公益少年、太陽計劃等青年議程之前,新浪潮倒顯得老氣橫秋了。

電影的社會功能和意義

吳昊對電影的興趣更在於類型電影的社會功能/意義。如他在《香港電影民俗學》(1993)一篇關於殭屍電影的文章就認為,1985年以《殭屍先生》開始的殭屍片熱,在電影史裏是本無具體源頭和參考,倒是隨之幾年為趕熱潮賺快錢,粗製濫造沒靈魂沒思想的複製品,不啻是香港電影「殭屍化」的寫照。又如,遠早於本地思想大師羅永生就《無間道》及回歸後「重新做人」的論述,在《亂世電影研究》(1999)裏,吳便分析了戰時香港各方情報活動與同時間諜片的關係。

吳昊的電影觀

吳昊值得學習的,大概不只是他那百科全書式治學態度,還有他介入現實的電影觀:電影創造現實的能力不下於反映現實。商業電影無法為觀眾提供走出現實的想象力或批判,難道不是社會愈趨保守反動的其中一個裝傻裝娛樂的元兇嗎?再以此對照近年由於CEPA所引發的辯論,關於香港電影到底已經死掉,還是一種新的主體性已然出現——吳昊的老花鏡,難道不同時就是一副望遠鏡嗎?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Pentoy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三日)

「老土先生」走了
黃仲鳴


■這書是吳昊的力作,圖文並茂,印製精美。 作者提供圖片

「風起了,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吳昊隨冷冷的寒風去了。這是他的遺言。早在暑假,已聞他癌症復發。九月中和劉天賜談起,他說吳昊很樂觀,笑對死神。不錯,自二OOO年代初戰勝癌魔後,他重活了這麼多年,寫了這麼多文章,出了這麼多書,他可算無憾了。但六十六歲的生命,在現代社會中,畢竟不是長壽。

二OO六年,我有兩位學生要訪問他,我一通電話打過去,吳昊爽快答應了。年輕的學生對「吳昊」這名字感到好奇,說:用回真名「吳振邦」不是很好嗎?吳昊解釋:

「『振邦』只是一個普通名字。讀書時一直覺得父母改的名字普通,像我上世紀四十年代出生的人更甚。當時中國多苦難,有軍閥割據有抗日,『康邦定國』觀念便投射在每一父母的心中,希望子女將來即使不是康邦定國,也應負起社會責任,『強國』、『振邦』等老土名字便順理成章被廣泛採用,所以我們幾兄弟的名字也是很老土的。」

他還說:「我年代的人很早熟,中四至中六時心智已成熟,那時候空餘時間亦較多,所以便向《明報》、《星島日報》及一些周刊投稿。我心想『吳振邦』可能世上也有很多人,又怕那些文章很羞家,改個特別的名字較好。最後選了近似簡體字『吳』的『昊』字,予人印象較強及深刻。上大學後續用這筆名開始寫專欄,並替兩份周刊及報紙寫影評。大學畢業不久便進入無電視擔任編劇。當編劇更需要筆名,遂延用這筆名至今。」

原來如此。他還笑對學生說,用筆名的最大好處是,寫文章有時會得罪人,但任他們怎樣搜索偵查,也不會知道「吳昊」就是「吳振邦」。哈哈!吳昊想得多「美滿」,然而名聲漸響,他想「隱瞞」身份也不行了。

吳昊在學生的心目中是個「好好先生」。他本在電視台工作,後來轉型變了教授,只因:「 我不喜歡電視台太複雜的人事關係和利益鬥爭。我有很多興趣,對此類鬥爭提不起意慾。權力鬥爭只是沒有其他興趣的人才去玩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沉醉權力鬥爭的人,因為他們的生命空虛,很多東西也不懂,只懂玩弄權術。我能看破已經是一種福氣。八九年電視台人事變動相當大,終於在九月時我選擇離開,執起教鞭。對離開無絲毫沒有失落感,只是意興闌珊。」

重閱當年學生的訪問,百感交集。

吳昊還是「老土先生」,他一頭栽進「老土」裡,成為香港的掌故專家,出了五部《老香港》的書。猶憶上世紀九十年代,我常上香港大學圖書館,多番遇見他在搜尋資料寫博士論文,是有關近現代婦女的服飾研究。二OO六年,他這部大著《都會雲裳:細說中國婦女服飾與身體革命(1911-1935 )》終告出版,印製精美。一書送到我手上時,真的是愛不釋手。

吳昊不僅是香港的「老土先生」,還是中國的「老土先生」。

(文匯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四日)

化為千風 長在人間
賈選凝


圖:吳昊/1947-2013

吳昊先生離世的消息夾在濕冷沁骨的雨絲裏傳來,那天是十二月十六號,香港的低溫也恍若有所感知,陡地正式跌入一季寒冬。裹上最厚的披肩出門仍感到內心淒涼,我清楚那不只關乎天氣,就正如吳昊先生的病故,不只是他滿門桃李的痛失──像浸大電影學院總監卓伯棠教授說,他們失去了其中一位最好的老師;也不只是喜歡《上海灘》的那批無線老觀眾的悵惋──斯人逝去,一併帶走了港劇的最經典記憶;而更是每個深愛香港地與香港電影的人無可轉圜的所失。

對我這樣一個從未有緣做過吳先生門下學生、也沒有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看着港劇長大的晚輩,吳昊先生意味着什麼呢?其實在我心目中,他就是港版的吳念真:一個心裏裝了那麼多香港故事,又那麼會講故事的人。而在世人心目中,除去傳道授業培育後輩,他一直擁有三個重要身份:香港電視界的元老編劇,電影學者,和通曉本土風物、歷史知識豐厚的民俗學研究者。

吳昊在業界的功德,不乏行內前輩撰文緬懷,而局外觀眾銘記的,則是他編寫的那些劇集所締造的永恆回憶。《上海灘》是其中神來一筆,即使我沒親歷八十年代中期該劇初入內地的萬人空巷,卻也目睹了日後多少年裏人們對它的念念不忘。到我上初中借來該劇的VCD時,「浪奔浪流」的激昂早已啓蒙了一代人對粵語流行文化的想像。初中小女生看金童玉女的愛情悲劇,壓根沒聽說過吳昊,卻很為那結局肝腸寸斷,怪編劇無情。多年後我看法國黑幫片「Borsalino」的結尾,才恍然大悟,再去讀吳氏接受訪問時直言「抄橋」的坦然──「拿來」也好參照也罷,他實實在在是位優秀創作者──在那個本土編劇初起步的年代,將一部平庸西片還算不錯的結尾嫁接過來,不但沒水土不服,還一舉造出一個傳奇。

後來,我和許多有邵氏情結的人一樣,迷上了邵氏的類型電影。而吳昊編著的「邵氏光影系列「,則是啓蒙讀本。一套六本,十年前由香港三聯出版,不走嚴謹學術路線,而是用閒話家常的方式去全面鋪開一個完整的邵氏。從邵氏男女明星、對武俠片的革新、到時裝文藝片、黃梅調戲曲片、乃至艷情片、社會奇情片等第三類型電影,內容涵蓋邵氏體系的方方面面。記得臺灣焦雄屏老師說過,這套書在文字資料上,提供了非常多非常直接的第一手資料。其實裏面不少內容,直接取材《南國電影》,對於無緣翻閱當年邵氏官方雜誌的老影迷來說,那些海報、照片與訪談文字便尤顯珍貴。恰正是吳昊默默用耐心搜集起這批素材,將它們重新奉獻予人。想來,這都是出於一位香港電影學者對本土電影的情深意重。

沿着這條線索追上去,才讀到吳Sir早在一九九三年寫的《香港電影民俗學》,並由此記住「電影不單只是藝術、娛樂、也是歷史。」是吳Sir讓我懂得,永遠不要用「電影語言能夠共通」作為懶惰的藉口,去迴避走入電影背後那整個地區的複雜社會文化脈絡,也是他使我真正對香港電影的前世今生發生興趣,從他的書裏,去補香港歷史這一課:原來香港廣播劇界有位開山宗師李我,而早年的電臺廣播劇又直接影響了電影;原來「殭屍電影」很大程度上是功夫片的借屍還魂;又原來五、六十年代的喜劇片,卻是在反映當時的民生之悲。吳昊在文字中所釐清的,不只是香港電影的歷史,其實也是一部香港社會的變遷史。

我會覺得,追思一位寫字的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讀他寫過的字。吳昊先生留給世間的最後一行字,是他Facebook上被廣為轉載的那句「我要隨風遠去,繼續我的獵奇尋寶之旅」。於是之後幾天,我單曲迴圈着秋川雅史那首《千風之歌》,找出家中所有吳Sir的書、重讀他的專欄文字、打開他的Facebook一個個相簿、一段段故事看過去──那些年那些物、那些廣告那些百貨、那些地方那些回憶的龐雜沉實,將我重重包圍。曾有一位重量級臺灣作家說,香港還有很多沒打開的寶,而我想,先生已經打開了很多。香港的寶,他一直在挖。

他戀舊,愛戲說從前,是舊聞專家,這些從他筆下我一早知道。他用平實句子,講述過太多我聞所未聞更絕難想像的本土故事,也總能從他字裏行間清晰感到他對舊日樂土天堂的懷戀。譬如他淘出七十年代以大幅泳裝美女做賣點的眼藥水廣告,說往日泳池缺乏,但港九離島有幾十個海灘可以游水,淡淡兩筆寫當年「水清沙幼,陽光普照」,已令人對今日的環境污染惻然。舊人舊地,在他那裏又總是方寸之間就能寫出故事──中環的嘉鹹街有賣菜阿英的奮鬥傳奇;五十年代酒樓搭起的夜間「歌壇「沒有潦倒賣唱者立足之地;早年去影樓照相,頸後要頂着杈子相當辛苦……而為舊執迷的同時,吳昊對最新的影音流行文化,同樣瞭解熟悉。收集舊時代舊物掌故的同時,他也從沒忽略過這個新時代的潮流。

在直到辭世才擱筆的《大公報》「人間百貨」專欄中,他寫過對新片《末世列車》的評論,分享過《引力邊緣》開場那十分鐘長鏡頭的優雅,甚至連《飢餓遊戲》這種「青少年「暢銷讀物也在關注,只是落筆時不免露出些惜舊心緒,說這樣一來,那些傳統童話神話書籍更是「慘被擱置一隅」。讀到這裏就忽然想笑出聲,想來這書也不會是吳Sir那杯茶。而一轉眼,他已在另一篇文中贊起東野圭吾竟能讓死人開口的精妙佈局。文字誠不欺人,吳Sir對浮沉世事一直有情,所以他會告訴讀者,寫盡生生死死世間情的東野圭吾,令他閱後悵惘。

不過是半年多以前,吳昊先生從TVB時代已熟識的一位剪接師好友過世,他撰文寫自己曾寬慰這位因手術而忐忑的老友說「算了吧,人生如夢!」並說像自己這輩戰後的第一代港人是「在廢墟成長,身心早熟……實在把生命燃燒得很盡」──所以肯定不會長壽。如今,重讀這篇文,才被其中一語成讖的清醒真正刺痛。原來,理解吳Sir最好的路徑,的確是去讀他寫過的字。人生一世,他早就看得那麼通透,坦然無悔。

吳昊先生寫道:「能生於憂患,死於浮華,於願已足了!」讀這句時,我迴圈了多日的那首《千風之歌》,歌詞剛好唱到:「我沒有離開人間,化為千風,我已化身為千縷微風。」我閉上雙眼,心知無論從前、現在與未來,吳Sir一直長在人間。

(賈選凝,北京電影學院本科,主修電影理論,香港中文大學新媒體理學碩士。香港媒體人、文化評論作者,亦有撰寫短篇故事。文字常見《亞洲週刊》、《號外》、騰訊《大家》、《南方都市報》等媒體。)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二月廿九日)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
許定銘

香港的文學期刊一直以「月刊」為主流,有些急進的團體會出半月刊、週刊甚或三日刊,但因為「氣候」不宜,先天不足,又缺少後天的培植,極少像《文壇》、《文藝世紀》、《香港文學》般能堅持多年,大多由月刊苟延至雙月刊、季刊、年刊,最終也逃不過停刊的命運。有些刊物的主事者明知不可為而為,在創刊之時,早已打定輸數,雖然一開始即把刊物定為「季刊」,但最終也是難逃厄運!

一九六O年代初期,文學風氣頗盛,文藝刊物如雨後春筍般大批湧現,可是,春雨過後,能留到盛夏的,已所餘無幾,更遑論秋收與捱過嚴冬了。似流星般閃過的文學期刊,近半個世紀後,還有哪些留在文學史上或文化人的記憶裏?《藍馬季》和《文藝季刊》都是那年代出版的青年文藝刊物,都以「季」為刊,知道的人恐怕不多,述如下:

《藍馬季》



《藍馬季》是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的文學期刊,前後共出三期。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流行組織文社,鼓勵寫作及出版。當時有七位來自各文社的青少年,因文風接近,大家都熱愛現代文學,便走在一起,於一九六四年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藍馬」譯自Rhymer,原意為一羣「意象創新的詩人」。藍馬成立後不久,即在是年十月出版七人合集《戮象》。《戮象》以後,又出版了《藍馬季》。

《藍馬季》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大三十二開本的書型刊物,僅二十頁,約二萬字,為節省篇幅,目錄就順序排在封面上。編者掛了「編輯委員會」的名號,而事實上由許定銘獨挑重擔。當時「藍馬」已不止七人,得文十篇,論文有易牧的〈現代小說淺析〉,詩有黃德偉(靖笙)的〈雨天,在暮裏〉、許定銘的〈伊之眸色〉、蘆葦的〈砂上劃痕〉、卡門的〈冬〉和雁影(路雅) 的〈隨風去笑〉,散文有覊魂的〈搖鈴的人〉和白勺的〈靜夜思〉,洛燁的〈野草,血〉和海曼的〈黑暗的憂鬱〉則是極短篇,都是些初熟的青果。此中黃德偉不是社友,他當時在台大升學,後於一九七六年得華盛頓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香港大學。黃德偉寫詩、編詩刊《海洋》及《星座》,還把《藍馬季》中,許定銘的〈伊之眸色〉選刊到《星座》去!

《藍馬季》出版後,雖然在青年文壇上有一定的影響力,但由於是非賣品,財力不繼,幸得藍雨(古蒼梧)與震鳴、吳昊兄弟合資支持出版,第二期才能在三個月後順利出版。第二期的《藍馬季》改為正度三十二開,在原有的作者羣上,加入了震鳴的〈論意識流〉、藍雨的〈西窗故事〉,其餘仍有卡門、路雅、易牧、覊魂、許定銘、洛燁、蘆葦、白勺和海曼等人的詩文共十一篇。

由於首兩期的反應不錯,藍馬們把脫期兩個月,在一九六六年二月出版的第三期加至三十二頁,容納更多作品,刊文十七篇,重要的論文是震鳴的〈論意識流〉(二) 和吳昊的〈達達主義〉,季夏譯了海明威的〈十個印第安人〉,現代詩有覊魂的〈藍色獸〉,這首共十節的長詩,是覊魂早期的代表作,他的處女詩集即命名為《藍色獸》(台北環宇出版社,1970)。本期的外稿則有蔡星堤(蔡炎培)〈冷冷的長臂〉和黃德偉〈路的橫剖〉,都是詩作。

許定銘在第三期〈編輯人手記〉中覆一羣讀者說:

……我希望大家知道本社成立的原因,我們所本的是一手開路,一手創作。為現代文學開路是艱苦的,但我們願意接受,縱使我們很艱苦,然而卻盼望《藍馬季》能一季一季地成長下去,每次出版的經費都是我們自己掏腰包的,每期貼上一二百,我們不知道能貼到幾時……

《藍馬季》出完第三期即無疾而終,究竟真的是經費問題,還是因為許定銘師範學院畢業,遠居元朗鄉間教書,再無暇兼顧?四十三年後回首,一點印象也沒有!

《文藝季刊》

在二十世紀後五十年的香港,稱為《文藝》的季刊共兩種,一是香港基督教文藝出版社在一九八二年創辦的,共出十八期;一是青年學苑在一九六八年出的,僅出兩期。前者多為人所知,且有專文論述,後者則甚少人談及。

青年學苑是由一羣年輕人組成的學術團體,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潮後,文社人的延伸組織,主要的人物是王子沐和李年熙,都是當年風雨文社的主幹。他們的《文藝季刊》創刊於一九六八年六月二十日,第二期則要到一九六九年一月二十五日才能出版,很明顯的脫期了。香港文學期刊的脫期,主因全是資金不足,像青年學苑這樣的文藝青年組織,宣稱沒有任何背景,自然沒有雄厚的財力資助,先天不足,能出兩期已算幸運!

《文藝季刊》創刊號是二十五開本,一一四頁,刊論文三篇,小說六篇,散文四篇和詩六首,此外還有短短的〈開場白〉和〈編者話〉。封面把本期作者十九人的大名排在正中以作招徠,細看之下非常驚訝,竟然有:余光中、王文興、覃子豪、洛夫、羅門、辛鬱、曉風……等,全是台灣的名家,香港的作者,我只見到李琴大;本期的作品有余光中的〈中西文學之比較〉、古丁的〈論現代精神〉、王文興的〈下午〉、曉風的〈愁鄉石〉、覃子豪的〈構成〉、余阿勳譯三島由紀夫的〈伙伴〉……給人的印象是本「台灣文藝雜誌」。

年輕人集資出刊物,漂亮的口號是為文學開闢新天地,推動文化,實情是文友間的創作苦無出路,自己辦份刊物以圓其發表慾,自我陶醉。像青年學苑諸君般,出錢出力地自資出版,卻九成為他人作嫁的,則是少之又少。更難得的是:以初出茅廬,二十剛出頭的年輕人,竟能邀約得大批名家供稿,實在難得!

創刊號《文藝》出版的半年後,篇幅增至一二二頁的第二期面世了,青年學苑改名「文藝季刊社」,由王子沐當社長,李年熙任總編輯。是期仍刊論文四篇:胡菊人的〈怎樣看「五四運動」〉、水晶的〈神話、初型和象徵〉、周誠真的〈剖析兩篇與鬼神有關的作品〉和朱南度譯的〈現代英國小說與意識流〉;小說有爾羊(後來的名導演丁善璽)的〈紅鷹、他、睫兒〉、朱西寧的〈紅燈籠〉和柯振中的〈微波〉三篇;此外還有金嘉倫和李侃的隨筆,楊蔚青、王蔚(王子沐) 的散文,王德偉、上官予和郁逸的詩。這期的作者港台比重差不多,總算像回一份「香港文藝雜誌」!

舊式文化人編雜誌很珍惜版面,每篇文章末尾若有位剩,總愛寫些三幾百字的短文作「補白」。這些「補白」文章短小精悍,言之有物,很有可觀之道,鄭逸梅就是號稱「補白大王」的專家,他的「補白」文章還出過好幾本書。但「補白」不是人人能補且願意補的,有些藝術家,像葉靈鳳,則喜歡自己插畫,或選用些個人喜愛的插圖來「補白」。為了方便普通無能立即「補白」的編輯,一般專印雜誌的印刷廠,早製定一批「補白電版」供編輯選用。

可《文藝季刊》的編者卻不用這套,他愛用「留空」的手法,即是文章尾後去盡,最前面題目處則留空位,以突顯標題及作者;有時則是故意每頁均不盡用全版,「天位」留空一大遍;本來可排上下二分的詩頁,也故意不分而排在頁中……這些編輯手法當年在台灣很流行,在香港則是比較新鮮。

《文藝季刊》內的空白處,有時也用「推薦」作補白,它推薦了《盤古雜誌》、《大學生活》、《明報月刊》、《文學季刊》、《現代文學》、《純文學》,劉以鬯的《酒徒》和王文興的《龍天樓》,一本雜誌的定位或方向,看它的論文、作品和不期然流露出來的這些推薦手影,即知道它的意向是走現代文學的路,蓄意與眾不同!

李年熙的《文藝季刊》頗有點像丁平的《文藝》月刊,希望以大量台灣現代作家的作品打頭陣,然後滲入港產作家作品,可惜頭兩砲即見不響,無以為繼,大計難展,哀哉!

《藍馬季》和《文藝季刊》雖然同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青年文藝刊物,同樣鼓吹「現代主義」,其中還是略有差異的:《藍馬季》早出幾年,同仁全為剛入大學的青年,學養及財力薄弱;《文藝季刊》的那羣,當年多已讀完大學,踏足社會了,見識及人際關係面較闊,編出來的雜誌,水平也就相對較高了!

──寫於二OO九年二月

三月刊於《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