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何錦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何錦玲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4年3月9日 星期六

陳韻文:《滋事札》引子

《滋事札》平裝與毛邊本

以為給《滋事札》的文章已齊全,正要鬆口氣魂遊四海,編輯先生突然來話,說留了兩頁紙,讓我說說《滋事札》名字之由來。

從祖母的煙仔罐說起吧。一個圓罐,罐上有小蓋,蓋下一小洞,打從學人養雀,我就瞧圓罐身上那三個5字打主意。簡單!祖父逢周末搓麻雀,我請公公伯伯抽煙,殷勤奉上「三個五」。哈!不消兩個周末打發掉一罐香煙。吉罐拿去洗抹吹曬。大清早在家附近蹓蹓;樹下伸長頸看可有柔絲自樹葉垂下,一眼逮着絲之末端吊着綠色小蟲,急開罐蓋,讓絲上小綠蟲垂垂進罐。一進,得咗,拿罐蓋割斷柔絲,推開蓋上小洞,讓小蟲透透氣。

好啦一樹之後又一樹,又一隻小綠蟲沿柔絲滑落煙罐;我連想到馬戲班內空中飛人,雙手抓住繩架,從一邊高處輕身飛向另一邊,對面那個抓緊橫木同時躍身起飛,瞬即翻個筋斗反腳勾繩架,兩手順勢一伸,把飛過來的伙伴接個正着,四手相接的剎那緊張刺激喝采聲嘩然,爆響的掌聲直似爆開兩人,二人直似失手跌墮了,舉座驚叫聲冒起,兩人赫然隨聲分墮寛敞彈牀,四面八方的憾動驟令巨大帳蓬盪然盪動。

樹下,幻覺驟然醒轉的剎那,忽覺指頭癢癢,瞪眼一瞧驚見小蟲自洞開的煙罐爬上我指頭,大驚揮手,甩不掉小蟲卻跌掉煙罐,三扒兩撥拾罐揮去小蟲,未蓋罐已急急腳回家。

祖母正好在拜神,偷她的眉鉗夾起小蟲,一條條放進籠中小磁杯內,又拿隻筷子撩蟲餵雀,期待籠中鳥似樹上雀吱吱叫,守住鳥籠卻不聞鳥聲,覺蹺蹊,轉身一看,赫然見籠中的小傢伙眼定定立着,木條上兩隻小腳力撐住胖身,越撐小肚皮越漲漲的漸往後傾,眼鼓鼓那麼一瞪,啪的往後傾倒,沒哼一聲,已經把我嚇壞。

「怎麼妳養魚又死,養雀又死。」祖父的司機悻然朝後鏡裏的我射兩眼。我不駁嘴,得靠他帶我去旺角的康樂街找隻不容易死的呀。

好哇,百鳥爭鳴的店好不熱鬧,我被沙啞而響亮的一聲吸引,轉頭見貌醜的鳥,好奇,問這吃什麼。牠呀,什麼都吃。我心動急問:是雄鳥嗎?叫什麼?

「豬屎渣。」

以為聽錯,又以為他講粗口,不待我問第二句,他已轉向另一客人。司機示意我去別的店,去附近茶樓見識見識;蹬上沿窗掛鳥籠又雀友雲集的茶樓,聽前後左右交流的雀經雀聲,興奮似將錢罌裏的零錢倒出,五分五毫亂數,心底矛盾如搭枱阿伯叫的粉蒸牛肉,乾睜睜。司機四圍兜個圈,回來教我去聽人講鬥雀。去過啦,我說着推椅轉身下樓,他隨後建議,去看那好打得的豬屎渣吧!之後誇啦啦說這種鳥粗生粗養香港有的是,可捉一隻給我呢。

好呀。就等他去捉。

雀籠空着半個多月,哪有什麼可爭地盤的豬屎渣。倒沒想到若干年後,那令我念念不忘的豬屎渣竟然發揮另一種作用。

咯!《星島日報》的何錦玲小姐突然來電話,要給我一個二三百字的地盆,叫我構思專欄名字。我一邊聊天一邊動腦筋,許是何女士溫雅的談吐帶給我靈感,竟然連想到與豬屎渣同音不同字意的「滋事札」。她特地請當時得令的畫家蔡浩泉畫「滋事札」版頭。啊,那猶如企在木刻版畫上的醜鳥,這幾十年來我一直惦記。

移居法國之初,不只兩個星期天,老遠跑去城之島(L’Île-de-la-cite)──觀鳥。一檔接一檔的蹓躂,沒看到「豬屎渣」,倒看見大籠內一字排開,不同顏色的彩鳥。今天猶感當日眼前的構圖與色彩。多年前已聞那兒商店日漸息微,去年底,當地政府更以環境衛生,及以雀鳥與小動物的福祉為由,禁止星期天在那兒做買賣。我不由得想到早年香港遷區營業的雀店,想念退休又健康日差的何錦玲女士,想到如馬戲班空中飛人的報刊同文,那許多身不由己的際遇,無數成敗得失繫於一時判斷差池。日昨跟某創作人提到所想所思,他比我更感慨,苦笑一句:「我的糖霜,你的砒霜。」

說到糖霜,剪存《滋事札》短文的陳進權先生,確如糖霜。從未謀面,每當我細閱舊文而敏感赧顏,必直覺他那雙眼在背後緊盯;心理作怪忙修拙文,走筆時感糖霜如靈犀,可也直覺是壓力。

去年八月,友自香港來言告知何女士已仙逝;我頓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受了委屈,喪然摸上何女士在油麻地的辦公室,見她忙,無奈壓住要傾吐的衝動;她敢情見我不對勁,忙中湊身低勸:「世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呀陳韻文。」見我納悶,她約定從台灣返港再聚。果然幾天後在飯桌上她微笑說:「我帶了妳喜歡的台灣小青瓜。」

小青瓜的體型似我獨愛的Guerlain唇膏,盒套比一般唇膏的盒套更圓厚,握在掌中自有豐滿感覺,格外舒懷適意。送她一支作為紀念,她自小盒拉出唇膏的剎那,長型小鏡隨着出現,立在她身側我沒看到她瞧小鏡的眼神;第二支Guerlain因為請友人代轉,不曉得她可有用;原要親自送第三支,卻因新冠病毒未能回港,唇膏待在小抽屜內,待知她不辭而別,她已去遠,呆望原屬於她的那面小鏡,我見眸光中難以言盡的遺憾。

2023年8月31日 星期四

沈西城:高手過招 倪匡vs何錦玲

八十年代初的某個秋日黃昏,倪匡忽地捎來電話一通,十萬火急,要我晚上七點半趕到銅鑼灣的小小菜館,問有啥事?聽筒裏傳來幾聲詭秘笑聲 :「問那麼多作啥,去了便知曉。」一來好奇心驅使,二則肚皮裏饞蟲蠕動不止,七點廿一分便到埗。貴賓房裏,只有我一個兒,看手錶七點卅分缺五秒,我開始計時,一、二、三、四、五、六、七……準七點卅分,「倪先生到!」房門打開,閃進好一個白綢上衣、仿麻黃長褲倪匡,坐下,腳一翹,東南西北一瞧:「哈哈,吃飯老闆還未到!」我正想問老闆是誰,弄得神秘兮兮的。「小葉,這個老闆你一定得認識,好玩到極!」倪匡喝了口龍井茶,正兒八經地說。

未幾,門外先傳來鞋踭敲地聲,咯咯咯!接下來的便是篤篤篤敲門音。倪匡提氣喊「請進!」門推開,蘭麝撲鼻,香氣襲人,飄進苗條人影。打 一看,呼吸止了,眼睛瞎了,嘴巴乾了。進來的那位麗人女史,五呎三、四吋左右,不高不矮,穠纖合度,輕搖蓮步,來到倪先生根前:「倪大哥,勿好意思,小妹遲到哉!」軟軟糯糯,黏黏答答,聽得骨頭酥心兒跳,吳儂細語,正是母親最愛說的蘇州話,尾音長長,餘音裊裊,天下男人競折腰(我也在其內)。倪匡作介紹:「小葉,何錦玲小姐,咱們的何大姐,《集成圖書》公司經理、《星島日報星辰版》主編,來自台灣。」「倪先生,別亂說,小編輯罷了!比不上你大作家!」謙虛得教人噤聲。這時候,何大姐大抵發現了我的存在,白了我眼。倪匡立即介紹:「這個小兒郎是沈西城,青年作家,跟我倆一樣,是上海人。」「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同鄉情誼深:「待會你千萬勿要客氣,喝多些,吃多些。」倪匡老實不客氣伸手召女侍,送上大瓶藍帶白蘭地。倪匡不耐假他人手,一把搶過,自己開,往酒杯注了大半杯,一口氣喝了三分一,舐舐唇角:「好酒好酒,法國白蘭地就是好!」「倪先生要是喜歡,就盡情喝,可無論如何稿子得給我一篇哦!」一聽要寫稿,淨白的臉皮揪動了一下,正兒八經地說:「我嘅稿費好高㗎噃!」媽的,三個上海人,說什麼廣東話?你嘅廣東話又唔係好過人!此時,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女作家:有李默、亦舒、柴娃娃 、杜良媞、柴娃娃、陳方、小不點……各自舉杯暢飲,一室皆春。眾女作家,你一言,我一語,東家長、西家短,嘈天翻。方枘圓鑿,亦舒素愛跟哥哥拌嘴:「阿哥,你啲稿費點高法?」「總之比你高!」倪匡向我眨了眨眼。如何高法?倪匡往下說「一個字一個字算,一個字一元!」這還得了?一千字次豈不是一千?」當年這是驚人的稿費,港、台第一。這還不說,請聽倪匡的後續,教你更震驚:「這不過是今天上午的價錢,現在晚上加了,一千字,Two Thousand。」人人聽得到呆住了,即便一向善講稿費的亦舒,也不禁輕輕吁了口氣:「這不可能啊,這麼高的稿費,誰會付?」何大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輕輕回說:「說真的,這不算高,倪先生的文章誇啦啦,物有所值!」倪匡見計得售,喜上眉梢,可接下來的那那番話,直令他大大的不爽。何大姐神閒氣定的往下說:「只是——只是我們《星辰》版實在付不起———咳咳咳!」好個倪匡,聽了,點兒憤怒之色都沒有,輕輕說:「那就拉倒!」倪匡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哈哈哈」三聲笑:「只不過呀!何大姐,我倪匡這個人,做人一向有個規矩,不佔人便宜,喝了這麼好的酒,吃進這麼美味的小菜,總得有點回報呀!何大姐,你說對不對?」何錦玲笑如春日風,不住點頭:「這樣吧,我送你一篇八百字吧,明天下午你找人上我家拿!」「太好了,太好了!」何大姐喜不自勝,臉上泛紅,倒上一杯酒,站起來,向著倪匡敬:「謝謝儂,倪先生。」眾女作家紛紛舉杯,柴娃娃一飲而盡,陳方淺嚐輒止,房內,喜氣洋溢,有美相伴,咱倪匡哼著「再來一杯,再來一杯,再來一杯,葡萄美酒……」(倪匡自創歌詞)。高手過招,小葉眼界大開,心領神會,只是仿不到,到現在,還是沒膽子跟老總們談稿費,一直受屈至今。(倪大哥呀,倪大哥,小葉端的不爭氣!)中夜,席散,隔日起,我就開始為《星辰》版寫稿。迄今仍有人人記得的《梅櫻集》,有個時期便在《星辰》版上排日刋載。何大姐知我喜歡寫短篇小說,就讓我寫了一段時期。我仿照郁達夫,寫了《離散》一系列,風格近似《沉淪》的短篇小說,達夫先生沉淪了,風雨雞鳴夜五更,浮雲聚散總關情。結果丟掉性命;沈先生也沉淪了,酒闌人間惶青燈,聚意筆端凝紙上,僥倖還活著。

今夜,月孤氣肅,雷聲隆隆,友人發電給我「八月十日蘇州何錦玲女史仙逝 得年九十二」寥寥數語,重錘撞胸,痛楚歷久不能已,欲哭卻無淚。

沈西城臉書2023年8月26日)

2023年8月17日 星期四

悼何錦玲

訃告

懷著無比悲痛的心情通知各位親友:

我們摯愛的母親何錦玲女士於2023年8月10日凌晨,蒙主恩召,在家人陪伴之中,平静又安祥的结束了她92年的人生旅程。

追悼會将於8月30號(星期三)地點:北角英皇道679號香港殯儀舘206室舉行。早上9:00設靈,10:00舉行安息禮拜,随即出殯奉柩哥連臣角火葬場。

在此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感谢您的關懷、慰問!

孤哀女盧可可泣告


蔡浩泉的工作表。《星島日報》副刊要插圖的稿件,應該都經他手發稿。尤其是〈星辰〉版的「大稿」(一篇最多可容二千多字),插圖往往比文字好看。現在步入晚年的作者(包括已去世的西西)大都在「大稿」上發表過作品,蔡浩泉很可能是他們的第一個讀者。蔡浩泉的工作,得到副刊主編何錦玲小姐的完全信任和依托。何小姐剛於八月十日去世。

蔡浩泉臉書專頁2023年8月12日)

蘇賡哲:何錦玲女士去世,願她安息。我曾公開批評她以外行人主持集成書店,不會有前途。她閱報後請我吃另類九大簋,我考慮後還是不能不去。

Philip Ma:另類九大簋=貓麵?

蘇賡哲:Philip Ma,另類九大簋是沒有九大簋之名的豐盛宴席,還有她請來的一眾陪客。後來集成果然做不下去。我不明白台灣那麼多書店能人,何以偏要請個外行人去主持。何女士是文藝才女,書店是生意人的事。

Philip Ma:Keng Chit So,不熟不做。

蘇賡哲:Philip Ma,在宴會上天南地北聊一通,就是沒有垂詢我這資深老板書店應該怎樣做。

黃毓民:蘇賡哲,集成(台灣正中書店)與與香港時報一樣都是黨營(國民黨)文化事業,執笠收場是正常不過的事。這跟何女士是否「內行」沒有半點關係。

蘇賡哲:黃毓民,他們根本不是要辦好一件事。

Eddie Ip:請問蘇老闆這個集成書局是不是在普慶戲院後面?我記得常常會在那裏買傳記文學雜誌。

蘇賡哲:Eddie Ip,對,再前在旺角。

李崇威:Eddie Ip,北海街。

蘇賡哲臉書2023年8月16日)

大概攝於2014年,地點是中環蘇浙同鄉會。前排左起:余師母、余光中教授、星島日報星辰版前主編何錦玲女士、鍾玲教授。後排左起:金聖華教授、黃秀蓮。

(圖片和文字來源:黃秀蓮《灑淚暗牽袍》,2022年8月1日)

何錦玲的兩本著作,網上圖片,默謝!

2013年8月27日 星期二

我跟亦舒爭辯

我跟亦舒爭辯
沈西城

八十年代中期,我為《星島》日報「星晨」版寫了一個連載,題目是「香港女作家素描」,顧名思義,專寫香港女作家。在連載了一個多月時,忽地接到主編何錦玲女史電話,糯答答的蘇調:「沈西城呀!有樁事體得你講,亦舒叫你千萬弗要寫伊!」聽了,一怔!為啥?何女史往下講:「伊講現在當新聞官,弗好宣傳,還有──」頓了下,似有難言之隱:「伊弗想你寫伊!」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可那時亦舒是大作家呀!寫香港女作家沒了亦舒,如同麻將枱少了一隻腳,擺不平呀!左思右忖,還是寫了。何女史是蘇州人,溫婉嫺淑,見勸我不來,原文照登,想來也就引起亦舒對我的不滿,而我猶懵然不覺。

正是合該有事,過了不久,何女史在「小小菜館」宴請「星晨」版的作者,亦舒也在其中。亦舒雖無林燕妮、蔣芸之貌,氣質獨具,有林下風氣。何女史一一介紹,迨到我,亦舒聽了,只說一句話「哦!你就是沈西城!」言訖,流波已飄至別處。我那時無藉藉名,念及倪匡叮囑,也就低頭吃菜、舉杯喝酒,不多言語。豈料,吃至半途,不知是誰挑起了「懷才」這個話題,在座諸人爭相發言,亦舒興致來了,搶口說:「別說了!這世界哪有懷才不遇的,懷才必遇,不遇是因為沒有懷才。」她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堆,席上沒人提異議,我沉不住氣,忘了倪匡叮囑:「倪小姐!懷才必遇,依我看未必百分之百準確,世界上是有不少有才華而不被重用的(我真想說你前夫大頭蔡正是一個典型例子)。有才華的能夠被重用,是要有運氣,才華必須跟機緣配合,否則只好──唉!莫奈何呀!莫奈何!」我得意地唱起了冉肖玲那首《我要你忘了我》的其中兩句歌詞。大抵輕佻的行徑激怒了亦舒,她振振有辭的向我訓斥,我仗着酒意,毫不退縮,唇槍舌劍,不能休止。閤座震驚了,她們心裏想:沈西城!你膽子忒大,居然與亦舒爭辯,包括柴娃娃、小不點、杜良媞在內,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正此之際,咱們的何大姐展露了她排難解紛的才華:「喔唷!魚翅上枱嘞!快!趁熱吃!亦舒!你先來一碗!」然後向我瞟了個眼色。何等機靈的我,有落場水,焉會不下,當下自家拿過一碗熱騰騰的魚翅,「嗖嗖嗖」地吃了。一場激辯,就給何女史的繞指柔化解於無形。

事過境未遷,第二天,溫柔的李默電話捎來說那夜她跟亦舒同車過海,在車中,亦舒不住罵我不懂事。聽了,一笑,沒生氣,說真的,反有點喜歡她,一個喜怒形於色的女人,比起那些暗箭傷人之輩,不知可愛多少倍。說來有緣,亦舒的前夫蔡浩泉也曾罵過我,我曾在一篇文章裏這樣說過──「中日戰爭,罪魁禍首,的確是日本,但是我們也該反思為什麼一個島國能打得我們如斯慘!」這可激起了蔡浩泉的民族意識,他在專欄中罵我是「漢奸」!於是我想起兩個性格都是那麼獨特、那麼火爆的人,能相處三年,實是天大奇迹。亦舒是一個怎樣的人?大可用白居易的一首古詩來說白──「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你們說,可貼切?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廿二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倪匡與無名氏

倪匡與無名氏
蔡炎培


■無名氏攝於杭州公園

沈西城的《跟無名氏跳舞》,怪只怪四哥卜寧,誤交「損友」倪匡。倪匡份屬豬輩,大才子談錫永(王亭之)是;黃俊東(小董對新文學的絕版書,全靠佢指引)是。有一年春節聯歡,「大惡人」(我實在想不出沈登恩稱之「查大俠」有什麼不同)金庸,笑言無妨組織「豬社」。

離開明報快二十年了,難忘的當然是人與事。一是陳非。陳非的口頭禪是「身家厚」,惹得林山木瞇着眼睛偷陰笑。一是農婦孫大姐,岳母大人跟她的良人馬老爺打聽我。大姐說,馬老爺話蔡炎培這個人沒什麼,就是窮一點。笑得我。一是長者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嘗語我,編輯部常常有人篤我背脊。小心。小的笑而不語。自分有恃無恐!人家一夫當關,俺是三個人的工夫,可以蹺着左手做,樂在其中。一是少年朋友林燕妮,雖然痴長小妮子十多年,但不像崑南和我,歷盡文學青年之苦,十四歲即憑短篇《奔》,在《香港時報》掛牌。

大美人一聲「蔡詩人」,從此不脛而走。哪有現在的後生,「蔡爺」前、「蔡爺」後,想不認「老而不」也不行。一是死鬼三蘇,推舉我的招牌菜「客座隨筆」,由是,跟何錦玲這個「最佳副刊編輯」,在下也可攀攀車邊。

倪匡這個「小惡人」嘛,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大夥兒老是說他老哥寫得不夠他的妹妹亦舒好!害得亦舒私下要跟我解釋,匡哥他們笑我不懂寫傳奇。我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倪匡的妙語多着。徐克他們給他一個終身成就獎,他的謝詞「多謝。十分多謝。」十個字不夠。「你歡喜聽真話還是假話?」你說。

四哥卜寧,那話兒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塔裏的女人》、《北極風情畫》不過是「四毫子小說」,固然不公,《無名氏全書》下,所有民國小說都要減色。據我所知,已有後輩作為博論了。四哥的詩絕對差不到哪裏,像西西一樣,詩名讓位給小說罷了。四哥兄弟姊妹眾多,說也奇怪,單數的全是短命鬼,雙數的卻是壽比南山。四哥在港期間那幾天,妙事還有一樁。有人為他設宴洗塵,四哥欣然允諾,依時走進酒家,簽了名,一本正經坐在一角看書。宴請他的人,遲遲未見人影,原來我們的大小說家去了別人的婚筵,靜候埋位。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