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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8日 星期五

悼聶華苓之二:周漢輝念聶華苓

周漢輝:愛荷華與香港文學札記─也念聶華苓老師(1925-2024)

說起來安格爾的墓碑上,玄黑的正面一邊刻有他的名字及生卒年份,一邊則是聶老師的名字和出生年份今後會補上一個年份,二零二四年吧。刻在背面的是安格爾的詩句「我不能移山,但我能發光」(I can't move mountains. But I can make light)。

至今我的電腦記憶體裡還有一個文件夾,存放所有在美國愛荷華拍下的照片、與各國作家交流間的詩文原版及譯本、起程前預備申請簽證的各式文件。我收到電郵得知獲邀參與國際寫作計劃時,二零一八年的春天正要給夏日交棒,父親已病危至家人都有心理準備的地步。六年多之後,昨夜網絡傳來消息,聶華苓老師在愛荷華家中安詳辭世。那座位於半山上的木房子,半世紀以來不知接待過多少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詩人,尤其是華人作家。

我在抵達愛荷華沒幾天,已與大陸詩人蔡天新及台灣小說家黃崇凱一起登門拜訪。那年我父親病故於盛夏,他瞑目的樣子,靈堂上的哭聲,都隨秋風滲入我的髮膚,隨我踏足陌生的美國。聶老師最愛問大家,這裡跟你想像的有沒有分別?見面時她已九十來歲,精神與反應卻有超越年歲的活力,只是會不時重複說著同一句話,彷彿想再三確定自己有沒有說清楚。除了這一句,「每個作家都覺得自己是最獨特的,沒有什麼好討論的。」只聽她說了一遍,率真得一語道破文字的虛飾,直面身為作者可能最難以宣之於口的心意,也是我對她特別深刻的印象。

聶老師的家

她帶領我們在樓梯上了又下,看地面大廳內書畫家送贈的墨寶,更重要的是參觀丈夫詩人保羅安格爾(Paul Engle)生前的房間。她在一九九一年丈夫逝世後,沒有移動過房間裡的一切陳設。書桌上的打字機好像還會在下一秒響起來,吐出詩篇及計劃書——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IWP)是由他們夫婦於一九六七年共同創辦,每年均邀請二、三十位不同國籍的作家到愛荷華大學駐留,交流寫作心得。據悉早年的駐留期長達半年,後來濃縮至約三個月上下。一如自傳《三輩子》所述,聶老師「根在大陸。幹在台灣。枝葉在愛荷華」,駐留名單上總有大陸和台灣作家;而香港方面自首屆即受邀赴美的前輩詩人戴天起,其後一直有不少出色的作家得著參與機會,如溫健騮、舒巷城、李怡等(詳見附表「歷年參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一九八七年的鍾曉陽後,經歷九十年代的沉寂,到了千禧年代中期才再見香港作家現身愛荷華,由二零零七年的潘國靈,持續至最新在今年出發的黃裕邦。

即使聶老師精力過人,也畢竟年事甚高,國際寫作計劃早已交由愛荷華大學營運,現任總監Christopher Merrill是著名詩人。從我的親身經驗來說,計劃會給各位作家安排活動,主要是大學課堂「世界文學在今天」的講學、在獨立書店「草原之光」的朗讀、到當地公共圖書館的專題演講,另外有逢週五午後的翻譯課,各種大小不一的朗誦會,也有農莊漫步、湖畔燒烤,更不得不提的是多場旅行——乘車往芝加哥,飛赴新奧爾良或西雅圖,及我因事需要提早回香港處理而錯過的美國東岸行,先後到訪華盛頓與紐約。任何活動都可自由選擇參與與否,就算整個駐留期內閉關不出專注寫作,也無人會干涉。

我與其他駐留作家都暫居大學裡歷史悠久的旅館Iowa House Hotel(聽說現已被拆卸),空間不算大的交誼廳卻成為我們穿越千山萬水而至的理由。吃早餐,晚飯後,開生日派對,煮各式各樣家鄉菜,喝酒,即興起舞唱歌,談文學電影音樂人生購物生活習性八卦秘聞遙遠的過去不可知的未來。我發覺亞洲的作家會自然走在一起,相熟起來,正如歐洲的也有一伙兩伙。台灣、日本、蒙古、印尼、印度,有時候巴基斯坦、毛里裘斯加入,立陶宛、亞美尼亞、委內瑞拉、厄瓜多爾也走過來。去年我旅居台灣,黃崇凱熱心幫忙,而幾年前的大疫初期口罩短缺,身為芥川賞得主的日本作家瀧口悠生慷慨寄送口罩,解救了我。作家之間的情誼在計劃完結後綿延,並不止於文學。

旅館的交誼廳common room

我從愛荷華回來,下一年接續的是陳炳釗和陳麗娟。這是香港首次有多於一位的代表作家,而且陳炳釗應該是首位參與計劃的香港劇作家(當然一九七九年的陳韻文是影視編劇、專欄作家及小說家集於一身),一年後的莊梅岩也以編寫舞台劇劇本為主,足以反映小說、散文、詩以外,劇作也是香港文學不可忽視的部份——同樣不可忽視的尚有英文書寫,二零二三年的何麗明和今年的黃裕邦皆為寫作英文詩的能手,前者編輯文學刊物的英文版面,後者曾獲國際詩獎,在在拓闊著香港文學的定義與界限。

回到自身的寫作,愛荷華徹底自由也閒慢的氛圍下,我隨著如此地域節奏,斷斷續續寫了十三首詩,當中一首〈赴奧克蘭墓園〉其實呼應了香港詩人鄭政恆所寫詩作〈奧克蘭墓園〉,我還未赴美已在他的詩集《記憶後書》裡讀過此詩,歸於一輯「愛荷華詩抄」之中,記下二零一五年他到此地駐留的見聞及心思。詩中所述的墓園距離旅館不是很遠,我曾經徒步前去,尋訪詩句間的場景,活像依循心中的地圖行進,然後把這段尋訪之旅寫進自己的詩。另一位香港詩人劉偉成也寫過這個墓園,聚焦安格爾的墓碑,寫成〈在保羅安格爾墓前〉,收入詩集《果實微溫》。書名取自Grocery Run的諧音,是計劃職員每週開車接載作家們往超市買日用品的行程,書中諸詩見證當時他近乎一天一詩的勃發創作力,大概可與二零一二年的陳智德充分把握駐留的空間與時間,完成文集《地文誌》的效率相提並論。

聶老師夫婦的墓碑背面,有安格爾的詩句。

說起來安格爾的墓碑上,玄黑的正面一邊刻有他的名字及生卒年份,一邊則是聶老師的名字和出生年份──今後會補上一個年份,二零二四年吧。刻在背面的是安格爾的詩句「我不能移山,但我能發光」(I can't move mountains. But I can make light)。二千多天前,當我決定提早離開愛荷華,便寫了這首詩:

〈告別詩〉

──寫於離開美國愛荷華前夕

劇院外的各國作家

絮絮夜話還留在

委內瑞拉和印度的

詩篇,毛里裘斯

和以色列的小說

巴基斯坦的劇本

由表演系學生演繹

你的詩關於相聚

與離散,沒有給選用

因為你只交予天空

和星辰來演繹──

至逐一熄滅時,燃燒

不盡的物質是鳥

成群振翅以紀念閃爍

降落在一棵禿樹上

像讓它重新茂盛

它有記憶倒映在

一片積水中,源於

氾濫淹至的愛荷華河

氾濫前的一天

你放棄不欲作結的

告別詩,在粗礪樹皮上

留下痛損的觸撫

附表:

歷年參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

參與年份 作家

1967 戴天

1968 溫健騮

1970 古蒼梧

1973 張錯

1974 袁則難

1976 何達

1977 舒巷城

1978 夏易

1979 陳韻文

1980 李怡

1983 潘耀明

1987 鍾曉陽

2005 Mani RAO(印度裔)

2007 潘國靈

2008 林舜玲

2009 董啟章

2010 韓麗珠

2011 謝曉虹

2012 陳智德

2013 李智良

2014 鄧小樺

2015 鄭政恆

2016 伍淑賢

2017 劉偉成

2018 周漢輝

2019 陳炳釗,陳麗娟

2021 莊梅岩

2023 何麗明,黃怡

2024 黃裕邦

資料來源於IWP網站:https://iwp.uiowa.edu/residency/participants

作者簡介:周漢輝,信耶穌,寫詩與散文,教授寫作班,主講文學講座。2018年應邀代表香港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著有詩集《光隱於塵》獲2020文藝復興純文學獎。

《香港文學評論學會》網站20241026日)

悼聶華苓之一:朱宥勳推介《桑青與桃紅》

聶華苓昨日逝世。我沒有什麼新的見解可以說,僅能重貼舊文,權充紀念。如果還沒有讀過《桑青與桃紅》,請不要錯過2020年時報文化的版本,這應該是目前最完整的原文版。

〈紀念碑等級的台灣小說:聶華苓《桑青與桃紅》〉

我通常會在以下場合提到《桑青與桃紅》:當有人問我,台灣最好的長篇小說是哪一本的時候。當有人想要了解現代主義小說,卻又不想看一些裝神弄鬼的作品的時候。有人想讀深刻談論性別議題的小說的時候。有人想要了解外省族群的流離命運,並且不想同時攝入迂腐的黨國氣息的時候。以及,有人要我推薦荒島書單的時候。
可惜的是,當來人被勾起興趣之後,我必得潑對方冷水:「但是,這本已經絕版很久了......」不但絕版很久,而且各個版本都有或多或少的缺憾。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從發表開始就命運多舛。1970年先是在台灣的報刊連載,很快就被查禁,被迫轉往香港發表。1976年初次成書,還是只能在香港出版。接下來的十多年間,《桑青與桃紅》有了中國版、英文版(在紐約與倫敦各出一次)、克羅西亞文和匈牙利版,很抱歉,就是沒有台灣版。直到1988年,才終於有了在台灣出版的「漢藝色研」版。而現在圖書館比較容易找到的,是1997年的「時報文化」版本,但這個版本缺了漢藝色研第三章的「桑娃日記」插圖。
更氣人的是,《桑青與桃紅》英文版在1990年獲得了「美國書卷獎」,至今仍然是全世界研究亞洲區域文學、研究離散文學的必讀書目。美國的出版商很識貨,對聶華苓發下豪語:此書永不斷版。英文版永不斷版,但作為聶華苓作家生涯起點的台灣,卻是多年絕版,隱密猶如某種密教儀典一樣。
現在,這些問題,通通會在2020年版完整的《桑青與桃紅》解決了。作為長年呼喚「拜託誰來再版好不好」的、《桑青與桃紅》的密教信徒,我十分感激出版社的功德之舉。從發表日算起,這部小說已問世50年了。出版這樣一部兩個世代以前的經典作品,在記憶短暫的台灣書市是需要勇氣的。但就如我一開始所列舉的那些場合,我認為《桑青與桃紅》在過去半個世紀裡,並沒有隨著時間褪色。相反的,它不斷向我們證明,它是放到任何時代去重讀,都能獲益良多的一流小說。
《桑青與桃紅》之命運多舛,在於它一次踩上了「政治」與「情慾」兩股禁區。小說描述經歷了中日戰爭、國共內戰、戒嚴時代、流亡美國的女主角「桑青」,以及她隨著流離命運漸漸解離出來的第二人格「桃紅」的故事。家國顛覆,人身動盪,自然有政治有情慾的問題要面對。從今日的眼光看來,《桑青與桃紅》其實也沒寫什麼禁忌的東西,書中的政治觀點和情慾描寫都不算特別辛辣,純粹是1970年代的思想審查者太過玻璃心。
由此來說,當代或許正是閱讀《桑青與桃紅》的最佳時機。既然我們已經不以為怪,那就更能專注在小說本身,看出它不因時勢潮流而改變的光芒。
從大處說,《桑青與桃紅》的佈局十分細密,全書分成四大章、四小章,每一組章節都指向了中國近代的重大歷史時刻。每一大章都能當作獨立的中篇小說來閱讀,而連起來又能造成掩映勾連的效果。在最明顯的層次上,小說是以桑青的人生旅程為軸線的。但除了寫出來的精彩段落,淡筆掃到的伏線也非常有戲——我非常推薦大家閱讀時好好注意「趙天開」這個根本沒有出場的角色,不要放過那些看似不經意掃到他的段落,他其實是桑青最珍藏、以至於不太願意寫在日記裡面的回憶。(再提示一點:桑青去北平之前,人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這也可以解釋她何以一心進入「圍城」)它在情節鋪排上的用心,是放棄了戲劇結構的台灣現代主義作品中非常罕見的。它的存在證明了「深度」與「戲劇性」並非對立,在聶華苓這樣的小說家來說,完全是可以兼得的。
在各章之內,聶華苓也展現了她鑄造場景、捕捉人心的能力。譬如在「瞿塘峽」一章末尾,一艘小舟裡面的賭博大戲,便把一群人的慾念與執念寫得極為精妙。捍衛傳統文化的老先生、充滿民間生命力的桃花女(同時,她還預示了桑青未來的第二人格)、壯悍男子流亡學生、女同志史丹,以及看似清純無害,實則堅毅逃離父權的女學生桑青,他們在戰禍之中進入了一個封閉的奇幻空間,使得家國道統通通解組,慾望就像河水退去、顯露出來的白色石頭那樣森然。或如「北平」一章,交雜著廣播與老太太絮語,令人精神疲勞的情緒勒索;或如「台北」一章的閣樓、「美國」一章的人格反覆......聶華苓擅寫封閉空間,更擅寫在封閉空間裡面勒斃了自我的人。因此,在其他作品裡堪稱名場面的場景構造,在《桑青與桃紅》俯拾即是。試舉「台北」章中的一例:
台灣是一隻綠色的眼睛。孤另另地漂在海上。
東邊是眼瞼。
南邊是眼角。
西邊是眼瞼。
北邊是眼角。
眼瞼和眼角四周是大海。
現在是颱風季節。
閣樓的小窗對著街。我們躲在閣樓窗子左邊可以看見三號房子的屋頂和圍牆。躲在窗子右邊可以看見五號房子的屋頂和圍牆。烏鴉從一個個屋頂飛過去。窗子正面對著火葬場的黑煙囪。我們不敢站在窗口,怕給人看見了。
閣樓和蔡家的房子在一道圍牆內。閣樓下面是蔡家堆破爛的屋子。
四個榻榻米大的閣樓。人字屋頂左右兩撇低低罩在頭上。我們不能站起來。只能在榻榻米上爬。八歲的桑娃可以站起來。但她不肯。她要學大人爬。
這段文字將台灣喻為「眼睛」,已是別出心裁,搭配上這一章要談論的戒嚴時代氛圍,則更凸顯了「被監視」的主題。台灣是孤島,閣樓也是孤島,人們被困在裡面,又想對外張望、卻又怕被人看見。而窗口正對面的,偏偏是「火葬場」,肅殺氣氛不言而喻。在故事中,桑青和丈夫沈家綱逃避通緝,所以被迫躲在閣樓上,時時都要彎腰走路。但在這段最後,聶華苓轉寫桑娃「不肯站起來、學大人爬」,寥寥數語,已把威權體制帶來的精神傷害勾勒無遺,堪稱台灣文學史上的經典象徵:上一代人的陰影延伸到下一代,政治的扭曲甚至在懂事以前就埋下了。雖然本章無一字提及戒嚴,但參照聶華苓因《自由中國》而遭受的政治恐嚇,「台北」章的主題是再明顯也不過了。
而在最細的文字層次,《桑青與桃紅》也毫不含糊。它的句子沒有太多纏繞堆疊的修飾,卻是鋒利如刀,簡斷的腔調中透出冷冽與俐落。比如在「瞿塘峽」一開場,就有這樣的句子:「我從黛溪的棧房窗口可以看到對河的高山,高得看不到頂─一把很尖的黑劍一直剌上去。天沒流一滴血就死了。峽裏一下子黑了。」用「黑劍」比喻「山」,然後連續幾個殘酷系的調度「刺」、「天沒流一滴血就死了」,句意既緊湊又有想像力,並且立刻定下了這一章節生死緊繃的基調。一般我們說「毫無冷場」,指的是小說情節連綿衝擊;但《桑青與桃紅》是可以做到句子跟句子之間都「毫無冷場」的。
幾年前,當我讀到傑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時,立刻就聯想到了《桑青與桃紅》。《在路上》被譽為「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小說中的角色們橫跨美洲大陸,在奔馳的路途中思索人生的(無)意義。《桑青與桃紅》也是一部永遠在路上的小說,它談論的是「國」「家」帶給人的傷害,談論的是一切結構崩壞之後,個體如何能保有自己。但容我僭越地說一句:或許是因為我先讀過了《桑青與桃紅》,所以完全不覺得《在路上》有什麼了不起的。這或許是因為我沒有能力讀原文,或許是因為我不了解傑克.凱魯亞克所面對的時代氛圍,所以我的判斷並不公允─
但無所謂。這樣一比,只是讓我更確定了一件事:聶華苓的《桑青與桃紅》是放在世界文學之林,也可以比肩齊步的小說。它代表的,正是台灣文學的最高水準,是一座台灣小說家時時都要回訪的紀念碑。而希望這一次出版之後,可以讓一代代讀者都能在書店裡面找到它、閱讀它、乃至於帶到荒島上去。

朱宥勳臉書202410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