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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27日 星期四

張漢清:友聯人/學友/生活營



前排左三為燕歸來博士(邱然,當年友聯人都公認她才貌雙全)。右一為已故《學報》《蕉風》編輯周喚,後排左五劉哥(白垚),照片時約1960年,當時白垚不及30歲,照片是友聯導師和早期學友,其中8人已作古

己亥農曆新年期間從美國傳來消息,旅居瑞土的燕歸來博士於2018年10月病逝,享年90餘。燕歸來原名邱然(友聯人都稱呼燕雲,學友則尊稱燕姐)上世紀40年代末北京大學南進文青,1951年與陳思明、余德寬、古梅、奚會章、司馬長風等眾多中國南進文青共組香港友聯社,後創辦友聯出版社,出版刊物有《兒童樂園》,《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等,並曾出任友聯出版社秘書。

《中國學生週報》是一份很有品質和影響力的學生週刊,社評主筆者大多為南下青年學者如《學報》顧問司馬長風,首任社長余德寬等,連同海外其發刊量每週達五萬多份,其中印尼、新馬、緬甸為主要市場。1954年間社長余德寬親自南進東南亞建立基地,當時同是英國殖民地的新馬提供了很多方便的條件,新加坡就是首選地點,而後幾個月內在馬來半島從南到北建立了十多個學生週報通訊辦事處(後更名為學生週報學友會)。

出版了新馬版《學生週報》後,余德寬先生於1955年更聯同星洲好幾位文人作家共同創立《蕉風》半月刊,同年11月創刊號正式出版。後友聯出版社總部在吉隆玻成立,1958年8月後《學生週報》與《蕉風》遷往吉隆玻印刷出版,兩刊重任交由新馬版社長姚拓守護直到停刊。

於1955年從香港到馬來亞的燕歸來首開風氣創辦兩刊通訊員作者生活營,在古梅,奚會章等多位友聯人合作下於1956年8月19日舉辦了第一屆生活營,同時唱響了第一聲〈生活營歌〉(燕歸來作詞、奚會章作曲)。社長姚拓認為學生週報的最大用處就是成立了學友會,實際上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青少年學生組織。每年學校假期中從北部阿羅士打到南部新加坡學友會都派出代表參加兩到三個星期文化生活營培訓。(新加坡學友會於1959年因故關閉,但遲至1961/1962年波德申第9屆24天跨年生活營仍有代表參加。)通過導師們的多元化課程,各項才藝比賽等,這種啓發性的活動對參與者都會有潛移默化的作用。

從一開始燕歸來作詞的〈生活營歌〉其內涵就表述着友聯社的意願與精神,也是生活營培訓計畫的精神主題,隨後〈生活營歌〉也成了學友會承載的精神信仰。接近60年代燕歸來等好幾位友聯導師開始將生活營主導工作交給了原是掌管新馬學友會事務的劉哥(白垚),但仍是後來幾屆生活營主要講師。60年代中期的我們雖已無緣上燕歸來等幾位導師的課,但在生活營歌中我們認識了這些導師,因這裏面有他們的情誼有他們的理想,同樣也有學友們的情誼與理想。

正好半世紀前學友會解散了,學友們帶着這份情誼與理想各散東西,默默向所處的環境散發責任,無論在社團的文學的教育的舞台演藝的,但從不作任何旗幟標榜,全在個人意願行事。因為友聯人留給學友的只有文化傳承。2009年在前輩學長建議下,較有規律聯繫學友的「前緣再續生活營」計畫總算在山城怡保開始產生,同時接到多位海外友聯導師寄來祝語感言。其中旅居美國休士頓的劉哥(白垚)在其一段感言寫着「夜來幽夢忽還鄉,夢到的不是中國南方的巷陌,不是兒時的燈前舊事,卻是《蕉風》,《學生週報》的編輯室,是八打靈再也的早晨,是麻河靜靜的水流,是麻六甲中國山上的夕陽,是怡保街頭的<黃昏,是析城沙灘上的明月,是歌樂節的混聲四部大合唱,是舞台上飄忽的歌聲,是學友會中年輕的笑語,是金馬侖高原的山中夜雨、淚影燭光。……」這裏面同樣代表着學友們難忘的心聲,回首年少不知愁走向白頭,走過人生五味俱全數十年後,我心依舊情牽學友共聚一堂,真的不容易。

2019年7月19日至21日「前緣再續生活營」第三度重回怡保,迎來了170名海內外回歸學友。〈生活營歌〉在山城再度激昂響起,歌聲裏有我們緬懷的燕歸來、姚拓、白垚等好些友聯導師,有我們緬懷的已故好些《學報》學友。

因為〈生活營歌〉我們相遇了,因為〈生活營歌〉我們有着追求的理想,有着此生永不變的情誼……。

《星洲網》2019年7月26日)

2019年3月25日 星期一

燕雲

燕雲(燕歸來)終於歸去──2018年10月2日回到天主的懷抱。

燕雲本名邱然,是《兒童樂園》創辦人之一。創辦時提出每期最好有一篇兒童生活故事,那就是《小圓圓》了 ,起先的幾期還是她寫的故事呢。

燕雲更是友聯出版社的創辦人,是重要的決策者。她美麗高貴,能幹又和藹可親。

她愛國,愛民主自由,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五十年代初,燕雲和幾位流亡到香港的青年知識分子創辦友聯出版社。他們個個有理想、個個窮。燕雲寫了一本《紅旗下的大學生活》,很受注目。她又到曾美國聽證會演講。

燕雲的爸爸邱大年是北大教授,他的同事桂中樞介紹燕雲認識亞洲基金會的代表,燕雲是第一個代表友聯與亞洲基金會開會,磋商業務的代表。友聯、自由、亞洲三間出版社,都獲得亞洲基金會的資助。自始友聯便認真地展開了龐大的出版文化事業,努力不懈了四十多年,影響深遠。

後來燕雲不得已離開友聯,到德國讀得博士學位,然後在德國瑞士教書,很多人想訪問她都不得要領。

燕雲離開友聯後,亞洲基金會要求奚會暲從美國返港繼任友聯代表,直至70年代初,亞洲基金會撤出香港,終止資助。奚會暲現居三藩市,前幾天才接受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董事局主席張秉權博士有關「中國學生周報話劇團」的訪問。

60年代在香港
右一燕雲
左一女高音孫少茹


60年代在香港
款待德國哲學家伉儷
前排左起︰赫鳳如、廖冰如、燕雲、哲學家夫人、德國哲學家、陳佩琪、張浚華
後排左起︰奚會暲、徐東濱、何振亞、王健武、貟霖、李國鈞


這張照片,不知是70年代還是80年代,在德國還是瑞士。



這兩張照片,是在三藩市戚鈞傑(兒童樂園第二任社長)家裏。

(馬吉按:感謝前輩提供資料與照片。)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友聯」的前因後果

「友聯」的前因後果
關平

由中文大學退休的盧瑋鑾教授(小思),和仍在浸會大學任教的熊志琴博士合作,投放超過十年時間,遍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壇及文化界前輩,收集口述歷史紀錄成書的《香港文化眾聲道》出版,確實為對該段歷史感到興趣的讀者開了眼界,讓讀者了解有關的歷史,時代背景和當事人的內心想法。正如書前介紹,這套書的目的是真實地呈現數十年來香港的文化、政治與歷史的互動,如能成功,頗值得作者的一番苦心。

本系列的第一冊是直接訪問一家香港五、六十年代重要的文化和出版機構——「友聯」機構的參與者如何振亞、奚會暲、古梅、孫述宇、王健武、林悅恆、胡菊人及戴天等當事人,聽他們親自口述當時的歷史事實,其中不少內情都是首次向外披露,所以特別難能可貴。

不過,聯絡「友聯」機構的當事人並不容易,尤其是第一代核心人物,老的老去,部分已經逝世,剩下的或遷移異國難以尋找,或拒絕接受訪問,就算願意接受訪問者,也可能因個人記憶不清,或因放不下心理包袱而語焉不詳,未有盡量透露所知。部分訪問對像,如孫述宇、胡菊人只是第二、三代「友聯」中人,並非組織核心,或如戴天,只算「友聯」之友,並非圈中人員,不一定有機會接觸「友聯」的核心人物掌握一手資料,第二、三代中只有林悅恒因後來出任「友聯」要職,聽老一代懷舊覆述,才會知道較多早期的情況。能夠勉強算是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的,只得何振亞和奚會暲。

「友聯」機構的組織有其獨特之處,可能因為四、五十年代剛從內地來港,政治氣氛特別強,「友聯」仿如從事秘密活動政治團體,充滿神秘色彩,要深入了解其運作,需要如剝洋葱般逐層剝去才容易了解真相,因外面一層不可能知道內一層的運作。本書幾位受訪者都承認,友聯機構的核心是「友聯社」,成員並不公開,只是由幾個核心分子組成,卻是整個機構的決策中心,其他人員只能猜測誰是「友聯社」核心,但無從證實。向外公開的機構,有從事中國大陸資訊

(圖:60年代「友聯」和《中國學生周報》、《兒童樂園》編輯和工作人員)

搜集和研究的友聯研究所,和從事出版業務,曾經出版對五、六十年代香港青少年影響甚深的《中國學生周報》、《兒童樂園》和《大學生活》的友聯出版社,但這些對外單位都不過是「友聯社」屬下的業務分枝。

本書搜集資料的時間很長,目標受訪者大多數離港,訪問確有困難。不過,本書開始搜集資料時,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如陳濯生(陳思明)、許冠三、邱然、姚拓等仍然在生,本書找不到他們接受訪問,是一大憾事。他們幾個對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友聯成立經過都有第一身接觸,甚至是主導角色,如果能夠接受訪問主動交代,當會有助揭開這頁歷史的隠秘。

這裡舉幾個例子以作說明: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不少都先後參與四、五十年代香港的「第三勢力」政治活動,如陳濯生、胡越(胡欣平、司馬長風)、許冠三等是「第三勢力」重要刊物《獨立評論》的編輯;徐東濱,燕雲(邱然、燕歸來、Maria Yen),余英時等是「第三勢力」刊物《自由陣線》的編輯;陳濯生是青年黨少壯派重要人物丁廷(庭)標的女婿;何振亞接受訪問時提到「友聯」所以跟提供美援的亞洲基金會接上頭,是因為何義均的關係,何義均是中央大學的教授,陳濯生和何振亞的老師,跟國民黨有密切關係,有關「第三勢力」早期活動的回憶,都指他是「美國駐廣州使館代辦克拉克的顧問」,第三勢力最早期組織「自由民主大同盟」公布人員名單中,他位列政治組長。「友聯」始創時期的核心人物應該對這些人物關係和活動知之甚詳。上面提及的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對當時美國在香港的政治活動和目的絕對不會陌生,相信起碼沒有(像)接受訪問的何振亞、奚會暲般,連亞洲基金會與中央情報局的關係也弄不清楚。

四、五十年代美國在香港積極組織「第三勢力」,是多渠道多層次的政治活動,利用不同的美國機構和基金,接觸、組織和資助各個團體去推動「第三勢力」政治活動,這都已是一早披露的歷史資料。美國在香港的活動包括扶植「第三勢力」政治團體,打算與共產黨和國民黨爭奪統治中國的政權;組織人員去日本、菲律賓、沖繩島和塞班島接受軍事和情報訓練,派員潛入或空投大陸從事軍事破壞和特務活動;組織、資助和直接出版圖書刊物,宣揚親美反共反蔣反華宣傳又是另一項目。「友聯」的出現,其實是整體「第三勢力」政治活動,配合美國主導的反共反蔣反華宣傳的工作其中一環節。可能因作者盧瑋鑾和熊志琴的著眼點在香港文學和文化活動,對「第三勢力」政治活動的整體運作有所忽略。香港文學界有些老人家不時指摘某些作家在五十年代的作品是「綠背文學」或「美元文學」,語帶不屑,指這些文學作品是拿美國資助,純粹為了聽命反共指揮棒寫成,沒有多少文學價值,這些指摘並非毫無根據。

前幾年何振亞在生時,我也曾經跟他談過幾次,勸他接受口述歷史訪問,好為四、五十年代「友聯」的活動留下第一手紀錄,他幾經考慮才下決定。我相信他猶疑的原因,正是因為「友聯」機構接受美援資助的問題,他不想交代,也難釋眾疑。在本書中,何振亞和奚會暲都努力為「友聯」機構接受美援資助辯護,反覆解釋「友聯」拿的美援資助只是勉強足夠維持文化活動,而且資助不帶條件,也不曉得亞洲基金會的錢來自中央情報局。言辭之間,明顯可見老一代「友聯」中人始終放不下中國知識份子包袱,對來自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資助一直耿耿於懷。

友聯的架構有如秘密組織,要瞭解實情,需要清楚當時的政治背景,和了解受訪者在這個組織內的位置,才會洞悉有關人物事件的來龍去脈。就這點來說,我認為本書的受訪者中,早期「友聯」核心人物太少,未夠深入,容易被對當時的「第三勢力」政治活動歷史沒有認識者錯誤了解,忽視當時的幕後政治角力的重要性。更甚者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借題發揮,借古寓今,竟然説拿美元資助沒有甚麼不妥,甚至說成拿美元有助發展本港的學術文化,完全漠視美國的情報機關為何突然大發善心,出錢去提倡發展學術文化的背後動機和策略。這些論調完全是倒果為因,為美國干預別國內政的行為塗脂抹粉,把他們情報工作無原則地美化。

《書與人》二O一四年八月廿八日)

臉書回應

莊若:有沒找過白垚(http://zh.wikipedia.org/wiki/白垚)呢?姚拓先生幾年前過世了。

白垚(1934年-),原名劉國堅,另有筆名劉戈、林間、苗苗等。1934年生於廣東東莞,1949年抵港,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1957年赴馬來亞參與友聯機構的文化事業,執編《學生周報》與《蕉風月刊》多年。1950年代末鼓吹新詩再革命,為馬華文學第一波現代主義文學運動推手,1960年代末革新《蕉風月刊》,發揚在地化的現代主義馬華文學。1981年移居美國。著有五百餘頁大書《縷雲起於綠草》(吉隆坡:大夢書房,2007),收輯其五十餘年的散文、詩和劇本創作。被稱為馬華第一首現代詩的作者。

馬吉:這書裏没有訪問白垚,他《縷雲起於綠草》一書有頗多友聯的回憶:http://www.got1mag.com/blogs/got1mag.php/2008/01/09/c_fanmacsa_cif_ccme_semma_fcpne_1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似曾相識」燕歸來

「似曾相識」燕歸來
黃梅雨

二00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南洋商報《新世紀.文軒》版發表了一篇解讀燕歸來的散文〈舊曆年〉的文章。有關燕歸來簡介的文字如下︰「現代女作家,又名燕雲。1928 年生於北京。在北京大學度過童年。抗戰期間到南方,勝利后再回到北京。北京大學文學院畢業,到德國攻讀博士。曾出走香港,從事文化工作;南來馬來西亞當教師,作家及報人。創作多樣化,有報導文學、詩歌及散文。著作有《新民主在北大》、《紅旗下的大學生活》、《謝謝你們,雲、海、山》、《梅韻》、《新綠》、《伙伴》(與幾位作者合著)及英文報導文學《Umbrella Garden》。」

事實上,燕歸來不是「現代女作家」,而是當代女作家,目前居住在瑞士,曾經是蘇黎世大學教授,現已退休。說她「在北京大學度過童年」,意思不是很明確,除非她童年時是住在大學內,不知原意是不是「在北京度過童年」?她在當時的馬來亞聯合邦時,並不曾當過教師,也不是以作家的身份住下來,更不是報人。在那一段時期,她只是在友聯出版社任職。

翻開馬崙的《新馬文壇人物掃描》(一九九一年八月由柔佛書輝出版社出版),發覺上述有關燕歸來簡介的文字跟書內有關的簡介文字大同小異,可能是前者參考後者,或資料取自同一來源,難怪有「似曾相識」之感。小異的文字是:「燕歸來,當代女作家,原名邱然;約生於1928年,她父親邱椿是名學者。她在北京度過童年……大約於一九五七年至六0年間,在新加坡居留……。」據所知,她並不曾在新加坡居留,只是多次從八打靈再也前往新山長堤對岸公幹。

馬崙在另外一部編著《新馬華文作者風采》(二000年五月由新山彩虹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為燕歸來補充了新資料:「燕歸來,六十年代旅馬的香港女作家。約於五十年代初在香港時期,燕歸來曾擔任友聯出版社秘書長、友聯研究所所長等職,北京大學畢業,中文和英文都很好,新詩和散文也是一流。她後來專心研究天主教神學,在德國取得博士學位,現在瑞士的蘇黎世大學任教;在文學的立場來講,這是一件十分可惜的事情。一一據與她同事過的姚拓透露:在六十年代,燕歸來曾在馬來西亞住過一個時期,《學生周報》學友會的〈生活營歌〉歌詞,就是她撰寫的。」這些簡介文字也「似曾相識」,經過一番查核,才曉得這段資料原來是取自姚拓的〈良朋益友•同磋共磨〉(一九九八年刊於《商余》,現已收入二00五年十一月由吉隆坡紅蜻蜓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自傳式散文集《雪泥鴻爪》)。

雖然燕歸來比姚拓年輕一些,不過在香港友聯出版社,她比他資深,因為她是發起人之一,倡辦《中國學生周報》,而他是在較後時才加入這家周報任職。

她在《中國學生周報》創刊之前已經發表不少的散文。據說,她也是《祖國月刊》的創辦人,並且在這份刊物刊登她自己的散文。這些散文後來選收成為一部散文集,訂名為《梅韻》,一九五四年七月由香港中國學生周報編印出版。上述的散文〈舊曆年〉就被收入在這部集子內。她的另外一部散文集《謝謝你們,雲、海、山》約於一九五二年由友聯出版社出版,書內的作品相信曾在《中國學生周報》以外的地方刊出。她的散文大多數是通過真實的觀察和體驗,再加豐富的想像而創作出來的,文字優美,筆調輕鬆活潑,描寫細膩,含有一些哲理,不過反共立場激烈,宗教的意識也相當濃厚。

她也於五十年代在《祖國周刊》、《大學生活》和《海瀾》等等刊物發表詩作。這些詩歌也於一九五四年選入詩集《新綠》,由香港友聯出版社出版。陳滅在評介這部詩集時指出:「燕歸來詩作大多寫景為題材,但在婉約的詩句中,另有『反共』寄託,寫景的氣氛中,間現『豺狼橫臥要津』、『山腰上出現鐵騎』、『大雪阻隔了倦鳥歸家』的詩句,自比激烈口號高明,也點出當年一整代『破國亡家』者的集體處境。」

她的報告文學《紅旗下的大學生活》以及跟人合著的《伙伴》也都由友聯出版社出版。

約於一九五七年,她的散文〈舊曆年〉和〈繼續飄泊的生涯〉以及詩歌〈新綠〉被編入《友聯活葉文選》,成為學生的教材。

一九五四年,她應邀出席在當時巴基斯坦達卡舉行的「亞洲作家會議」時,見到國際筆會秘書長大衛•卡佛爾(David Carver),受委在香港成立分會。她返回香港之後,發起組織香港中國筆會,一九五五年成立,她被選為義務秘書,而當時著名的通俗小說作家傑克出任會長,姚拓、黃崖、黃思騁、力匡等人則成為會員。

她是大約於一九五六年前來馬來亞,約於一九五八年返回香港,以後就不曾舊地重游。她在馬來亞期間,是居住在八打靈再也舊區,因為友聯出版社就設在鄰近地區。這時期,她似乎沒有積極從事寫作的工作,也似乎沒有寫出以馬來亞作為背景的作品,甚至可能連馬華文壇的門檻都沒有跨進去。目前還沒有找到她跟馬華文學有關的資料。

她前往歐洲之後,似乎不再從事文藝創作了,因為好些關心她的人都罕有機會讀到她的作品。

如果姚拓見到這些簡介文字,可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許也會鈎起塵封的記憶,由於他半個世紀前在香港和馬來亞時,曾經跟燕歸來同事幾年,而且時有來往,可以說是要好的朋友。因此,假如有人想要深一層知道有關燕歸來的情況,唯有向姚拓請教,因為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原刊二00六年五月十八日《南洋商報•商餘》)

當年雲燕知何處

當年雲燕知何處
白垚

我們生活在大自然裏,大自然是我們的榜樣,我們的心地像太陽、像太陽一般磊落明亮,我們的意志像岩石、像岩石一樣的堅固剛強,我們的活力像松柏、像松柏一樣勁拔青蒼,來,來吧,年輕的兄弟姐妹們,讓我們一同工作,一同生長,工作生長……。(燕歸來:〈生活營歌〉)

永遠永遠不相忘的歌

一九五六年,燕歸來在馬來亞的金馬侖高原,為「《學生周報》生活營」寫了這首詩,由建子譜曲,定名為〈生活營歌〉,建子原名奚會章,是當時的《學生周報》社長。這首歌後來唱遍了《學生周報》通訊部和學友會,詩中的我們,應不限於《學生周報》的讀者、作者、通訊員、學友,是泛指當年土生土長、在馬來亞建國途中,不受誘惑、不怕打擊,不逃避責任的青少年,寫他們的心地、意志、活力,也寫他們的情誼、抱負、理想。且看詩的下半段︰我們的情誼,像不枯的泉水,永遠、永遠不相忘,我們的抱負像雄偉的堡壘,聳立在馬來亞的高原上,我們是真理的追求者,誘惑打不動我們的心,打擊不能令我們退縮徬徨,來,來吧,年輕的兄弟姐妹們,讓我們一同工作,一同生長,工作生長,在這廣闊的大自然裏,緊緊團結、團結,來實現我們的理想。一九五六年八月十九日,這首歌在馬來亞的金馬侖高原首唱,一群年輕人手拉手在草地上唱著,響徹雲霄,那時,距離馬來亞獨立的一九五七年八月三十一日,有一年十二天,那是一個接受挑戰,迎向歷史新開的年月。在那段新舊反覆、鳳凰浴火的過程中,《學生周報》在金馬侖高原舉辦第一屆生活營,參與的是《學生周報》的通訊員、作者、編輯,來自馬來亞和新加坡不同學校的優秀學生。從此,這首歌唱遍九城,從新加坡到阿羅士打,從吉隆坡到關丹,從鄉村到城市,從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最近一次,是隔了半個世紀的二00六年四月二十一日,他們在金馬侖高原,又手拉手在草地上唱這首歌,歌聲響徹雲霄。

謝謝你們,雲、海、山

《學生周報》在馬來亞出版了近三十年,讀者、作者何只萬千,一九八三年無聲停刊,走入歷史,以當時的財務情況,應不至此,究竟息亡緣底事?我身在境外,情況難明,十分無奈。適值燕歸來從瑞士來訪,與奚會章、古梅、薛樂、申青在休士頓聚會,談及此事,惋惜之余,燕歸來問我,你還記得〈生活營歌〉嗎?我說記得,她說,我們唱一次吧,即由作曲者奚會章司琴,我們就唱起來了,唱到熱淚盈眶。感觸的已不只是一刊之失了。燕歸來十分感性,連雲、海、山她都要感謝,我第一次讀她的散文集《謝謝你們,雲、海、山》,是一九五三年秋天,在香港銅鑼灣的亞洲書店,站在書架旁讀,讀到〈繼續飄泊的生涯〉,有這麼一段︰「……雲一旦飄離它的成長地,卻再也回不去了,它們懷不懷念家,我不知道,然而它們繼續飄泊,終日無定,直到無蹤無影的隨風消逝,卻是每個人能看到的事情。為甚麼呢?又何苦呢?」當時我剛從培正中學畢業,正準備去台灣大學讀歷史,文中繼續飄泊的感性,好像我自己就是那片本已飄離成長地的雲,明天要繼續飄泊下去了。那句「為甚麼呢?又何苦呢?」問得我心裏不知所措,而又愛不釋手。那時正在張羅升學費用,沒有餘錢買書,書架上只有那麼一本,我深怕放下了,就會讓別人買走,只好一邊讀着,一邊默默地念着、背着。以後一連三天,天天去亞洲書店,第三天,看到一位女孩子正在翻閱那本《謝謝你們,雲、海、山》,翻了一會就拿到櫃台付錢買走了,我默默看那位女孩子攜着書離開,默默看她上了街心的電車,默默看電車叮叮當當的消失在黃昏的人潮中,那本書,就像書中那片雲,再也回不來了。

暴風雨過後的澄明、清新、潔淨

一九五八年八月,我在馬六甲丹戎奇連舉辦的《學生周報》第四屆生活營,第一次見到燕歸來,那時,《學生周報》的作者讀者通訊員都呼她「燕姐」,友聯的朋友叫她燕雲,她原名邱然,出身北京大學。一九四九年,四海南奔,邱然和陳思明、余德寬、徐東濱諸人在香港創立友聯社,辦《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兒童樂園》和《祖國周刊》,開始用燕歸來的名字寫文章,出版了《謝謝你們,雲、海、山》、《紅旗下的大學生活》、《梅韻》、《新民主在北大》。一九五五年南來馬來亞,辦《學生周報》、《蕉風》,首開風氣,創辦兩刊通訊員作者生活營。一九五八年,她離開吉隆坡一年後,從歐洲回到馬來亞,在生活營中講了兩個專題,其中一個是「甚麼是民主?」我看到她的知性和理性。她分析,她說明,她解答,她舉例,理路清明,說民主不限於政治,也是一種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她用優美動聽的北京話,在講壇上,以一種從時代硝煙中走出來的從容,談笑自若,聽者如沐春風、如濯清流。感受到一種知性的天色澄明,一種理性的六合清新,一種感性的晶瑩潔淨。這種澄明、清新、潔淨,只有在暴風雨過後才看得到感得到的。且看她在〈紅旗下的大學生活〉的剖白︰「自少脾氣就很不好,加上外界的刺激又頻繁,日本的侵略、國民黨的貪污腐化、共產黨的極權暴政,往往一怒之下七十二小時之內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直到最近年才漸漸地改過來了,因為我發現,自己看見別人做錯了事,非常憤怒,但在憤怒下自己卻總把事情做錯,這諷刺太毒辣,也太可貴了。」她原來的憤慨,經過理性的反思,知性的沉澱,感性的提升,沉潛剛克,專氣致柔,滌練出這種風暴過後的澄明、清新、潔淨。

清寒而顛沛的歲月

她發自內心的溫熱,是一種親和力、凝結力,讓人人願意接近,說些心里話。我告訴她,我是她早年的讀者,說了亞洲書店那段讀雲海山的故事,對「雲一旦離開了它的成長地,再也回不去了」兩句感觸頗深。她想了想,說下一段你還有印象嗎?應該有下文的。一位馬六甲通訊員說,馬六甲通訊部的書架上有這本書,第二天,我就去取回來看,是那麼一段︰「在天空裏,一片片的雲,各自過著寂寞而動蕩的生活,終日飄忽不定,但是這一羣浮游的雲踫在一起,卻構成一幅清雅而美麗的圖畫。……在地面上,一個個孤苦正直的大孩子,各自過着清寒而顛沛的歲月,終日勞碌無休,但是這一羣飄泊的大孩子踫在一起,卻做出一般人所不敢做的事……。」在生活營下午的分組討論,我和幾位營員共讀這段文章,一位營員說,這寫的是燕姐自己和友聯的大朋友嘛。他讀出了文章的弦外之音,也正是燕歸來要我讀這一段的原意。她用「一羣浮游的雲踫在一起,構成一幅清雅而美麗的圖畫。」來承接「雲一旦離開了它的成長地,再也回不去了」的感傷。晚上的辯論活動,辯題是當時最敏感的「何處是故鄉?」正方是落葉歸根,反方是落地生根,煞有介事,辯得勝負難分。請她作總結,她峯回路轉地說︰「你的想念在哪裏,那裏就是你的故鄉。」那是超越當時地緣政治情結的解語,說得真好,也說得辯論兩方的大孩子們目瞪口呆。

知性淩駕愚昧,理性超越狂妄

我剛到新加坡時,友聯的司機老吳向我說,友聯諸友中,最能辯論演講的是燕雲。老吳喜愛京戲,形容燕歸來在羣眾場面中流露的氣質韻度,有如京戲裏名角出場時虎度門前亮相,會立時把觀眾震懾住、吸引住。雖然是戲迷語言,但頗能描繪出燕歸來的風儀秀整,美於言行。有一次,《蕉風》社長申青談到他和薛樂、燕雲在馬來亞獨立途中,燕歸來三辯新村羣眾大會的經歷。從申青的描述中,我捕捉到的印象是,在風雷隱隱的羣眾大會中,她英聲飛辯如鷹搏長空,她據理雄談如山岩在野,她引瀑歸流如導河積石。是另番氣勢。我為此寫了兩首七絕,其中一首是︰「鷹搏長空縱所如,英聲飛辯起躊躇,雄談俊決清明意,愧煞街頭左派書。」那是一種知性凌駕愚昧的氣勢,一種理性超越狂妄的氣勢,磅礡之氣,沛然莫之能御。燕歸來的知性和理性,讓無數的街頭標語顯得淺薄,讓無數狂呼的口號啞然失聲。她讓村夫知理,讓村婦知權,讓徬徨的知判斷,讓躊躇的知抉擇,讓他們用自己的手,投下自主的一票,掀開這塊土地的歷史新章。半個世紀過去了,歷史作出判斷,這塊土地如何與這羣村夫村婦休戚與共生死攸關;歷史也作出判斷,他們在徬徨躊躇中作出的抉擇,可讓他們的子子孫孫俯仰無愧,在這塊土地上理直氣壯,以公民的身分高聲發言。一九五七年,霹靂過後無棋局,燕歸來本色依然,抽身自去,繼續她長期飄泊的生涯。燕雲,燕雲,她真的是那片飄泊的雲嗎?

像一首華美的新詩

一九五八年,燕歸來在吉隆坡住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再經香港轉赴歐洲,一九六二年,又回來吉隆坡一次,不久又離去,聚散匆匆,惜別的宴會上,我說,這正是《學生周報》的流金歲月,多留些日子不好嗎?也好為他年多留些美好的共同記憶。她微笑不語,我正想用她的語言問她「為甚麼呢?又何苦呢?」卻見她舉杯相邀共飲,說︰「能和大家在一起,真好。」多少年後,我寫了一首新詩,從旁寫她華美的內涵,她在滿城燈火中的甘與眾違,她在眾弦俱寂後的琴音自在,她走入漫天風雨的綽約從容︰「滿城燈火中/悄悄垂下百葉窗/華美的琴音/彈了一個夜晚/靜靜的早晨/門開了/風衣花傘/走入雨聲中」。第二天,在機場送她,看她縱情一笑、揮手而去的姿態,我想,這片雲,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後來在香港聚過一次,從此一別十數年,但訊息不斷,在德國得博士學位,赴瑞士蘇黎世大學教書。宗教信仰更堅實,有些高血壓,心臟不好,直到一九八三年,才再在休士頓相見,喜見風采依然,依然是一首內涵華美的新詩。

片雲降於綠野,來去匆匆

此後,我們沒有再見面了,二00三年四月五日,友聯創社五十二周年紀念,她答應到三藩市與一羣老朋友相聚,結果行前心臟未見大好,不宜長途飛行,不能來了,友聯諸友,頓有一人向隅、舉座失歡的惆悵。我回到休士頓,時當春暮,窗外湖塘寂寂,一雁失飛,念及她獨居瑞士,突有江湖寥落爾安歸的感觸,為她寫了一首舊詩︰「雲燕不來春晼晚,斷鴻消息起秋聲,江湖寥落歸何處?歌鐘詞賦兩飄零。」年底我收到她的來信,最後一段說︰「我一時大概不會去看你們了,你不領洗也可以祈禱,我們通過祈禱互通音訊、互相幫助吧。」她信的是天主教,虔誠如修女而不是修女,最後兩句話,讀之如聞聖院鐘聲。歌賦飄零,只是詩人善感。燕歸來總能水窮雲起,境界升華,從花落處看到新綠,於絕滅處聽到飛聲。在她心裏,理想如種子,飄泊與播散同義,唯其飄泊,才可播散,而播散又等同成長。當年南來,她這種境界升華的健朗思維,言行所至,不知激勵了多少人在逆境中奮發,在順勢中超越,追尋壯美的人生。猶記第一屆生活營有七位中學女生,受燕歸來的親和感召,義結金蘭,共立標桿,中有兩位後來成為新加坡和怡保兩所著名女校的校長,年前見面,異口同聲說燕姐播下的種子,已經在她們心裏長成了參天大樹,屢在人生的道路上為她們遮風擋雨,也蔭及她們的員工學生。片雲降於綠野,來去匆匆,燕歸來在馬來亞不及兩載的飄泊生涯,留下的不是雪泥鴻爪,而是文化光熱。她在生活營播散的文學自由創作精神,為《學生周報》和《蕉風》奠下文學多元的基石。她的散文〈舊曆年〉與詩歌〈新綠〉,成為文選教材而弦歌長在(注)。她的〈生活營歌〉寫出一整代人的意志和活力、抱負和理想,也激勵了無數人的意志和活力、抱負和理想。更可思可慕的是,她的光熱所在不限於她的文章與志業,更在於她人生態度的健朗煦和,她言行舉止的磊落明亮,這些優美的氣質,讓周圍的人仰望感應,羣相景從。如此種種,不因時日久遠而淡忘,不因地域區隔而疏離,無論何時何年何月,無論她飄泊到何處何方,依然是我們心中永遠的燕雲、燕歸來。

注︰二00六年五月十八日,《南洋商報‧商餘》版刊出黃梅雨的〈似曾相識燕歸來〉一文中,對燕歸來的作品,有這樣的論述︰「她的散文大多數是通過真實的觀察和體驗,再加豐富的想像而創出來的,文字優美,描寫細膩,含有一些哲理,不過反共的立場激烈,宗教意識也十分濃厚。她於五十年代在《祖國周刊》和《海瀾》等刊物發表詩作。這些詩歌也於一九五四年選入詩集《新綠》,由香港友聯出版社出版。陳滅在評介這部詩集時指出︰「燕歸來的詩作大多以寫景為題材,但在婉約的詩句中,另有『反共』寄托,寫景的氣氛中,間有『豺狼橫臥要津』、『山腰出現鐵騎』、『大雪阻隔了倦鳥歸家』的詩句,自比激烈的口號高明,也點出當年一整代『破國亡家’者的集體處境。』她的報告文學《紅旗下的大學生活》以及跟人合著的《伙伴》,也都由友聯出版社出版。約於一九五七年,她的散文《舊曆年》和《繼續飄泊的生涯》以及詩歌《新綠》被編入《友聯活頁文選》,成為學生的教材。一九五四年,她應邀出席在當時巴基斯坦達卡舉行的「亞洲作家會議」時,見到國際筆會秘書長大衛.卡佛爾(David Carver),受委香港成立分會。她返回香港之後,發起組織香港中國筆會,一九五五年成立,她被選為義務秘書……。她似乎沒有寫出以馬來亞作為背景的作品,甚至可能連馬華文壇的門檻都沒有跨進去,目前還沒有找到她跟馬華文學有關的資料。」黃梅雨收集的資料相當豐富,應該是燕歸來的知音。關於馬華文學部分,如果往文學思潮發展的深層想,燕歸來與馬華文壇的關係,不在於是否寫過以馬來亞作為背景的作品,而在於她對馬華文學思潮的深遠影響。歷史已經證明,她為友聯社闡述的文化自由理念,在生活營播下的文學自由創作精神,通過《學生周報》和《蕉風》的實踐,豈只跨進馬華文壇的門檻,且直入馬華文學的殿堂,扳倒神祗,改變了二十世紀馬華文學的整個精神面貌。

(原刊二00七年十二月二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