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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悼王偉明

(王偉明《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

(王偉明《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

(王偉明《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

(以上為馬吉藏書)

胡國賢:悼共步詩壇五十年詩友王偉明

雁行序散字難回
遁世無詩賸濁杯
影過曾驚橋下水
鴻飛待覓指間灰
笑看題塔徒污矣
懶賦埋丘亦快哉
不忿不甘原有自
滿空春雪孰真梅

──2026.2.5(上平十灰韻)

附記:

與偉明兄初識於1976年《詩風》改版之際,嗣後竟成逾三十年詩路上之「親密戰友」。近十餘年,彼此先後退休,仍時通音訊,並偶爾茶聚。詎料日昨噩耗驚傳,偉明兄因心病猝逝,寧不黯然悸然!兄詩作發表不多,潛心編務,知之者鮮;惟博覽群書,識見過人,其人脈之廣、思路之深、議論之闢、編選之精,向為兩岸四地詩友敬重。今斯人已歿,余失一摯友,詩壇更失一瑰寶。草為此詩,聊寄哀忱,亦代舒吾兄不忿不甘之情。

(《胡句胡圖錄之友》臉書群組2026年2月5日)

許定銘:悼偉明

今晨開手機,傳來壞消息:偉明走了,愕然且悲痛!

在《詩風》群的友人中,偉明(1954?~2026)很年輕,一直只知道他有眼疾,不知道他竟有致命的心病,唉,走得早,可惜!

偉明致力於編輯,友朋遍天下,自己卻寫得少,好像沒有個人的專集,好友們請整理他的作品,出本文集留念。我走出第一步,下面的悼鄭敏,不知出處,是我電腦中的存稿。

──2026年2月5日

人當相忘在江湖
──悼鄭敏
王偉明

一九八一年,《詩風》為慶祝出版一百期,擬刊印《世界現代詩粹》作紀念,就冒昧向世界各地(包括國內)詩人邀稿。

當年國門雖則重開,惟我們對國內詩壇近況,其實所知不多。我們位處南隅,根本無法獲知劫後詩人的存歿。無計可施下,我祇得向北京《詩刊》主編鄒荻帆求助,請他代向詩人邀稿。最先寄來詩作和照片的,是「九葉」詩人之一的陳敬容,其後鄒荻帆、辛笛亦紛紛惠稿支持。就這樣,兩岸詩人總算在《詩粹》重聚,同時也不致一方留白。《詩粹》出版後,國內寄來的詩稿日多,《詩風》更先後刊發了北島、顧城等不同風格的詩作。我們亦因而跟世界各地不同詩友、文友取得聯繫,促進海內外的文化交流,而《詩風》也儼然成為溝通兩岸詩壇的橋樑。

我和陳敬容其後經常通信,對部分詩人近況因而也略知一二。一九八三年,我和內子聯袂初訪北京,並經陳敬容的悉心安排,在她宣武門西大街的家認識了在京的「三葉」,包括曹辛之(杭約赫)、杜運燮和鄭敏。袁可嘉因事未克赴會,後他獨自陪我們到圓明園去。穆旦早逝、唐祈在蘭州、唐湜在溫州、而辛笛則在上海,那年能與北京「五葉」會面,着實難能可貴。而在不同詩友、文友的紹介下,我更先後與綠原、邵燕祥、馮至、卞之琳、江楓、劉湛秋、牛漢、屠岸、任洪淵、北島、顧城、芒克、荀紅軍、李方、島子、虹影、傅浩等相聚,談詩論藝。

記得當年每逢盛夏,我都會攜同妻兒開展中國之旅,最終目的地總選北京。由於廣州有火車直達,還可在香港預購車票,縱使三十六小時的硬臥車程一點也不好受,我們也甘之如飴。抵京後,我總會抽空夜訪校尉胡同的曹辛之,以及應邀到京郊清華大學十七公寓的鄭敏家午膳。曹辛之猝逝後,我稍改行程,上午先往北京大學向謝冕請益,隨後再到清華去。當年鄭敏雖然年齒已長,餐後仍興致勃勃陪我們在清華校園內四處閒逛,邊走邊談。那時她早已退下杏壇,仍受托帶些研究生(包括章燕、李勇毅、白艷霞、孫愛華、蕭莎等)。對現代思潮的發展,她簡直了然於胸,特別是文學理論方面,讓我嘖嘖稱奇。那時我們談得最多是德里達(Jacques Derrida) 和美國詩人阿什貝利( John Ashbery);言談間我十分困惑,為何她對新思潮和書刊竟會那麼瞭如指掌,難道她天天查看資料?

她喜歡跟我胡扯,也深知我愛說些歪理。袁可嘉的態度剛好與她相反,對我的說法十分認真;要是我稍偏離話題,他便會急忙糾正,常常弄得他臉紅耳赤。鄭敏素知我愛胡言亂語,從不跟我較勁,祇顧自說自話。要是劉福春在場,他總會急急忙忙把話題扯開,免得我們為此爭拗,祇有童蔚在旁竊笑而例不答腔。

十多年前,每逢春節初一,我都會按慣例撥長途電話分別向灰娃和鄭敏拜年。我和鄭敏討論的範圍甚廣,從解構主義、布羅斯基(Joseph Brodsky)、後現代、馮至、布魯姆(Harold Bloom)、余光中、卡普拉 (Fritjof Capra)、 錢鍾書、錢媛、莎士比亞,以至家庭或學術圈趣聞瑣事,總是聊箇不亦樂乎。這種所謂「腦震盪」經常會擦出火花,兩小時的閒談往往讓我獲益良多。可惜,其後因不少廣告推銷及各種詐騙電話層出不窮,令她的家人苦惱不已。逼於無奈,童蔚祇好停止固網電話而改用手機,免得鄭敏再受滋擾甚或受騙。自此我們的長聊,祇能畫上句號。

我所認識的詩人,他們的孩子泰半以女娃居多,諸如:馮至和姚平/姚明、卞之琳和青喬、綠原和若琴、辛笛和聖思、鄭敏和童蔚、袁可嘉和曉敏、屠岸和章燕等,祇有羅青和浩原例外。或許是五四新文學的影響吧,老一輩詩人基本上深受外國文學薰陶,創作復轉益多變。而「九葉」詩人,更以「學院派」為主。辛笛和鄭敏,曾遊學歐美,自然備受西方文學影響。因此,他們的創作與當年盛行的主旋律有點格格不入,終成了異數。這趨向難免容易令人遺忘,甚或刻意遮蔽( shadowing) 。對鄭敏文學創作影響最深者,莫若馮至,加上她也愛鑽研德國哲學,不少詩句因而常飽含哲思;雖非一般的晦澀,若不仔細推敲,還是難起共鳴,尤其段與段之間的情景交疊。

鄭敏性格倔強,從不服衆。晚年她對時下的詩創作晦澀難懂,以及漢語的歐化翻譯腔等,頗有微言;曾多次為文縷析箇中種種亂象和流弊,呼籲文學界好好仔細反思。可惜,她的規勸附和者甚少,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遑論撥亂反正,令她憂心如焚。

據我細察所得,鄭敏的老伴童詩白對她頗為忍讓。自童老離世後,她顯得有點兒寂寞,就連自己摔倒弄傷,還是逞強不願就醫,令對她呵護備至的女兒童蔚左右為難,殊不好過。 二OO九年春,畫家張仃假故宮舉行捐獻畫展,同時舉辦研討會。我躬逢其盛,還在他門頭溝家暫住。我趁機初訪荷清小苑,竟獲童蔚設宴款待,並與劉福春一同午膳。鄭敏談鋒甚健,飯後還邀我們再喝咖啡暢談。多年重晤,她早已年過八旬。值得欣慰的是,她說起話來仍是井井有條,沒有時下長者常見的重複、窒礙。當時我實在有點兒擔心她年事已高,容易累倒,曾多次託詞話別;豈知她執意不允,這樣兩箇多小時的長談倏忽便溜走了。辭別時,她竟向我抱怨說,能與她暢談者日少,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待我說後會有期時,她突然冒出一句 “next life"來,剎那間讓眾人錯愕不已,歡愉的氣氛也立時僵化起來。人急智生,我祇好急忙改說 “next year”來解困;誰料她竟一再重複 “next life”這句話。眾人困惑之餘,卻實在答不上話。或許她已參透了生死,這番話祇是有感而發,以印證人生無常吧!

往者已矣,鄭敏年前已離我們而去;有緣的話,也許真的來生再會。祇是,如今能與我無拘無束暢談者,又有幾人?

二O二二年七月十八日初稿
二O二三年一月一日定稿

(許定銘臉書2026年2月5日)

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悼黃俊東

許定銘:悼愛書家黃俊東

9月27日,收到黃俊東家人用他的電郵傳來壞消息:俊東已於2025年8月10日,在澳洲悉尼醫院,於凌晨時份,在家人陪伴中安詳離世,享壽九十一歲。

好友俊東(1934~2025)和我交往始自1970年代初:

一九七二年前後,我受好友白勺(黃韶生、黃星文、黃濟泓)影響,開始收集中國現代文學創作類絕版舊書,經常跑舊書店。

其時文社文友安東(蘇賡哲)在旺角洗衣街,麥花臣球場斜對面開新亞舊書店。蘇兄長袖善舞,經售手法絕佳:他每日均到九龍、新界及港島各區的舊書店巡視,看看有沒有新到的好書收買。每到黃昏,蘇兄總携着一兩札舊書回來,愛書人早已等在店中,待他一拆開書扎,紛紛伸手搶購一空,不熟悉內行的外人,絕對想不到這間只有幾個小書櫃的半邊舖,竟是香港舊書業的總部,每日營業额以千計的小店,在舖租也不過一千幾百的一九七零年代,絕不是個小數目。

那些年黄俊東住在沙田道風山,放工後每日都到旺角火車站乘車回家。我們常在等候蘇老闆回程時閒話家常,交換購書心得。

那時候,除了買舊書,很多時都見俊東帶些剛買的新玩具,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用長棍推動的小雞(或小鳥?),當你推動長棍時,小雞一面走,一面叫,又會拍翅膀振振欲飛,相當有趣。俊東常買這些小玩物回家,他讀書,孩子們玩玩具,是個超級好父親。

後來俊東移居澳洲,搬了好幾百箱書過去,每日看書掃樹葉,樂也融融;每次回港總約我見面,多帶來絕版好書作禮物,使我受益不淺。不幸他幾年前突然中風,醫好了,寫字稍有困難,不知是手震還是活動不靈光?每年過年過節,都會由兒女代筆傳電郵來,不知這幾年代筆的,是不是就是四十多年前玩「長棍小雞」的那位?這是好父親積的福。

俊東近年常把舊書透過蘇賡哲拍賣,我買了不少,書不單珍貴,還常有俊東在書内留下墨寶推介,更為難得,我也寫了不少書話。為記念好友,由今日起,將陸續重刊與他有關的文章,以示悼念!

──2025年9月30日

(許定銘臉書2025年10月1日)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許定銘臉書2025年10月2日)

得悉故友黃俊東在澳洲辭世,享年91歲,不禁黯然。

黃俊東是前輩,系出「明報」,愛書之人,同代皆尊稱為東叔。我們結緣於七十年代,是時跟張嘉龍、陳文鴻、鍾小玲、陳冠中一眾好友創辦一山書屋,在灣仔譚臣道一間閣樓,東叔常上來串門子,也提供不少寶貴意見,因而結緣。其後我們出版「文化新潮」,東叔也有賜稿,其書評書話,是當年文壇一時之選。

黃俊東為人溫文爾雅,是典型的讀書人,雖然是老派文人,但我們一班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文化人,公然挑戰舊文化人,他也不以為仵,反作橋樑,可見氣度和胸襟,令人敬重。

有一逸聞,可記一筆。黃俊東在「明報」工作,以查良鏞的作風,收入自是微薄,但甘於淡薄的東叔自有生存之道。他喜歡賭馬,但只小注賭孖T,經常命中,幫補生計。

東叔移民澳洲後已經失去聯絡幾十年,據聞中風,寫作也要子女代筆。如今溘然離世,香港一代讀書愛書人,快將絕跡矣。

(黎則奮臉書2025年10月1日)

王璞:黃俊東先生

十年前寫過一篇感念黄俊東先生的文章,收錄在我《念人憶舊》小書中。值此追悼先生仙逝之際,貼在這裏以表我不盡的哀思。

黃俊東先生

初到香港,我一下子就被香港報刊的多種多樣雷倒了。走到街上一看,書報攤多過銀行,正所謂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大大小小的書報攤數不勝數。攤頭上僅報紙便有數十種,更不要說那些五花八門的雜誌了,真應了那句內地網絡流行語:亮瞎你的眼!

香港人愛看報,從地盤工到億萬富豪,都有其每日看報的理由。我移居香港的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互聯網還未出現,是報紙的黃金時代。地鐵上、巴士上,甚至以短程客為主的電車上,讀報人比比皆是,跟今日玩手機的人幾乎一樣多。

報紙名目眾多,其中最暢銷的是《東方日報》(《蘋果日報》當時尚未創刊),其次有《明報》、《天天日報》、《成報》、《星島日報》、《新報》、《信報》、《華僑日報》、《聯合報)、《快報》、《大公報》、《文匯報》等等。每份報都有好幾大疊,分為新聞、副刊、娛樂、體育和馬經等。我站在報攤前看着這些五花八門的報刊,心裹犯了躊躇:我投稿該從哪裏下手呢?

第一批稿是剛結識的香港朋友楊先生代投的。他將我的兩個短篇小說裝入一個大信封,寫上「編輯先生」收,送到北角位於他家對面的《明報月刊》傳達室。居然在一星期後得到都被留用的回信,回信的編輯便是當時《明報月刊》的執行編輯黃俊東先生。

我與黃先生從此建立起作者與編輯的關係。

不過,這一關係始終止於書信往還,直到今天我也不曾有緣見到他。《明報月刊》發表過我那兩篇小説後,我往那投稿雖然不再寫「編輯先生」收,而是寫上黃先生的大名,但信中附的一紙便箋也只有寥寥數行,千篇一律地寫着:「黃先生:您好!奉上一小稿,請教正。」這麼兩行字句。

寄去的稿件都很快刊載。而黃先生也只在寄稿酬來時,隨支票附上一紙便箋,上面以與我旗鼓相當的電報式語言寫着:「王小姐:您好!謝謝賜稿。請將支票回條簽回。」有時加一句「請繼續賜稿」。

我曾拿起那張信箋放到燈光下仔細察看:如此一絲不苟的書法、如此一成不變的字句,是否機器人所為呢?大概便是這樣的疑惑,讓有電話恐懼症的我,正好免了給他打電話之想,當然更不曾想到上門去拜見,請他飲茶吃飯之類。

後來,大約是在新世紀初吧,有一次我去上海探望辛笛先生,他向我打聽他的一些香港朋友近况:某某某新發表了甚麼作品?某某某身體還好嗎。突然,我聽見黃俊東的名字:

「黃俊東還在《明報月刊》吧?」

「黃俊東?您認識他?」我驚問。

辛笛先生點頭道:「那年在香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也寫詩,還是有名的書話家,出版過好幾本書話。」

我回到香港便去圖書館找黃俊東書話看。這才發現,原來早在七十年代黄先生就出版了三本書話。我從那些書話中得知,原來他還是藏書家。讀了他那些精緻優雅的書話,我對他更加高山仰止,不敢前去叨擾這般閒雲野鶴人物了。之後不久就聽說他離開《明報月刊》移民海外。我便也停止了往那間雜誌寄稿。

大約2006年吧,我在內地一張報紙上看到一篇有關他的文章,才知道了更多關於他的資訊,現將這篇作者署名為謝其章的文章節錄如下,權充黃先生的個人小傳:

黄俊東,生於1934年,廣東潮州人。黃俊東一直在香港生活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們聽董橋說黃俊東到加拿大定居去了,這大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事。這位六十年代就寫書話文章的藏書家,我們對他的瞭解很少,所知道的一些多是從董橋那聽來的,黃的身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今天上午收到從舊書網買的黃俊東寫的《現代中國作家剪影》,這書有兩層護封,真是極少見的裝幀。拿掉護封,看到封底有黃的照相,旁有一行簡介,說他「在香港受教育(八達、培正、聯合),現任明報月刊編輯」。這三個學校名字,培正我聽說過。

黃俊東當編輯時期的《明報月刊》最好看,董橋和黃做過《明報》的同事。尤其要說的是,黃俊東還做過張愛玲《張看》的責編──「從初稿以至排印成書,都經過筆者處理」,黃俊東保留有張愛玲的親筆信,這些年這麼多回憶張愛玲的文章集成了書,偏偏漏了黃俊東這篇。

這三本書話書,按出版時間排是,《現代中國作家剪影》(1972年,未標印數)、《書話集》(1973年,印數兩千冊)、《獵書小記》(1979年,印數五千冊)。上世紀七十年代,內地尚處在文化空白期。我的搜求港台舊版書,重點即放在空白期那邊的出版物。黃俊東之書話於珍籍版本、人物掌故、藏書票、木刻版畫、西洋文壇,悉皆涉獵,各種不同品位的愛書人都可以從他的書話裏找到共鳴。黃俊東的書話可以從《新文學作品的初版本》,忽地跳躍至〈柳敬亭有話本傳世嗎?〉,從〈周作人晚年書劄一百通>跳躍至〈食的學問和睡的問題〉;從〈魯迅作品在日本〉跳至〈西西里詩人郭新摩都〉;從〈從翻版書說到阿英〉跳至〈西班牙老作家阿左林逝世〉。我倒是覺得內地的書話作者在廣泛性和趣味性上,均不及黃俊東的自由自在。

黄俊東在1981年5月10日寫給上海教育學院中文系張炳隅的信中說到寫作《現代中國作家剪影》的初衷:「我的那本作家剪影的小書,其實寫得不像樣,那個時候,因為國內發生文革,海外很注意作家的消息,尤其是三十年代的作家,香港的報紙很少提起或介紹,我因為喜歡涉獵中國現代文學,所以在報上寫起一些小文章,目的在引起年青人的注意,後來有出版社要求出書,也就刊印成冊,內容很膚淺。」這是黃俊東的自謙之詞。

《書話集》印製的苦衷,黃俊東在「後記」裏說「在香港排印一本比較精美的書籍,並非易事,一般的印刷廠不容易接受零星的生意,如果要求排得特別一些,例如用的字體多一二種,印刷廠一定拒絕,就是肯答應,成本也貴得驚人,因此一般的書籍都排得不好看,便是這個原因。本書情商『建明印刷有限公司』代為排印,目的便是要印得精美一點,「建明」的設備較具規模,印書也較有高水準,不過這家印刷廠每天要印的刊物太多,基本上是沒有空間(閒)可印書籍的,所以僅能乘着一些短短的空隙時間趕着印一點點。這就是為甚麼本書要印一年多的緣故。那是幾十頁幾十頁積累下來的。」黃還說「這本書話集如不用虧本,出版者當會繼續排一本續集」。

所謂續集便是六年後出版的《獵書小記》。《獵書小記》是右開本,而《書話集》是左開本,《獵書小記》是豎排本,《書話集》是橫排本。兩書均有書影插圖,《書話集》的扉頁是董橋的題字,《獵書小記》則是阿五作的《讀書圖》,背面用了齊白石的《夜讀圖》。阿五畫的是漫畫,我覺得我們這裏沒有一幅漫畫能畫出讀書的氣象,大漫畫家都畫不出,漫畫很不適宜畫這種題材。姜德明先生的一本書,是漫畫家方成和徐進畫的插圖,並未為之增色。最近有位朋友也用漫畫為該書作插圖,我幾乎為之崩潰。

三本書話集的搜求,難易不同,各有來歷。《書話集》得之最早,是吳興文先生送我的。《獵書小記》於舊書網競拍得來,書主是香港經營古舊書牌子最老的歐陽文利先生,他知道我想念此書,便發短消息說先生儘管出價,不管最後拍多少錢,我只收你三百元。最終拍到六百元,我至今欠歐陽先生一份情。《現代中國作家剪影》,我先得一本於舊書網,拿到手後才看出是翻印本,出了很高的價,心中頗以不快,近日方一雪前恥。

我讀書往往取牽連法,即是說讀了該作者的書喜歡,便去搜羅他其他的書讀,直把他的書讀到山窮水盡為止。八卦仰慕的作家也如此,一旦對誰有了興趣,便去互聯網上把他「八卦」個清楚。更別說對黃俊東這等我崇拜並感激的神秘人物了。可我在書店網絡「上窮碧落下黃泉」了一番,也只查到藏書家、書話家黃俊東的兩三條信息,其中有一條倒是可作為謝其章以上那段文字的補白。

說是黃俊東的書出版之後好多年裏都賣得不好,以至他移民澳洲前家中尚存一百本《獵書小記》,他只得將它們捆成兩紮自提去舊書店寄賣,走到半路實在拎不動了,便把其中一紮棄於路邊垃圾桶。誰知九十年代書話之類書籍異軍突起,黃俊東的書話竟被熱炒。在網上動輒六、七千港幣一本,而且是「見光死」,一上架即被搶走。

當年誰若在垃圾桶撿回那捆書,恭喜你!

那以後我上孔夫子舊書網搜書又多了個目標,就是搜尋黃俊東書話。遍尋不得之餘,更加為自己竟與黃先生未有一面之晤而抱憾。

唉,就連我們往還的那些便箋,也在頻繁的搬家中一封也找不見了。這時我才驚覺,也許黃先生當時看到我的那些便箋,也與我有過同樣的疑惑吧:「這人難道是個機器人?」這樣一想,我心中的遺憾,更變成了自責。

(王璞臉書2025年10月5日)

蘇賡哲:追懷黃俊東兄

才惋惜胡菊人先生的離去不久,又知悉他的好拍檔黃俊東兄也辭世了。他們拍檔時可以說是《明報月刊》一段風光時刻。胡先生我不熟悉,他未來過書店,「作協」內訌時甚至是對手。俊東兄卻是很密切的朋友,從「新亞書店」還在洗衣街時期,他就幾乎每日都來淘書,淘完書的例牌節目是去街對面的「美而廉餐廳」喝茶。俊東腹笥極廣,又是溫雅君子,和他聊天真如沐春風。我在「三聯書店」展覽廳辦「三十年代絕版舊書回顧展」,就是他出的主意。這個展覧別開生面,看客踴躍,連當時的港督夫人都聞風而至。這是因為俊東和許定銘等藏書家紛紛拔刀相助,借出不少珍罕本故。

有一次,俊東在沙田道風山的藏書庫要結束,叫我將兩貨車藏書搬去賣掉。他說賣了之後,隨我喜歡付他多少錢都可以。以前「萬有書店」的徐炳麟先生也曾將一個倉庫的書,以同樣形式交託給我,現在更有好幾位不相識的藏書家(包括戴天)將大批藏書給了我,世人以為商場充滿你虞我詐、心計算盡、唯利是圖,但我的遭遇卻是處處濃郁人情味、只講誠信道義。俊東那些書因為蓋有他的印章,大受書迷歡迎,很暢銷。我開玩笑說:「不如將印章賣給我算了。」

俊東移居澳洲後,知道我辦舊書、名人筆蹟拍賣,將他大量珍藏委託給新亞以示支持。其中部份是歷年蒐羅所得(如在奶路臣街街邊攤買得張大千草稿),有些是在編輯崗位上的收穫。他有慧眼,從編輯部垃圾桶邊搶救出文獻。

(蘇賡哲臉書2025年10月14日)

陳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館 館員):悼黃俊東先生

10月1日晨,接沈西城兄自港來電,驚悉黃俊東先生在悉尼逝世。後又得知他是8月10日安詳離世的,終年91歲。

俊東先生是香港著名作家,編輯家和藏書家,長期擔任金庸創辦的《明報月刊》的編輯。1986年2月,我寫了小文《施蟄存先生的賀年卡》投稿《明報月刊》,次月即刊出,編輯正是俊東先生。

我在張愛玲研究上第一個較為重要的成果,是發現了張的中篇小說《小艾》。當時第一時間通報俊東先生,他馬上要我撰一評介文,與《小艾》一起在1987年1月《明報月刊》新年號刊出。台北《聯合報》副刊同時連載《小艾》台灣版,也是他一手安排,從而在海峽兩岸造成了一個「張愛玲震撼」。

對我所從事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料研究,他不斷鼓勵我:認真查閱、認真思考、認真寫作,持之以恆,必有收穫。

我初次見到俊東先生,是在1991年3月的「中國當代文學研討會」上。3月24日,方寬烈先生宴請,俊東先生和高貞白、陳無言等先生都出席了。現在,高、陳和俊東先生都離開了我們。但他們留下的文字,相信會一直擁有讀者。

(騰訊網2025年11月2日)

2025年9月24日 星期三

悼胡菊人

前輩胡菊人先生離開了。

記憶之中,胡菊人先生非常樂意提攜後輩。我很記得一件小事,當年兩大學生會合辦「青年文學獎」徵文比賽,胡先生多次擔任評判,那是非常吃力的義務工作 。1982年夏天,第九屆「青年文學獎」舉行頒獎典禮,胡先生親身蒞臨,我以籌委會主席身份坐在他身邊。我對他說:得獎作品編成文集,要等一年半載才能面世,太久了;如果部份作品可率先在報刊上刊登,早日發表,對作者是很大的鼓舞。胡先生很同意,馬上答應把他很喜歡而又篇幅適中的一個得獎短篇小說,刊登在他主編的《百姓》半月刊上 。這只是他做過的很多大事之中的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很能反映出他編《中國學生周報》、《明報月刊》以來那份關心文化、關心家國、關心年輕人的情懷 。

感謝胡先生!願胡先生安息 。

2025.9.10

(Ip Kin Yuen 葉建源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胡菊人(英語:Hu Chu Jen,1933年10月12日—2025年9月3日),原名胡秉文,廣東順德人,香港報人、專欄作家和文學評論家之一。

胡菊人早年於廣東成長,初中三年級尚未畢業便隨親戚到香港生活,於聖類斯中學當校役和教堂雜役,後在1961年畢業於珠海學院英語系,曾向琴家、藝術教育家蔡德允學習古琴。[3]先後任《大學生活》社長及主編、《中國學生周報》社長。

1968年開始擔任《明報月刊》的主編,前後歷經十三年,月薪是4,700元,1981年離開《明報月刊》,加入傅朝樞創立的《中報》。臨行前,金庸特地在「海城」酒樓設宴歡送,贈「黃金勞力士」。1981年6月1日創辦《百姓》半月刊。1996年移民加拿大溫哥華。此前他於1985年至1990年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委員。

2025年9月3日在睡夢中離世。

(《明月》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毛孟靜:悼胡菊人先生

一生中,總有貴人扶持。我有胡菊人先生。投入記者行業,原擬放棄中文寫作,是胡先生來電我其時工作的英文報館說:你要替<百姓>寫稿。受寵若驚之餘,就寫了這一篇封面故事。之後一直「踩」上門,把手寫稿交稿 (未有傳真、遑論電腦)。

胡先生曾在他當年的明報專欄,寫過一篇標題「毛孟靜的中文」。當年霎時看到個心真係離一離,但原來他讚我呢,他說我的中文活潑,「因為有英文味道」。

胡先生予我的鼓勵提攜,真不足為外人道。有好些交往間的小故事,也曾訪問這名我認為是香港最具真正文人氣質的知識分子,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悉他離世,感觸良多,一直深信他對香港文化的厚重貢獻。胡先生安息。

(Claudia Mo/毛孟靜臉書專頁2025年9月10日)

附 1992 年訪胡菊人 先生—文。他好些話,尤其比較個人的,都沒有寫進去。他叮囑要尤其顧及別人不必要的負面感受,不好寫。

明窗出版社1993

(Claudia Mo/毛孟靜臉書專頁2025年9月11日)

顏純鈎:風骨錚錚,丰神靄靄,一生淡泊,功在文化──懷念香港文化先行者胡菊人先生

2025年9月3日晚11時20分,香港文化界前輩胡菊人先生在溫哥華家中,於睡夢中安詳離世。消息傳來內心哀痛,心頭起伏久久不能平靜,又一位香港文化奠基者離開人世,而香港早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香港。

人與人相處講緣份,不知為什麼,我在香港生活四十年,與菊人先生的接觸卻非常有限。我平日雖不樂衷於交際,但在我有限的活動圈子裡,也極少見到菊人先生,可見他也視應酬為畏途。戴天先生與菊人先生同輩,戴天詩酒風流,朋友遍香江,菊人先生卻謙恭自牧,淡泊明志,與文化江湖保持距離。

我與菊人先生雖然很少交集,但有幾件小事仍值得一記。第一是我初到香港,滿身心文革殘留意識,因為喜歡文學,如饑似渴找書來看。當時看到菊人先生一本《小說技巧》,等於在自己心頭,開啟了第一扇面對現代小說的窗,關於意識流和象徵手法等等的現代小說基本知識,都是從這本書中得到啟蒙。

後來我嘗試寫小說,有這本書傳授的基本技巧打底,才有機會慢慢摸到入門門徑。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已經不知有這本書了,但當年對一眾文學青年,都是不可多得的文學啟蒙讀本。

我摸索了幾年,後來參加第八屆青年文學獎比賽,得到小說高級組冠軍,當時的評判是台灣的陳映真,香港的胡菊人和黃思騁,這大概是菊人先生第一次知道我。

多年後,我和菊人先生同時在香港聯合報副刊版寫專欄,有一年大陸詩人顧城在新西蘭殺死妻子後自殺,我曾寫一篇短文,說顧城是極端的理想主義者﹑極端的唯美主義者,又是極端的自戀狂,過後菊人先生也撰一短文,認同我的看法,但卻說我是「青年作家」。這也證明菊人先生與香港文化界中人,一直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

1996年我移民溫哥華,菊人先生一家已先我來這裡多年,有幾次我們在加華作協的聚會上同席,因為人多也沒什麼交談。有一次我與太太到他家裡拜訪,那時他一隻腳剛做過手術,另一隻腳也在排期做手術,行動已不太方便,此外談了些彼此近況。只記得他說話永遠面帶微笑,不徐不疾,言簡意賅,他從不會像戴天那樣,說什麼都眉飛色舞,興致勃勃。

我和菊人先生的交集僅限於此,但我一直都追隨他的文化足跡。我到香港後,菊人先生主編的《中國學生周報》已經停刊,他在主編《明報月刊》,《明報月刊》是我初到貴境後的精神食糧。後來他離開明報,主編《中報》,我也追隨他,他離開《中報》後創辦《百姓》雙周刊,我也一直是他的讀者。

胡菊人先生是香港當代文化的奠基者之一,他與他們那一輩的少數精英,在港英的文化重圍中,打造出香港本土文化的基石,他是開山劈石的人,他對香港文化的貢獻被嚴重低估。往後,香港幾間大學的中文系,應該有人對胡先生一生的工作業績和社會影響作深入研究,那也是香港文化的寶貴財富。

菊人先生主編《中國學生周報》,培養起西西﹑也斯﹑小思﹑蔡炎培﹑崑南等香港文學中堅人物,而西西他們這一輩,又培養起更多文學後輩,接火炬一樣一代傳一代。菊人先生主編《明報月刊》,對上世紀七十年代南來的新移民,有文化上啟蒙的作用,這個刊物宣揚的政治理念﹑文化理想,成為八十年代以至九七前後香港文化高峰期的社會文化基礎。後來他主編《中報》,因與老闆傅朝樞在政治理念上分歧,他也當機立斷離開中報,創辦《百姓》雙周刊。他一直堅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語)。

歴史學家余英時說過,他對政治只保持一種「遙遠的興趣」,我想胡菊人先生遵奉的也是同樣的處世原則。先生一生月旦國是,鞭撻時政,但他從不參與實際的政治。他很難得地保持一種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不被現實政治左右,也不被政治操作異化。正因如此,他一生清正,恰是香港文化界光怪陸離的世界中一股清流,即使退休後來加拿大,他也潔身自愛,對政治有看法,但沒有興趣。

文化人涉足現實政治,總以為能改變政治,其實最終都是自己被政治改變了,他們陷入政治泥沼中而不能自拔,更甚的,有的直接就墮落成政客,成為自己本來討厭的人。

很多年前,胡菊人先生自明報退休,當時江湖傳聞,說金庸送他一隻名表,但外傳菊人先生在明報月刊的薪酬相當低,以他的資歴收取如此低的報酬,很多文化界朋友都替他不值。但在我看來,菊人先生看重的不是收入,而是明報月刊那個文化陣地,他要利用那個平台來踐行自己的文化理想,因此就把他的低收入,視為他為實現自己文化理想需要付出的代價。

人各有志,後來金庸因鄧小平接見,說了一些好話,就受寵若驚,跳入政治江湖中,結果被中共利用,又不能認同中共的理念,搞得相當「冇癮」。從這一點看來,金庸雖然寫武俠小說,對歴史與民情瞭然於心,但對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卻遠不及胡菊人先生的清醒與固執。

香港文化已經淪落,今後有沒有重生的希望,也端看香港人如何爭取了。不管如何,胡菊人先生一生默默耕耘,不問回報,但他辛苦一生留下的文化遺產,卻值得我們好好珍惜。

(顏純鈎臉書專頁2025年9月11日)

何福仁:悼胡

「因為每期都看《明報月刊》,覺得那是當時最好的雜誌,而主編胡菊人是我尊敬的長輩,我偶然也投稿新詩、小品文。如今想來,一定是生澀的東西,但胡先生一直刊用,他離開明月後主編《中報月刊》(1980) ,創刊時居然也發了我一首詩。」這是我在《那一隻生了厚繭的手》再版時(此書初版2015年,翌年即再版,得了個香港書獎。這是什麼獎,我已經不大了了),編者舒非要我再寫一文,談談自己的寫作歷程,我就寫了〈我的寫作,再版序〉。文章並不短,其中提到胡菊人,可就寥寥上述幾句而已。我應該寫多些。文中我還提到齊桓、徐速、余光中等人。

胡是長輩,在當年是文化巨星,其人正氣,也見骨氣,我曾以為五四知識分子就應該是這樣子的。其實這在任何時期,都並非必然。已不記得怎樣認識他了,一次是他在家中招待白先勇,也找來好些文青,我是其中一個;好像是他新婚不久。我一直是他的讀者,從《明報月刊》,到《星島晚報》、《明報》,當然還知道他曾是《中國學生周報》最年輕的社長。最有印象的一次是,我在《星島日報》指責司馬長風在專欄上寫的文學史太粗疏,又搞不清卡夫卡的問題,──什麼問題,已鴨背過水,只記得替《星島》畫版頭的阿蔡一邊畫另一邊說我某些用詞過了火;真是年少氣盛,得勢不饒。胡和司馬(秋貞理)的關係很深,可胡先生並不因此怪責我,半句也沒有,他籌備《中報》時,還給我一張字條,歡迎我寫些什麼。一般人只記得他辦過《百姓半月刊》,其實之前是《中報月刊》、《中報》。

時代就這樣過去,是我們的長輩,一併把它帶走了。

(Fuk Yan Ho臉書2025年9月12日)

陳廷清悼胡菊人

個多星期前看到胡菊人先生的訃聞,加拿大的吴仕健還附上淮遠剛寫的詩,之後這幾天間斷地想起胡先生。

遇上胡先生是1970年參加了創建學會在譚公道開辦的文學班,他與戴天是導師,那個時期是我的啟蒙期,認識了不少導師和朋友。

那時候我開始自學玩攝影,胡先生是明報月刊總編輯,有日他叫我去影畫作為月刋封面用,有點受寵若驚,他約我晚上去上環一座舊樓地舖,樓底甚高,內𥚃有木柱橫樑,樓主用「丫义」把卷軸畫勾掛上橫樑,他倆坐着談畫,我就在拍攝,當時我只有簡陋器材,沒有燈光設備,就算有亦不懂好好打燈,以現場環境加攝光燈拍攝功筆畫的𠎀作,膽粗粗去完成任務。後來才了解那處就是收藏家劉作籌的原型虛白齋。

文學班時期胡先生與黃子程同住太子道的愛華居,大食會聚會我去過一次,記得那次胡先生親自蒸魚,用夾夾碟上枱時,出了狀况整碟魚掉落地上,他只噢了一聲,淡然置之,清理干淨後再上抬,這個印象依然深刻停留在我的腦海。胡先生文靜淡笑的模樣,抽着烟語調温文,為我這一輩文青的偶像。

90年代初我做「太空人」,首次落腳溫哥華,揸車去唐人街竟然遇見莊慶生,創建文學班的同學,當年我們幾個經常與戴天宵夜飲酒。那幾年每年都飛温哥華四次,有好幾次由他去約劉美美同胡先生食飯聚舊。後來劉美美說胡先生不善於行,甚少外出就再未有飯聚。

莊慶生走了,胡先生走了。而我,至少有十五年沒有去溫哥華了。

20250921

(Chan Ting Ching臉書2025年9月21日)

張灼祥:文青歲月的〈廣陵散〉、曇花與舊時人

十年前路過溫哥華,我卻沒有想去探望胡菊人先生,我知道胡先生自香港隱退,定居溫哥華、再沒有與早年認識的文化人有什麼來往了,一如好幾位移居加拿大的前輩詩人,我們的交情(要是真的有的話)止於香港、台灣。他們移居海外,是想過另一種生活了,即使來到他們定居之處,我又怎麼好意思登門造訪呢?

胡菊人

胡先生在香港當「青年導師」的日子,我有幸聽過他用古琴彈奏〈廣陵散〉。又在詩人李國威的私人婚禮派對上,聽他談及「夫妻相處」之道。一對新人留心聆聽胡先生訓話,聽着聴着,男的一直默不作聲,女的卻是先哭了起來:「婚姻之路,並不好走」啊。

李國威寫《曇花》這首詩時該已經結婚了?那天晚上,我們到他位於新界屯門的居所見證他的婚禮時,園子裡的曇花仍是含苞待放。

「曇花開不到一個晚上/使人愁苦的清香/繞膝如你的姿勢/燈下談着往事/女孩變成了妻子/一生的愛有千種惱/只為這盛開的容顏」。

李國威的《曇花》說「曇花開不到一個晚上」。據我觀察曇花可以盛放至天明。但我們都同意:人生苦短,像曇花一樣。

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生活之「惱」有多少,李國威是不會告訴我們的。

往後的幾年我仍會見到李國威。他愛上喝啤酒,每次出現時總是手持一罐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下去。

曾在家中舉辦過一場「生啤晚會」 ,一大桶生啤任飲,整晚飲得最開心的非李莫屬。

「胡國雄的腳法好像沒先前的好了。」愛看足球賽的李國威,每次談起「大頭仔胡國雄」都興致盎然,「大頭仔即使踢得沒之前的好,仍是最佳前鋒。」

李國威後來當上「博益」編輯,他推介村上春樹的作品時也顯得興致勃勃。

李國威從新界搬至九龍廣播道後,我們見面機會絕無僅有。有一次,我在港台訪問中國作家汪曾祺,談他的小說《受戒》。李自動請纓,說自己喜歡汪曾祺的作品,想與他見面、談話。那次李國威是心想事成,他該感到高興吧。

廣播道

至於李國威是否仍有與胡菊人先生見面、來往,對此我是一無所知。

在我的文青歲月,聽過胡先生用古琴彈奏〈廣陵散〉後,我已經很少見到胡先生了。倒是後來胡先生離開《明報月刊》、出任《中報》總編輯、創辦《百姓》後,我也開始了我的投稿生涯,做了一名業餘撰稿人。

圖中的古琴,乃李向昇博士的珍藏。昔日胡菊人先生用來彈奏〈廣陵散〉的古琴,如今身在何方呢。

圖:作者提供、Wikimedia Commons、Facebook@初文出版社

(《橙新聞》2025年9月23日)

蘇賡哲:追懷胡菊人先生

胡菊人先生以高齡安詳辭世。作為舊識,難免惋惜。

最後一次見面,是作家協會分裂(也可以稱為內訌),開完了大會,他率領一批寫作人忿然離去,另立爐灶。我和倪匡是他的對立面,偏偏乘搭同一部電梯,他説了幾句氣頭話,我忘記了。沒有必要去記。時間淘洗,我的大風浪在後面,作協這種茶杯裡的風波,數十年後只堪一笑,讓它過去算了。只因為是最後一面,還有點模糊印象。

從「最後」説到「開始」,第一次「碰」到胡,在旺角復興書店,我和當時不認識的他同時伸手去拿架上一本胡道靜校証的夢溪筆談,大家的手碰在一起,我禮讓了他。因為我買只為圖利,他買應有較好用途。後來知道他寫了一些中國科技史的文章,所以禮讓是得其宜得其所的。

胡先生出身寒微,但自強不息。大專讀的是珠海書院夜校英文系。大家都知道,他一直不太喜歡提及這一點。珠海是我的母校,我不介意公開和母校的關係。但在很多人眼中,它是一間學店,聲譽當然比一些名校大有不如。不過我認為,個人的學問追求和成就,比學校所受風評重要,胡先生憑自己努力爭取來的社會地位,和母校聲名好不好,其實完全沒有關係,本來大可坦然面對。

胡先生自號菊人,人淡如菊,意韻很好。我想他一定知道這也是中華民國總統徐世昌的號。大概他很景仰這個總統吧。

能夠得到劉美美為妻房,是胡菊人一生最大的福氣。心善的人才能夠有這福氣。

(蘇賡哲臉書2025年9月23日)

許定銘:《坐井集》

胡菊人一九五五年走進香港文化界,加入友聯出版社工作後,先後曾任《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今日世界》、《明報月刊》、《中報》、《中報月刊》、《百姓》……等報刊的編輯及社長等職。不單負責編輯工作,還要寫大量文稿,但他出版的著述卻不多,只有《旅遊閑筆》、《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文學的視野》和《小說技巧》等幾種。如今大家見到的《坐井集》(香港正文出版社,一九六八),是他的第一部單行本。封面是文樓的絲版畫,封面與封底通版,這位枕手半躺的「坐井者」,是冷眼觀天還是思考人生不同際遇?

《坐井集》是四十開本的袋裝書,一七二頁,約十萬字,收雜文五十一篇,大多屬讀書筆記類,以談文化、思想、文學、藝術的為主,差不多全是當年《星島晚報‧文化周刊》中《坐井集》所發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馬場贏來的稿費〉,寫某詩人在馬場贏了錢,回家交給母親時,卻說是「賣了一部劇本」的收入,企圖改變母親認為「作家必窮死一世」的觀念。可悲!

《坐井集》一九六八年初版一千七百本,一九七○年再版,我的這冊是一九七二年的三版。胡菊人在〈再版序〉中說,此書在當年來說,已是值得一再提及的文學暢銷書,但比起武俠小說和「老夫子」卻望塵未及。無奈!誰叫你選擇了文學?

(許定銘臉書2020年10月22日)

2025年8月3日 星期日

許定銘:司徒道世、古蒼梧、《金線》

一疊舊《周報》

我手上有一疊跟隨了我二十多年的舊《中國學生周報》,而這疊《周報》是更早年的一九五七年的。

五七年的時候,我不過是個讀小三至小四的小頑皮,當然不懂看《學生周報》,那是一個前輩文友送我的。大概是六二年吧,我開始涉足學生文壇,一個住在隔壁叫司徒道濟的大哥哥,因為全家移民,不便携帶太多書刋,臨走的時候,就送了這疊周報給我。薄薄的釘成兩冊,一冊是《穗華》版的,而另一冊則是《讀書研究》版的。

《穗華》版的那冊,其中有一頁是「第八屆助學金徵文入選同學」的名冊和玉照,日期是一九五七年十月廿五日。在這次的入選人物中,有張曼儀(現今香港大學講師)、朱韻成(六十年代的小說名家)、李英豪(文學批評家)、區松柏(電台編劇)、吳玉音(作家)、關鼎錚(小學校長)、王天麗(娛樂圈紅人)……。報上刊登的,都是他們的學生照,如果叫他們今日再看那個模樣,應該很有趣。

入選的作者有四十人左右,我列舉出來的,不過是我所知的一些成為社會上稍為知名或成功的人士,當然,應該有不少是我所不知道的。經過了二十五年,這些人大概可能散佈在地球的很多個角落了吧?或許,他們都有很大的成就?

我把這張周報寫出來,就是要告訴大家:《中國學生周報》是值得懷念的,她培育出來的人,很多都成為社會的棟樑了。我收藏的舊書報很多,超過六十年歷史的也不少,但都不過是近十年來收藏的,而跟隨我最久的,要算是這疊舊周報了,或許,吸引我的,就是這輯照片和名單吧!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26日)

司徒道世

近日發表了一篇〈一疊舊周報〉,提到舊鄰居司徒道世(杜濟),想起和他有關的文章,遂轉刊,原文刊於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

──2025年07月26日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27日)

從司徒道世談到他與古蒼梧的刊物

近日發表了一篇〈一疊舊周報〉,提到贈送我該批老刊物的舊鄰居司徒道世(杜濟),便轉刊了和他有關的文章,原文刊於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

可惜當時匆忙,沒有重抄,又沒有書影,字太細,大家看得辛苦,可能錯過了。

和這些刊物有關的「藍馬人」:古兆申、震鳴和吳昊均已作古,這些年輕時的文學活動,有可能為研究者的漏網之魚,特意重新整理,留一份資料。

至於主角之一的司徒道世(杜濟),1960年代初,是我蘇屋邨彩雀樓的鄰居,年紀比我長,如今當是八十多的老頭了,希望他能讀到這篇文章。

當年杜濟一家移民美國之前,曾請了個「炸油器」的師傅到家,教導他們:油炸鬼、牛脷酥、咸煎餅……等技術,到美國後可開店謀生……。此事有趣,順帶一提。

──2025年07月30日

《金線》·《蒲公英》·《海風》

我之所以把《金線》、《蒲公英》、《海風》拉在一起,是因為它們頗有點連帶關係和共同點。最明顯的是它們都出現在六十年代中期,同樣是八開四頁的小報刊,而出版者都是 青年學生。

《金線》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由「現代文學讀書會」編印。這個「讀書會」約有成員十多人,都是中文大學某學院的學生。大抵志趣相投,組合一起,希望為讀書界做點事、 盡點力。在代創刊詞〈孝子,浪子,媒婆〉中,他們以「孝子」比喻「守傳統的株,待復興的兔」的「傳統派」;以「浪子」比喻自命為「失落的一代」的「異域派」;而「媒婆」則是玉成「異國通婚」的,從事評介及翻譯的學人。他們說:

在不境(景)氣的蔓延下,我們不願作孝子和浪子,不願作「口是巨人,手是侏儒」空談評論家,不願作挑傳統和外洋雞蛋骨頭的小鬼,因為我們深信:傳統是要我們去吸取它的精粹,不是要我們鑽進它盤曲的迷宮失卻自我。我們認定不可過份重視傳統的遺產,因為這會危險地流於「絕對」,變為教條和古訓,做成「輯邏的罪惡」,是以阻礙新文學的進展。我們默悟傳統要我們用文藝新潮去增燃它的靈光,來加添今後的火燄。用現代文學去培育它底力的泉源,以滋潤古典文學的奇美。


從這段話已清楚地明白到《金線人》的「媒婆」精神了。刊物何以叫《金線》呢?在〈批評·指導·支持〉的編後話中說:

這麼多美麗的「新娘」在待嫁,這麼多的「嫁衣」趕着縫製,以我們這十幾雙初學的新手,無論如何是不能夠達到理想的效率的……。我們最大的願望就是: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之餘,終有為自己作嫁衣裳的一天。


這期是「創刊號」,同時也是「終結號」的《金線》,重頭文章有:藍山居(古蒼梧) 的〈新詩沒有根嗎?〉、王誼的〈現代文學的趨勢與中國文壇〉、震鳴的〈十五年來的翻譯 概況〉和柳煙橋的〈掌上雨〉讀後感。除了一首選讀的瘂弦的〈乞丐〉外,沒有一篇創作,都是幾千字以上的理論文字,這是六十年代青年刊物中極少見的。

尤其藍山居的〈新詩沒有根嗎?〉全文七、八千字,佔一又二分之一版,為全刊的三分之一,極詳盡地從「意象」、「音樂性」和「語言」三方面,古今互證,以指出「新詩不但不是沒有傳統的根,並且充分的利用了自根部吸取的養料。」同時哀痛在外國已有了中國新詩的課本時,反而本地卻仍有不少人在反對新詩哩!這篇文章後來還得過《華僑日報》的文學評論獎哩!

從以上的介紹,大家約略可知道《金線》是一份怎樣的刊物。想不到一份學術性這麼濃厚的學生刊物,在出版後,竟受到校方教導處的干涉,個別約見「讀書會」的同學,施加壓力,甚至以停發獎學金來威脅,《金線》終於因此停刊了。

手上的《蒲公英》共有兩期:一是一九六四年四月的創刊號,一是一九六五年十月的復刊號。看來也只是僅有此兩期。

《蒲公英》是由蒲公英文社編印的。它的特點是刊登來稿較多,介紹本社較少,絕非機關刊物。因此,在《蒲公英》上刊稿的,大部分不是社員。我所認識的,只有社長杜濟(司 徒道世)和藍雨(藍山居、古蒼梧)。

《蒲公英》創刊號中〈我們的話〉用三點來說明他們的出版宗旨:

第一、蒲公英是一份公開的刊物,歡迎任何對文藝有興趣的人投稿、批評、建議及索閱。

第二、蒲公英對新文學抱有極大的信念,對舊文學也懷着高度的崇敬。她將接受經過批判的傳統精華,又吸收外來經過選擇及消化的養料來培養、創造自己的生命。

第三、蒲介英將不標榜任何派別,亦不反對任何派別。她主張拾短取長的中庸之道,不願意隨着時流風尚走極端。


創刊號的《蒲公英》,有林書交的〈文學與生活〉、古兆申的〈寫作漫談〉、卓抉的〈論詩的音樂性〉、藍雨的〈新詩何以不能蓬勃?〉、王友國的〈這一個晚上)、白勺的〈冬〉、杜濟的〈陋室寄簡〉創作及評論各佔一半,標準的「文社刊物」,屬於水準較高一群的。

出版《蒲公英》復刊號時,社長杜濟已移民美國,是由藍雨組稿的,邀來了震鳴的〈現代文學的特質〉和吳昊的〈現代文學與人之存在),兩文都是洋洋數千言的大文章,對現代 文學有深入的探討及介紹,字數超過全刊的半數,可以說是一個現代文學的特輯,對初步接觸現代文學的青少年來說,裨益不少。創作方面則有。藍雨的〈西窗故事續篇〉、明的〈黎明捷報〉、杜濟的〈無處投遞的信〉……水準亦很平穩。

《海風》我只見過一九六五年九月一日的一期。沒有標明是文社刊物,也沒有出版的團體名稱,只有九龍義德道一個通訊地址。但我們也可從創刊詞中知道是由「一小撮青年人」 編的。這一小撮年輕人認為當時黑暗蒙蔽了一切,大多數人都在渾渾噩噩過日,雖然有「很多青年朋友要負起開拓新天地的使命。可是卻有更多青年在苦悶的漩渦中打滾,沉迷於聲色犬馬中,白白消磨了寶貴的青春」,因此,他們決心出一份刊物,「力竭聲嘶地吶喊」,「迎着狂風暴雨,去補修這間殘破的茅舍」。

從《海風》中,我發現了幾篇杜濟(司徒道世)的文章,而當時杜濟已人在美國,因此聯想到:《海風》可能是《蒲公英》的同仁辦的也說不定。

《海風》也是八開四頁刊,這期用了一半篇幅,辦了個《咆哮山莊》的研究專頁,有:凌溟的〈《咆哮山莊》靈魂底低吟〉、木心的〈心靈的風暴──《咆哮山莊》〉和道世的 〈支持生活底完整的愛〉等三篇文章,深入的討論並評價了白朗蒂的《咆哮山莊》。另外還有小說──堅人的〈蕾蕾〉,杜濟的兩篇通訊和新丁的〈希臘的人生觀〉等。

本文的開首說《金線》、《蒲公英》和《海風》有連帶關係,至此,大家可以知道:《金線》和《蒲公英》的聯繫在藍山居,而《蒲公英》和《海風》的聯繫則在杜濟。其實,在六十年代的青年刊物中,有很多都是相互間有關連的,本文中談到的,藍山居、震嗚、吳昊等,不也是「藍馬人」嗎!

這三個刊物中,《金線》水準較高,《蒲公英》和《海風》則差不多,但,無論如何, 都較一般中學生辦的文社刊物高出頗多!

──1990年4月26.27日刊於《星島日報》

吳萱人:銘兄下筆精采!《金線》被校方找碴子,是其時的聯合書院;古兆申初期有用藍雨筆名(恐怕看官不知藍雨藍山居實為一人),他的論文《新詩沒有根嗎?》,還得到首屆「文藝叢展」評論獎,在大會堂高座展廳朗讀。吾兄可知,他與後期《芷蘭》亦有關聯嗎?

許定銘:我不知他算不算芷蘭人。

吳萱人:黃維樑在拙書《文社運動》頁475有提及。

吳萱人:幾乎無人提及的是:他擔任過接近兩年《明報月刊》總編輯,後忽然改由列(羅?)孚接手。

(許定銘臉書2025年7月31日)

古兆申特別重視《金線》

古兆申在《雙程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說過「我們(指他和吳振明及同學們)曾經合辦──大概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名為《金線》……」(p.8) 這句話頗有問題,因為《金線》絕對不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幸好他有用「大概」的說法,因此不是「錯」,只是「有問題」。

一九六O年代初的《中國學生周報》有通訊員組織,組員多為中學及大專學生,目的為該報提供校內消息及推動發行網絡。此中的「學術組」曾有文社組織,叫「阡陌文社」。「阡陌文社」是何時成立的?我手邊並無正確資料,不敢亂說。西西、羊城和馬覺都是社友,他們應該比我更清楚。

但我如今還有本他們於一九六三年一月編輯出版的單行本《綠夢》,說是文社成立三年後的果實;另有半份「阡陌文社」的社刊《阡陌》,那是一九六三年三月三十一日的第二十九及三十期合刊。若以它作月刊推算,則《阡陌》應創刊於一九六O年初,是文社成立時隨即出版的,比出版於一九六五年六月的《金線》早很多。

但「阡陌文社」既是《中國學生周報》的內部組織,像其餘的《學生之家》和《學園》一樣,很可能會接受《中國學生周報》的資助,論者往往會不把它列入「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刊物」內。

故此,我用手邊的資料搜尋了一下,發現「由青少年學生自發組織及科款出版的鉛印刊物」中,較早的幾種應該是:

《風雨藝林》(1964年3月)
《晨風藝圃》(1964年3月)
《蒲公英》(1964年4月)
《芷蘭》(1965年5月)
《藍馬季》(1965年6月)
《金線》(1965年6月)

這個次序只據手邊資料列出,一九六四與一九六五之間差距較闊,當中可能有遺漏,留待他日補充,但前面的幾種應該相當準確。

古兆申本身是蒲公英和藍馬的成員,應該清楚地知道它們的出版都比《金線》早,因此,他在被訪問時說《金線》「大概是香港文社第一份鉛印刊物」只有一個原因:他特別重視《金線》。

古兆申何以特別重視《金線》呢?

我細心地讀了一遍訪問稿,覺得他要說的主要是「《金線》只出一期就被校方查禁」了,他是在「不平鳴」!

──2025年7月30日

吳萱人:銘兄寫得好!《阡陌》月刊創刊號於1960年以油印面世,期間,社中人另出版《青年文鋒》鉛印八開報;1961年第十三期開始改鉛印亦八開報,《文鋒》則於1963-6現世(見羊城《閒話「阡陌」》,刊拙編《香港文社史集》頁68~72)。藍山居後改筆名古蒼梧的古仔兆申兄,向鮮言及舊日文社事,不知何解,凡説及則含糊其辭,今及《金線》,亦難得之至。

許定銘:《青年文鋒》記不起是哪年的事,我曾參觀其社址,在彌敦道近山林道樓上,不過,很糢糊,也記不起是誰帶我去的,但肯定有其事。

許定銘:依家約莫記得,是同學文集的李仕俊帶我去的,應該要寫篇懷念文章。

(許定銘臉書2025年8月1日)

2024年11月27日 星期三

悼鄭明仁(之二):陳廣隆、何紫薇、蘇賡哲、許定銘

「老總」鄭明仁前輩離開我們了。昨晚已收到消息,認識老總的書友們無不驚詫傷痛,家屬本來未欲公佈,但無奈輾轉傳出了消息,今早媒體也有報道,於是眾皆聞訊,文化界不少朋友已撰文哀悼。

余生也晚,又非報界中人,原是不認識老總的。是因為「老總書房」在 2019 年 11 月 16 日開張,剛好五年前,在那風雲變幻的時候,愛書人從此多了一片聖地,各地高手絡繹而至。我本不算是這圈子的,只因好奇探訪,第一眼見到老總的羊咩鬚,呵呵呵的笑聲,登時感到親切,就被吸引進這片書海。爾後時常鑽到「老總書房」尋書、購書,慢慢開始藏書的興趣,很多書界的人事都是跟老總學習的。同時間我加入了雄哥主持的「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老總也在其中,非常活躍,由此結識到各方高人,更見識到老總的豪邁——遇到心儀的珍本,一萬幾千,絕不猶豫,與老總競價,總是敗陣居多,但因他爽快健談,只有佩服,有時大家開玩笑說他盡攬佳品,但鮮有人嘴酸懷恨。

每次到「老總書房」,老總總是笑著說︰「賀禮士,你又食完好嘢嚟嗱,今次想搵咩啊?」友儕之間,就只有老總這樣稱呼我。我也很少這樣自稱,唯獨有次「老總書房」請得淮遠前輩到場簽書,我才敢請詩人以此題簽上款。「老總書房」是藏家聖地,但其實只是老總寶山之一角,有幸上過老總居所參觀、尋寶,真的是全都是書,飯廳滿立書山,走廊鋪成書崖,廚房外廁所旁疊滿小丘,桌子上固然都是紙堆,客廳有秀木長椅,但老總也只能逼坐小凳(這照片是當日所拍,從前也分享過的)。讀書最樂,喫虧是福。老總雖然嗜書成性,但從不吝嗇;看準時機無寶不落,同時也善價而沽以書養書,但若然遇上同好,也願意半賣半送的割愛,至於扶掖後進、助研學問,更是不遺餘力,是以老總書友處處,大家都愛聽他講書壇故事。說起昔日掌故,他眉飛色舞,談到大小作家,原來不少也曾與老總共事。《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是他在報界努力多年後的研究興趣和學術成果,《香港文壇回味錄》則是他藏家身份和知己相交的記錄。老總的書話專欄未必是嚴謹的學術考據,有時重覆,有時疏簡,但皆能點中竅要,說出趣味,老總離開我們後,能善道上世紀以至再上世紀的書界趣聞者,又少一人矣。

以往常常提起老總,離世消息溘然,竟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要寫哪些往事。誰也沒這預感老總會在這刻離開。雖然這一年知道老總身體不太好,舊症復發,消瘦了許多,但仍精神暢旺,常見他周遊各家書局,而且更積極地高價收購珍本,並且多寫舊聞、多辦講座,也許是自知病況,懷著樂觀抗病之餘,也希望燃燒生命至最後一分鐘,只為書業貢獻。看見書、談到書,他總是呵呵呵地笑,始終不改。今年初「三劍英雄群英會」雄哥和老總以盛宴會友,八月大業藝術書店主辦「香港珍貴書籍及紙品展」見老總主講「半世紀尋書的樂趣」,是我在公開場合與老總最後的見面了。最後一次見到老總,應是一兩個月前在北角「精神書局」,他剛買完好一大袋書,呵呵呵笑著對我說︰「唏﹗賀禮士﹗你也來尋寶啊?剛剛食完咩好嘢啊?」可惜再也聽不到老總的笑聲了。

願老總安息。也祝願大家身體健康,奮戰中的朋友擊退病魔。

(Horace Chan臉書2024年11月5日)

「老總書房」的老闆鄭明仁先生突然離開了!想起一件關於他的好人好事……

2020年,我埋首研究爸爸昔日的文化工作,到處搜尋他創辦的「山邊社」於八十年代出版的舊書,走遍香港的二手書店去找,即使當時是新冠疫情時期。
適逢鄭明仁先生的「老總書房」開張不久,我慕名而至,看見「老總書房」陳列的書擺放凌亂,沒有分類,似乎不容易找到我想要的書。為了尋書,我冒昧與不認識我的老總鄭明仁攀談,他態度熱心,說見過店內有山邊社何紫的書,但一時之間不知放在哪,請我先留下聯絡電話。此時我靦腆地說,我就是何紫的女兒,很想找爸爸以前出版的書。
幾天之後,鄭先生發訊息給我:「何小姐,有幾本山邊社的書,有空請來老總書房取。」他知道我極珍視自己爸爸的書,見面時就把書免費送給我。他沒有乘機向我索取高價,反而分文不收,分明不是在做生意,而是以書會友。
當天我歡天喜地捧書與他拍照,可惜其時疫情嚴峻,笑臉被口罩隔住,然而無阻這次愉快的交談。鄭明仁先生的慷慨和爽朗,我銘記心中,永遠感激他贈的書。

(Carmen Ho臉書2024年11月6日)

蘇賡哲:「俠氣縦橫」悼明仁

明仁兄遠去,罕見的是舉世熟悉與不熟悉的朋友共表哀悼。説是「舉世」,並不誇張,我看到的是香港之外,美、加、澳紐以至歐洲,都有人致悼。這當然是他人緣極佳,向來廣結善緣之故。對我來說,善緣突出的表現是「俠氣縱橫」,你需要他幫忙,但你還未啓口,他已拔刀挺立出助。
我辦舊書拍賣,因為是首創,唯恐人不知,他已安排手下來採訪,然後在那張讀者眾多的報上刊出全版介紹。如果是廣告,一家舊書店,不可能負擔得起這個篇幅的廣告費。但他知道這是香港舊店舉辦實體書拍賣的歷史新里程,是值得重視的文化現象,敏鋭的專業觸角令他這樣做。我作為受益人,當然一直心存感激,可是十多年過去,他從來絕口不曾提起。
後來他退休,我提出一個價目,想收購他的藏書和名人筆跡,但他另有計劃:就是開一家書店,以買賣舊書來消遣享受黃金晚年。「老總書房」開幕,他邀請我做主禮嘉賓去剪綵。然而他沒有因為自己的生意而稍緩對我的援手,更一躍而為我的義務拍賣官之一。他拿起木鎚,就聲如洪鐘、雙目精光四射,氣勢鎮攝全場。台下客人都是他的老友或粉絲,一個眼神,已是上佳溝通,足以共臻拍賣上乘境界。
另一方面,他仍然嗜書如狂,一有心頭好,絕不放過。有個時期,我舉辦網上一口價拍賣,貼出書名後,競購者搶着按掣,先按先得。由於書只有一本,得失相差時間往往祗是零點後秒數。明仁兄每晚坐在電腦前競投,因為太緊張,大呼心臟吃不消。他已經是我的拍賣團隊核心成員,但絕無徇私走後門企圖,而是謹守遊戲規則,和所有參加者公平競爭。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這段時期的額外刺激,會不會損害他的健康?如果會,那真是抱疚終生的事了。

(蘇賡哲臉書2024年11月6日)
馬家輝:書場從此寂寥了

總是在朋友離開之後方記起尚對他或她有所虧欠,儘管通常並非大事,卻仍難安,於傷感之餘有著莫名的愧疚。真是糟糕。
我欠了鄭明仁先生一個貼子。
兩個多月前在中環的一個古舊書展覽上,遇見鄭老總。我主要是去聽另一場對談,原來下一場輪到鄭明仁開講,我因另有安排,無法留下,鄭老總照例熱情地拉住我合照,又叫我替他錄影兩分鐘。他瞪起眼睛說,你要貼出來讓你的粉絲看看。我照例點頭,而又照例點完頭便算數,紅塵多事,總是善忘。
忘不了的卻是鄭老總的朗朗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不是倪匡的笑聲專利而亦是跟他有著相同生命熱度的人的笑聲,豪情萬丈,似是執著於生活卻又活得無比灑脫,拿得起,放得下。而鄭明仁最熱衷於拿的是書,到如今,人走了,就算放不下也要放下。我猜幾年前大病過一場的他,早已看穿看破,不會捨不得的。
鄭明仁愛書,任誰都知道。我最常遇見他的場合便是書店,主要在深水埗的二手書店。燈火昏暗的小店,書籍擱得滿牆滿架,書架之間只留一條窄道,肚腩稍大的中老年人都不容易穿越。可是鄭明仁偏愛艱困地躋身其中。
許多許多次了,我進入書店,在書店間「巡視」,從右邊窄道走到左邊窄道,眼前忽然有條黑影,他背光,但我當然一下認出了他,於是高喊一聲「鄭老總!」,於是他回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兩人閒扯了幾句,便分頭繼續尋書觀書嗅書,像老獸一樣在書頁的氣味裡尋覓屬於自己的美食。
有好幾回,我在近門處詢問店主某些書冊消息,鄭老總竟然聽見了,隔遠喊道,家輝,這本書我有,過兩日拿過來,你來攞。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如此一來一往,我向鄭老總借過五六本書,都是香港歷史類,為了參考寫小說。
另外也常在旺角的二手書拍賣會上遇見他。他會出手喊價,有時候是要該書,有時候則純粹俾面朋友,不願意見到朋友所著或所流出的書乏人問津。這是仗義了。即使他不競投,亦喜用聲音參與,坐在觀眾席間,不斷點評,「嘩,呢本係好嘢嚟!」、「哎呀,呢本難得一見,買到就係膁到!」口水多過茶,卻不擾人,反而甚富娛樂性。他亦是網上「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的其中一位主催,同樣發言多多、競價多多,令組內氣氛如街市般熱鬧。
鄭老總辭世是太突然的噩耗。老話說「愛字不貧,藏書為富」,鄭明仁是富有的人,他不一定有金山銀山,卻有書海字海,他在海水裡暢泳,累了,登岸休息,也許是無奈中的解脫。
宋代王炎有<宋可挹輓詩>:「萬卷藏書富,千金市義多,斯人今止此,造物意如何。風月空投轄,煙波冷曬蓑,林間誰掛劍,清淚墮悲歌。」
本地書場從此寂寥了。

(馬家輝臉書2024年11月6日)
許定銘:書山獨行.初心不變──懷念那段日子.悼老總

十一月四日清晨醒來,從手機讀到噩耗,馬吉傳來壞消息:老總鄭明仁走了,愕然!
打開臉書,找不到這段消息,黯然想起過去那段日子。唉,逝去的歲月都是美好的!
約一小時後,悼念老總的文字在手機上如雪片飄來;天氣冷了,然而,人情卻不冷,可見老總待人親切,大家都為失去好友而傷痛。
二零一七年,我部署到洛杉磯與兒孫們共聚天倫,安享晚年;首要辦的大事是搬離老家,好處理那好幾萬册,與我共處數十年的書們,及多年來收藏的玩物;尤其是水晶藏品,洛城地震頻繁,帶水晶過去,是暴殄天物。
其後在太古城租了層樓,無巧不成書,與老總做了街坊,同在商場樓上;因生活方式接近,我們日日見面,天南地北閑扯過日。
我和老總都愛飲廣東茶,逢星期日是北角的「鑪峰雅集」,我們各自出發,前後腳必到。桑白(馮兆榮)社長「吹雞」,我們必去上環蓮香居,社長好客,必作東,無人可搶找數。
太古城廣東酒樓甚多,難得的是老總和我都愛「翰騰閣」。老總語我:他在此打躉十幾年,閑來無事,午餐都在此解決。每星期我倆總有四五次在此碰面,老總與嫂夫人愛坐門口大柱側的小圓枱;我是新客,常被帶到角落深處,隔得甚遠時,只好他過來放幾句話,間中則是我過去打招呼……。
太古城商場近自動電梯側,有一處頗大的休憩矩型空間,擺了二三十張小枱和坐椅,讓遊客歇息,鄰近小冰室的顧客,亦以該處進食。
每天下午,老總逛完了舊書店,行完街回來,就到休憩處東北角那張小桌坐下,熟朋友有事,都知道來這兒找他。沒人來的時候,他就攤開資料或書,拿出手機,埋頭埋腦疾寫……。他近年所出幾本書的幾十萬字,就是這樣創作而來的。
另一處常碰到他的地方是新亞的舊書拍賣會。
新亞舊書店的老闆蘇賡哲兄是商業奇才,他在香港搞舊書拍賣會,是本地首創,也是獨市生意。難得的是他人緣甚好,每次幫忙的義工甚多,而且都是甚有學養的有識之士,鄭老總明仁是其中之一。每次不單免費幫忙,還是搶書的高手,次次拍賣都滿載而歸,拍得精品不少。
他買了那麼多書,家裡放得下嗎?
不,當然放不下!
從近日臉書的追悼貼文中,大多提及他的「老總書房」(可惜此處開業前我已離港,未去過),其實那是後話,比較少人知的是康怡山上的那座書山。
某日清晨,我在太古城的長自動電梯上碰到明仁,一袋袋書的搬得很吃力,便自動請纓去幇忙。
我們把書搬到大街,上了輛綠色小巴,去到康怡花園山頂上的某座,原來他那兒有間藏書的「金屋」。人家是「金屋藏嬌」,他卻是「金屋藏書」,入到屋,都是書,吋步難移,比起何老大的「書山」,一點也不遜色,那就是老總書房的雛型。
看來見過此處的人不多,我鄭重推荐記者梁嘉麗 2018 年 9 月 5 日的一篇訪問特稿〈山中自有藏書山〉,訪問的地點,就是此處,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看看。
明仁愛書成癡,如今獨行遠去,但我深信他是初心不死,不變的!
――2024年11月6日

(許定銘臉書2024年11月7日)

2024年3月23日 星期六

悼古劍

古劍 辜健 走了🙏最後一次通話是前年6月23日,他厭世,這幾年約飲茶他都不再出來。古劍是施蟄存先生高足,在香港編刊編報,特愛書,能寫很好看的書話,我私底下做的董橋珍藏本都會留給他一本,早年滬上趙公子高價換得他全套董橋題簽本,傳為一時佳話。九十年代他辦《文學世紀》,我跑腿代他做過幾個老作家訪談。後來他小隱珠海大隱香港仔,偶爾會來太古坊,他、陶然、梅子和我的咖啡敘會,其實隨着陶然兄逝去,早已成追憶。剛才梅子來電話說下期《城市文藝》我們為古劍約幾篇稿吧😨

(馬吉按:古劍於2024年3月20日於香港家中去世,享年85歲。)

(Lam Tokwan臉書2024年3月20日)

王璞:悼念古劍先生

流年不利,這些日子連連傳來幾位友人噩耗。古劍先生是其中之一。雖是早已聽說他身體不好,但聞他仙逝,仍是先而震驚,繼而哀痛。

一九八九年我從深圳移居香港,初入貴境,舉目無友。原先工作的出版社一同事就給了我古劍先生電話,說是這位先生是我們作者,在香港當編輯,好象還是你們華東師大校友。說不定能幫幫你。

古劍先生果然是我師大學長。他五十年代後期畢業於華東師大中文系,沙葉新、戴厚英、孫觀琳伉儷皆為他同班同學。七十年代來港後,一直堅持寫作,任職編輯,廣交文友。我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他引薦,當時他在《東方日報》副刊作編輯,說他們副刊正好有個編輯職位空缺,叫我去見工試試。於是我一來港就找到那份優差。

我報社編輯業務不熟,又不懂廣東話,每逢字房師傅召我去解決版面問題,頂頭上司梁小中先生總是讓他趕去支援。那時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我在字房正跟師傳因語言不通糾纏不清時,見到他這飛速趕到的救兵,真是感動。

他古道熱腸,助人為樂,又陸續把他的文友介紹給我認識。先是介紹報社裡的文學發燒友葉輝。見我四處投稿,就介紹了梅子、舒非、顏純鈎等編輯朋友;見我有想去大學任教之想,就介紹了也斯。他們也都樂於助人,都曾從不同方面給過我熱誠幫助。說起來,都是古劍先生牽的線。

後來他回流內地,長居珠海,依然寫作不掇。而且似乎老當益壯,出版了好幾本書。有念事憶人的,有書話,有與文化名人來往書信集。

他也依然不忘提攜後進。有次一家出版社來找我組稿,那位編輯說他們有個書話系列出版計劃。一問,原來是古劍先生推薦了我。先是:這間出版社出了他一本書話,問他還有沒有其他作者可以推薦,他就提了我。後來他們真的出版了我一本書,這便是我在內地出版的最後一本書:《我想變成一本書》。

撫書念人,感激他!懷念他!

(王璞臉書2024年3月23日)

網上有人談起古劍(辜健),剛好手邊有兩張合照,貼出來玩玩。

二OO五年,陳子善從上海來,我請他在山光道馬會中菜廳晚飯,其後上四樓飲咖啡。

其一我站着,坐着的左起黃仲鳴,施友朋,古劍,方寬烈,陳子善。

其後方寛烈(I923-2O13)辭世,此情成追憶!

(許定銘臉書2020年3月20日)

(古劍與黃俊東,《天涯博客》2011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