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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16日 星期五

無名氏‧卜少夫‧方寬烈

《無名書初稿》
許定銘

 

二O一二是無名氏(一九一七至二OO二)逝世十周年紀念,五月的「文學月會」,由江濤及崑南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講《無名氏的小說》。江濤主要介紹無名氏生平,崑南則講無名氏的代表作《無名書初稿》。崑南是無名氏的超級「粉絲」,一九五O至七O年代中期的香港及海外文壇,當所有人對無名氏的所知僅限於《北極風情畫》(上海時代生活,一九四四)和《塔裏的女人》(西安無名書屋,一九四四)時,崑南已在一九六四年七月《中國學生周報》的《五四抗戰文藝專輯》上,發表了幾千字的《淺談無名氏初稿三卷》,探討主人翁印蒂追求人生目標的歷程。

《無名書初稿》是套二百六十萬字的長河小說,全書六卷,頭三卷《野獸‧野獸‧野獸》、《海艷》和《金色的蛇夜》出版於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後三卷《死的巖層》、《開花在星雲外》和《創世紀大菩提》寫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是不可見天日的隱世之作,直到無名氏一九八三年離開內地,經港赴台定居之際才能出版。講座中投射發放的書影均以新版為主,今日故意讓《野獸‧野獸‧野獸》(上海時代生活,一九四四)初版本書影以饗眾「粉絲」。《無名書初稿》厚盈呎,在資訊爆炸,傳媒充滿誘惑的今天,肯定無人問津。我認為想接觸無名氏,應從他兩本言情小說及短篇《露西亞之戀》入手。

(大公報二O一二年五月廿八日)

憶《露西亞之戀》
陶俊(許定銘)

 
幾年之前,「無名氏」對一般的文藝青年來說還是陌生的,自從某報刊用了整版的篇幅來介紹他的《野獸‧野獸‧野獸》,闡明了小說主人翁印蒂的現代精神,無名氏才漸為人認識。近兩年來,更把他所流行的兩個小說《塔裏的女人》和《北極風情畫》拍成電影(都是由影帝楊群主演),而且非常賣座,無名氏的名字就更為愛好文藝的青年男女所欣賞了。他的作品除了上述的外,還有:《海艷》、《金色的蛇夜》、《龍窟》和《露西亞之戀》等,而在文學理論方面則有《沉思試驗》。無名氏的作品充滿粗野、狂熱的氣氛,大部分的小說還帶有傳奇的色彩。

無名氏是卜乃夫的筆名,我認識他的作品亦略帶點傳奇性。大約一九六三年間,我參加了一次由阡陌文社舉辦的文學講座,主講者是誰已記不起了,但却很清楚的記得他極力推許一本絕了版的無名氏短篇小說集《露西亞之戀》,而且提議油印分給大家閱讀,再行討論,文換意見,可惜卻因時間的問題取消了。

不久之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我在一所舊書店裏買到了老版《露西亞之戀》。看過以後,深為書裏的故事情節所感動,打算寫一篇評介,但卻因事而擱下來。後來,一位初學寫作的朋友向我借書看,我借了給他,可是他却未能認識這本書的價值,輾轉借了給別人而失了踪,至今六、七年來,居然未曾見到第二本,可惜極了。如今心血來潮地寫起來,故只能是〈憶《露西亞之戀》〉而已!

《露西亞之戀》是本不可多得的短篇小說集,其最出色的,當推用以作書名的〈露西亞之戀〉了。我們從直覺上以為這是一篇戀愛小說,其實不然。這是叙述一個流浪的白俄,在異域的一所酒吧裏,喝着由故鄉釀製的酒,聽着帶鄉音的祖國船夫們的《伏爾加船夫曲》而思念故鄉「露西亞」的故事。一篇以思鄉這樣普通的題材所成的小說,如果沒有突出的技巧,細密的構思,讀者看來,就會像喝一碗白開水那樣索然無來。然而,出自一位有深度的作家手裏,這樣簡單的、普通的題材却成了感人的小說,使人產生那個不幸的主人翁可能就是你的感覺。無名氏的這個短篇就是這樣深深地吸引着我。

這篇小說在情緒的控制上,是非常成功的。《伏爾加船夫曲》是男聲的合唱,或許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吧,每聽這支曲就悠然神往,像駐足伏爾加河畔,看着縴夫們一下一下的抽搐着,一下一下的拉動着,我就會感動得滿眶熱淚。歌曲本身經已動人,何況無名氏更將它加上由一位流浪的白俄來欣賞,音樂像噴泉般從書裏躍出,盪廻腦際,白俄的酒引領我們北望神州……,今日我們的處境與那位可憐的白俄何異?我們讀着一篇這樣的小說,能不為其感動?

今日我憑着回憶來寫這段文字,不敢說評,只作為一種介紹,如有機會,切不可錯過〈露西亞之戀〉!

(銘按:〈憶《露西亞之戀》〉1970年1月2日發表於《中報週刊》第119期之《五人隨筆》專欄,署名陶俊)

《希望》和《露西亞之戀》
許定銘

有一次在某談書的網站上,介紹《紅綠日報》的老總任護花以筆名周白蘋寫的系列驚險小說《中國殺人王》,有網友回應說曾在香港見到十多種,不知他有沒有把握機會全批買下?因為《中國殺人王》系列是一九四O及五O年代出的書,如今早已是鳳毛麟角,即使是一九七O年代的翻印本,也該早成絕響,如果他沒全批買下,實在是大錯失,蓋「書緣」之事,往往是巧中之巧,可一不可再,一生也未必有第二次。這勾起了我買進柔石的《希望》和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底故事。

柔石的《希望》﹙上海商務,一九三三﹚購自何老大的「書山」。何老大的「書山」是本港一九六O至七O年代最有趣的舊書店。他是個胖老頭,當年(一九六O年代)已有六十開外,有人說他解放前當過國民大會代表,故此也有人叫他「國大代」的。何老大到香港後無事可幹,賣起舊書來。他的做法是買「舊倉」,原來當時新界有很多封了幾十年的舊貨倉,那是過去大書店的貨倉,藏了不少斷市多年的舊貨。也不知何老大用的是甚麽辦法,把舊倉的貨買到手,幾十本一紮,幾十本一紮的用繩紮好運走。然後到市區旺地,租個空置的舊鋪,不必裝修,一紮紮的舊書胡亂丟到鋪內堆書山。

他的店,一眼望過去,是座十呎八呎高的小山崗。何老大搬張櫈坐在門口,他通常只把店最外的一二十平方呎之地的書紮解開,供你選擇。未解開的,一定要整紮買,不理是甚麽,從不散賣。人客到來買書,何老大永遠是半睡不醒,帶醉的搖晃著,瞥一瞥你的書,胡亂開個價,絕不討價還價。你最好買,不買,他會低聲嘀咕,不知是否在咒駡你,然後把你選的書一手扔回書山,不再睬你……。

何老大的「書山」沒有固定的地址,他是在哪租到鋪,就在那兒開。一九六五年我剛上教育學院,何老大的「書山」就開在附近,走路去不用十分鐘,便經常去淘書。某次見他店裏擺了一叠柔石的《希望》,看樣子總有五六十本,叫價每冊五角,不過是一瓶「可口可樂」的價錢,當年我還未當書商,但深信送給有同好的友人,他們一定很高興,於是買了十餘本,分贈友好。據說後來是叫實用書局的龍先生全買去了。這本《希望》若現在拿到網上去拍賣,肯定超過五百哩!

柔石﹙一九O二~一九三一﹚,原名趙平復,浙江寧海人,是「左聯五烈士」之一。他很早就從事創作,以寫小說爲主,一九二五年曾自費出版短篇小說集《瘋人》,書出後,柔石「就願意牠立刻滅亡,因爲發現出內容之幼稚與醜陋。那本書,以後是送給我底開著一家小店的哥哥,拆了包貨物用了。」﹙見《希望》的〈自序〉﹚

柔石的作品不太多,較重要的是《舊時代之死》和《二月》,短篇小說集《希望》﹙上海商務,一九三O﹚,是他繼《瘋人》後出的第一本書,我的藏本是一九三三年的「國難後第一版」,三十二開二O六頁,收〈一個春天的午後〉、〈V之環行〉、〈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會合〉……等二十八個短篇,書前還有篇〈自序〉,說這些小說都是他一九二八至二九年間的作品。

生命是在遞變的,人與社會應當也走着在無限的前進的途程中,我底《希望》如此。﹙見〈自序〉,頁一﹚

柔石的《希望》其實也是所有人的希望。

我很早就知道江蘇江都人,原名卜寶南、又名卜寧、卜乃夫的無名氏(一九一七~二OO二)。

一九六二年我初涉文壇的那年還在讀初中三,暑假參加一個文藝講習班,才第一節,講者缺席,遲遲未到,負責籌辦的文社負責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大哥哥,他急得團團轉,最後硬着頭皮,自己空槍上陣,給我們介紹了他喜愛的作家無名氏。

一九四O年代後期,無名氏以愛情小說家的姿態在中國現代文壇登場,以《北極風情畫》和《塔裏的女人》爭得大批青少年讀者。那位大哥哥給我們介紹的,卻不是那兩本無名氏賴以成名,印了多版的傑作,而是他第一本短篇小說集《露西亞之戀》。

《露西亞之戀》是書中六個短篇之一,寫的不是愛情,而是韓國革命軍人的故事。在柏林的深夜裏,在一所白俄經營的酒吧裏,在沉鬱的《伏爾加船夫曲》裏,在濃烈的「伏特加」裏,在沉痛的愛國激情裏……有國歸不得的韓國人和俄國人,同為那點依戀故土的激動顫慄著,哀愁強烈地傳送給讀者,傳送給流浪異地的中國人……在一個成長於殖民地的十五歲少年的心坎裏印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一九七O年代初,某次在賣舊書的地攤上以三元淘得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非常高興,因自那次文藝講習班讀過《露西亞之戀》後,一直沒有機會讀到原書。得書的那晚挑燈夜讀,一口氣把全書讀完,與上次讀《露西亞之戀》雖然已事隔十年,但仍十分感動。讀《露西亞之戀》時,發現書內蓋了個代售處的藍印,當年中國新文學原版書已不容易得到,便決定翌日去碰碰運氣。

第二天按址去到那個代售處時,發現不是書店,竟然是一間「莊口」。所謂「莊口」,即是一間辦出入口的小型貿易行。他們會在香港搜購一批生活上的商品,透過本身的商業管道,運到南洋各地去;再從南洋各地運回他們的特產,在本地銷售,或轉運到內地去。

這樣的「莊口」會賣書?會賣無名氏的《露西亞之戀》?

進去一問,果然有此書。負責「莊口」的中年人說,他們最近整理一個多年未用的舊貨倉,翻出來一批《露西亞之戀》,約百來本,正打算運出口。不過,如果我想要,可以一元五角一本,但要全部一百七十餘本全要。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莊口」不單照顧一般市民的生活食糧,連精神食糧也在照顧之列。

那是我第一次大批買進同一本書,後來香港市面上流通的原版《露西亞之戀》,大概都是從我這批書流出去的。如果當年我沒有好好把握這個機會,那批《露西亞之戀》不知會流浪到世界哪個角落去!

──寫於二OO七年七月

九月刊於《大公報》

卜少夫的無梯樓
許定銘

 

一九七七年歲末,陳無言在《星島日報》發表雜文《介紹一本絕版好書‧無梯樓雜筆》。「無梯樓」是報界名人卜少夫戰時重慶的居所,臨馬路依山而建房子的二樓,沒有樓梯通樓下的鋪面,要從後面山坡上出入。《無梯樓雜筆》(上海新聞天地社,一九四七),是本約七萬字的小書,收卜少夫抗戰八年間的雜文三十四篇。此書罕見,我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拍過,可惜失手。

卜少夫讀陳無言文後,於報上回應了《無梯與有梯》,回憶了戰時舊事。其後,獲林友蘭回贈孤本重印《無梯樓雜筆》(台北遠景出版社,一九八O)。台版《無梯樓雜筆》把上海版連自序一字不漏收進外,還附錄了陳無言的文章,並把《無梯與有梯》作新版序,書前收一幀水禾田為他拍的半身生活照。難得的是他還為內文需要落註的地上落了註腳,比初版更見充實。

卜少夫在新序中說這些文章,是過眼雲煙,是明日黃花,只在記錄某時代的脈搏,補足某個社會的腳步,無藏諸名山、傳之後世的價值。其實不然,這幾十篇文章是他戰時的經歷,或談政治,或談民生經濟、娛樂,或談走難實況,或談書籍、藝術……,都是難得一見的史料,尤其卜少夫一生打滾報界幾十年,認識各界人物之眾,停居地方之多,是我輩生於和平,長於繁榮都會之人難以知道而不容錯過的。

(大公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三日)

想讀自己的悼文
許定銘

 

方詩人寬烈患癌後,自覺來日無多,開始埋首整理一生著述,忽發奇想:寫信給諸友好,希望他們為他寫篇「悼文」,因為他很想在死前讀到友好們對他的看法;最好還開個追悼會,讓他也參加,跟友好們聚一聚。

其實此舉並非老方首創:一九七八年九月,著名報人卜少夫(一九O九至二OOO)將年滿七十,自覺已到古稀之年,便發信給友好們,要求他們寫一篇「關於卜少夫」的文章,要「直率地、無顧忌地、無保留地、沒有半點虛偽客套地、痛痛快快地寫出你印象中、心目中的卜少夫」。(見代序《此書之由來》)

卜少夫的徵稿信發出後,朋友們的來信似雪片飄來,一年後他把徵集所得文章八十九篇,詩聯等十五篇,交劉紹唐編輯整理,出版了《卜少夫這個人》(台北遠景出版社,一九八O)。此書洋洋洋大觀,厚達三百多頁三十餘萬字,內容集中寫他們與卜少夫的交往。而卜少夫在新聞界活動超過半世紀,是《新聞天地》與《旅行雜誌》的創辦人,所接觸及採訪的人事與現代史關係密切,此書也就成了一部中國現代史的縮影。

在中國人的社會裡,跟老人家談「死」是大忌,難得像卜少夫和方寬烈的豁達。老方徵集「悼文」之事尚在進行中,他在香港文化界活動時日也不短,不知將來會不會也結集成書?

(大公報二O一三年六月廿七日)

他看不到這冊
許定銘

 

卜少夫七十大壽發給友朋徵稿信而出版的《卜少夫這個人》(台北遠景出版社,一九八O),竟因他交遊廣闊而連出四集,分別由他的老友《傳記文學》主持人劉紹唐及六弟卜幼夫主編,可惜我手邊無書,不知是何時出版的。這四冊書都叫《卜少夫這個人》,封面不同,你千萬別以為是同一本書的不同版本,內容是完全不同的,有興趣者不可錯失。

第一集《卜少夫這個人》出版於一九八O年,卜少夫其後再多活二十年,至二OOO年十一月,九十一歲時,因癌症病逝於香港律敦治醫院。其六弟卜幼夫即於十二月編印出版了第五集《卜少夫這個人》(台北新聞天地出版社,二OOO),可惜這一冊他讀不到了。本書其實是《卜少夫先生哀思錄》和《卜少夫這個人》兩冊書合成,頁數各自獨立,剛好都是一百頁。前者收生平事略、集錦及圖片等數十幀,記錄了卜老一生走過的曲折路途;後者只收好友有關《卜少夫這個人》約三十餘篇,最有意義的是附錄了《卜少夫先生大事記》和《卜少夫這個人》一至四集的目錄,供研究者索引。

五集《卜少夫這個人》都是別人寫他的,如果想看他的文章,《大地足下》、《受想行識》、《人在江湖》以外,切不可漏了寫他四弟卜乃夫,出於一九七六的《無名氏的生死下落》!

(大公報二O一三年六月廿九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作家與時代

作家與時代
蔡炎培

內子朱珺有訪書美德,帶挈我倒有點書可讀了。除了前時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這部諾獎中的諾獎(朱珺語)不說以外,最近讀到《聽楊絳談往事》,鄭樹森的《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以及白先勇的《骨灰》。

《骨灰》讀罷,忍不住把鄭著改為「從諾獎到白先勇」。二十世紀過去了,張愛玲這樣一個流行作家,怎麼會成為顯學呢,除了海派文人慣於花花轎子人抬人以外,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夏濟安一手調教出來的白先勇,怎麼連一個小大師的位置也沾不上?也許,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書成之日,《骨灰》還沒問世;但《台北人》至少跟張愛玲的《金鎖記》都可以獨立成章來討論。

個人深深覺得,白先勇文化上的鄉愁可不是小說!白先勇的文字,華美之處是近代作家罕見的。應屆莫言,吃虧的地方在此。當然,台灣七等生的跛行性,自有別論。劉紹銘大教授有請。

我無意抑張揚白。現代小說有向詩看齊的趨勢是不爭的事實。通過《骨灰》,我們的作家大概可以回過頭來看看他自己的時代了。

無名氏的詩(哲學世界):
花是美麗的四周沒有眸子/水是美麗的沒有一滴槳聲/樹木是美麗的翅翼亘古絕跡/山是美麗的石磴沒有礅音/芳香只是形而上學的氤氳/色素只證實實在論者的命題/葉形是巴克萊火光的燃料/巨體只描繪上帝的創造意義/一個絕對被哲學佔有的世界/卻又演化為一粒鈕扣,一束繩帶

現代漢詩之所以難寫,在於沒有認可的讀者;而我們,只是一個在沒有尋找「沒有」的人。無名氏的詩,常要給出「獨釣寒江雪」的境界,由於不再寫了,恐怕要成定案。接觸這首《哲學世界》,「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那個人我們是見到的,已經說不出的歡喜,說不出的思慕。一開始四行,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或許他已經不在,時光就是那麼殘忍而溫柔。很好,那顆心還在那裏。

那顆心還在那裏,也許玄學詩派的優點就在這裏:一粒鈕扣,一束繩帶。詩意得很,或者全無詩意都可以。這就是預言。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四日)

還有「國民黨殘餘」…

還有「國民黨殘餘」…
蔡炎培

「天地有新聞,新聞自有天地。」《新聞天地》這本長壽雜誌創辦人,就是四哥無名氏的二家兄卜公少夫;擺明就是「國民黨殘餘」在海外的橋頭堡,far beyond the bridge,卜公二哥的地位絕不下杜漸筆下的「文化教父」。

卜公二哥少時見過一面。有一回,義家兄Smiling陪我去《自由陣綫》拿稿費,但見一個一臉猴相的中年人,「雙目開合閃閃如電」,擦身而過。拿了稿費,哥兒倆施施然去瓊華餐廳喝茶。義家兄說,你猜那個瞧你一眼的人是誰?國民黨海外的負責人卜少夫!我哦了一聲。那時,我只知道《西行漫記》的張春發,還不知道「發展是硬道理」的「一字平肩王」(金聖嘆語),更遑論「引刀成一快」都可以「曲綫救國」的雙照樓主。

二十多年過去,合該有緣,無聊才讀書,想窮刨馬經之餘,讀到無名氏四十年代寫就的漢詩,滿有現代先鋒色彩。斯時老細「大惡人」派定我校對《金庸作品集》。查先生謙遜得可以,送給友朋的書,只說錯字少幾個!開校當然是金庸的開山之作《書劍恩仇錄》,因此接觸四哥的《海寧觀潮》,遐想浮翩,暗自覺得陳家洛初會張召重,在潮頭上一顯身手也不錯。

不錯不錯,忍不住寫了《無名氏詩鈔》,胡說一番。沒過了多久,由《新聞天地》轉來無名氏的信,首先感謝長者司馬長風先生,在《中國新文學史》提到他,然後猜想我的「雄姿英發」!愧不敢當。世上有而且只有毛大詩人的長相,美如銀紙那麼容易打動眾心。通信多了,就從「炎培先生」急轉直下「炎培」或「炎培弟弟」。其時,「無名氏生死未卜」,甚囂塵上。無名氏的信,有時從上海來一封,有時從蘇州來一封,有時從煙台來一封,最後的一封,「我來了,一定要去你家看看你。」

無名氏來港探親,台灣中央社找上門來,在海峽那邊問說,是不是你救了無名氏?我說,我哪有這個能耐當得起「共產黨的諍友」,你們還是問問卜少夫先生罷。

卜少夫先生交遊廣闊,住家樓下不遠的鄉村飯店,時見高朋滿座,時見不見刀光劍影的唇槍舌戰,彆腳的fucking ABC則絕對沒有。四哥赴台後,卜公二哥找我陪他喝酒的次數更多了。「酒後真言」最見江湖是那一次,忽然對非常史湘雲的小妹妹說,如果你肯嫁給我,我就馬上跟老婆離婚。史湘雲持杯漫應道,如果我愛上你,麻煩可多了。車,至多阿蘭嫁阿瑞,有什麼大不了。我想。

二嫂徐天白是個典型的民國女子,「緋聞」傳到耳裏,淡然四両撥千斤,丈夫丈夫,一丈之夫耳。

天一尺地一尺人七尺,二老還是先後回到天國去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十三日)

倪匡與無名氏

倪匡與無名氏
蔡炎培


■無名氏攝於杭州公園

沈西城的《跟無名氏跳舞》,怪只怪四哥卜寧,誤交「損友」倪匡。倪匡份屬豬輩,大才子談錫永(王亭之)是;黃俊東(小董對新文學的絕版書,全靠佢指引)是。有一年春節聯歡,「大惡人」(我實在想不出沈登恩稱之「查大俠」有什麼不同)金庸,笑言無妨組織「豬社」。

離開明報快二十年了,難忘的當然是人與事。一是陳非。陳非的口頭禪是「身家厚」,惹得林山木瞇着眼睛偷陰笑。一是農婦孫大姐,岳母大人跟她的良人馬老爺打聽我。大姐說,馬老爺話蔡炎培這個人沒什麼,就是窮一點。笑得我。一是長者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嘗語我,編輯部常常有人篤我背脊。小心。小的笑而不語。自分有恃無恐!人家一夫當關,俺是三個人的工夫,可以蹺着左手做,樂在其中。一是少年朋友林燕妮,雖然痴長小妮子十多年,但不像崑南和我,歷盡文學青年之苦,十四歲即憑短篇《奔》,在《香港時報》掛牌。

大美人一聲「蔡詩人」,從此不脛而走。哪有現在的後生,「蔡爺」前、「蔡爺」後,想不認「老而不」也不行。一是死鬼三蘇,推舉我的招牌菜「客座隨筆」,由是,跟何錦玲這個「最佳副刊編輯」,在下也可攀攀車邊。

倪匡這個「小惡人」嘛,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大夥兒老是說他老哥寫得不夠他的妹妹亦舒好!害得亦舒私下要跟我解釋,匡哥他們笑我不懂寫傳奇。我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倪匡的妙語多着。徐克他們給他一個終身成就獎,他的謝詞「多謝。十分多謝。」十個字不夠。「你歡喜聽真話還是假話?」你說。

四哥卜寧,那話兒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塔裏的女人》、《北極風情畫》不過是「四毫子小說」,固然不公,《無名氏全書》下,所有民國小說都要減色。據我所知,已有後輩作為博論了。四哥的詩絕對差不到哪裏,像西西一樣,詩名讓位給小說罷了。四哥兄弟姊妹眾多,說也奇怪,單數的全是短命鬼,雙數的卻是壽比南山。四哥在港期間那幾天,妙事還有一樁。有人為他設宴洗塵,四哥欣然允諾,依時走進酒家,簽了名,一本正經坐在一角看書。宴請他的人,遲遲未見人影,原來我們的大小說家去了別人的婚筵,靜候埋位。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七日)

跟無名氏跳舞

跟無名氏跳舞
沈西城

去年十月十一日是名作家無名氏逝世十週年紀念,香港文化界除崑南先生在報上撰文哀悼外,竟無一人道及。無名氏,江蘇人,姓卜名寶南,後改名乃夫,生於一九一七年,為近代名記者卜少夫的幼弟,中學輟學,刻苦自修。十八到二十歲兩年期間,每日藏身「北大」圖書館,讀書十多小時。無名氏從小立志當作家,一九四三年他在《華北新聞》副刊發表了《北極風情畫》,以特異的筆法寫淒怨悱惻的愛情,哄動文壇。這本小說跟《塔裏的女人》一共刊印了五百版,是當代最暢銷的愛情小說。

我第一次看無名氏小說,是在七五年自日本回港後,先是一個前輩問我可看過《塔裏的女人》的電影?我回答「看過!」對這部由「國聯」攝製、林福地導演、楊羣、汪玲合演的電影,印象很深。前輩聽了,勸我一定要看原著。於是跑去書店找,找了幾家,都沒有,腦筋一轉,遂去舊書店找!結果在灣仔「長興」找到了,那是一本破書,售五元正。回家翻看,一夜看畢,感覺上,原著比電影好多了,文筆之優美,構思之深邃,故事之曲折,實非愛情小說大家張恨水所可及。可前輩說這並非無名氏的傑作,他的最得意作品是《無名書》六卷,由於身在大陸,無法印刊。八二年秋,接到何錦玲女史電話,說「無名氏南下到港,相約吃飯一聚。」那夜,整裝赴宴,座中名士俊彥畢集,倪匡、胡菊人、卜少夫、何錦玲皆在座。無名氏的國語帶上海口音,坐在我對面,一聽我是上海人,歡喜得不得了,緊緊握住我的手說「阿拉等一息好好談一談。」席間觥籌交錯,老頑童卜少夫大哥又醉倒,閒話亂說,惱得何大姐杏眼半閉,櫻唇微撇,雖慍而不失儀,這正是蘇州美人的風華。

席散,無名氏偕倪匡同我離開飯店,走了一會,忽地問:「倪匡兄!儂可以帶我看看香港夜色麼?」倪匡何等機靈,故意促狹:「好呀!我帶儂上山頂看看!」無名氏不熟倪匡個性,以為他動真格,臉一紅,擺手道:「弗是格個意思,我想……」急忙間說不上話來。我打圓場:「大哥!卜大哥是想到夜場看看!」倪匡狡猾地一笑:「我老早曉得伊格心竅。」一行三人,由倪匡帶路,去了「華都」酒店二樓一家小會所。三人坐下,開「藍帶」,小姐來陪,無名氏正襟危坐,不假辭色,光舉杯對飲。這樣鬧了一陣,無名氏說「倦了」,倪匡結帳。這時候,倪匡身邊的小姐忽地問:「倪先生!呢個土佬邊處嚟?成日用中國話問我點解要做小姐,你話煩唔煩!」聽得倪匡跟我險些兒連酒也噴出來。

無名氏對宗教素有研究,先是研西洋宗教,復習佛學,他的《無名書》六卷在台灣陸續出版後,我斷續看過,正如黃繼持教授所說──「這是西方現代文學所要表現的重要一環,從波特萊爾直到當今的紀德都在這一層反覆。」而在我,無名氏簡直就是谷崎潤一郎和三島由紀夫的混合體。那趟夜裏一別,即成永訣,這篇小文就當是我忘不了的悼念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二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