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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

侶倫著述史料編年

侶倫著述史料編年*
許定銘

1911
侶倫祖籍廣東惠陽橫崗,九月三十日出生於香港九龍,原名李觀林又名李霖,後來則以筆名李林風作證件姓名。

1926
以《睡獅集》為題,將平日所寫的新詩多首,發表於香港《大光報》副刊。

1928
八月,在有香港「文壇第一燕」之稱的《伴侶》雜誌上發表了〈殿薇〉、〈○的日記〉等短篇小說。開始用「侶倫」(「李霖」諧音)為筆名。

1929
年中在上海葉靈鳳主編的《現代小說》二卷一期發表了〈以麗沙白〉,接著又在二卷四期發表了〈煙〉。
與謝晨光等組織「島上社」,小說〈爐邊〉發表於該社出版的文藝期刊《鐵馬》第一卷第一期。
五月,在《字紙簏》第二卷一號發表〈小手的創作〉。
上海《北新》半月刊舉辨「新進作家特號」徵文,侶倫以短篇小說〈伏爾加船夫〉入選。徵文不分名次,十一月刊於第三卷第二十、二十一號。由於刊出時編排在第二篇,受文壇重視。

1930
四月,「島上社」創辦了《島上》雜誌。散文〈夜聲〉發表於該刊第一卷二期。
四月在《北新》半月刊第四卷第七號刊出短篇〈一條褲帶〉。
發表散文〈向水屋〉後,把居所定名為「向水屋」。

1931
進入香港《南華日報》任職,初時主編附屬於報紙的畫報周刊,後擔任報紙的文藝副刊編輯。

1932
秋,畫家司徒喬到香港開畫展,為司徒喬編畫展特刊。

1933
十月,散文〈紅茶〉發表於《小齒輪》第一卷第一期。
十二月《紅豆》創刊,在該刊發表詩作。

1935
一月,與易椿年主編《時代風景》,在該刊第一卷第一期發表散文〈像之憶〉。
主持由《南華日報》副刊作者組成的「文藝茶話會」,並與副刊作者杜格靈合編「茶話會」出版的《新地》周刊。
在上海《中華月報》發表短篇小說〈超吻甘〉(Chewing Gum)。
七月,散文集《紅茶》作為「島上社叢書」之一出版,共收散文十六篇,上輯《殘絃小曲之什》,下輯《紅茶篇》。

1936
八、九月間,以筆名貝茜撰寫〈香港新文壇的演進與展望〉,刊於《工商日報》副刊文藝版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八期。

1937
三月,在《南風》(出世號)隨筆散文欄發表〈書趣味〉;在《悼易特輯》發表〈無盡的哀思──悼詩人易椿年〉。
五月,徐悲鴻來港,為居所題「向水屋」橫額。
七月辭去《南華日報》職務。
十月三十一日,「香港文化界座談會」成立,侶倫加入為會員。
為香港《朝野公論》寫「特約小說」〈黑麗拉〉、〈永久之歌〉、〈迷霧〉等篇。

1938
七月十三日,參加「中華藝術協進會」、「中國詩壇」合辦的「香港詩歌工作者座談會」。
八月,於《國民日報》發表了〈八月草〉,九月發表了〈颶〉。

1941
秋,小說集《黑麗拉》由上海中國圖書公司初版,收短篇小說〈黑麗拉〉、〈迷霧〉、〈絨線衫〉、〈鬼火〉、〈西班牙小姐〉、〈永久之歌〉和〈母親說的故事〉等。

1942
五月,逃出日本佔領的香港,到內地自由區。在廣東東江上游偏僻的紫金縣黃砂鄉一小學任教導主任。

1945
五月,短篇小說《鬼火》單行本,由上海出版社出版及發行,編為「文學小叢書」第一種,署名李之華。
八月,日本投降。冬,回到香港。

1946
任香港《華僑日報》《文藝周刊》主編。

1947
十二月,小說集《無盡的愛》由香港虹運出版社初版,收中篇小說〈無盡的愛〉、短篇小說〈漂亮的男客〉、〈穿黑旗袍的太太〉、〈福田大佐的幸運〉、〈銀霧〉等。

1948
六月,小說集《黑麗拉》易名為《永久之歌》出版,删去了〈迷霧〉和〈鬼火〉兩篇。
在華嘉主編的《華商報》副刊《熱風》上開始撰寫長篇小說《窮巷》,後因報社人事更動,連載中斷。

1949
學生文叢社出版的文集《輝輝的新年》是雜誌式的叢書,這期以侶倫的小說命名,〈輝輝的新年〉即是後來收進《伉儷》中的〈輝輝〉。

1950
在香港《星島日報》副刊先後連載長篇小說《戀曲二重奏》和中篇小說《三顆心的男子》。
散文集《無名草》由虹運出版社初版,收〈題記〉和散文二十一篇,分《無名草》,《火與淚》和《生死線》三輯。

1951
三月,小說集《伉儷》由萬國書社初版,收短篇小說〈超吻甘〉、〈鬼火〉、〈迷霧〉、〈遮陽鏡〉、〈輝輝〉、〈私奔〉和六個掌篇小說〈伉儷〉。
九月,《彩夢》由香港太平洋圖書公司初版,收短篇小說〈彩夢〉、〈綾子〉、〈斜陽〉、〈河〉、〈飄忽的雲〉、〈駭遇〉和〈康叔這個人〉。

1952
一月,長篇小說《窮巷》(又名《都市曲》)分上下冊,由香港文苑書店初版,《窮巷》本銷,《都市曲》批銷南洋各地。該書由業餘美術家侶倫弟李向陽插圖。
三月,散文集《侶倫隨筆》,由香港太平洋圖書公司初版,收隨筆三十二篇。
十一月,小說集《殘渣》由香港星榮出版社初版,收中篇小說〈殘渣〉、短篇小說〈婚禮進行曲〉、〈呼籲〉、〈林先生的女書記〉、〈怯弱的人〉、〈參商夢〉和〈為了家聲的緣故〉。

1953
三月,《侶倫小說散文集》由香港星榮出版社初版。該書是《無盡的愛》、《永久之歌》和《無名草》三書的合集。
同月,中篇小說《都會風塵》由香港世界書局初版。
五月,散文集《落花》由香港星榮出版社初版,上輯《落花》,下輯《讀書撮拾》,共收散文十八篇。
六月,中篇小說《佳期》,由香港星榮出版祉初版。
十月,用五十八封信組成的長篇小說《紫色的感情》由星榮出版社出版。
同月,中篇小說《暗算》、小說集《舊恨》先後出版。後者收短篇小說〈奔〉、〈死〉、〈瘋子〉、〈情書〉、〈愛的哲學〉、〈伊莎的煩惱〉、〈櫻花女〉和〈舊恨〉,兩書均由香港星榮出版社初版。

1954
一月,小說集《寒士之秋〉由香港星榮出版社初版,收短篇小說:〈寒士之秋〉、〈生涯〉、〈閉幕〉、〈岸〉、〈失去心的人〉、〈剩餘的生命〉、〈外室〉、〈小方的故事〉和〈密會〉。

1955
六月,與「幾個曾經在新聞界站崗過的朋友,對新聞事業具共同興趣。在機緣湊合的情形下聚攏一起,決心繼續為新聞工作致力,試行組織一個新聞機構」──香港采風通訊社。

1956
八月,長篇小說《戀曲二重奏》由香港藝美圖書公司初版。
十月,小說集《錯誤的傳奇》由香港文偉書店初版,收短篇小說:〈二十歲〉、〈錯誤的傳奇〉、〈茫茫的待望〉、〈索隱〉、〈算賬〉、〈無題的戲劇〉、〈艾麗的哀情〉、〈面具舞〉和〈債主的女兒〉。

1957
四月,中篇小說《不再來的春天》(即《三顆心的男子》)由偉青書店初版。
六月,夏果主編《文藝世紀》創刊,侶倫發表了散文〈花前走馬錄〉,是侶倫初遊北京寫下的一篇遊記。其後他在此發表了大批小說:〈阿美的奇遇〉、〈名譽〉、〈買了一張彩票的人〉、〈幽魂〉、〈默契〉……。
八月三日於九龍紅磡政府厝房永別亭內參加「香港文藝界遷送蕭紅骨灰返穗送別儀式」。同日於香港《大公報》發表詩〈《哀敬》──送蕭紅女士遷葬〉。
同年,長篇小說《欲曙天》在香港《大公報》開始連載。

1958
一月,長篇小說《窮巷》新訂本(上下卷合為一冊)由香港文淵書店出版。

1960
小說集《愛名譽的人》(署名李林風),由上海書局初版,收短篇小說〈窮親戚〉、〈晚女兒〉、〈愛名譽的人〉、〈幽魂〉、〈默契〉、〈換班〉、〈皮夾子的傳奇〉和〈寶貝〉。
同年,香港電台、澳門綠聲電台分別將《窮巷》改編成故事劇廣播。

1961
三月,香港上海書局出版了阮朗、李林風、夏炎冰、夏果、洪膺、葉靈鳳六人合集《新雨集》。收李林風小說〈婚禮進行曲〉、〈生活的戲劇〉和〈私奔〉三篇。
七月,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出版《五十人集》,收侶倫散文〈藝術家的路〉。
九月,香港新綠出版社出版了葉靈鳳、張千帆、柳岸、侶倫、吳其敏、向天六人的合集《新綠集》,收侶倫的〈母親的手跡〉、〈自畫像〉等十篇。

1962
一月,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出版《五十又集》,收林下風(侶倫)散文〈書籍.生活.情趣〉一篇。
香港文淵書店出版侶倫的長篇小說《月兒彎彎照人間》上下冊(即《窮巷》)。

1966
一月及二月,在《海光文藝》以侶倫發表短篇〈醜事〉和〈狹窄的都市〉;八、九和十月,以「林下風」發表連載三期的〈香港新文化滋長期瑣憶〉。

1967
香港電台播講侶倫短篇小說,每晚一篇。

1973
香港麗的電視台將《窮巷》改編成為電視劇。

1974
秋,長篇小說《特殊家屋》在香港《大公報》開始連載。

1978
被吸收為中國作家協會廣東省分會會員。十月,開始在香港《大公報》發表《向水屋筆語》。
十一月,《開卷》創刊。侶倫先後在《開卷》發表〈宮崎寅藏筆下的孫中山〉、〈琵亞詞侶詩畫集〉、〈三十年代的《文藝畫報》〉、〈文藝與文藝茶話圖〉……等書話多篇。

1980
六月,靈文於《開卷》撰文〈勤懇的愛書人侶倫〉。

1981
十月,廣東花城出版社出版《香港作家散文選》,收侶倫〈谷柳在香港的日子〉、〈關於蕭紅骨灰遷葬〉、〈司徒喬瑣憶〉、〈聚散與友誼〉。

1984
三月,新城文化服務有限公司重版《無盡的愛》,收〈關於《無盡的愛》〉、〈無盡的愛〉及短篇小說〈兩代人〉、〈生活的戲劇〉、〈私奔〉、〈狹窄的都市〉等各篇,並由李向陽插圖。
同月,北京友誼出版公司出版《阿美的奇遇》,內收〈阿美的奇遇〉、〈愛名譽的人〉、〈窮親戚〉、〈私奔〉、〈晚女兒〉、〈醜事〉、〈幽魂〉、〈彩票〉、〈換班〉、〈茫茫的待望〉和〈婚禮進行曲〉。
七月,《讀者良友》創刊辦《侶倫特輯》刊有:記者的〈作家侶倫暢談小說創作〉、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梅子的〈粗讀《向水屋筆語》〉、雁楓的〈談談侶倫的早期散文〉、張詩劍的〈關於侶倫的長篇小說《窮巷》〉。
九月,退休,任香港釆風通訊社顧問。

1985
七月,三聯書店香港分店的「回憶與隨想文叢」出版侶倫散文集《向水屋筆語》,內收文五輯六十一篇。
九月,北京友誼出版公司出版短篇小說集《無盡的愛》。內收〈無盡的愛〉、〈福田大佐的幸遇〉、〈沒有留下名字的人〉、〈兩代人〉、〈生活的戲劇〉和〈狹窄的都市〉。

1986
一月為《香港文學》第十三期,一周年紀念特大號寫散文〈我的話〉。

1987
先後被聘為香港《八方》文藝叢刊顧問、三聯書店香港分店《香港文叢》顧問。
十二月,三聯書店香港分店出版經作者再修訂的長篇小說《窮巷》,是為最完善的版本。

1988
一月,小說〈把戲〉發表於《香港文學》〈第三十七期〉,是生前發表的最後一篇作品。
同月成為香港作家聯誼會會員。
三月二十六日,「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舉行「侶倫作品座談會」由黃繼持主持,小思、梅子主講;小思講題是〈侶倫二、三十年代小說初探〉,梅子講的是〈《窮巷》出版的經過〉。侶倫應邀出席這次活動。後因二十五日深夜冠心病猝發,進入醫院,未能參加。
同日,救治無效,於二十一時三十七分病逝於九龍伊利莎白醫院。享壽七十七。
侶倫病逝後,生前友好及關係單位的代表組成治喪委員會,協助遺屬料理後事。
四月六日中午十二時各界數百人於九龍紅磡世界殯儀館舉行公祭,隨即大殮出殯,奉柩沙田富山火葬場火化。
六月,《八方》文藝叢刊第九輯編《侶倫先生紀念特輯》,收盧瑋鑾的〈侶倫早期小說初探〉、温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簡編〉,重刊侶倫的小說〈黑麗拉〉和詩〈哀敬〉。

2001
香港作家協會的《作家》雙月刊於八月及十月編了個《侶倫小輯》。八月的第十一期收陳子善的〈《北新》半月刊與侶倫的佚作小說〉,並重刊他的〈伏爾加船夫〉;十月的第十二期收甘豐穗的〈回憶侶倫〉,並重刊他的〈一條褲帶〉。

2003
四月,《香江文壇》組《侶倫逝世十五周年專輯》,收溫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簡編〉、張詩劍的〈論侶倫的代表作《窮巷》〉和〈「向水屋」主人侶倫〉、思鑒的〈淡泊而豐碩──憶念侶倫先生〉、慕容羽軍的〈侶倫創作的轉折〉、黃振威的〈日治時代的香港——談侶倫的中篇小說《無盡的愛》〉、梅子的〈有關侶倫的二三話題〉等,還重刊了侶倫早年的小說〈以麗沙白〉。

2010
九月,黃仲鳴編《侶倫作品評論集》由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初版,全書近三百頁,分上篇《香港文學的拓荒者》及下篇《侶倫作品評論》,收羅孚、靈文、華嘉、盧瑋鑾、陳子善、慕容羽軍……等人的文章二十餘篇。
十二月,《文學評論》雙月刊於總第十一期編《侶倫專輯》,收黃仲鳴〈侶倫其人〉、許定銘〈侶倫的第一本書《紅茶》(外一章)〉、黃志江〈從侶倫《窮巷》看戰後的香港社會〉和王劍叢〈一部極有價值的散文集〉等四篇。

──2014年10月

*本〈編年〉參考溫燦昌先生之〈侶倫創作年表簡編〉編成,謹此致謝。又,本編純以侶倫的文學創作為主線,並未包括他所編之電影劇本及其影藝生涯。

回應:

Matt Lee:

馬吉先生,想起曾在電子期刊見過不少侶倫的新資料,可能對許生有用:

1.〈超吻甘〉最先初能發表於1933至1934年的北京《圖畫周刊》,由1933年第12卷17期,至1934第4卷第8期,暫時見到有十七續,資料來源:民國時期期刊全文數據庫;

2.1933年在上海《東方文藝》第1卷第5-6期發表〈遊戲與義務〉,資料來源: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

3.1938年在香港《國際文摘》第1卷第5期至6期發表〈白麗絲夫人家〉,資料來源:民國時期期刊全文數據庫;

4.1940年在《中國回教救國協會會報》第3卷第2期發表〈一條褲帶〉,資料來源: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

5.1944年在上海《現代周報》第1卷第1期發表〈遮陽鏡〉,資料來源:民國時期期刊全文數據庫;

6.1944年在上海《現代周報》第1卷第11期至第2卷第2期發表〈羅道夫先生〉,共四續,資料來源:民國時期期刊全文數據庫;

7.1946年在香港《萬人周報》(並不是萬人傑那一套)第2期發表〈伉儷之二哲學家〉、第3期發表〈章先生的假期〉、第8期發表〈于先生的悲哀〉,資料來源:大成老舊刊全文數據庫;

8.1947年在廣東《世界新潮》第1卷第2期發表〈天衣〉,資料來源:民國時期期刊全文數據庫。

另有1935年在香港《時代筆語》第1卷第1期發表〈牆的抑鬱〉,1935年10月20日出版,該刊目錄及出版日期是根據1935年10月17日出版的《南華日報‧勁草》的廣告,據我所知有人藏有孤本。

許定銘:

讀Matt Lee的補充資料,使我非常高興。

多年來我為中國現代文學及香港文學的塗鴉,為我喜歡的作家寫東西,目的都是為作家的遭遇忿忿不平,而抛磚引玉,希望引出專家來,使大眾注視這些被忽略的作家。

侶倫在香港文壇默默耕耘數十年而被人忽略,我受邀在半年內完成二十萬字的《侶倫卷》,還要寫不少於一萬字的導言及年表,是件非常艱巨的工作,主要是侶倫的書不易找。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無法在短短幾個月內收齊他的書,未結集的作品,只能靠運氣,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幸侶倫的兒子李兆輝、外甥鄭中堅及好友馬吉等,為我提供了不少孤本及照片,特此致謝!

《侶倫卷》雖然只是部一般的選本,卻是如今市面上唯一一本能全面了解侶倫作品的選集。他很多發表在冷僻的期刊上的作品,我都無法接觸到,更談不上研究,盼有心的學人能在侶倫身上再努力些,多發掘些侶倫的成就。

2014年11月5日 星期三

閱讀侶倫三題

閱讀侶倫三題
許定銘

自製合訂本《都市曲》


從侶倫(1911~1988)公子李兆輝兄處借得《都市曲》(香港文苑書店,1952)的初版本。這是《窮巷》的「異名同書」,事緣此書初版時,主持人怕《窮巷》二字引人胡思亂想,無法外銷南洋各地,特意同時以兩個書名出版:《窮巷》在本地內銷,《都市曲》則主銷外地。

初版的《窮巷》和《都市曲》,都是上下兩冊,厚408頁,並由侶倫弟弟李向陽插圖。如今大家見到的這冊《都市曲》,則是自製的合訂本,大概此書歷史悠久,原本的封面經已殘破不堪,兩冊合訂以後,替書換了紅色硬紙皮封面,還把原來的書名分別剪貼到封面及書脊去,可見書主很喜歡並重視它。

書內的空白頁,有侶倫於一九五二年二月鈐印並題簽「紫莉兄正之」字樣,真是喜出望外!

「紫莉」是侶倫的妹夫,他原名江河(1916~2006),還有筆名金刀和魯柏,是本港著名的作家。一九四六年入「華僑」報系,曾任日報及晚報副刊編輯,一九七二年退休,八十年代移居温哥華。盧因(盧昭靈)的〈敬悼江河〉說,江河在香港筆耕幾十年,在各大報章寫專欄及連載小說,靠一管筆養活一家十口,爬格子七百多萬字。因自覺全部都是「食飯文章」,沒有滿意的作品,從不結集單行本,甚至謙稱「寫稿佬」,連「稿匠」都不如!我少年時期也常在《星島》及《華僑》讀紫莉的掌篇小說,覺得與甘豐穗、上官寶倫同級數,絕不比俊人遜色,沒有結集傳世,可惜!


打開《都市曲》,居然還有魯柏的五百字專欄——《雜碎》剪報兩張:〈林風與林鳳〉和〈母親與筆名〉,可惜不知是何報哪年代的文章。

〈林風與林鳳〉一開始即說:

去年十月份北京出版的《讀書》月刊,柳蘇寫了一篇文章談侶倫,稱他為香港文壇的拓荒人。文中談及李林風這名字與郭林鳳的關係。

柳蘇(羅孚)的〈侶倫——香港文壇拓荒人〉寫於一九八八年八月,先發表於《讀書》,後收入《南斗文星高》(香港天地圖書,1993)中。以此推算,〈林風與林鳳〉寫於一九八九年,其時江河已移居温哥華,則《雜碎》應為當地報刊的專欄。

柳蘇與魯柏的文中,都隱隱約約談到「林風與林鳳」的一段情。此中「林風」即是李林風,是侶倫(原名李霖)的另一個筆名,後來則以此作為正確的姓名;「林鳳」是郭林鳳,一九二九年隨葉靈鳳從上海到港,與侶倫結識時,她是葉靈鳳太太。後來與葉靈鳳分手,郭林鳳第二次到香港散悶時,住在侶倫家裡,與他的四妹感情甚好……。魯柏在文中還說「郭林鳳這個人在他(指侶倫)的生命中的確是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在感情上,侶倫付出比林鳳多……」,並指出侶倫的處女作《紅茶》(香港島上社,1935)中,有很多篇都是寫林鳳的。

在〈母親與筆名〉中,說侶倫是個孝順的兒子,他有一個筆名「朱綾」,就是紀念母親而起的,因為她老人家娘家姓朱。

很多人常常問我為甚麼愛舊書?你看:每本舊書都有它的故事,多珍貴、多可愛!不過,像這麼有趣且珍貴的舊書,非常罕見,得要看你的書緣!

《紫色的感情》是長篇小說


溫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初見於一九八四年七月《讀者良友》的創刊號上,當時侶倫還在世,應該讀過,資料想必正確。

及一九八八年三月侶倫逝世,六月份《八方》第九輯,即見《侶倫創作年表簡編》再刊,文後註明是一九八八年四月的第二次增訂。其一九五三年條目有如下的記載:

十月,散文集《紫色的感情》初版,收書中人物書信五十八封。
其後,《侶倫創作年表簡編》在二○○三年,《香江文壇》侶倫逝世十五周年專輯,及黄仲鳴編的《侶倫作品評論集》(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2010)中均再次出現,雖然都有修訂,但有關《紫色的感情》條目內容不變。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6)中,侶倫的條目中有:

《紫色的感情》(散文)出版處不詳 一九五三年(頁61)

盧瑋鑾教授捐贈《香港文學書目》(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2002)侶倫條目內即有:

侶倫《紫色的感情》香港星榮出版社1953年12月初版 (頁21)

王景山《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之侶倫著作編目也有:

《紫色的感情》(散文) 1953 出處不詳 (頁394)

如今互聯網上有《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網》,在侶倫條目下亦有:

《紫色的感情》 侶倫 香港 星榮出版社 1953 文集

以上五篇都是研究侶倫的重要史料,有關《紫色的感情》一書,其中四篇都指它是散文或文集。只有盧瑋鑾教授捐贈《香港文學書目》的編者沒有指出該書的性質,但我卻覺得只有他才真正見過《紫色的感情》真身,因為只有這兒清楚地列出出版社及出版日期。

其實,這本書是「長篇小說」,而非他們所說的散文集!

這個錯誤的始作俑者是溫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因為他是最早指《紫色的感情》是散文集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和《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都註明「出版處不詳」,即是未見過原書。互聯網上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網》面世最遲,卻仍指是「文集」,那是以訛傳訛,錯誤引用!

何以溫燦昌會把《紫色的感情》誤以為是散文集呢?

溫燦昌是侶倫的同事兼好友,他有意收齊侶倫的著作,並請他簽名留念。以《侶倫創作年表》顯示,侶倫在温燦昌的藏書上簽名時,總會題些短語以記,像《殘渣》、《伉儷》、《都會風塵》、《落花》、《無名草》和《無盡的愛》中,都有這些記事的小段;至於《紅茶》、《黑麗拉》、《永久之歌》、《彩夢》……等沒題小段的,溫燦昌在年表中也會有詳細的介紹,註明出版社及年份,內含哪幾篇等等。單單《紫色的感情》只記了出版年份,連出版社的名稱也沒列出,這與他的慣性不符,不禁令我產生懷疑:

溫燦昌會不會未見過《紫色的感情》呢?如果他未見過原書,怎麼會知道「收書中人物書信五十八封」?侶倫曾經親自為他寫過一篇〈侶倫文藝生活概述〉,會不會在此提過《紫色的感情》是由五十八封信組成的呢?

八萬多字的《紫色的感情》,五十八封信都有題目:〈高興接到你的信〉、〈接受你的願望〉、〈你是先生還是小姐〉、〈希望在夢中能見到你〉、〈這樣稱呼你歡喜麼〉、〈謝謝你寫了三頁紙〉……。如果單看目錄,把本書誤以為是散文集一點不奇,其實書前有〈序曲〉,交代了故事發生的始末,再讀了書信的內容,你一定不會稱《紫色的感情》是散文集,一定明白到作者的心意:用五十八封信來組成一個長篇!

〈序曲〉中說:作者在一個生辰宴會裡認識了一位愛文藝的S小姐,過了一段時日,S小姐給他說了一個「朋友」的故事:

一個女孩子主動地和她仰慕的作家薛嘉靈通起信來,原先只是虛榮心作祟,後來卻不自覺陷入了情網。而作家也同樣愛上了她,不能自拔。她冷靜下來後,怕這段紙上的愛情不會持久,終有幻滅的一天。於是揮慧劍斬情絲,和現實生活中的另一男士結婚,到外地生活。同時把作家給她的信轉給本書的作者。

S小姐離開後不久,作家薛嘉靈即因長期憂鬱症病逝!

侶倫寫《紫色的感情》,是經過精心策劃和慎密構思的,全書就是薛嘉靈寫給S小姐的五十八封信,信件由二月廿四日起,至五月十一日的絕筆止,通信不足三個月,而他們的愛情由認識到深愛,到分手,到作家感到絕望,也是在這短短的時日內發生。最初他稱她為S.T.小姐而自署知名,後來則稱T,稱水樣的孩子,稱愛,稱我的天使……,其後甚至沒上款、沒署名,全是他日記式的個人獨白,這種層遞式的演變,正好展示了感情的進展。我覺得全書最成功之處,是只刊薛嘉靈的信,而不刊S小姐給他的信,這在故事裡留下了很大的空間:S小姐說了些甚麼,會使薛嘉靈這樣神魂顛倒?增加了讀者的無限想像……,這種以單方面表達故事的寫作手法,在一九五三年應該不多見。

侶倫擅長編電影劇本,五十八封信就是五十八個場景,作家的個人獨白,有無限發揮延伸的潛力,落到一流的導演手裡,必然會演化成高水平的藝術作品。

這樣的一個傷感故事,怎麼會變成了「散文集」!

滿園《落花》都是情


一九八四年一月,侶倫為他的好友溫燦昌所藏的散文集《落花》(香港星榮出版社,1953)簽名並題字說:

每一個作者都有他不忍重讀的舊作,對於我來說,這本小書便是這一類。不過如果還有值得一提的話,這卷無聊的作品都是我踏入文學大門的階梯。

侶倫寫這段文字時,是《落花》出版三十年後,他七十多歲時的事。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作家,對幾十年前的舊作當然會感到不滿,感到當時的幼稚與無聊。但我卻覺得那是謙遜之辭,《落花》雖然不是侶倫最出色的散文集,但放在一九五○年代初的香港文壇,絕不比其他作家遜色,況且它還記錄着一個年輕作者的創作歷程,是侶倫「踏入文學大門的階梯」,單其歷史價值已值得一讀。

《落花》是本三萬多字的小冊子,卻分《落花》和《讀書撮拾》兩輯。下輯《讀書撮拾》只收〈恐怖派小說〉、〈奢豪的文人〉、〈《黃皮書》與《沙渥》〉、〈琵亞詞侶〉、〈詩人之戀〉和〈歌德與《維特》〉,都是侶倫早年所寫外國文人與文學評介,未見突出;倒是上輯《落花》中,連〈題記〉在內的十二篇抒情散文頗有看頭。

他在〈題記〉中强調,這些抒情文只是個人心中鬱結的抒洩,絕對是個人化的,這種文章完全不需要計得失,他的得着是「春風去得那麼遠,但是從落英的摭拾中,還可以找尋那消逝了的豪華」!我特別有興趣的,是〈初頁〉、〈虛約〉、〈離前〉、〈筆孽〉、〈未斷的牽縈〉和〈靈魂的超度〉這幾篇,透過這幾篇靈魂深處的自我剖白,接觸到的是一段段未了的情緣,侶倫說這些都是「感情的羈絆搏戰的敗蹟」,大概就是魯柏〈林風與林鳳〉中所提到的傷痛之處,何其傷感!

其實《落花》中的這些抒情散文,幾全部都是舊作重寫,多來自他的處女作《紅茶》(香港島上社,1935)。《落花》中的〈紅茶憶語〉即是〈紅茶〉,〈筆孽〉即是〈像之憶〉,〈虛約〉即是〈燕語〉,〈離前〉即是〈前宵〉,〈夜海邊〉即是〈火點〉,〈九月的夢〉即是〈無雙之篇〉;另〈夜聲〉、〈未斷的牽縈〉和〈靈魂的超度〉則以原名重刊,只有和〈銀夜〉是新收錄的。

這些文章多寫於一九三三年前後,二十年後重刊,不是全篇照搬過來,而是以原來的感情,經大幅增删的重寫。侶倫的作品往往是在不斷的修訂中,甚至小說也會重寫,換不換名則是隨心所欲的意念。但我總覺得:事隔二十年重寫感情事,那種沉鬱,那種濃情,早該化淡了,會不會比不上當年?會不會是刻意冷却那段情意?

數十年後為温燦昌題簽時的不滿意,是不是又想再在幾十年後又重寫一次?那是真真正正放不下的濃情!

──2014年8月

10月刊於《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