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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許定銘:多面手的全接觸──讀曹臻的《曹聚仁卷》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曹聚仁(1900~1972)在澳門鏡湖醫院因癌症病逝,二十五日港澳各界組成治喪委員會發訊:

知名老作家、教授、記者曹聚仁先生因患癌症,醫治無效,經於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病逝澳門鏡湖醫院,終年七十二歲。曹先生在全國解放後,曾從事愛國工作……(1)

文中僅稱曹聚仁為「老作家、教授、記者」,是不足以概括他一生的歷程,據李偉的〈曹聚仁年表〉(2)、曹臻的〈曹聚仁年譜〉(3),和其他有關曹氏的文章知道:他曾受「五四」運動影響,參加過學潮;辦周刊《濤聲》、半月刊《芒種》、創辦《正氣日報》;一九五O年代多次為國共兩黨傳遞訊息,為「祖國統一的愛國工作,有所貢獻」(鄧珂雲遺稿)(4);畢生出版近百種各類型著述,未收入單行本的文章以千萬字計算……,這樣豐富的人生,創作的「多面手」,起碼還應該被稱為社會運動家、政治家、報人和學者。

曹聚仁的著述,以內容性質約可分:

學術評論:包括《國學概論》、《一般社會學》、《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

見聞報導:《大江南綫》、《中國剪影一二集》、《採訪外記、二記、三記、新記》、《北行小語、二語、三語》、《萬里行記》

文壇史實:《火網塵痕錄》、《文壇五十年》

人物傳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蔣百里評傳》

小說創作:《酒店》、《秦淮感舊錄》

自傳:《我與我的世界》

當然,這裡所表列的,絕非曹氏單行本的全部,僅是一般所見,但我們已可憑此知道他寫作範圍之廣,學識之博。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我們當然不會通讀他的全部作品,我個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文壇五十年》和他的小說。

正續合刊的《文壇五十年》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要認識或研究中國新文學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一本具完整脈絡的中國新文學史(不包括內地出版的),有的只是雜文單行本中的個別單篇文章,像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那樣,雖然也是單篇文章,卻是有系統地評述了中國新文學運動頭幾十年的史實、人物、期刊、著述和演變的專書,是中國新文學愛好者絕不能忽略的。

曹聚仁在本書的〈引言〉中說:

《文壇五十年》,是一部回憶性質的書……我則以四圍師友生活為中心。我非文人,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壇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5)

雖然他寫作之初,並無寫作新文學史之意,想不到他默默地站在一傍的觀察,書成之後,影響後世之長遠,是曹氏始料不及的。

《文壇五十年》一九五O年代初版時,是分正(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續(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5)兩集出版的,後來重印過多次,也照樣分兩冊,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由上海東方出版社合成一冊修訂重版,應是現時最佳的版本。從〈年輕時代的上海〉到〈史料述評〉,全書共收文章五十五篇,近三十萬字,陳鳴樹在新版《文壇五十年》的序中,對此書有極高的評價:

本書不僅因為作者曾是馳騁文壇的老戰士,是歷史的見証人,而且又因為作者具備學者和教授的品格,因此,在淺表層次上雖然有着感性的具象性,使人讀來通俗易懂,趣味盎然;但隱伏在其中的仍是通過知性分析所達到的理性思維高度。高屋建瓴而不失於空,談言微中又不墜其實。加以娓娓道來如述掌故的那種無學究氣的文風,保証了對讀者的可接受性和親和力。(6)

曹聚仁創作的小說不多,已出單行本的只有長篇《酒店》(香港創墾出版社,1954)和《秦淮感舊錄》(上下冊,香港三育圖書公司,1971~72);至於尚未出版的短篇甚少見,如今大家卻可在《曹聚仁卷》中讀到一九五二年原發表於《星島週報》的〈李柏新夢〉。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 Irving,1783~1859)有〈李柏大夢〉,寫美國建國後各地的社會政治動態;曹聚仁的〈李柏新夢〉,則以鄉人李柏上山斬柴,遇仙飲醉酒,一醉三十年,醒來下山回家,與村人談及幾十年來的政治社會轉變:國共的鬥爭、打日本鬼子、階級意識、封建頭腦、唯物辯證法、馬列主義……,把李柏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是他回山上避世去了。

小說雖嫌創新不足,卻是出色的「橫的移植」,把美國的結構移到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充份發揮了作者思想鬥爭的矛盾,給時代予深深的嘲諷!

一九五O年代初,大批中國難民湧來這英國殖民地小島香港,各色人等過着他們自己的生活。南來作家趙滋蕃(1925~1986)流亡至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他,用了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寫成了描述當時香港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一舉成名,連印多版,成為香港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巨著。


同一時期,曹聚仁有感於那些擁巨資南下的過氣高官巨賈們,終日在舞廳過其紙醉金迷的舞客與嫖客生活,於是開始構思反映某階層的長篇創作《酒店》。曹聚仁寫這篇小說非常認真,他先買了本教跳舞的專書,細味各種舞姿,又到舞廳去呆坐了十八天,觀察舞女們的舞姿、言談,探索她們的生活實況及背後的故事,和舞客們色迷迷的狼相,然後動筆。長篇小說《酒店》,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在《星島日報》連載,至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刊完。十八萬字的長篇,主要寫舞女黃明中,從賣身救母而投身舞海起,寫她這位舞國紅星,從被男人玩弄,而至玩弄男人,終至成了瘋婦的故事。寫風塵女子之自甘墮落,同時亦反映了當年香港某些人生活之糜爛。艾曉明認為:

曹聚仁雖不是寫小說的老手,但用筆犀利……痛陳人性的卑怯。他的風格是嘲諷,對舞女玩弄嫖客和男人追逐女人的微妙心理每有透闢的剖析……《酒店》為動亂時代的社會心理留下生動的剪影,今天看來,它在五十年代的難民小說中以對一個特殊人群的細緻描摹,機警的社會分析和諷刺風格而獨樹一幟。(7)

可惜的是《曹聚仁卷》是本選集,無法把十多萬字的《酒店》全收進去,如果大家看過節選,有興趣一窺全豹,不妨到圖書館找找,一九九九年,三聯書店香港文叢版的《酒店》,應該還可以找到的。

《秦淮感舊錄》是曹聚仁的力作,他在該書的〈前記〉中說:

……動筆寫的,是一種時事小說,題名《秦淮感舊錄》,寫蔣家政權崩潰前後以及美帝國在遠東的軍事陰謀,蔣家退處孤島,美軍在朝鮮再衰三竭,法軍在越北慘敗投降,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遠東情勢……(8)

其後他還說出他是以「治史」的態度來處理時事小說的,常把政治人物言行的第一手資料寫進去,强調時事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性。《秦淮感舊錄》是在《晶報》上署名「雲亭山人」發表的,連載了一百二十多萬字,大受歡迎,出了單行本的部分,還不到全書的六分之一。(9)

此中特別留意《秦淮感舊錄》的,是香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是世界華人社會知名的堪輿學家,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在報刊上寫專欄多年以外,還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4)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6),一九八七年還自資編輯出版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他曾寫信給曹聚仁,與他討論該小說的內容,而曹聚仁亦以雜文〈談金陵王氣〉覆林真,解說他寫蔣家政權沒落的處理手法。

寫蔣家王朝的潰爛,少不了描述「秦淮河畔」的風塵故事,於是,曹聚仁在小說中加插了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愛戀故事,想不到這又惹來了林真的批評:

一九七一年間,柯振中在香港主編《文學報》月刊,他們在第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感舊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10)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

曹聚仁遺稿:〈談情愛描寫──簷下〉

據曹臻的〈曹聚仁年譜〉說,曹聚仁一九七二年五月已病重,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病中還不停埋首於未完成的自傳《我與我的世界》,應該無暇且無能力寫一般的雜文,則這篇寫於一九七二年春天,七千多字的〈談情愛描寫──簷下〉三談,很可能是曹氏最後的遺稿,極具紀念價值!

要為擁四千萬字著述的曹聚仁編一本二三十萬字的《曹聚仁卷》,是件非常吃力的事,單是收集並閱讀他那近百種出版於民國、戰時、戰後,中國大陸各地,香港的和南洋的單行本,時空與地域的廣闊度極其複雜,絕不是十年八載間可完成的事,更何妨那散落於各種報刊,從未見收入單行本的過千萬字,是無從收集,而要靠緣份接觸才能讀到的,則更是「虛無」……。幸好我們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不單可從曹氏老家中,讀到那些經長年累月搜集回來的老書和珍貴史料,還可觸摸到她底長輩從世界各地圖書館複印回來的書目、資料和有關文章,才能編成這本傑作。

曹臻先把他文章的性質精細地分成:國學、新聞學、政學、文學雜文、人物、評論、自傳、小說、書信問答和序跋等十類,然後從他等身的作品中萬中選一編成的《曹聚仁卷》,其實就是他全集的縮小本。尤其附錄的〈曹聚仁年譜〉更具價值。前此李偉的〈曹聚仁年表〉,只編到曹氏逝世即止,但〈曹聚仁年譜〉則連他去世後一直到二O一五年,一切有關曹聚仁著作的出版史料均收入,對研究者來說,這真是一份寶卷。

如今坊間曹聚仁的專著不多,要全面接觸這位多面手學者,除《曹聚仁卷》,不作他想!

──2015年8月

10月刊於《城市文藝》第79期

註釋:

1、見李偉的《曹聚仁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408。
2、仝上,頁398起。
3、見《曹聚仁卷》(香港天地圖書)。
4、見李偉的《曹聚仁傳》頁407。
5、見曹聚仁的《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頁3。
6、見《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陳鳴樹的序頁5。
7、見《酒店》(香港三聯書店,1999)附錄,艾曉明〈慾望的酒店〉頁203。
8、見《曹聚仁卷》〈前記——談時事小說〉。
9、見《曹聚仁卷》〈談金陵王氣——答林真先生〉。
10、該文2004年3月發表於總第三十六期香港的《文學世紀》。

2015年10月12日 星期一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十七

丁丁的《作家》


談《作家》月刊,大家會立即想到一九三六年創辦於上海,由孟十還主編的期刊,該刊為大三十二開本,厚百多頁的大型文藝刊物,共出八期。一九七O年代香港有人重印過,精裝本兩巨冊,厚達十厘米,現在大型圖書館裡還可見到。但,丁丁主編的《作家》月刊,不單至今未見有人提及,連一般工具書中也不見有此條目。

出生於上海的浙江嘉善人丁丁(1907~1990)原名丁嘉樹,是一九二O年代開始創作的老牌作家。他一九二二年自江蘇省立第一師範畢業,旋即進上海大學升學,畢業後曾任中學教員、大學教授、報館主筆及編輯,業餘從事文學創作。一九四一年四月,以作家出版社名義,在南京辦《作家》月刊,出至一九四三年一月的二卷四期停刊。一年後捲土重來,於一九四四年四月,在蘇州復出,改為《作家季刊》。

創刊號的《作家季刊》為十六開本,六十四頁,那是本純文藝刊物,重要的作品:小說有予且的〈延師記〉、陶晶孫的〈聖誕前後〉,和何心的連載中篇〈毀滅〉;散文小品有周越然的〈作家的煩悶〉、章克標的〈漏屋〉,此外還有一個〈閑話蘇州〉的特輯,和君匡、丁諦、龔持平、文載道……等人的文章。

丁丁後半生在香港渡過,了解他早年的文事頗有意思!

寫《第三條路》的何心


何心的《第三條路》(南京作家出版社,一九四四)是本非常罕見的小書,開度也很怪,比三十六開度略小的12x16cm,九十六頁,收中篇小說〈第三條路〉、〈毁滅〉和短篇〈回子〉、〈子與子之間〉等四篇,書前還有丁丁和作者的序。出版這本書的南京、蘇州作家出版社,是由何心的丈夫丁丁(丁淼、丁嘉樹)主持的,在一九四一年曾出版《作家月刊》,至一九四四年改為《作家季刊》。他們還出版過《作家叢書》三集,有丁丁的《小事件》、《蹉跎集》、林涵之的《高樓雜寫》、江上風的《驚蟄集》……


作為作家太太的何心,原名何葆蘭(1910~),上海人,中學時就讀於江蘇省立松江女子中學,曾受業於豐子愷,選修他的藝術論,後畢業於持志大學,因熱愛新文學及寫作,與于伶、謝冰瑩等交往。一九三O年與丁丁結婚,要照顧三名兒子,寫作便成了閑暇的消遣,還著有散文集《清晨》(上海群眾出版社,一九三六)、短篇《殺嬰》(南京作家出版社,一九四一)。

一九四九年後,何葆蘭居於香港,也曾赴馬來西亞教書,一九八六年移居美國加州沙加緬度。何葆蘭居港近四十年,出過《南遊記》(香港中國作家筆會,一九七三)和《東西行》(香港天翔出版社,一九八五),後者還由謝冰瑩寫序呢!

《苦瓜散人自傳》


某日想讀錢歌川的《苦瓜散人自傳》(香港香江出版社,一九八六),遍尋不獲,不知何時失去了。於是動身到各大書店去買,可惜書蹤杳然。最後出動人脈關係,才在某著名舊書店的倉庫中以雙倍價求得。

香江出版社在一九七O、八O年代的香港,是專出高水平原創好書的大出版社,出過戴厚英、李輝英、杜漸……等人的好書不少,我開書店的一九七O至九O年代,他們的書也賣的不錯,想不到出版社不過停業十年八載,書即從市面隱形。有句老話:「人一走,茶就涼」,想不到「書命」也如此。唉!

錢歌川是現代著名學者、散文家和翻譯家,在教授學習英語上有卓越成就,出過不少有有關專著,其《翻譯的技巧》一書,一九八O年代的統計,在國內已行銷四十萬部。

錢歌川自稱「苦瓜散人」,因為他是湖南湘潭市郊苦瓜原出生的,又愛它「味苦而品高,自苦而不苦人」,正好配合他「一生辛苦,勞碌奔波,但與世無爭,從未使別人苦惱過」的性格。

我翻過徐瑞岳‧徐榮街的《中國現代文學辭典》(徐州中國礦業大學,一九八八)、陸耀東的《中國現代文學辭典》(北京高等教育,一九九八)和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北京人民文學,二OO三),均不見有錢歌川的條目,《苦瓜散人自傳》是研究錢歌川最好的工具書。

錢歌川的《北平夜話》

《北平夜話》版權頁

吳祖光、新鳳霞的藏書印

《流外集》

錢歌川(1903~1990)原名錢慕祖,「味橄」也是他常用的筆名。他一生的著述頗多,但他在《苦瓜散人自傳》書後的著作年表中,僅列散文作品,由處女作《北平夜話》到《苦瓜散人自傳》,共二十四種。

一九二O年,錢歌川以公費赴日本留學,入讀日本東京高等師範學校,一九二六年末回國,不久即入中華書局任編輯,一九三一年開始主編《新中華》半月刊。一九三二年他參加了一個學術團體,到北平開會,回來後寫成了〈最初的印象〉、〈飛霞粧〉、〈帝王遺物〉……等十篇有關北平的文章,用筆名「味橄」,先在雜誌上刊出,再加上十幅插圖,彙集成《北平夜話》(上海中華書局,一九三五)出版,是為錢歌川第一本原創作品。我藏的這本,是一九三九年的第三版,比初版更多了篇〈再版序〉,交代了書的創作經過。更難得的是本書扉頁左下角蓋了一丁方二厘米的藏書印,細看之下,竟然是吳祖光與新鳳霞的藏物,難得!

錢歌川在一九四九年前共出散文七本,除了《北平夜話》,順序是《詹詹集》(上海中華書局,一九三五)、《流外集》(上海中華書局,一九三六)、《觀海集》(上海中華書局,一九三七)、《偷閑絮語》(重慶中華書局,一九四三)、《巴山隨筆》(重慶中華書局,一九四四)和《游絲集》(上海中華書局,一九四八),我最喜歡的是封面設計漂亮的《流外集》。

曹聚仁的《大江南綫》

「八一三」炮火一響,一介書生的曹聚仁(1900~1972)即「携筆從戎」,以《申報》、《立報》及中央通訊社記者身份,隨軍槍林彈雨之下,轉戰南北各戰場,為後方各報章寫戰地通訊,報告戰事所經地方的戰況及民生,而《大江南綫》即為這些報告的實錄。此書原由上饒戰地圖書出版社於一九四O年初版,如今大家所見的,則是一九四五年上海復興出版社的再版。曹聚仁在《滬版前記》中說:抗戰勝利,這本述說戰時實況的報告已成陳跡,原沒有再版的價值;但重讀一遍,感慨良多,而這種感慨,並非來自個人,實際是全民的,於是欣然再版,為抗戰史實留一份珍貴的資料。我則覺得這份史料絕非可被淘汰之物,即使七十年後的今天,或者百七年後的將來,仍可一讀!

《大江南綫》約十八萬字,所記以他一九三八年中,隨八十八師征戰至一九四O年間的記錄,依時序共分八章:此中以記叙戰場實況、軍事行程為主,社會經濟、政治動態及人情為副,為我們展示戰時一片染血的江山。

本書封面及內頁均有「吳在橋」之簽名及鈐印,此人一九五O年代曾在《華僑日報》任編輯,是位書畫收藏家,曾編過一部《香港閩僑商號人名錄》(福建旅港同鄉會,一九四七),沒想到他也收藏《大江南綫》此類老書。

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四

神仙‧老虎‧狗

天地版《曹聚仁卷》中有一篇〈神仙‧老虎‧狗前記〉,說是近期新發現的曹氏舊稿,文章是該書的代序,副題為「一個下級軍官的生活實錄」。

這篇約千字的雜文,先慨歎我國早期沒有徵兵制,很多年輕人因「好男不當兵」的觀念而不上前線打仗,以致上陣殺敵的軍人多是不學無術的老粗;到創辦了「黃埔軍校」,軍人才達到「文化」與「武化」的結合。並說他自己抗戰八年中,多次在前線採訪,經常與中下級軍官來往,對他們的實際生活非常了解,特意為黃埔出身,在戰場上轉戰多年的軍官李鯈底回憶錄寫前記。

我會特別留意這篇短文,是因為我曾與《神仙‧老虎‧狗》(正氣書局,1946)擦身而過,卻失諸交臂:

一九九O年代後期,一次從加拿大返港,到某藏書家家裏看書,他特意容許我從架上選購十種書,說是作為我遠道而來的禮物。年代久遠,當年買了甚麼已記不起了,只記得有好幾冊一九四O年代杭約赫、王辛笛他們辦的《詩創造》;至於《神仙‧老虎‧狗》,因為書名獨特,跟一九六一年邵氏電影公司的名片,陳厚、范麗、林黛、胡金銓等主演的喜劇同名而隨意翻翻,見有曹聚仁的序,卻不知李鯈是誰,沒買!

《曹聚仁卷》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在該書的導讀〈讀懂曹聚仁的香港二十年〉中說,《神仙‧老虎‧狗》的作者李鯈是曹聚仁的四弟曹藝(曹聚義),她們家人一直都知道他曾寫過這本書,但家中卻未見有存,如今手上的,是去年才從舊書網站上購得的珍寶。

曹藝(1909~2000)黃埔軍校六期炮科畢業,官至國民革命軍陸軍少將,在上海東亞同文書院學習時開始從事創作,在《芒種》、《太白》、《論語》等期刊發表作品,並協助曹聚仁編《濤聲》週刊。戰時曹藝曾參加過長城保衛戰、河北山西的總退卻中多次血戰,並率部隊遠征印緬抗日,被史迪威親薦晉階少將軍銜。曹聚仁說他的回憶錄《神仙‧老虎‧狗》「乃是有血有肉的生活實錄,有別於文人的無病呻吟」,據說他還有一部《征輪塵影錄》,可惜在文革中遭毀,未見。

至於「神仙‧老虎‧狗」,網上有很多解說,其中一段頗有趣,錄如下:

不打仗的時候,也不下操,遊遊逛逛,自由自在,沒人敢管,可不是賽如神仙?看見百姓,願殺就殺,願燒就燒,願搶就搶,見大姑娘小媳婦就摟到懷裏,她不肯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可不比猛虎還兇?一旦打了敗仗,丟盔拋甲,落荒而逃,誰看見就趕,就打,可不是像夾着尾巴的狗一樣?

這是用來嘲諷並醜化舊日軍人的,不知李鯈的《神仙‧老虎‧狗》如何寫法,是否也如此?

──2015年7月
8月16日刊《大公報‧文學》

兩冊老《蕉風》


#82封底

詩人柏雄贈我兩冊老《蕉風》:一九五九年八月的第八十二期和一九六一年五月的一O三期,兩冊之間相距二十一個月,對多變的《蕉風》來說,它們難得的是:無論開度、頁數都不變,而且,都應該有附贈的中篇文叢,前者是黃思騁的《荒島行》,後者是端木紅的《賽納姑娘》,可惜都不見了。

對舊期刊我們不能要求過高,事隔五十多年重現的舊雜誌,你不可能奢望它「一期兩冊」能同時存在,就像我手邊現存的,一本王敬羲中篇小說《久違陽光的人》(新加坡蕉風出版社,一九六四),即是當年《蕉風》所附出的單行本,薄薄的,僅三十頁,約二萬字。和前邊的兩冊老《蕉風》相反,它是只有附刊而不見雜誌。從一九五九年八月的第八十二期《蕉風》起,至一九六四年的附刊《久違陽光的人》止,其間的附刊已有四五十種,相當可觀;何況實際數目應不止此,這些期刊及附刊小說,當是星馬華文文學史上一份重要的史料!

這兩冊老《蕉風》沒署編者姓名,都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底共二十四頁,每期可發小說、散文及新詩約十餘篇,最奇怪的是竟甚多港台作家的作品,兩冊共三十二篇文章中,屬香港作家的有:王敬羲的小說〈接受施捨的人〉和〈客來前後〉;散文及雜文有羽軍的〈話說雜文〉、桑白的〈秋的留痕〉、徐速的〈人情味〉;新詩則有柏雄的〈寂寞〉和〈黄昏〉、周喚的〈一瞬〉和葉維廉翻譯艾略特的〈荒原〉,所佔份量不輕。台灣方面則有王平陵、朱西寧、蔡文甫、楚戈、瘂弦等的作品,薄薄的一冊,內容卻是沉甸甸的。

柏雄說,如果不是有他的詩作,雜誌不會保留那麼多年。編輯還在〈編者的話〉中特別讚許〈黄昏〉,說是「一首很能發人幽思」的好詩,可見當時的編者很重視柏雄的詩作,難怪他一直給《蕉風》寫詩,直寫到一九六O年代末。

柏雄還說:「我之所以投稿《蕉風》,是黃崖約稿的。」

我曾寫過一篇〈黃崖革新的《蕉風》〉,說:

《蕉風》出至一九六四年九月號的第一四三期,在黃崖主編期間革新,並移至香港印刷,每期擴展至七十六頁,能刊近十五萬字,成為大型的文藝期刊。我藏有革新之第一四三期至一九六七年三月之第一七三期的《蕉風》……。《蕉風》由第一七四期起,將改成小開度本,自然又得調整、改革。故此,我所藏的《蕉風》,可視為黃崖革新版中的一個單元,因黃崖自改為小開本後不久,即不再主編,改由劉戈編輯了。

當時我以為黃崖之主編《蕉風》,是由第一四三期開始的,事實不然,由這兩冊老《蕉風》看來,原來之前幾十期沒註明編者的,也可能是黃崖主編的。

《蕉風》是星馬出版的長壽文藝期刊,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日於新加坡創刊,初期是以小型的半月刊姿態出現,由方天主編。一九五七年,馬來西亞獨立後,《蕉風》遷移至吉隆坡出版。一九九九年,《蕉風》出版第四八八期後宣布停刊,至二OO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在南方學院馬華文學館的接管及籌備近一年後,《蕉風》正式復刊,以嶄新的風貌及扎實的文學內容呈現,據說如今還在出版,已出至五百多期。

曾主編《蕉風》的姚拓、黃思騁和黃崖,都是先在香港任友聯出版社文藝報刊的編輯,後來才移至星馬任文藝編輯的,他們與香港的青年作者相熟,向他們約稿是順理成章的事,此所以在他們主編期間,發表了不少香港年輕作者的作品,「《蕉風》和香港青年作者」關係密切,是個很有意思的研究課題。

──2015年8月
26日刊《大公報‧大公園》

2014年7月6日 星期日

香港《水星》雜誌

五十年後記《水星》
許定銘

  

  

  

李雨生主編的香港《水星》雜誌,一九六五年四月總第六期,有署名「施仁」的雜文《夢尋三十年前》,一開始即說:

三十三年前,北方出現過一冊文藝雜誌,也叫做「水星」。記得是章靳以主編的,較小開本,內容嚴肅中帶點輕鬆。……

想一想,三十三年前,我還是一個熱情似火的「文藝青年」。當年的歡笑,當年的幻想,當年的交遊種種……而今都像夢一樣消逝了。

跟着,作者的筆端開始回憶,談他與一九三O年代文人的交往:他曾寫過文章批評朋友巴金的「三部曲」;說洪深的報告文學《天堂與地獄》是經他介紹一個農民向洪深提供資料的;說葉聖陶在蘇州青石弄建了一座小洋房被人勒索,他便去慰問;說胡適寫稿甚慢,每天平常只能寫四五百字……其後更叙述他與錢鍾書、沈從文、郭沬若、魯迅、周作人……等均有交往。這篇近三千字的回憶性雜文,還說了不少文壇名人生活上鮮為人知的小故事,生動而有趣。一口氣讀完隨即產生疑問: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誰有資格寫這篇文章?

腦海裡立即閃出:葉靈鳳、李輝英、曹聚仁、程靖宇。再看看署名「施仁」,不禁啞然失笑,明明已告訴我「是仁」,應該不會猜錯了,曹聚仁的筆名,都是順手拈來的,這篇《夢尋三十年前》完全是《文壇五十年》和《文壇三憶》的風格。事實上,曹聚仁與主編李雨生有交往,發稿支持好友理所當然。除了這篇「施仁」的《夢尋三十年前》,他還在《水星》裡用陳思發表了《「三國」新話》(第五期)、用丁秀寫了《塔影樓雜拾》(第九期),都是不常用的筆名,加多個「施仁」,有何不可?

「施仁」的《夢尋三十年前》寫於一九六五年初,談到北平的《水星》時,他說是「三十三年前」。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三十或三十一年前。卞之琳在《星水微茫憶〈水星〉》(見1983年總第55期《讀書》)說:

一九三四年靳以在北平編大型文學刊物《文學季刊》很受歡迎,銷路甚好,出版商見獵心喜,隨即請靳以籌備一種小型、純登創作的文學月刊,作為《文學季刊》的「副刊」。很快的,文學月刊《水星》在一九三四年十月面世,由卞之琳作執行編輯。他編了六期,交回靳以接手,再編三期,到一九三五年六月停刊,前後共出九期。

回頭說說李雨生主編的香港《水星》,那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創刊(和北平《水星》相隔正好三十年)的,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停刊,事有湊巧,也是出了九期。這種《水星》最初是以月刊的姿態出現,後來愈出愈疏,變了雙月刊,到最後的第九期,與出於七月的第八期,相差四個月,想來不會有第十期了吧?

李雨生的《水星》是十六開本,每期四十頁,創刊號的《幾點報告和聲明》中說,《水星》是類似同人雜誌的通俗刊物,它偏重於介紹外國作品,刊物中的插圖盡量由內部繪製及複製名畫,最有趣的是「水星的作者和譯者中非盡無名之士,但是因為香港名家太多,恐怕魚目混珠,經徵得他們同意之後,這裡都題了陌生的筆名」。

縱觀九期《水星》,最符合《幾點報告和聲明》所說的,是繙譯及推介外國文學作品這部分,每期都有專輯,曾推介過安‧莫洛亞、葛里科、卡繆、席默農、毛姆……等歐美名家,又組織過法國詩抄和意大利特輯,可惜都只着重作品的繙譯,而忽略了作家的評介,且很多時都不附作者及作品的原名,在一九六O年代,香港的一般讀者,對外國文學認識不深,沒深入推介,實在是一大缺失,這也是《水星》不受歡迎、短壽及少人提及的原因之一。

羅孚在回憶《海光文藝》(見《〈海光文藝〉和〈文藝世紀〉》)時說,因為一九六O年代香港文壇「紅白對立,壁壘分明」,不想當左的、紅的人名在刊物出現時,使得右的及中間的作者和讀者望而卻步,因此,在《海光文藝》上發表作品的左派人士,都用了陌生的筆名,這點可能為刊物帶來了中立的表面,但卻為後來的研究者添了不少麻煩。

《水星》的主編李雨生是南來作家,一九五O年代起,在香港寫小說時常用的筆名是「路易士」(絕對不是詩人紀弦早期寫詩時的「路易士」)。他是《新生晚報》的專欄作者,常繙譯外國文學及連載小說,後來去倫敦,入英國廣播公司工作。路易士在香港已出版的小說有《火花》、《黃海風情畫》、《曠野狂想曲》、《餘燼》、《故人》、《恩仇之間》、《丁家姊妹》、《情人》……等十多種,大多出版於一九五O年代。他曾經參與《幽默》、《文藝新地》及《論語》等刊物的編輯工作,交往的文友有曹聚仁、李輝英、徐訏、慕容羽軍、林適存……等人,絕非擺明車馬的左派或右派作家,何以主編《水星》也要用到「隱藏身份」這招?實在令人費解!

《水星》中除了經常出現的《水星日記》署名李雨生外,九期全部都不見名家執筆,都是些陌生的筆名,比起晚兩三年出現的《海光文藝》遜色得多。《水星》每期都有三兩篇小說,席惠芬、周大年、周豫之、許昌平、曾怡蓀等都是重要的作者,雖然名不見經傳,卻肯定都是大家手筆,且讓有興趣「考古」的專家慢慢發掘!

我搜尋香港文學創作及文學期刊多年,《水星》較少見,像今次在拍賣會上突然九期同時出現的,還是第一次。期刊少見,提的人自然更少,「施仁」寫《夢尋三十年前》憶北平《水星》,是它面世的三十年後;我今次以近千元搶拍得香港《水星》,塗鴉以誌,是李雨生《水星》面世五十年後的二O一四,同時是卞之琳《水星》面世後的八十年,《水星》原來與「四」字有緣!

——2014年4月
5月25日刊《大公報‧文學》

從封面看《水星》
許定銘


一本雜誌擺在報攤上或書店裡是滄海一粟,能否讓讀者拿起來看,和它的封面是否吸引有莫大關係。

近期從舊書拍賣會上搶購回來一疊李雨生主編的月刊《水星》,由一九六四年十月創刊,到一九六五年十一月止,共九期。《水星》最初是以月刊的姿態出現,後來愈出愈疏,變了雙月刊,到最後的第九期,與出於七月的第八期,相差四個月,想來不會有第十期了吧?僅僅九本薄冊子,就是《水星》的全部。

《水星》是十六開本,每期四十頁,在創刊號的〈幾點報告和聲明〉中說,《水星》是類似同人雜誌的通俗刊物,它偏重於介紹外國作品,刊物中的插圖盡量由內部繪製及複製名畫。看來編者頗重視刊物的藝術性。可是,除了特別精心刻製的插圖,像創刊號許昌平〈人生一世〉中的兩幅精品外,其餘全套雜誌中的插圖都是隨意的速寫素描,佔的版位又細,完全配不上原文,似是聊備一格之舉,乃失敗之作,實在不應以此作為雜誌的重點介紹。

一個重視內文插圖的編輯,肯定不會忽視刊物的封面,因為它是吸引讀者捧讀的外衣。《水星》創刊號是一幅木刻:含情羞澀低首的少女,在林中沉思,是內向而愛好文學的典型。雪白的肌膚、黑色的長袍、紅褐而粗壯的樹幹,在日落斜陽中,與左側白條上的《水星》互相輝映,構圖與色調配合出色,深深地吸引了我。第二期用了同樣的構圖,但黑綠撞色撞得不調和,成了一團糟,雖有黃地襯托,亦比創刊號遜色甚多。到第三期,以魚骨天線展示我城大厦與天際交錯的構圖,頗有創意。第四期是一九六五年的新年號,封面是一幅盛器的素描,只有初哥水平,實在難登大雅。編者在〈幾點報告〉中說:

在這去舊迎新之際,《水星》也未免有點改革。顯著的是因為篇幅緊張的關係,減少了一些插畫。封面本來是預備複製黃慶德先生一幅創作的,却因為製版技術關係,來不及了,只得下期再說。必須請黃先生原諒。

原本預計的封面設計來不及,又無法補上,看來這幅爛素描是印刷廠從已有的舊存貨中順手牽來的一幅電版頂上,才會有如此糟透的設計放在「新年號」上,實在「唔多老利」!

可是,到隔了一個月再出的《水星》第五期,也沒有用黃慶德設計的封面,而是土黃一片,右下角隨意來一幅剪紙;到第六、第七期更加慳水慳力,索性一片褐一片藍了事!

從第四期起,《水星》封面每况愈下,內文也減少了插圖,內部人手短缺,財力日窘,就算編者有何大志,亦「巧婦難為無米炊」矣!

到第八期,《水星》又改版了,編者在〈水星隨筆〉中說:

老朋友一看就知道,《水星》改版了。從這一期起,我們從封面到內容都有革新,所以算是「新一號」。過一個時期革新一次,正是我們不甘故步自封,力爭上游的表現。

這新一號用了比薩洛的〈紅頭巾少婦〉做封面,新二號用的是馬奈〈幸福的女孩子〉,能用名畫做封面,算是一種革新,也可能會招徠一些新讀者。不過,從一至七期《水星》,封底一向有全版的廣告,但第八及九期,廣告不見了,封底、封面同一幅畫,這樣的期刊怎能支持!

編者的「過一個時期革新一次,正是我們不甘故步自封,力爭上游的表現」。但在我們看來,那些革新却是垂死的掙扎,那是香港文化的悲哀!

──2014年6日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無畏金剛與我

無畏金剛與我
蔡炎培

傳統的讀書人,心目中的「大才子」必須附有杜十三的「薄倖」。是耶非耶?「老而不」比較新派,因為學人寫詩,積重難返。「遙想公瑾當年」之餘,「大才子」有點冒辟疆與董小宛,「冒公子」即可!換言之,寫馬經而為教授,亦可過足殿堂之外的蛋頭癮。

跟談錫永大才子結緣,又是拜戴天「這條友仔」所賜。話說胡金銓以《俠女》一片,揚威康城電影節,載譽歸來,文化中人羅漢請觀音,席設跑馬地楓林小館。楓林主人彭成慧,早有文名,「土佬」曹聚仁宣諸於前,濯堂思果先生嘉諸於後,我輩後生,心思思焉──為王被困筲箕灣,未知何日上中環?

戴天說,你來啦。夢竟成真,無巧不巧,安排坐於「談金不談錫」廣府談家錫永的隔籬。談家是旗人,京城另有一支。正黃旗乎,正白旗乎,正藍旗乎,正紅旗乎?「正白旗」爆冷我就曉得。

錫永的新詩,在《明報月刊》讀過一些,所以就有「共同話題」,佛經的故事,跟希臘神話一樣,天生就是詩材,詩人的處理手法為何,高下立見。典例是里爾克的奧非氏地府尋妻記。

越日,錫永要我去上環金龍酒家喝茶,原來他的金銀業務中介公司就在附近。嘩,不得了,一聊聊了兩三個小時,又易經又詩經又水經──認真口水多過茶,我們的才子永還宗西藏密宗。易學易記的寧波車,一車車到太湖邊──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眼前人又是「無畏金剛」哪。

你的詩從哪裏來?問得好,風從哪裏來。我的紮腳奶奶天生就是一個吟唱詩人,香港陷日,她老人家有板有眼吟唱一番,害得我這個乖孫,不懂的字辭,只好交叉又交叉不已。更難忘是奶奶說故事的本領。正所謂秀才遇着兵,有理說不清。

書生得罪了縣府大老爺,這還了得,問「斬」於市,比之甚麼檀香刑更新鮮,要把書生的人頭鋸下來。說也奇怪,鋸之不斷,只是吊吊揈。劊子手慌了。天可憐見,書生氣若游絲:老哥,界(刀旁)人須用板呀。

界(刀旁)人須用板。無畏金剛誇喇喇。

「炎培,你給我拿這篇稿子俾菊人。」──英雄慣見亦尋常──評毛澤東詩詞。《天官書》下,一時都是囚徒!

聚有時,散有時,九七日近,移民潮湧,錫永「用腳投票」(張徹語);小的天生是賭徒,大番佢毛大詩人,賭佢輸唔起,一於「忠於黨國」!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六月七日)

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創墾社的《熱風》

創墾社的《熱風》
許定銘


《熱風》終刊號

魯迅出過本雜文集《熱風》(北平北新書局,一九二五),聶紺弩一九三七年在上海也編過本僅得兩期的《熱風》月刊;但如今我們要談的,則是曹聚仁、徐訏和李輝英等,在香港創辦的創墾出版社,於一九五O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當高的文史半月刊《熱風》。此刊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創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第一至十三期第一卷《熱風》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封底共十六頁,督印人是陸康賢,編輯是李輝英。第十四期開始縮成二十八開本,三十二頁,督印人雖然還是陸康賢,但編輯者則已改為「熱風編輯委員會」。到第二十四期,督印人換成劉以誠,第三十期起,編者亦改署郭旭。一份出版四年的期刊,在人事上屢經變更,可見刊物在經濟上頗有問題,同時亦反映發起組織出版《熱風》這羣文化人,千方百計企圖扭轉劣勢,鍥而不捨精神的可敬!

創刊號《熱風》刊了曹聚仁、徐訏、皇甫光、易金、南山燕……等的十四篇文章:〈話劇運動〉、〈郁達夫和本間久雄〉、〈小題大作的學潮〉、〈輸了女人與贏了風度〉……,大多是與文人思想、生活有關的雜文,也有新詩與掌篇小說,其中由仝人撰寫的〈開場白〉說明了創刊的目的,是希望辦一份自由度極大的刊物,門戶開放,絕不搞小圈子,能容納各方的稿件,並朌能刊出「職業作家的業餘文章與業餘作家的職業文章」。還在文末列出了大批特約作家:水建彤、馬彬、李微塵、陸海安、程靖宇、馮明之、彭成慧……等數十人,幾乎囊括了本港一九五O年代初文壇上的頂尖級人物。

編輯家范用在其自選集《葉雨書衣》(北京三聯書店,二OO七) 的自序中說:
我每拿到一本新書,先欣賞封面。看設計新穎的封面,是一種享受;我稱之為「第一享受」。

此語甚合我的心意。其實,無論書或雜誌,封面都是它的外衣,漂亮的外衣自然很能吸引讀者,讓人一見難忘,必然對出版物產生好感。小巧玲瓏的《熱風》,是我所見最樸實卻又極具吸引力的期刊,由改版後的第十四期到終刊號的幾十期,用的雖然都是同一款造型:《熱風》半月刊幾個字橫置於上,下面則是期號和「創墾出版社出版」這塊招牌,中間則加一塊插圖。雙色的這個構圖理應「悶極」,可幸編者很懂得用點小技巧,每期變更中間的插圖,有人像、書影、名家字畫、對聯、古書插頁、罕見舊報,甚至漫畫都有,簡單而清雅,很有書卷氣,後來的《大人》、《大成》、《大大》……等均效此法,《熱風》是創了先河。

一本書刊,除了外型漂亮可愛,還得要有紥實的內容。《熱風》每期可刊十餘篇文章,長文總要以連載方式見刊,竊以為較有價值的,是連載了周佛海的日記,及郭增愷有關西安事變的系列文章。周佛海是眾所周知的民國人物,他是汪精衛幕後的首腦,他的《周佛海日記》記叙了一九四O年代汪偽的內幕,是現代史上一份極重要的直接史料。日記在《熱風》上連載三十五期,後來還由「創墾」出了單行本。

曹聚仁在〈郭增愷談西安事變〉一文中,說報人郭增愷是和西安事變有直接關係的人,事變後他曾陪伴宋子文往西安周旋,對此歷史事件知之甚詳,他以《一個還沒有交代清楚的問題》作引子,在《熱風》上連載了有關事變的文章共刊十五期,把事變的起因、形勢、結局及影響,交待得十分詳細。他既是親歷其境的人,所述事件當更清,更接近「真實」,是史家不可錯失的寳貝!

經常在《熱風》發表文章的人中,以曹聚仁寫得最多,每期那十餘篇文章中,總有三兩篇是他寫的。他在這兒寫了一系列《蔣畈六十年》和《我與我的世界》的回憶,有關紅樓人物的,有把《儒林外史》改寫成劇本的,有通訊的……,後來多出了單行本。此外,他還用筆名橄生,以專欄《文壇談往》寫現代文壇人物:章士釗、陳獨秀、瞿秋白、郭沫若、魯迅、周作人……,差不多所有現代作家都在橄生筆下出現了。

讀曹聚仁的傳記,常見有提及他在香港用過的筆名中有「諸家」和「陳思」。我無意考究其資料來源,但對此卻有異議。一般編雜誌遇有集體創作時,編者總愛在作者欄冠以「諸家」字樣,顯示文章乃「集諸家之大成」。《熱風》由始至終每期均有兩頁《熱風冷雨》,刊的是多篇一百數十字的短文,內容以時評及雜話為主,不署名,但目錄頁則註明「諸家」。明眼人一看即知此為編者或編委之作,甚或由多人輪寫或合寫的。毫無疑問曹聚仁是《熱風》的核心人物,卻也不能莾下斷語此是曹氏所作,更不能說「諸家」是曹聚仁的筆名,因其他報刊上也常有「諸家」哩!

至於「陳思」,我不知曹聚仁在其他報刊上是否常用,而《熱風》中只有最初的幾期見過「陳思」,後來卻有署名「陳思一」的,由第十四期至九十六期發表了不少雜文,如〈自由與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光輝〉、〈宿命觀的虛無主義者〉、〈覺解與境界〉、〈吳敬子與朱草衣(牛布衣)〉、〈從胡門弟子說到張蔭麟的史觀〉……等多篇,從內容與語氣看,極似曹聚仁,不知是否也是曹氏所寫?初期的「陳思」是否即後來的「陳思一」?

《熱風》中我比較喜歡的作者,還有桑簡流和皇甫光。

桑簡流(一九二一~二OO七)原名水建彤,四川潼川人,自少跟外祖父大藏書家傅增湘﹙一八七二~一九五O)生活,耳濡目染,對書籍興趣很大,專研《水經注》與黃河史,一生與水結緣。他一九四O年代就讀上海聖約翰大學時,即與宋淇、劉以鬯、徐訏、黃嘉德等文人交往。畢業後任國民政府駐新疆外交專員,主管阿富汗和印度外交事務。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生活,寫過小說《香妃》(香港珍珠出版社,一九五四)和遊記《西遊散墨》(香港珍珠出版社,一九五八)。

桑簡流最大的成就之一,是在新疆任職時,曾在厚厚的積雪下發現了八千多件清代外交密件,他居港時期曾把此事件的始末寫成〈新疆密檔發現記〉,後來又寫了〈新疆外交回憶錄〉、〈大月氐是誰〉、〈新疆山水人物〉……等多篇有關新疆的文章,發表在一九五四至五五年的《熱風》上,那是現代史上第一手資料,改變了很多人對新疆的誤解,是研究者絕不應疏忽的史料。

皇甫光,原名黃六平,江西南昌人,一九四一年在重慶開始寫作,他擅寫輕鬆幽默的掌中小說,正合篇幅單薄的《熱風》,差不多隔期即見刊,後來還由創墾出版社結集《無聲的鋼琴》與《糢糊的背影》出版。一九五七年,皇甫光去馬來西亞教書,用筆名向夏,以《檳城夜簡》為題,在《熱風》上刊文十多篇,報導該地社會及文化現象。

此外,經常在《熱風》上發表的名家還有:朱省齋、高伯雨、李微塵、成仲恩、楊村……等人,反而關係更密切的徐訏和李輝英刊稿不多,或許他們用了較少人知的筆名也說不定。

《熱風》還有兩大特色:不設《學生園地》和不寫《編後話》。

很多期刊為了推廣及培養新人,多會設《學生園地》或《青年園地》鼓勵年輕人投稿;《熱風》雖然沒有這種專欄,卻和真報社合辦過一次〈一九五四年學生文藝佳作競選〉。先由是年四月的第十五期起,每期均刊出徵文啓事,以小說、小品及傳奇故事為主,限四千字以內,首名獎金一百元。在每千字稿費才五至十元的年代,一百元獎金的吸引力很大,投稿參賽者不少,評判是李微塵、徐訏、曹聚仁、吳靈子、陸上行和陸海安六人。

徵文啓事一直刊到第二十一期,結果揭曉於九月中的第二十五期,第一名是華僑工商學校的林麟趾,第二名是真光女中的王靜,第三名是嶺英中學的金智,另有第四至第二十二名。首三名的作品:林麟趾的〈一個平凡的故事〉、王靜的〈淪珊的童年〉和金智的〈貞節牌坊〉,見刊於往後幾期的《熱風》。

但凡學生徵文比賽,總有意外的結果:平日在報刊上經常發表文章,薄有名氣的「學生作家」,上名率一向偏低。以這次徵文為例,後來有所成,而為人知者只有:陳特、張俊英、區惠本、王德民和黄炎章,全部三甲不入;盧因、崑南、王無邪、西西、黃俊東……不見蹤影,是他們沒有參加還是其他原因?

《編後話》是編者與讀者、作者之間的橋樑,用以拉近三者的關係,可收鞏固雜誌銷路之效,但《熱風》的編者不來這套,除了第一期的〈開場白〉,和第十四期改版時的〈扉語〉外,好像再未見編者有片言隻字提及雜誌發展的方向,只有曹聚仁間中以通訊的形式,向外地的朋友抒發心中的鬱悶,談談編寫的甘苦。或許這就是與商業格格不入的文人風骨吧!

甚至在第九十九期中,也沒有休刊的啓事,只有曹聚仁給李微塵的信〈又說說「我的繁感」〉說:
……《熱風》這一小小刊物,快要到一百期了;這就是說,它已經有了四年多的壽命了。這刊物,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眼見就會夭折的,直到你這奶媽到來,有人還預料只有兩個月的壽命,居然活到了現在,可以說是奇蹟。

他這段話交待了《熱風》是受到李微塵南洋資金的資助,才可以辦下來的。但,「奶媽」遠去,沒奶吃,只能吃「代奶糕」是難以生存的。雖然暗示「命不久矣」,卻仍不肯明確的說明停刊,是他口硬,還是期待奇蹟的再現?其實大家都看到:九十八及九十九兩期,已由一向的三十二頁縮到二十六頁,敗象早呈了!

《熱風》是半世紀前的期刊,它不單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頂尖的文史雜誌,也是香港文學史上不可不提的一塊繁花似錦的園地!

──寫於二OO九年十二月
二O一O年一月刊於《城市文藝》

《幽默》半月刊

《幽默》半月刊
許定銘

 

徐訏的《幽默》半月刊於一九五二年五月十五日創刊於香港,由創墾出版社出版。此刊不常見,據鄭樹森、黃繼持及盧瑋鑾三人合編的《香港新文學年表(一九五O~一九六九)》(香港天地圖書,二OOO) 說《幽默》出至是年十月一日停刊,以此推算,即《幽默》前後共出十期。

其實此說頗有問題!

我手上有本出版於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六日的《幽默》半月刊第二卷第一期(總第十一期),正度十六開本(18x25.5cm),內文四十頁,較第一卷的《幽默》增加了八頁,也是創墾出版社出版的,徐訏成了督印人,編者則改為楊際光。

改版的《幽默》半月刊封面內頁有〈創墾出版社啓事〉,說半月刊已出滿一卷(銘案:十期) ,因徐訏事忙,未及兼顧,故另請楊際光主編,將保持原有風格,擴充內容,「特別選刊特寫思想人物山水通訊等文章」。

詩人楊際光(一九二五~二OO一)是江蘇無錫人,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一九五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曾用筆名貝娜苔、羅繆,是《文藝新潮》的主要撰稿人之一,擅詩創作,著有詩集《雨天集》(香港華英出版社,一九六八);他逝世後,有晚年文集《純境可求》(馬來西亞燧人氏事業有限公司,二OO三)面世。他曾任《香港時報》的翻譯員,一九五九年移居吉隆坡,任《虎報》副總編輯,後任職於《新明日報》,一九七四年移居美國,晚年定居於華盛頓州埃佛萊市,直至離世。

以名氣而論,楊際光遠低於徐訏,估計由他接手的《幽默》半月刊不會較徐訏的受歡迎,至於以後出過多少期,未見過,不敢斷言。

楊際光編的《幽默》半月刊第二卷第一期,小說有馬彬(南宮搏) 的〈女媧〉、公孫魚的〈玲玲的故事〉、王樹(王植波) 的〈劉半仙〉和皇甫光的〈荒謬的攝影師〉,雜文有曹聚仁的〈五十之年〉和易君左的〈綠楊城郭憶揚州〉,遊記有成之凡的〈中歐漫步〉,劇本是八斗的〈鬼國故事〉,其餘則是翻譯的〈老人與海〉、〈老伶人的復活〉、〈尋找對象〉和幾幅漫畫。我覺得這本新一期的《幽默》,和未改版前的第一卷比,最大的改變是封面改差了,內容則是「換湯不換藥」,除了小說多幾篇,厚一點,未見改善!

第一卷十本的《幽默》我只有幾冊,它們都有同一種封面設計,雙色印刷:內容分別為「幽默」、「半月刊」及「創墾出版社」的三個圓型,分置於雜誌的左上下及右下方,中間的主體是個更大的圓型圖案,擺放了是期作者的簽名式,每期變換顏色。在活版印刷的年代,所有的圖案都要特別製作「電版」才能落機印刷,尤其是這種用「簽名式」作內容的圖案,因每期的作者不同,必需候雜誌文章安排妥當後才製版,獨立印刷,不能像其他雜誌事先編好幾期封面一齊印,花費較巨,同時也反映出其製作之認真!

創刊號十六開三十二頁,只刊了十來篇文章,以雜文為主,有何夕的〈談筆名〉、易君左的〈易瘦盧肥〉、西衣的〈幽默課題〉、狷士的〈聯話〉、蕭安宇(南宮搏) 的〈談旅館〉、啓元的〈談參禪與飲酒〉、頌橘的〈意而宦談薈〉、太希的〈幽默史話〉和林三的〈論做人〉,給人清談味甚重,風格似《宇宙風》而水平相去甚遠。此中我比較喜歡易君左的〈易瘦盧肥〉,乍看題目不明所以,原來「易」指易君左,「盧」指盧冀野,本文是哀悼盧前早逝,記述他倆「一瘦一肥」的交往經過,頗有參考價值!

此外,是期還有李輝英的〈大江彎弓〉和徐訏的〈馬來亞的天氣〉,兩篇小說要較雜文高得多,頗有看頭!

一般雜誌創刊,多會有〈發刊辭〉,闡述出版雜誌的偉大理想;但《幽默》沒有〈發刊辭〉,只有署名編者的〈介紹幽默小啓〉,强調《幽默》是大家的朋友,希望大家把它帶回去,「一傳十,十傳百」云云,沒有甚麼新意,只是〈發刊辭〉的另一種寫法而已!

不過,我倒覺得每期《幽默》封面內頁刊出的〈本刊十則〉和〈投稿簡章〉別出生面,值得一談。

〈本刊十則〉展示了《幽默》的十種特色,說明它不接受資助,不捧名人,沒有宗教信仰,不求名利,不信幽默可以救國之類,但求對得起讀者,對社會無害……最有趣的兩則是:「本刊在近代醫學上的兩派意見中,相信睡眠重於運動」和「本刊不信鬼,但怕鬼,見鬼則停刊」,最「幽默」,最能引起讀者的會心微笑!

〈投稿簡章〉有十一條,和普通的簡章極接近,但列明稿費每千字港幣十五元,在雲吞麵每碗僅售二角的一九五O年代初,可以說是稿酬極高的了,可見幕後財力不弱。

又,此中第五條──「來稿雖可論草書,但請勿以大草為文,來稿亦可論『沿步路過』之文法,但勿以此文法為文,本刊編者才疏學淺,怕看不懂也」。在香港生活幾十年的文化人,當然也曾為「沿步路過」這類英式中文弄得啼笑皆非,但想不到的是我們的前輩早在一九五二年已對此口誅筆伐了!

細閱我所藏數期《幽默》,除了文中介紹的文人,經常在此撰文的還有:成舍我、蕭遙天、温梓川、酩丁、殷勤、史劍……等文化人,深覺此刊「幽默」不足,但文學水平不低,大有可觀之雜誌也,何以壽命甚短?坊間亦罕見?值得深思!

──寫於二OO八年十一月
二OO九年二月刊於《香港文學》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海光文藝》作者羣

《海光文藝》作者羣
許定銘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是左右壁壘分明,各自發揮,不相往來的年代。羅孚在回憶的文章中說,創辦《海光文藝》的目的,是要開闢一塊不左不右,能容納各方的開放園地,而且想藉此打入台灣市場。可惜此刊只出了十三期,歷史太短令羅孚的如意算盤敲不響,台灣作者只發表了周伯乃的《論戴蘭•托馬斯的詩》,海外作家也只能吸引到侯榕生的小說,白先勇、弦、余光中等經常在香港發表作品的作家,一篇也沒有;甚至香港本地的徐訏、徐速、司馬長風、南宮搏……也未見露面。

但,《海光文藝》在連系本地年輕作家方面卻取得很大成效,經常在右派報刊上發表作品的蔡炎培、盧因、李英豪、亦舒、黃照桃(香山亞黃)、白勺(黃濟泓),流行小說作家依達、鄭慧、龍驤、孟君、簡而清、梁荔玲……都曾在此發表。

慣常在左派刊物上寫作的作家,為了使《海光文藝》看起來「不那麼紅」,都用了些不常用的筆名,如丁秀(曹聚仁)、林下風(侶倫)、秦靜聞、任訶(葉靈鳳)、夏開蘭、陶最(何達)、魯沫(海辛)……正因為這樣,有些比較少見的名字,像馬善同、盈若思、林墾、江兼霞、容心……等明明是以前知道的,但因年代久遠,如今連我也想不起是誰了。研究《海光文藝》的作者羣,應該是個有趣的課題。

(大公報二O一二年七月十四日)

《熱風》第一卷

《熱風》第一卷
許定銘



《熱風》是曹聚仁、徐和李輝英等,在香港創辦的創墾出版社,於一九五O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當高的文史半月刊。此刊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創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第一至十三期的第一卷《熱風》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封底共十六頁,督印人是陸康賢,編輯是李輝英。第十四期開始縮成二十八開本,三十二頁,督印人雖然還是陸康賢,但編輯者則已改為「熱風編輯委員會」。

《熱風》半月刊中的內容大多是與文人思想、生活有關的雜文,也有新詩與掌篇小說,創刊號封面是由仝人撰寫的《開場白》,說明了創刊的目的,希望辦一份自由度極大的刊物,門戶開放,絕不搞小圈子,能容納各方的稿件,並盼能刊出「職業作家的業餘文章與業餘作家的職業文章」。

第十四期起的《熱風》是「書型」,容易保留,舊書市場上間中還可得見,創刊號至第十三期的第一卷,是「雜誌型」的十六開本,相當罕見,我手上的那卷,是老藏書家黃俊東的珍藏,五十年來僅見此冊。卷中比較重要的文章有連載《周佛海日記》、曹聚仁的《徐論》……和皇甫光、徐訏、李輝英、彭成慧、水建彤、馬彬、李微塵、程靖宇、南山燕、路易士、高伯雨等人的文章,全是本港一九五O年代初文壇上的頂尖級人物。

(大公網二O一二年七月九日)

2011年10月7日 星期五

曹聚仁《魯迅年譜》

  

《魯迅年譜》,著者曹聚仁簽名本。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7年3月版,32開,345頁,平裝,定價HK$5.00。此書二0一0年五月十九日在孔網結標價為¥3,120.00,上拍者書巫(周興),得標者好書店老闆。

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

過癮的「短逸事」

過癮的「短逸事」
黃仲鳴

《百家文學雜誌》第十期刊有古遠清教授〈野味文壇〉一文,每則短短數百字,描述了夏志清、余光中、吳魯芹的逸事,讀來饒有趣味。這種寫法,雖非古遠清的獨創,然搜羅資料之豐,再而組織成文,茶餘飯後讀之,誠開胃而醒神也。

且看這一則:夏志清與王洞在紐約最豪華的旅館Plaza hotel舉行婚禮。對這家氣派不凡的旅館,夏志清讚不絕口,興奮之餘,竟口沒遮攔對唐德剛說:「下次結婚再到這裡來!」

日前為編《侶倫作品評論集》,翻了不少資料,也重看了侶倫的晚年作品《向水屋筆語》,內中有篇〈藝壇俯拾錄(三十八則)〉,結構與〈野味文壇〉相仿,記載了不少文人逸事。這三十八則,相信有不少是侶倫的親身經歷,與古教授的「整理史料」不同。如:

林語堂當年辦《論語》雜誌,提倡幽默。這詞乃由英文迻譯過來,為新創詞,很多人都不明其真意。最可笑的是,有次,香港某社團假青年會舉辦遊藝會,場內喧嘩嘈雜;那位追慕時髦的司儀先生跑出舞台,用擴音器向觀眾叫道:

「遊藝會快開幕了,請大家幽默些!」

看到這裏,我不禁失笑。那位司儀先生,以為有個「幽」字,就是「幽靜」,以為有個「默」字,就是「靜默」。哈哈!

以前在報刊任編輯,見過不少作家的字體,最草的是三蘇。入行時,在報館出版部工作,一日,奉老闆之命,坐其私家車直上北角半山三蘇居處索稿。按鈴。入內。三蘇說:「仲未寫。細路,坐一陣先。」隨見他據坐廳中飯桌,攤開原稿紙,一手持筆,一手將稿紙又前又後的移動,恍如車衣,迅即揮就十餘紙。交到我手上時,一看,竟然一字也不識。回到報館,即有專人代執排,鮮有出錯。另如倪匡的手稿,字如,也看得辛苦非常。

侶倫指集記者與作家於一身的「寫字佬」曹聚仁,從不按稿格書寫,「每一行都是一連串直落,字與字之間分不清楚」,「據說有個別報紙,特地指定一個熟悉他的字體的專人為他的文章檢字。」看來,三蘇與倪匡的「祖師爺」,還有個曹聚仁。

侶倫說,曹聚仁「矮矮胖胖」,「短短的頭髮,衣着隨便,看上去像個肉檔上的販子」。「肉販子」,即是粵語的「豬肉佬」了。曹聚仁聞說,卻毫不以為忤。

最過癮一段:在三十年代末期,有「中國影壇上第一個武俠導演」之稱的任彭年,由上海到香港謀生。編劇大都不懂「武藝」,任彭年卻要劇本「多打」,那才夠熱鬧。編劇搔頭撓頸,如何下筆?任彭年笑說:「不必擔心,劇本寫到要打的地方,只要加上注明,我自然會處理的了。」於是,編劇一寫到有「打」的場面,就寫上「大打一頓」四字,讓任導演自行發揮、大演身手去也。

侶倫在那年代曾當過編劇,他的劇本是否有過「大打一頓」,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些短趣聞、短逸事,希望古遠清能繼續搜羅下去,以饗讀者。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廿三日《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