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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7月20日 星期二

臨沂、浪吾及其他──關於也斯的幾個(可能)筆名

陳廣隆:嗯,最近忙著寫這篇小考證,文章終於出爐了。也斯其實有很多筆名,但似乎一直以來都沒有多少研究者留意,這次拋磚引玉,雖只是小發現,希望對大家也有助益。初稿其實寫得很快,但之前搜集資料、查考證據,才費功夫。寫好初稿之後,忽然又找到也斯另一個可能筆名,再補寫了一兩段,多用了點時間,數日前終於完稿。這篇小考證的靈感來自 王家琪 的新書,但若非之前讀過黃仲鳴前輩的專欄,也不會聯想到也斯的諸多筆名。這兩三年開始收藏珍本舊書,慚愧地有細讀的不多,只是存在書櫃,想不到書緣到了,翻箱就有新發現。感謝 九龍舊書店 借出雜誌讓我們翻閱查資料,也謝謝 馬吉 兄的幫忙。剛開始尋寶之趣時,在 今朝風日好 購得的好書,也是這篇文章的重要資料。此外也謝謝 Matthew Cheng 在也斯影評方面的資訊。相比起結論,我更享受的是逛書店和與書友交流,文中也有提到整個過程呢。這篇小考證找到也斯四個可能筆名,最近我們又找到另外兩個疑似的,尚在研究中,也許日後再寫一篇吧。

Horace Chan臉書2021年7月16日)

T & H :臨沂、浪吾及其他——關於也斯的幾個(可能)筆名

許多作家都有多個筆名,或為應付不同文體和欄目,或為表達個人志向和立場,或為隱藏身份投稿搵食,有時甚至只為過癮與讀者捉迷藏,例如倪匡有衛斯理、魏力、衣其、洪新等筆名,劉以鬯則有葛里哥、令狐玲。今天的讀者探尋作家們早年沒公開過真正身份或不為人知的筆名,也是一種閱讀趣味。

梁秉鈞筆名也斯,愛讀香港文學的朋友必然熟知。也斯早在六十年代已投稿報刊,那時他才十多歲,數十年來筆耕不斷,在詩歌、散文、小說、文學評論、文化研究等領域均有成就,其實他早年曾用過多個筆名以應對不同範疇,但似乎沒有多少讀者留意。近讀王家琪新著《也斯的香港故事︰文學史論述研究》,書後有附錄「也斯六七十年代部分報刊專欄文章編目」,整理了逾千篇也斯文章的原出處、刊登日期以及結集名稱,資料甚為齊全。循此線索,可以發掘到不少有趣的資料。

例如這附錄包括一篇於1969年4月4日登在《中國學生周報》的文字,名為《河之第三岸》,編目註明後來收錄在梁秉鈞譯編的《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那時梁秉鈞剛滿二十歲。登上「香港文學資料庫」查看《中國學生周報》的該頁掃描圖檔,原來這是翻譯巴西名家盧沙(Joao Guimaraes Rosa)的作品,譯者在「作者簡介」說明此文譯自企鵝出版《今日拉丁美洲作品選》,刊於周報的「譯林」欄目,但這位譯者署名並非梁秉鈞或也斯,而是「臨沂」。想來王家琪必然比對過周報與小說選,才發現「也斯」與「臨沂」是同一人。按名索驥,《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是台灣環宇出版社「長春藤文學叢刊」第6號作品,全書由梁秉鈞翻譯寫成,1972初版。罕本難得,年前幸運地在位於上環的舊書店「今朝風日好」購入一本,對照周報與小說選兩版本,除了一點改動,文字大體相同,例如︰

節錄「周報」版開首︰

……但有一天父親開口叫人給他造一條獨木舟了。這不是鬧著玩的。他特別訂製一艘獨木舟,用黃木做材料,船身狹小,只在船首處用木板做一個座位。這全部都是用手做的,精選的木材堅韌地扭彎,可以在水中支持二三十年。……

節錄「小說選」版開首︰

……但有一天父親開口叫人給他造一條木舟了。這不是鬧著玩的。他特別訂製一艘獨木舟,用黃木做材料,船身狹小,只在船首處用木板做一個座位。這全部都是用手做,用精選的木材扭彎來連接,可以在水中支持二三十年。……

這位「臨沂」在七十年代於《中國學生周報》、《文林月刊》還有不少文字,多與戲劇、舞蹈、油畫等藝術活動相關,有訪問也有報道,在「香港文學資料庫」可以查到十項條目。既是同時代人物,也譯過同一篇小說,文字基本上相同,據此幾可肯定「臨沂」就是也斯另一個筆名。這條資料也可看到年輕的也斯在結集譯文時會重新修正、潤飾一遍,態度認真,並非隨便輯印賺錢就算。可惜這次未能比對企鵝出版的《今日拉丁美洲作品選》原文,仔細看看他修訂譯文的考慮。

從「臨沂」出發,我們可以找到也斯其他筆名。黃仲鳴在2017年8月於《文匯報》的「字裡行間」專欄寫過一篇〈蔡浩泉編的情色雜誌〉,寫到蔡浩泉曾以「蔡爾」為筆名,在六七十年代主編《藍寶石》雜誌。他指出這份雜誌是「淫而不褻,雖有裸女彩色相片,是藝術,非色情」的刊物,執筆時僅淘得六本(第2、3、4、5、6、10期),但發現不少知名作家均有投稿,如盧文敏和倪匡等,「最令我驚訝的是,還有也斯」。他整理資料,指出在這六期之中,也斯有文三篇,分別是:

第2期:〈電影導演是個窺伺狂〉,維果.史祖曼著,也斯譯。
第5期:〈人體形狀〉。圖文並茂之作,圖非淫穢,乃藝術品。
第6期:〈日本文壇上的傳奇人物:三島由紀夫〉。

這篇文章引起我的好奇──也斯會在當時流行的情色刊物寫怎樣的文章呢?後來輾轉購得兩本《藍寶石》,分別是第3期和第5期,發現了不少新材料。

第5期(1969年2月號)收有也斯〈人體的形狀〉(雜誌目錄上的標題是〈人體形狀〉,但內頁的正文標題卻多了「的」字),那其實只是一篇七百字左右的短文,介紹當時倫敦「當代藝術會」以「人體的形狀」展出的一系列藝術家的作品,包括尚.杜布飛(Jean Dubuffet)的雕塑,確是無關淫穢的文字。特別的是這期原來還有「臨沂」的文字,題為〈誰殺害了維瑪.蒙蒂斯?義大利一宗最耐人尋味的命案〉,寫的是一宗發生於1953年的命案,一個名為維瑪.蒙蒂斯(Wilma Montesi)的女性的屍體被發現在羅馬附近的海灘,死亡案件背後牽連政客、明星,也和毒品問題、色情派對有關,全文長達三頁,字數遠超〈人體的形狀〉,內容不是重點,那不過是當時情色雜誌愛輯錄的「吸睛」故事,大抵是拼湊外國八卦報道而成,重點是原來梁秉鈞曾以「臨沂」和「也斯」為筆名「同時」在《藍寶石》寫稿,那時他還未過廿歲,但已是個多面手。若非我們事前知道「臨沂」也是他的筆名,就會錯過這篇譯文了。

臨沂〈誰殺害了維瑪.蒙蒂斯?義大利一宗最耐人尋味的命案〉

第3期(1968年12月號)更加特別,是新近才購入的。黃仲鳴說也斯在六期中寫了三期,奇怪的是他遺漏了這本第3期,其實應該共寫了五期才是——第3期目錄沒有也斯的名字,但翻到最後一頁,赫然就是署名「也斯」的文章,題為〈地下電影「沙巴家」〉,介紹康雷.祿斯(Conrad Rooks)的電影《沙巴家》(Chappagua,1967)。有趣的是,這篇文章的標題原來有出現在目錄中,但沒有標出作者,只是標明「彩色」,然而該頁其實乃係黑白並非彩頁。大抵當時雜誌只新出數期,編輯尚較混亂,目錄與內文時有不統一處,而黃仲鳴前輩漏眼才錯過了這則資料吧。《沙巴家》今天被視為「邪典電影」,祿斯自編自導自演,拍的是吸毒的狂想與戒毒的經驗,參演的竟還有威廉布洛士(William S. Burroughs)、亞倫堅斯堡(Allen Ginsberg)等文壇奇士,相信就是因此吸引了也斯注意,他在文中評說此片「是一場豐富的視覺經驗,在地下電影和幻覺電影(Psychedelic Cinema)的進展過程中它的地位極端重要,電影中的視象,駭人、感性、煩悶、滑稽而又使人困擾」,可惜這篇影評很可能沒有在其他書刊收錄過,王家琪就沒收進附錄;後來請教主編《也斯影評集》的鄭政恆先生,他也表示從未見過這篇影評。

也斯〈地下電影「沙巴家」〉

《藍寶石》第三期

從此我對《藍寶石》裡的梁秉鈞分身很感興趣。最近「九龍舊書店」出售多本早期《藍寶石》,包括第4至20期(部分期數有多於一冊),非常驚喜,與老闆相熟(第5期就是年前購自他手),他慷慨讓我們參觀翻閱,一掀開第4期(1969年1月號),目錄上就有署名「也斯」的文章,題為〈性開放的國度〉,黃仲鳴沒有提到,也許只是看漏了(因此上文說也斯在前六期中應寫了五期)。這是長兩頁的文章,小標題包括「瑞典新的道德觀」和「一位美國攝影師旅行瑞典的日記片段」,翻譯的是「占姆士.莫萊斯」的文字(不知何許人也),和上文「維瑪.蒙蒂斯案」那篇性質類近,內容不算特別,但兩個小標題前都標註著「一」及「1」,這應該不是分段號碼(不見有「二」或「2」),而是可能原初想定為專欄系列,將日記分成不同片段,分期譯出,然而之後的期數就沒再見到這旅行瑞典日記,也未能找到莫萊斯的原文,未能確證想法了。

第6期之後就再沒有「也斯」或「臨沂」的文章,可是除了這兩個名字,還有另一個「浪吾」,幾可肯定也是梁秉鈞的筆名,即使不是他專用,而是集體共用的筆名,至少可肯定他有參與其中。證據是在《藍寶石》第7期(1969年4月號),「浪吾」翻譯了傑克加洛克(Jack Kerouac)的〈墨西哥女郎〉,這其實是其名作《在路上》(On the Road,1957)的選段,梁秉鈞後來將此〈墨西哥女郎〉收進了台灣環宇出版社「長春藤文學叢刊」第2號作品《美國地下文學選》。這本梁秉鈞譯作初版於1971年,現已極為罕見,比《當代拉丁美洲小說選》更難尋,幸得藏書家朋友馬吉相助,請他拍攝私人珍藏,對照書頁,果然是大體相同的譯文(一如《河之第三岸》般只略有修改),只是在《藍寶石》的版本篇幅相對較短,後來到結集時才將全段譯出。

這位「浪吾」在第4期已有登場,編者特別介紹他,謂「浪吾先生每期為本刊翻譯精彩西洋小說,藝術性與娛樂性並重,讀者不可錯過」,第5期編者又形容浪吾專譯「名家名作,譯筆流暢,希望讀者細讀」,可見重視。浪吾在第4期翻譯André Pieyre de Mandiargues的《潮》,第5期譯了亨利米勒(Henry Miller)的《叢》,第6期(1969年3月)譯的是李奧史居(Leo Skis)的《在喬治家中的遭遇》、第8期(1969年5月號)是徹斯特.欠斯(Chester Himes)的《紅腳趾》、第9期(1969年5月號)譯維奧烈.蕾杜(Violette Leduc)的《泰麗莎與伊莎貝》。第9期之後就再見不到浪吾的譯筆了。上述幾篇譯作都沒收錄在也斯其他結集中。再查「香港文學資料庫」,「浪吾」有四條資料,在《中國學生周報》、《文林月刊》、《海報》都有投稿,其中1973年10月12日的《中國學生周報》最為特別,那是「智利詩人聶魯達專輯」,在同一頁上,吳煦斌譯了《元素之歌》中的〈懶惰之歌〉和〈給華耶浩的歌〉,浪吾則翻譯《狂想之書》的〈太多名字〉,不知是否編輯自出小心思。

浪吾《叢》

「也斯」「臨沂」和「浪吾」不止一次在《藍寶石》出現,我們可合理地猜想梁秉鈞在這本雜誌的參與不止於投稿,甚至包辦了一些編輯和譯文工作。還有一個筆名「美思」,其文藝興趣與也斯相近,說不定也是另一「分身」。在第3期,目錄標出一篇「美思」寫的〈娛樂事業進軍大學學院〉,但翻到內頁,這篇文章卻是署名「臨沂」,這到底是編輯張冠李戴,還是「臨沂」和「美思」本是同一人,只是編輯時不慎調亂了?美思在第3期還有一篇〈馬蒂斯筆下的裸女〉,第5期寫〈美國地下電影的「最持久者」︰學生電影〉等,都似是也斯有興趣的題目,但單憑一次編輯手誤以及我用了有色眼鏡判斷的文藝口味,實難確定「美思」與「也斯」的關係。「美思」在「香港文學資料庫」上沒有資料。

臨沂〈娛樂事業進軍大學學院〉

事實上,《藍寶石》還有幾個筆名,例如「思浙」和「甘速章」,其文字和譯作都令人引起「也斯的聯想」,如「甘速章」多寫文藝人物專題,寫過卜戴倫、波蘭斯基和費里尼等,但也許只是我「疑神疑鬼」,找到了一篇「美思」,就以為位位皆是也斯,謬之千里也未可知(當時會留意費里尼等大師的作家肯定不少吧)。「思浙」則比較有趣,暫只在《藍寶石》第3期見到,目錄上標明「思浙」寫了一篇〈電影中常見的幾種性愛場面〉,但內頁正文並無署名,看標題以為內容會頗為露骨,其實此文目的在於分類評述不同電影呈現「性」的題材與形式,當中談及荷里活經典與法國新浪潮作品,也有英瑪褒曼和黑澤明等一二十部歐洲、美國、日本的重要電影,或通俗或藝術,是也斯會有興趣的範圍。本來單憑這點不足以與也斯關聯起來,但「思浙」的讀法令人想起另一個同音筆名「思喆」,在本文寫到最後一稿時,才輾轉得知的線索,難免引起聯想。

目前找到的幾篇署名「思喆」的文章,都是在《星島日報》「大學文藝」的譯作或散文,包括1967年11月14日的譯作《蟒蛇》(上)與11月21日《蟒蛇》(下)。「思喆」就是「也斯」的證據,在於《蟒蛇》原來是翻譯杜哈絲(Marguerite Duras)的作品,後來收進1970年台灣晨鐘出版社「向日葵譯叢」的《當代法國短篇小說選》,此書由鄭臻、梁秉鈞合譯,書中的《蟒蛇》由梁秉鈞署名翻譯,當時他譯杜哈絲為「瑪嘉烈.杜赫」。這本法國小說選與《美國地下文學選》同樣極難在坊間找到,最近終於上圖書館一查,比對《星島日報》與《當代法國短篇小說選》的文字,文句相同,我們幾可肯定「思喆」和「也斯」是同一人。事實上,王家琪可能也留意到「思喆」這個筆名。在《也斯的香港故事︰文學史論述研究》第139頁,提到也斯「譯介六十年代開始被視為『反現代』或『後現代』的美國劇場實驗」,在第140頁的註123中,她提到可參考的幾篇文章,就包括署名「思喆」在1968年3月26日刊於《星島日報》的評論〈介紹亞倫.加普羅和他的突發性演出〉。這註腳包括三篇參考文章,未能肯定她對「思喆」有多少認識,但也可視為佐證,現在加上《蟒蛇》的發現,證據就比較充實。那麼在《藍寶石》撰稿的「思浙」會否就是在《星島》寫文的「思喆」,同樣是「也斯」的分身?此刻我們缺乏證據,只好存疑了。

從也斯到臨沂到浪吾到美思到思喆再回到也斯,這次書刊漫遊的經歷也是奇妙,既有嚴肅文學也有八卦舊聞,有港台譯本也有情色雜誌,過程中要搜刮罕見珍本也要請教學界同好,即使仍有不少未能確定的地方,這次筆名「新發現」也未必算得上很有研究價值,已是一場有益又好玩的文字遊歷。無論如何,這也提醒了我們︰要研究香港作家,不能只留意詩集、小說、報章或文藝雜誌,有時也不能錯過色情刊物,例如不少成名作家都曾在《咖啡屋》、《迷你》、《老爺車》等著名情色雜誌撰文,水平甚高,而且不一定流於媚俗,可是能否發掘到有用材料,就看書緣了。上文提到幾篇浪吾譯作,想到也斯的翻譯似乎沒有多少人研究,但這既需要精通中、英、法文甚至其他外語的人才,而且因為版權問題,這些譯作今天都已無法再結集再版,就更需要嗅覺敏銳的朋友在故紙堆找尋新材料。上述部分少年也斯譯作,似只是工作需要的產物,談不上形塑了他的哪些思想,但想來也算是精進翻譯功夫、接通市俗世界的小練習。至於《藍寶石》,這本情色雜誌不知於何時終結停刊,總數有多少期,圖書館不見收錄,在坊間求購一冊既不容易也不便宜,要待有心人繼續發掘,看看還有沒有其他文學寶石了。

《虛詞》2021年7月16日)

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

凌冰:文青歲月──一切緣於也斯

凌冰(左)和也斯,約一九七九年。

李孝聰(左)在書展回憶有關也斯和沈從文的片段。圖中為本文作者凌冰和翁文嫻(右)。

我也算是個文青──不過,是三十年多前。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有一段日子,我日間工作,晚上念書,仍愛看書,愛看電影,愛在原稿紙上胡亂塗寫點什麼,以為上街時夾一本書,臉容帶點憂鬱,一派憤世嫉俗的樣子,就是文青──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

那時候,香港有一份文青都愛看的《中國學生周報》(簡稱「周報」),但我看了才兩年,也投過一點十分幼稚的文章,「周報」就停刊了。1975年10月,我在報攤上看到一份叫《大拇指周報》的刊物,一翻,嘩,不得了!一連串熟悉的名字:也斯、西西、鍾玲玲、舒琪、何福仁……好像從「周報」移植過來,但又有一種和「周報」不同的感覺,一時間說不出來,只覺得很清新。看了幾期,便嘗試投稿,自以為是文青,要投,當然要投文藝版。於是散文、新詩亂投,居然得到刊登。

後來才知道,文藝版的編輯是也斯──正是《灰鴿早晨的話》這本散文集的作者。一次,也斯寄來一紙短箋,大意是:「大拇指文藝版某月某日晚上於某家書店舉行散文聚會,你的一篇文章也在其中,希望你來。」於是貿然出席,到了現場,看見眼前這個也斯,比自己其實年長不了多少,隨和而親切,全無架子,絕對是那隻早晨的灰鴿子,原來「編輯」與「作者」之間的界限並不清晰,都是蠻年輕的。

可能是我不擅辭令,也可能是掩飾得好,那次聚會我沒說過多少句話。幾天後,又收到也斯寄來一紙短箋,戲劇化地說:「那天你應是來了,可是沒認出你……」歡迎我出席下一次的聚會。到了下一次,我在口袋裏插了一朵花去,也斯也認出了我──沒有的事,只是開玩笑。

讀書會 也斯的引導與包容

後來,開始和也斯熟了,他告訴我他在中大校外課程開了個香港文學的班,課程完後,同學組成了一個讀書會,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於是匆匆看完一本書,又貿然出席。讀書會聚會的地點,在九龍廣華醫院對面一座大廈的一個單位裏,隔着一條奶路臣街,那是小藍的家。小藍後來在《大拇指》上發表過一些寫得很好的小說,那時候她在廣華醫院當護士。有時候,開完讀書會,我們都一起到附近的食肆去吃飯,小藍就換上護士服值班去。

除了小藍,在讀書會中還認識了也斯的太太──吳煦斌、李孝聰、范俊風、阮妙兆、舒容、陳進權、馬康麗、陳敬航、曹國祥、陳仕強(二人都已失聯)、楊懿君(已不幸辭世)等人。每星期有一天,通常是周末或星期日,我們就坐在小藍家客廳的地板上,討論一本書,看的多是小說,記憶中台灣作家的作品最多,如鹿橋、黃春明、王禎和、王文興、張系國、陳映真、白先勇、三毛、七等生等;也討論過「五四」以來的作家,如魯迅、沈從文、蕭紅、張愛玲等,間中還有一些外國翻譯小說。我們偶然也有爭論的時候,但都是「溫柔敦厚」的時間居多,這不得不歸功於也斯的引導與包容,我想那時我們都以也斯為師,但他從來就不以導師自居。

當時,我們受到也斯的鼓勵,有人嘗試創作,甚至參加大拇指的小說徵文或徵詩比賽,作品多在《大拇指》上發表。有時,我們還會出席大拇指的活動,如講座、生活營等。當時大拇指第一代的編輯,除了也斯,還有西西、杜杜、張灼祥、鍾玲玲、何福仁、小克、何重立等,都是鼎鼎有名的前輩。有一次,我跟隨也斯在張灼祥位於彌敦道的家開會,正當第一代大拇指人爭論得臉紅脖子粗、討論得沸沸揚揚時,忽然,眾人都閉上了嘴,凝望電視機,全都沉默下來,原來傳來毛澤東的死訊,那天是1976年9月9日。

那些人手排版的深宵

毛澤東死後,我們以讀書會成員為主,加入大拇指,開始學習當起編輯的工作來,接了第一代的棒,要算是第二代大拇指人。其後陸續加入來的,還有肯肯、迅清、惟得等。通常是一個平日的晚上,大伙兒由不同地點下班或放學後,先後趕到鰂魚涌民新街也斯的家裏來。坐在桌前,面對滿桌子打字回來的紙張和原稿,在那個仍未有電腦排版的年代,校對之餘,得用鉸剪、漿糊、刀來貼版,一如小學生做手工,邊貼版邊聊天,一直工作到深宵,便倒在沙發上休息,有時甚至做到天亮,便迎着晨光上班或上學去,心裏就是不感到累。深宵前,伯母(也斯母親)或吳煦斌總會沖茶給我們喝,我們間中也會帶些點心去,貼版貼得晚了,大家也可以吃吃。那時,也斯的兒子以文才幾歲,總愛和李孝聰玩,很多時他們倆就在地板上打滾,滾得不亦樂乎。

那段日子,大拇指人還經常一起去看電影、看表演、採訪、行山、宿營或露營什麼的,也斯和吳煦斌通常都來。記得有一回,也斯寫了一個名叫《老鼠》的話劇,為我們度身訂做了不同的角色,每個人都有份參與,在藝術中心演出,十分好玩。演出後,我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寫了一篇「劇評」,也斯就拿到當時一份名叫《象牙塔外》的綜合性刊物去發表。因為《大拇指》是同人刊物,編輯沒報酬可收,作者也沒稿費可領,很多時也斯看了我們寫好的散文、小說或書評後,總是笑着說:「寫得不錯呀,讓我拿去《快報》或《象牙塔外》試試!」意思是可以拿到這些報刊去嘗試發表,賺點稿費也好。我慢慢就知道,這其實也是也斯獎掖後進的一種方式。

鬧意見 互擲牛糞

1977年大年初二,大伙兒到西貢嶂上露營,我和也斯不知道因什麼事而鬧意見,我先以點燃了的炮竹投向他,他隨手拾起地上的牛糞,向我還以牛糞,蠻認真的,演變成兩個大男孩互擲牛糞的大戰,雙方都擲得狠狠的,真是擲地有聲,最後得由吳煦斌來調解一番。回想起來,互擲牛糞的情景,印象鮮活得猶如昨日。

同年暑假,也斯和我到香港最大的離島──大嶼山的東北去浪遊幾天。(關於此行,後來也斯寫了〈爛頭東北〉一文,收入《山光水影》一書;我也寫了〈萬燈皆醉〉一文,在《大拇指》上發表。)其中一夜,我們躺在營幕內談天,也斯談到他和吳煦斌會到美國深造的計劃,希望我們可以把《大拇指》繼續編下去,我也告訴他我想考上大學的意願。突然,旁邊另一個營幕的收音機傳來「貓王」皮禮士利逝世的消息。我記得那天是8月16日,因為正是我的生日。

1978年夏,也斯夫婦果然到美國升學,而我也有幸考進了中大念書。只是躲進馬料水的山上後,我以路途遙遠、交通不便為藉口,漸漸淡出大拇指的編務,留下文友仍在為大拇指奮鬥,實在遺憾。大學畢業後,開始教書,教書很忙,漸漸把筆擱下,有近三十年沒發表過文學作品,自此銷聲匿跡……

其後,大拇指人間中有聚會,我都以忙為藉口,不想出席,因為自己早已成為逃兵,真是愧對文友。

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大拇指》由周刊變為雙周刊,最後變為月刊,到了1987年2月,終於停刊。一份同人刊物,面對不少衝擊,刻苦經營,仍可以持續出版超過十年,其實絕不簡單。

大拇指人久別重逢

2012年7月1日,我在臉書上開了個帳戶,嘗試寫點東西,貼上去,但不多。

2013年1月5日,也斯病逝,傷痛之餘,反而給第二代大拇指人重聚的機會。不久,大拇指臉書開門,我的文章得以轉載,才寫得比較「勤」。寫了百多篇後,得到一些文友的讚賞,鼓勵我結集成書。去年年底,我的散文集《粉筆碎和口水花》終於出版,成為「一本書」的作者。

前些日子,趁着台北國際書展之便,第二代大拇指人獲邀出席兩個座談會,和港、台兩地的朋友交流一下,難得到舊香居和在書展中「亮相」。沒想過我們這群「老文青」久別重逢之餘,還可以在台灣實實在在地相聚幾天,重拾昔日年輕的回憶。

我想,一切就緣於也斯吧,如果沒有也斯,我生命中也不曾出現關於大拇指的歲月,也不會留下這些純稚而美好的回憶。四十多年過去,回想起來,我這個「老文青」的感覺還是非常、非常、非常年輕!

作者簡介:凌冰,退休中學中國語文教師,學生稱之「凌子」。曾任《大拇指》文藝版編輯,八十年代初退隱,二O一三年重新出發,以鍵盤取代爬格子,貼文於屏幕,並結集為《粉筆碎和口水花》。

(《明報》二O一七年二月廿四日)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悼念小克


(截圖來自《張景熊網站》

Mark Cheu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二月廿五日)

Lee Ka Si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Lee Ka Si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Yin Ping Lok網站二O一六年十二月十日)

(馬吉按:Yin Ping Lok(即禾迪)的臉書只是對「臉友」公開,這則圖片我未經同意擅自公開了,先此致歉!)

小克專輯

詩人小傳

小克,原名張景熊,一九七O年代初曾為《70年代雙週刊》編委會成員、美術編輯,並負責文學版的編、寫。愛攝影,早在七O年代初已是一位前衛攝影家;也愛寫詩,詩作結集為《几上茶冷》,一九七九年十月由素葉出版社出版。曾任電影美術指導。二O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因病去世。


《几上茶冷》選錄

几上茶冷

几上茶冷
風動遠遠的紫帆
撥弄妳頭上
未乾的琴絃
夢裏走在河邊
牽牛藤蔓的軟枕聽
無調的暖息哼歌
踩河上卵石
每步呼喊一個
兒時友伴的名字
沿着藤攀山巒
越涉被褥的流水
車流聲過
空夜的人語
琴音在遠遠的海上
妳揉揉妳的鼻樑
我抬頭看菊叢裏
鞠身撫幼羊的女孩
彩墨畫與房中書
接受春寒的審視

一九七五年一月三十日

(《明報》二O一六年十一月廿一日)

我們那一夥(有點傷感的圖片說明)
淮遠


終於從多年來沒打開過的唱片雜誌櫃裏翻出這兩張裱在一個紋理好看的木框中的連環黑白照片。

時間是一九七四年冬天,地點是鍾玲玲夫婦在太子某大廈的寓所,人物是我和那伙常常見面的朋友。

說說下面那張比較清楚、也比較「正經」的照片吧。後排坐着的唯一一個驢頭就是我。向右數過去,依次是張灼祥、抱着年約半歲兒子梁以文的吳煦斌、抱着年約兩歲兒子張海活的鍾玲玲、手裏拿着不知什麼的適然,以及久違的黃楚喬(李家昇妻子)。

忘了說最重要的一點,這「連環大合照」是除愛寫詩外也鍾愛攝影的小克定時自拍的。他是前排左邊第二人,坐在地板上,在當時的妻子駱笑平身畔。要逐一寫出這一排的朋友們的名字,實在無法不傷感起來了。因為從小克起往右數,四個人(小孩除外)如今都不在了。小克不在,也斯不在,翟愛蓮不在,長相「鬼鬼地」身材健碩的莊慶生也不在了。如果說第一排的人好像被機槍掃射一樣逐一倒下,也許有點冷血,可是,事實不幸如此。

(順便一提,這版本是隔着玻璃翻拍的,清晰度打折扣在所難免。小克他們該不介意吧。)

(《明報》二O一六年十一月廿一日)

失聯的蟻 悼小克
淮遠

昨晨夢見過世二十二年的老吳,晚上就得悉小克剛加入了老吳的行列。《70年代雙週刊》眾兄弟之中,該數他倆煙癮最大。老吳死前八年戒掉了,小克大概一直沒戒吧。深夜躺在牀上久久不能睡去,腦中不停說兩句話:我寧願你留在反正早晚要完蛋的地球上再抽幾千包煙,也不想你在聽說是禁煙的天堂裏百無聊賴度日如年。

我們在二十歲前相識,其實那時我是沒預料過小克能活到現在這歲數的,因為他不但煙不離手,而且常常不吃,又常常不睡,起碼當時如此。有一回他曾向我引述他和也斯等人都很喜歡的鍾妮米曹(Joni Mitchell)的兩句歌詞:我們看着太陽升起,只因我們整晚沒睡。

不曉得這些年來他睡得可好。十年前某天傍晚坐巴士經過灣仔時,瞄見他和一名女子並肩站在巴士站,旁邊還有一個長相跟他一樣、鼻樑上架着同樣的幼框眼鏡的女孩。三個都比我瘦。如果說我瘦得像蚱蜢,那他該像一隻螞蟻了。

在第二件事上,小克和我都像螞蟻──我們都愛儲存東西。我收藏的是他認為「沒用處」(據某朋友引述)的舊玩具,他則收集別的勞什子,包括火柴盒。最後一回正式會面,我曾送他一盒土耳其火柴,那是八十年代初獨遊伊斯坦布爾時,超市的驢頭當找頭找給我的。現在想來,小克儲存火柴盒子,也許是為了一個實際的理由──用來點煙。

還有一件事讓我覺得他像螞蟻的,就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似乎誰也不曉得他住在哪兒或在哪兒出沒。除非在街上撞見,否則後會無期。誰要是撞見他時主動告知電話號碼,他也照收如儀,卻永不會泄露自己的號碼,當然也不會來電了。可是似乎沒有誰會怪責這樣一隻低調到極點的螞蟻,正如現在沒有誰會怪責他叮囑家人不讓我們知道他躺在哪家殯儀館裏補回年輕時未完成的睡眠,諸如此類。

(《明報》二O一六年十一月廿一日)

小克與《四季
沈西城

小克代表作《几上茶冷》。〔資料圖片〕

淮遠文章說小克(原名張景熊)十一月走了!這年代,走掉一個朋友,很自然,早適應了,只會有淡淡的哀愁。

認識小克當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也斯籌劃文學雜誌,定名《四季》,我們四個文藝青年,坐言起行,動手做去。那時候也斯已是《快報》副刊專欄作家、咱們的頭兒,順理成章當主編,覃權、小克和我作輔佐。覃權的家在西灣河近警署後面的一條小馬路,寧靜清幽,四個人躲在四壁皆書的房間裏,日夜磋議。也斯深受台灣「現代文學」影響,立意推行外國現代文學,傾情拉丁美洲和歐洲的小說,賈西亞.馬奎斯乃至愛,而歐洲的羅布格利葉也為必然之選。我跟也斯是同學,相傾肝鬲,素無顧忌,並不贊成全盤西化,建議添加一些五四時代的素材,覃權贊成,小克默然不言,他站在也斯那邊。《四季》內容大部分是也斯的主張,我跟覃權只負責小部分,小克擅畫好詩,為《四季》作詩兼裝幀,淡白封面,墨綠鉛字,素雅雋秀。《四季》之友四人,覃權自殺早死,二O一三年也斯病逝,如今小克也走了,遍插茱萸少三人,怎不欷歔!

(作者為香港作家。)

(《明報》二O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一位香港詩人:我所不知道的小克
許迪鏘

上一次見小克至少是五六年前的事,我在中環三聯看完書下到街上,正正就碰到小克和他的女伴。我們到檀島去喝咖啡。再上一次,恐怕是再十多年以前,在旺角洗衣街的新亞書店。新亞書店在洗衣街時期我常上去,在那裏遇到小克不止一次,其中一次,我們到對面茶餐廳喝咖啡。

再之前,就是另一個十年,不,二三十年之前,一九八O年代初期,我們借用老蔡的設計公司編《素葉文學》,一天晚上小克和淮遠上來拿點文稿回去幫手編一點兒。我問小克:「你懂怎麼編嗎?」小克用他一貫溫文的語氣說:「鏘仔,我編雜誌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意思是這樣,用語未必同)

翻查手頭上僅有的幾期《70年代雙週刊》,可以讀到幾篇小克圖文並茂的文章,負責排版的應該也是他,十分前衛的風格。顧名思義,《70年代雙週刊》是在七十年代初期創刊,那時候,我在文學上不但在穿開襠褲,更可說是尚未誕生。那可是與小克幾次見面留下來唯一一句有意義的話了。

聽到小克過身的消息,我要問明消息來源的真實性,才在自己的面書上發了懷念小克的短短一句。有的朋友看了,也追問消息的來源。我想了想,自作聰明給其中一位朋友發了個短訊說:「噢,不要混淆了,小克是詩人張景熊,不是那位漫畫家。」朋友回覆說:「小克是蔡義遠的好友,曾有一段時間,我們都是傾天光的。」

也斯去世,在靈堂上看到一位很像小克的人,遠遠的坐在一角,我叫適然去問。她也真的走過去問:「你是不是小克?」對方否認。這位疑似小克的人,很瘦,有點虛弱,靜靜的,形似,神也似。不然,與小克曾很相熟的適然也不會貿然過去問。那是二O一三年一月。

聽到小克最後的聲音的日子近些,大概是三四年前吧,有朋友想「發掘」他出來參加一些什麼活動,或出他的什麼作品,聯絡過他(不記得是朋友自行設法聯絡還是我自己聯絡),小克給我回了電話,答覆自然是不,但一開頭他說了一句我至今仍不明所以的話,應是小克以為我知道他的一點什麼,他就說,不要以為……其實,我對他什麼也不知道。

我對小克所知真的不多,要不然也不會說出那句讓他笑話的話。我只知他是攝影師,做過電影美術指導(總之與電影有關),編過《70年代雙週刊》,當然,是個詩人。一九七九年,素葉出版社給他出版了詩集《几上茶冷》,為「素葉文學叢書」第五號。二OOO年十月《素葉文學》第六十八期有紀念蔡浩泉小輯,我們翻出七十年代中後期小克拍的一些同人第二代生活照,也就刊登出來,沒想到這期紀念的,還有他。這期之後,《素葉文學》再沒有出版。

我所知的小克就是這些,也許還有別的什麼,但記性愈來愈差,記不來了。檀島的那次茶聚,小克談到他的身體狀况,說大致沒問題。沒什麼問題呢?他準以為我知道點什麼,就如他以為我知他身畔的人是誰,其實我並不知道啊。

自認識他第一天起,小克已很瘦,說話不多,聲音很輕柔,那句「鏘仔,……」在我的記憶中將變成一種讚美。跟他的兩次茶聚,大概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過什麼全不記得。蔡義遠我也認識,應也是話不多的人,他和友伴和小克可以「傾天光」,一定有許多共同的話題,我和小克即使有機會相對,也不會以「傾」來度過時間。檀島那次他有點虛弱,後來跟朋友提起小克的情况,我都說他身體不大好。二O一三年那次疑似的相遇,我依然認為,是小克留下的最後身影了。

(《明報》二O一六年十一月廿一日)

悼:看不見的人──給小克
游靜

現在我跟所有人
一樣手閒下來就是刷
手機無意
義的無盡
背包不再帶書
與攝影機與原
稿紙有時連筆都
無眼睛十八小時的無
意義或生

現在我的眼與攝影機永遠
看不見你與你的崩牙你的
Lomo你的煙味你一身永遠
的黑背牆屈膝證明膝蓋的
無痛整個人陷入牆中陷入
無但唯一的屈膝現在都
看不見了
我們三十年的交錯你
替我出版的第一本書
每次看着我一直吃一直
微笑如山每年我收到的
黑白攝影年咭不絕提醒
資本財產家庭職場屈膝的
不必陷入社交顏色的社會
認可的不必
絕種的人
你低頭向我唯一的
出櫃永遠的少年玩伴用你
永遠的黑與克懷抱與撞擊
社會各種暗櫃的各種交錯
與不必
你的黑
生的難與
克難都
歸於塵煙的
無盡
因為你
我願意相信
靈魂即使看不見
相信我們會
再見即使在
生命本來的無
意義中

2016.11.19

《明報》二O一六年十一月廿八日)

緣來緣去
蔡炎培

緣一個字,恐怕就是存在主義的「偶然」;比方說,你在放大了的雀籠般的𨋢,久不久碰見不同樓層醜得出奇美麗姐兒,靚得特別有女人味的異性,就是不期而遇的「偶然」。

佛說,夫妻之緣,五百年一回眸;擦身而過的,也是緣。常說的一面之緣,往往事實並不如此。年前西九的藝展,鄧小樺又給我機會,前去朗誦不三不四的「分行傢伙」,雖不如區結成大夫的「明星級」詩會百人!冒雨前來的年輕人,大大話話也有幾十個,最令我訝異的,下過一盤棋漫畫家馬龍的兄弟一木,也是寫畫之人,說:「我見過你。」失覺失覺。「裙拉褲甩」的游靜赫然入目,又是失覺連聲。

前些時,「我所不知道的詩人小克」我是知道的。時間一九九七,我在西環的《新報》報社等看大版的空檔,溜去附近的機舖打麻雀,在預設的模式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眼看非認輸不可,阿泉(蔡浩泉)帶着一個身材中等瘦削的年輕人進來,語我是詩人張景熊。我一邊打機一邊說,啊,小克?《几上茶冷》我讀過一些,可就迷頭迷腦玩下去。小克站上一會兒,走了。

提起這,猛然省起張灼祥校長在東樂戲院舊址那幢大廈的居停,招待一眾的文友。有一次,我也適逢其會;站在張校長旁邊的文青,恐怕就是李金鳳(照片沒有其名),的而且確是一面之緣了。小妮子看我煙不離手,原來她也是老槍,問說能否給我一根煙。好事成雙至啱。此後,只知詩人移民去了楓葉國。緣來緣去;若言:「問世間,情是何物?」唓,有乜咁大件事,緣起緣滅,心無增減就好。

(《明報》二O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給在港諸友人


編按:四十年前,張景熊寫了一首詩,翌年在《大拇指》偕吳漢霖攝影作品一同刊登。四十年後,張景熊因病辭世,文友與親友收集歷年作品,偶得此詩。四十年前的詩,呼喚四十年後的人間友好:給在港諸友人。詩人不老,詩人不死。詩不死。

桃樹斜生
落一地衰褐的果實
在薄霧的早晨。

眾樹仍得守約
陽光一來
迎接灰空的雨和
一條巨大的彩橋
我看着它如何架現
又被更濃的雲霧
慢慢掩蓋了。

所有車輛乃成
眾多魚的族類
水中奔赴
怱促中,我們
想起遠方
魚的散步。

碧加街地下鐵站旁
雨點和行人穿疏間
那老人悠然
拉響手風琴。
滑溜的人行道上
有過多半黃的濕葉
遮過了吉卜賽畫家留下
粉彩的畫像。

一羣鴿子在湖畔
水鳥浮在水上
拖出長長的波紋
沒有滑倒
從這里潛下去
在另一處又浮上來
在薄霧散開的早晨。

(寫於一九七六年九月廿九日。一九七七年一月十四日刊登。作品經作者親友授權,按照《大拇指》版本原詩照錄。)

profile.張景熊

張景熊,筆名小克、K.H.、企的柱、cheung king hung、小草*等。詩作、散文及評論散見於七十年代,《羅盤》、《詩風》、《四季》、《中國學生周報》、《大拇指》、《文林月刊》等刊物。一九七九年素葉出版詩集《几上茶冷》。八十年代法國回港,攝影、詩及文藝散文刊登於早期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的部分展覽場刊《費明杰 Ming Fay》、《被攝物》、《星島日報‧文藝氣象》、《新報文化版》、《越界》等。《70年代雙週刊》編委會成員、美術編輯,負責文學版的編、寫。曾任場記、電影美術指導、展覽策劃及游靜的《好郁》拍攝劇照。二O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因病去世。

* 當時某雜誌編輯誤以為其筆名是小草,因而得名

【文.張景熊/圖.吳漢霖】

(《明報》二O一七年一月七日)


(截圖來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吳美筠:本土文社前綫!當年香港作家 如何表達不滿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梁秉鈞、郭樹坤、楊鳴章、劉耀華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吳英卉、吳煦斌、謝有娣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

《藍馬季》有古兆申、吳昊等人加入

三數個還在念中學的文青走在一起組織成立文社,不外唸唸詩,談文說藝。一時興起便自掏腰包貢獻零用,自資出版文藝刊物,手抄的油印的鉛印的,用最原始的方法,互相傳閱,尋求認同。甚至根本連登記註冊社團的手續也沒有辦,簡直是「非法集會」!這種蚊型文社,竟在六十年代被文青追捧成熱潮,高峰期有二百多家──這種文青盛景當然在今天文學被邊緣化,什麼都講求利益實效和市場的時代極難想像的。

戰後第一代青年,教育開始普及,可惜重英輕中,中文課又偏重古文,輕視新文學,再加上學校並不鼓吹課外活動,年輕人的苦悶無處發放,便轉投家長一定不會反對的以文會友。

中學生不滿南來居安心態

在達智中學念書的吳天寶曾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撰文批評文藝界由「一群從大陸逃亡到港的老前輩支撐」,然而他們大多為生活寫作,像很多南來移民為尋找物質穩定的心態在島嶼安居,「作品逃不出迎合讀者趣味與散漫精神思考的因素……對於造就愛好文藝的青年無大幫助」(1961年3月15日)這種沒有扎根香港本土改變文壇的意識,使更多青年主動另覓出路。

當年報刊盛行開放園地給學生投稿,再加上接觸五十年代開始出現的文藝刊物:《人人文學》、《中國學生周報》、《文藝新潮》開設投稿園地,譯介西方文學,催生一群文藝青年醉心現代主義思潮。當時更盛行以文社冠名集體在報刊發表作品,一時成為風尚,其實真正有發表社團文章的只有《華僑日報》、《星島日報》、《天天日報》、《工商日報》、《香港時報》等幾家報刊,有實力自費印刷社報互相饋贈,亦沒有實質發行銷售等市場運作,是非常仝人式的社團運作。

現代主義發軔期


文秀文社於1961年成立,組織較健全。第一屆社長是著名詩人羈魂,兼任社刊總編輯。他最近出版《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香港:紙藝軒出版)一書,憶述當年招攬社員的情况。原來也斯在巴富街官立中學的同學郭樹坤也是社員,介紹他和同學蔡克健加入。羈魂後來參加《中國學生周報》港島分社聚會認識當時擔任周報通訊員吳煦斌(後來成為也斯太太),於是也邀請她與在聖保祿中學同學兼好友吳英卉加入。第三期也斯任總編輯,介紹西方文學及翻譯。書中更看到當年幾位文壇前輩郊遊的照片,證明當年文青不只辦讀書會、座談會、學習班、文藝講座、徵文比賽、圖書館,也搞康樂活動,如旅行、聚餐、聯歡會等。其間結聚的友情愛情,相信絕非這篇短文所能涵蓋。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文藝青年欲從小眾團體拓展到公共領域,進軍文壇的野心,宣示追隨現代文學的決心。當時來自激流社的易牧、蘆葦、卡門,芷蘭社的許定銘和白勺,文秀文社的羈魂,海棠文社的龍人,相約結合力量,共同辦更高質素的出版。

藍馬現代文社與《戮象》事件

書中「後記」說他們剛離開中學階段,「妄想爬文學的階梯」,流露「對世界熱愛所產生的對現實不滿的情緒」。該書薄薄只有114頁,仿效文星叢書的開度,還請專人題字、封面設計和插圖,出版規格明顯走專業化路線。更破天荒公開發售,可惜銷情不佳。他們發表創社宣言〈藍馬‧藍馬〉:坦言承自《文藝新潮》,承自《好望角》,兩者停刊讓他們擔心「現代文學黯淡」,故要盡心盡力為現代文學開路,辦月刊(後來正式出版時叫《藍馬季》),成為一份最高水準的現代文學刊物。

這份心志可惜受到現代主義的主將李英豪嚴厲批評。李在《新生晚報》的專欄指摘作品「流於空浮堆塞,無病呻吟」。差不多大部分直接摹仿台灣那群新銳詩人的作品,取其外貌;他認為蘆葦的〈狩獵者〉有意襲取商禽〈死者〉,但查證商禽並無此詩題,李所指的是商禽的〈逃亡的天空〉,兩者同用了頂真的手法,但蘆葦的更有回環的作用。這篇文章大有宣示話語權的意味,並殃及青年爾後的文藝發展。雖然事後《藍馬季》試圖擴大成員版圖,招聚芷蘭社的路雅、海曼、風雨文社的洛燁、藍山居的古兆申、吳昊(後為電視工作者)、吳震鳴兩兄弟等加入,在刊物中又曾探討達達主義、意識流、艾略特的〈論詩的難懂〉等當時熱門的西方文化觀念,可是他們仍擺脫不了發行銷售的困境。

六七十年代真.文青:社運與創作

受到前輩無情的否定,社員不久亦意興闌珊,或從商,或出嫁移民,或投身工作放棄文藝,只有羈魂續以代表作《藍色獸》承接洛夫、周夢蝶的影響,在朝向現代主義的大直路上拐了小彎,稍稍靠近古典。而最感憤怒的許定銘再沒有寫詩,卻開始蒐羅,甚至出版現代文學書籍,開書店,成為藏書家。路雅開創藍馬音樂書屋,專賣文藝書籍、前衛青年報刊、潮流唱片,置一台中文打字機,接辦青年刊物的打字業務,後轉營柯式印務,出版藍馬叢書。最終開設印務公司與藍馬分家,兩家均成為現在不少文學書籍的承印者。《戮象》事件見證評論對年輕文人的影響,發展出來三種支持文學的路線。

戴天在青年文社研討會曾認為文社人只是「好奇趨新」,對文學熱忱不深厚。話雖如此,幾個文青結聚在一起,不需要什麼資助,卻締造本土文藝事業的一段劃時代的歷史,孕育很多現在是香港響當當的文藝大師,例如晨風文社主將是攝影大師水禾田,社員還有著名詩人兼翻譯學者黃國彬,來自松風文社的電影大師吳宇森、楓林文社的導演譚家明、電影學者卓伯棠、當時以私立小學閩候學校為基地的春蕊文社,全盛時期不足十人,社員有文化研究學者洪清田,此外,來自豪志文社的作家彥火,畫家及攝影師李家昇參加過草原文學研究社及火鍔詩社、默劇大師兼社區藝術策劃者莫昭如曾是灝心文社社員等等,可見文社與今天香港文學甚至文化發展千絲萬縷。

文社沒有在中學少年間植根,與六七暴動不無關係。暴動時有人派油印宣傳刊物,文社亦要停止出版。之後,香港政府展開青年工作,大力推動文娛康樂,甚至在卜公碼頭開青年舞會。一九六七年無綫開台,青少年有更吸引的娛樂。此外多個文社結合組成文社綫,路線已由純文藝轉移走向社運路線。文社存在於建制、正規教育以外,任其自生自滅的角落,既不用迎合市場,也不着意推廣,卻為經濟起飛前的香港儲備了文學發展的能量。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六十年代本土文社黃金熱潮下的藍馬現象。文秀文社郊遊照片摘自羈魂《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

作者簡介:作家、藝評人、文學策展人及研究者。澳洲悉尼大學東方研究院中國研究哲學博士。曾任教大專院校。

(《明報》二O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2016年10月26日 星期三

吳煦斌


細密柔光:與吳煦斌筆談
整理:鄧小樺
統籌:冼偉強、袁兆昌
編輯:袁兆昌

編按﹕香港作家吳煦斌,在秋冬之間再版著作《牛》。香港文學生活館為吳煦斌佈展,並邀請各藝術家以雕塑演繹吳煦斌作品。本版邀請香港文學生活館合作,由策展人鄧小樺訪問吳煦斌,談談寫作緣起與近年生活,並訪問初為《牛》出版的許迪鏘、再版的出版人林道群,談談香港文學出版狀况,並刊出吳煦斌一首寫於一九七五年、從未發表的詩作,重現作家文青時代的游藝生活。
…………………………………

第二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題,文學館希望藉此機會向香港作家吳煦斌致敬,因為她是香港文學中書寫自然的一個重要高度。吳煦斌傾向離群索居、從世人的視野中消隱,但我們知道很多讀者都想知道她更多事情,於是採用了筆談的方式,以簡單的設題,意在誘作家寫作,如此可讓讀者直接進入吳煦斌的文字世界。吳煦斌的文字簡樸深邃,對一字一句都予以精微雕刻;文學館的《恍惚的、遙遠的、隨即又散了》展覽小冊子,吳煦斌就默默地將文字全部修訂了一次,與初版有相當大的差異。比如她說,修改是傾向讓文字更輕,像把一處象徵死亡的「蒼蠅」改為「風蠅」,因為她覺得現在的文字都太濃重太想得到注意了。這種對於文字觸感的敏感天賦,能給予我們很大啟發。

本來設問多關於生活,但後來我們發現,吳煦斌更喜歡談論遙遠的事物;想到要請她多談對文學和藝術看法時,篇幅已有點不足。只好以侍來者。無論如何,經歷筆談,我們發現吳煦斌其實真的善於回答任何問題。而她始終以近乎孩童的目光,一種原初而樸素的方式,帶我們進入遙遠的世界,面上拂來是細密的柔光。

■ 吳煦斌□ 鄧小樺

回到寫作的原初

□ 你是如何開始寫作的?

■ 開始時是一些影像和事件,或朦朧的感覺,但沒有多少意見,我早年是沒有什麼意見的,想記憶留着;後來記憶重疊了,看不清楚,便寫出來,希望不會失去。通常是寫在母親寫單據的紙上,淡米黃色,長長的,約四吋乘十二吋,很薄,可以一疊用線穿好,捲起來,像古代的捲軸,我常想我是在上面像詩人題字。後來所有捲軸都失去了。

□ 為什麼喜歡寫叢林?

■ 父親是從新加坡來的,他是沉默的人,很偶然會談到他從前家裏的莊園,前面是無盡的綠色,後面是小山和叢林,躲在裏面大人再找不着。他後來在海上工作,仍是想着叢林,回憶裏有很深的懷念。我想這便展開了我對叢林的夢,迷惑的,不可抗拒的,有它自己的法則和儀式。

□ 你的作品中,時常出現「父親」的高大形象,而叙事者「我」則常塑造為孩童的眼光,請問這有什麼深意嗎?

■ 我父親是高大的,六呎。幼年我常站在他腳上讓他帶我行走。用孩子的目光看世界是因為他們的心中充滿淳樸的尊重和驚訝,還沒有既定的觀念。他們或會害怕,但沒有嚴厲的抗拒,他們會接受自然運行的規律而感到安心,世界對他們仍是美麗的,可以信任的丶觸摸的丶親近的,而他們是那麼可愛。

□ 對你而言,寫作最重要的是什麼?有沒有特別的寫作癖好如必須用墨水筆、必須用紙起稿等?

■ 我寫作沒固定的紙筆丶時間丶地點丶姿態,只有思想,但有時它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軌道都轉了方向,無影無蹤。有時又閃爍不定,不知該注意哪一點,終於消隱。不過現在已經沉寂了許久,一片漆黑,在海洋裏。

心裏留存的文字與畫面

□ 喜歡李維史陀嗎?據說〈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是以李維史陀《憂鬱的熱帶》中的一個新聞細節發展而來的?可以說說你對李維史陀的感覺和想法嗎?

■ 李維史陀是我很喜歡的人類學家,《憂鬱的熱帶》是我很心愛的一本書,很普魯斯特,有點喬哀思,都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他寫在火堆的灰燼旁睡覺的赤裸的印第安人有一種人性的溫柔,這令我很震撼,他寫海洋帶着森林強烈的氣味對我又是多麼親切。但〈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不是從《憂鬱的熱帶》來的,雖然書裏亦有短短一段提及一個暈倒在加州城市的印第安人。我的故事取材自美國一九一一年的一則新聞,形式卻是受李維史陀最不喜歡的沙特的《嘔吐》啟發的,六O年代他對存在主義有多麼嚴厲的批評啊。但我覺得《嘔吐》的主角沉默地看着七葉樹思考人的本質丶坐在餐廳聽隨時在時間裏中斷又不可阻擋的爵士音樂時,亦有一種人性的溫柔。他們是兩個如此相異的人,卻又錦瑟無端地默默啟發了我,讓我在混亂中輕輕地建立了細微的秩序,這是我常感到有點不能明白的。

但小說的寫作卻另外有小小的故事。八O年代初一天在UCSD宿舍裏郵差派來了一包裹書,上面有地址卻沒有名字,亦沒有回郵資料,我說不是我的,郵差笑笑說:Keep them。我便留着了。裏面全是關於印第安人的書,有一本叫Ishi,寫Yahi族最後一個印第安人。Ishi是人的意思,我便拿Ishi作主角的名字「以思」,因為殖民者都不當印第安人是人類,尤其在巴西和非洲,他們因偏見及無知摧毁了無數的文化和生命,印笫安人要在毁壞的邊界掙扎生存,許多種族滅絕了。這是歷史最悲哀的一頁。以思最後離開了西方的文明,保留了自己的尊嚴。

□ 噢,竟然誤會了你是李維史陀那邊的……你明明是跟沙特比較親的才對,你翻譯過沙特的《嘔吐》。可否多談談為何選譯這本書?你喜歡《嘔吐》的哪些部分?你在世界裏也曾經有那種強烈的不安嗎?

■ 我是不喜歡「嘔吐」這譯名的,Nausée是胸中翳悶的一種感覺,虛浮的,翻騰着,抑制着,還不能吐出來,有點暈眩,慢慢折騰着你。但因為差不多是定譯便不能改了。我初看《嘔吐》的時候剛過了青蒼的少年期不久,仍然迷惘不安,心裏懸盪着,讀到沙特寫事物都脫離了名字和意義,而他在赤祼的物象中飄浮,沒有過去和將來,只有微塵一般把握不住的現在,我是感覺多麼的接近。我們都要不靠倚傍的給自己的生命作出決定,但我能為我的決定負責嗎?我可以逃避嗎?我是不能肯定的。書是美麗的,憂鬱的,孤獨的,但仍帶一點點希望,「在寒冷森黑的海面上有太陽淡淡的閃光」。我青年時是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子上面的。最後主角羅昆丁離開了死寂的小鎮和人物,乘火車往別處去,他想寫一本小說,寫一些還未存在的事物,希望寫完之後會比較接受自己。幾年之後我是寫了小說了,也寫了一些不大存在的事物,但到現在還不多大接受自己。很奇怪沙特是這樣默默影響着我,我小說中城市的男子都帶點羅昆丁的猶豫憂傷,對一切都是不能肯定。

□ 對於遠古的、滅絕了的事物,我們不禁會有追尋之心。然而這追尋又不免總是面對失落等等負面結果。你對此有何看法?

■ 我們是不該對遠古的事物失望的,它們的存在超越我們認知的範圍,是我們心中的固有觀念有所偏差罷了。我們若抹去既定的藍圖,用未受規範的目光觀看,便一切都不同了,我們會有新的思想,新的轉變,前面是全新的路。在〈牛〉裏童最後亦是重用言語溝通,進入真實的世界,肩負新的責任。

□ 可以多談談你喜歡的書、藝術家和電影嗎?

■ 書很多都是我很喜歡的。最早給我深刻印象的是《奧德賽》和《浮士德》中譯,都是在大會堂兒童圖書館借的,硬皮棕色,上面有金色刻印,很漂亮。《奧德賽》有很多木刻插圖,不知道印刷還是刻意,很多幅裏人的手腳都是和身體有點脫離的,更是mythical,很不真實。海妖的頭髮佔了整個海面,我後來學會了一隻歌是關於海妖的,Loreley,很美麗的歌,但朋友說我唱的時候是海多於妖,不可以迷惑人的心,什麼都給低沉的海浪埋藏了,聽不清楚。《浮士德》是中英對照,只有第一冊,中譯跟英譯一樣大部分是押韻的,唸起來很像唱歌,有時唱得很高興,忘了書在說什麼。

藝術家是喜歡梵谷和孟克的,他們都是受精神的困擾,都說過希望用色彩解釋生命,畫裏亦都有很多漩渦和暗湧,也畫過很多自畫像。但他們一樣而不一樣,梵谷的柏樹和星夜是漩向無限的,向天空,或看不見的遠處,他最後的麥田仍是有路的,只是朦朧中斷了,他的顏色到最後仍是明亮斑駁。而孟克的漩渦從上面壓下來,血紅色,或黯黑的從畫的四周旋進來,人們在層層重壓下都逃不出去。他的星夜是全黑藍色,星星是微弱的白點,終於看不見。我有一個《呼喊》的充氣人像,泄氣的時候彎身下去,更是焦鬱無助。但孟克活到八十歲,比梵谷多四十三年,晚年更是平靜和諧。我為什麼這樣喜歡他們,我也不大明白,不一樣的人啊。

電影我喜歡Wings of Desire,天使在美麗的圖書館守護喜歡書本的人,後來一個天使愛戀一個漂亮的女子,成了人,仍在守護。我喜歡天使,我喜歡圖書館,我喜歡守護的人。

一點關於生活的事

□ 如果覺得鬱悶,你會怎樣呢?

■ 鬱悶?我與它是不相往來的。時間都不知逃到哪裏去,有很多工作還沒有完成,很多書只開了頭,里爾克寫羅丹只看了一半,Modiano還沒碰,電影也看不及,只看了Julietta,Malik便下了畫,達文西紀錄片又不知道在天角哪一方。

□ 喜歡吃什麼食物?

■ 喜歡桃子,受聶魯達影響呢,還有甜麵包丶鮮果蛋糕丶蝴蝶餅丶丹麥穌丶牛油卷丶椰絲餅丶檸檬曲奇丶朱古力丶L'éclair丶墨西哥薄餅……

□ 你好像喜歡吃甜的食物?用流行的說法,人們嗜甜是因為他們希望感到生命是甜美的。

■ 也不是希望甜美啊,是它們好吃,不甜的也很好吃,像烤羊。我們從前在樓下一爿小小的新疆館子吃了一整隻很美味很美味的烤羊,外面燻黑,裏面白色,還有微黃的汁液流出來。我們用手撕來吃,像原始人,指頭都染黑了。後來店主給小小的原始人女兒送了一頂很漂亮的彩色新疆小帽子,上面有小小的鈴子掛着,她開心了許久。

□ 說起香港,你會想起哪三種植物?可否向我們形容一下它們?

■ 香港是全部的植物、動物和埋藏的化石。象徵是困難的,簡單的名字形容不來,尤其在這急劇變化的時刻,所有邊界都模糊了、重疊了,像陌生的語言互相碰撞,又互不認識。

□ 哈,其實只是想借你的口去介紹讀者認識香港的植物。

■ 許多植物我是略去名字的,只記着它們的形狀和特性,因為許多名字的意義跟它們的本身是不相符的,像覆盆子,怎樣看也不像覆轉了的盆子啊,尤其仍有葉子的時候,顏色又不會那麼漂亮。而鴉膽子也不是完全黑色的,但真正的烏鴉膽子是不是黑色的我又不知道了,我沒有捉過烏鴉。所以我是很壞的嚮導,隨意奔馳,不知把別人領到哪裏去了。

□ 如果遇見一條蛇,我們應該怎樣做?你會怎樣做?

■ 跑啊!在城市裏我是不知道怎樣做的,但我在野外真的捉過小蛇。我用長方形的小陷阱捉小動物,裏面放燕麥,有時小蛇會爬進去,進了去便出不來。早上整理陷阱時會聽見嘶嘶的聲音,我用長樹枝微微推開小門,牠便會衝出來,多是棕色的,肚子淡黃,不到一尺長,有時會捲着樹枝不放,這時是最危險的了,會捲到手上來啊,便立刻摔開樹枝跑!我也吃過燒蟒蛇,可能不是蟒的,而且不大,但有點像。牠蜷在離我實驗地方不遠的一爿小餐館前院一株尖尖的Yucca旁,一動也不動,有點魔幻。店主把一隻膠桶子蓋着牠,上面壓了兩張椅子和幾本重重的書。第二天牠也沒有動,店主便把牠放在覆蓋着牠的膠桶子裏,上面淋些龍舌蘭酒,切開用鹽燒來吃。牠的肉白色,甜甜的,像大白磨菇的莖,一絲一絲。

□ 如果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要向暗戀的人談及一種動物,來表達情意,你有什麼建議呢?

■ 二十歲?暗戀?動物?情意?怎麼建議啊!我們的時代多是送書的,又多是《小王子》。我有一個美麗的朋友,彈圓底五弦琴的,常穿白色的裙子,她有一書架的《小王子》,什麼語文的都有,荷蘭文也有兩本。但她常常覺得自己只是圓玻璃蓋中的玫瑰,人們終會看見其他花朵的。後來便再沒有她的消息,她是刻意消隱了。一次我看見她坐在山下一所屋子的長椅前,看見我便別過頭去。美麗的人多是不快樂的。所以我很快樂。

□ 最近有什麼「細藝」?

■ 「最近」是填滿了,「藝」也不是很「細」,有些是頗複雜的,要謹慎的思考。「將來」卻是有一些計劃,要繼續西班牙文丶法文丶陶瓷丶木工……什麼都只學了一半,太Calvino不成的。

□ 現代常說伸張自我,虛擬年代的自戀更是普遍,你覺得自我該是怎麼一回事?

■ 虛擬的世界因為不用負擔後果,自我是無限膨脹了,亦因為要在無盡的電子信號中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態度更是強悍。伸張自我是可以的,說話努力讓人聽見是可以的,我們都是一樣,但不必要求全部的人接受啊。不接受我們全部的言論,不是便成了我們的敵人啊,那太布殊了吧。我們可以找思想相近的朋友,但也毋須攻伐相反的方向。虛擬世界的群黨,因為互相鼓勵,很容易產生一種超乎常態的激動,對某一種個人的取向,某一個不喜歡的民族,由最初的嘲笑鄙夷,很容易變成深切的仇恨,擴散到真實的世界,就變成暴力的襲擊了,我們在校園、在街上都見過了。受害者做過什麼呢?不過是表達一種取向,屬於某一個民族了罷。

關係與溫度

□ 可否告訴我們最近的一個夢?

■ 我很少夢的,我幼年是無夢的孩童,後來的夢很多是關於奔跑,或是飛翔,或是我只記得這些,不斷的飛奔,沒有阻礙,沒有停頓。有時從窗戶衝下來,又翻飛上去,像龐大的鳥,飛在風裏、雲裏,很愉快,好像無所不能,醒來也有瀟灑的感覺。但我不會分析夢,分析了便感覺不到了。我是簡單的人,一切都不會太複雜,也不會太擔憂。

□ 失眠的時候你會做什麼?

■ 我也很少失眠的,到差不多的時間便累了。失眠╳╳去?我可不可以填「睡覺」?或吃一塊美味的果子曲奇,便睡着了。

□ 如何保存回憶?

■ 我想回憶是很難隨意保存的。李維史陀說他需要二十年的遺忘,才能與早年的經驗聯繫,二十年中他一直不明白它們的意義,也沒有欣賞它們的特質。或許我二十年後才清楚明白現在說什麼,才知道每句話隱藏的含義,看清楚潛伏的影像,但那時候可能我什麼都記不牢了,朦朦朧朧,只懂笑。

□ 可否說說你跟孩子的關係?

■ 我比較像他們的玩伴多於他們的精神導師丶生命教練。傅雷我是當不來了的。他們很早便養成獨立的個性,很能適當地抉擇。我們談很多話,我參與他們學業丶事業的討論,但重要的生命轉折都是他們自己安排的,他們很清楚自己的改變和思想發展,我只在旁邊協助。兒子是念應用心理學和psychometrics的,女兒念天文學和音樂治療,現在他們的工作和學業都跟醫院和治療有關,我們心裏都很高興。有時我會對他們說:你們好是我潛而默化呢,是不是?是不是?快說!快說!他們便會說:是!是!

□ 在這次再版及文學館的展覽完結後,你接下來大概會做什麼?有什麼計劃?

■ 再版和展覽都是牛津和文學館這幾星期的辛苦工作,我什麼也沒做,只校對了一點,所以之前之後都沒有多大分別的,都是編書丶看書丶看電影丶乘飛機。但這幾星期發生的事,遇見的人,都是令人愉快的。

(部分圖片由香港文學生活館提供)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做好能做的事──訪問林道群
曾卓然


牛津大學出版社最近再版了吳煦斌的小說集《牛》,這部小說集最初由素葉出版社於一九八O年十二月出版,一九八七年台灣東大圖書公司再以此為基礎出版了《吳煦斌小說集》,其中新增兩篇故事。牛津版的《牛》結合素葉和東大兩個版本,重新編校,吳煦斌親自作了不少修改,可說是呈現吳煦斌小說藝術最完整的一個版本。書的封面由吳煦斌兒子梁以文所繪,猶如洞穴中的壁畫,呈現初民般的質樸,與書中小說的主題和風格相當切合。

資深出版人林道群先生,擔任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輯多年,是《牛》再版的重要推手。他和也斯早在八O年代相識相知,九O代再於機緣巧合下開始和也斯合作。牛津出版了也斯相當多的著作,都是林道群與也斯合作的成果。林道群回憶,九O年代在地鐵站交收文稿時,那女子便是吳煦斌。

在林道群的印象中,吳煦斌的話不多,與也斯的侃侃而談成有趣對比。二O一二年也斯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牛津亦正籌備出版他的幾部作品。閒聊間,他半認真半開玩笑地提起,身邊朋友總問為何不重印《牛》,而吳煦斌當時也並未表現得很熱烈,只是「莞爾一笑點了點頭」。而林道群指《牛》的再版也許在早幾年便完成,當時他已同時排好《牛》和也斯的三本書準備出版,但因為也斯病况變化,吳煦斌便把再版一事擱置起來,專注於也斯身上。一直到今年才有時間處理《牛》的出版。

吳煦斌曾說今天自己的讀者未必會很多,林道群認為她說的既是老實話而又更是謙遜之辭。他表示牛津以出版人文書籍為重,不會把銷量放在太重要的位置。再者,他認為讀者會否買書,跟出版社和作者的關係或不如想像般大,應勇敢地盡己所能,去出版值得出版的書。林道群亦提到早在九七前,他便和也斯有相近的想法,希望重新出版香港文學的經典作品。而在林道群心目中,《牛》是一部很奇特的小說集,閱讀時感覺很新鮮,獨特風格,坊間並不多見。

雖然文學作品的銷量有限,但在香港文學生活館舉行的《牛》的新書發布會上,能見到剛新鮮印好運到會場的《牛》,在出版社還未確認價錢時已經被搶購一空。這也許佐證了林道群先生所說的,盡己所能去把事情做好,結果總會好起來的。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猶如曠野與山林──訪問許迪鏘
曾卓然


吳煦斌的小說集《牛》最初由素葉出版社於一九八O年十二月出版,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絕版多時,在舊書攤中一直難以看見其蹤影。但此部小說集的重要,並沒有因年代久遠而減弱。筆者訪問了素葉出版社的創辦人兼總編許迪鏘先生,更深入地了解到《牛》的出版起源和獨特的文學風格,也見識了屬於那個時代的優秀質素。

許迪鏘指《牛》是「素葉」較早期出版的一部書。他憶述當時「素葉」傾向以同人的方式去營辦,成員都是有志於文學的年輕人,各人懷着單純的心,希望香港文學能夠發展起來。「素葉」的作者如西西、也斯、張灼祥和何福仁等都活躍於當時文壇,後來也成為香港文學重要作家。許迪鏘指當時大家都很喜歡吳煦斌的小說,因此當也斯表示將會出版《牛》時,大家都樂於協助完成編校等各項工作,後來還邀請了劉以鬯為她作序,編成了這一本重要的小說集。

回想吳煦斌在「素葉」時的身影時,許迪鏘指她散發非常獨特的氣質,形容道:「如果在美國,她會是一個很有印第安色彩的人。」他認為吳煦斌的小說散發「猶如曠野與山林的氛圍」,閱讀時「強烈地感覺到大自然的呼吸」,和「人與自然間深厚的連結」,而在同時或後來的小說中,也很難找到與她相似的氣息。他亦提到吳煦斌曾翻譯加西亞.馬奎斯的小說,在《大拇指》和《四季》上發表,如刊在《四季》上的《百年孤寂》第一章。他認為拉丁美洲小說中那種粗獷和硬朗的特性,啟發了吳煦斌的創作。

除了小說集《牛》,許迪鏘亦提到吳煦斌的散文集《看牛集》。他說一九八三年吳煦斌在《快報》的專欄上連載了四個月,後來突破出版社將之結集成《看牛集》。許迪鏘認為吳煦斌更能表現她文字的獨特味道例如給他最深印象的〈手錶〉,該文通過孩子以齒痕去模仿手錶這種簡單的玩意,以短短數百字道出動人的母子感情。不過,許迪鏘說,其實有超過一半的專欄文字最後沒有收進《看牛集》中。因此,許迪鏘認為如能以現今的標準,重新整理這些作品,編成更嚴謹的文學選集,將使更多讀者能夠細味吳煦斌獨特的語言藝術,這對於香港文學相當有意義的一件事情。聽到上一輩的編輯與作者,到今日仍然着緊香港文學,欲把一些過去不夠資源完善的事做得更好,正如也斯形容她的文字,是「給予我們溫暖和希望的東西」。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東涌
吳煦斌

遙遠的下午帶我來到這裏
雨蓬和熙攘的陰影
越過道路我看見雨後鱗白的流水
你只在想像中成形
溽熱的空氣中又去了
這森林的氣候
我看見野芋支撐天空
綠色的傘如雨
而對我成長仍是靦腆
慌亂的煙
焦灼的魚的猶豫
我寫及堅持
而我在季節的傷害中撒手
這裏是支撐一面頹垣的黑杉
破盆,細疊的乾枝
遠方仍有隱約的晃動
我攀上石堆看山
揑着堅硬的石磨
水稻的擺動帶走了穩定的時刻
白色的陰影溶化
又來了一批步行的旅者
高興你能在歌中自癒
而我傷於憂懼
風來又聽見牆下的花開
看着這四月盛放的石桃
我也能在胸間滋長麼?

一九七五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吳煦斌

原名吳玉英。香港出生,詩人、小說、散文及翻譯家。美國加州聖地牙哥州立大學生態學士。有筆名吳而斌、吳煦斌、而斌、吳風及石壺。作品散見於《文學季刊》、《四季》、《中國學生周報》、《大拇指》、《香港文學》等。一九八三年一月至四月間,以石壺筆名為《快報》寫專欄「看牛集」,後收入散文集《看牛集》。著有小說集《牛》(1980)、《吳煦斌小說集: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1987)、《看牛集》(1991)及翻譯小說集《嘔吐》(沙特原著)(1971)。二O一六年小說集《牛》再版。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文學季開幕演講

日期:2016年10月23日
時間:下午2:00至5:00
講者:劉克襄、羅貴祥
嘉賓:吳煦斌
地點:前西區裁判法院活動室
地址:香港西營盤薄扶林道2A
查詢:https://goo.gl/J9XPGG

《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吳煦斌對話展
陳進權






昨天看了《吳煦斌對話展》。2時一刻到展館,門鎖上,按門鈴,男孩出來開門。我是當天第一個觀展者。

展場空間不大,兩面墻掛上畫作、攝影等作品,靠墻桌子放置吳煦斌收藏的印第安人原始而自然的工藝品,還有以文的泥塑《北京人》。寧靜、安逸、舒適。

之前在網絡看到牛津版《牛》的封面,還以爲與素葉出版社那樣,圖片採自岩畫或石刻畫,現在看到展場展示的原畫(複製件?),才知道是以文的畫作(還不知道以文懂得繪畫呢),與這幅並排的另一畫作,則是以文與安文合繪的另一幅牛。以文的畫作以皮紋紙繪畫,富含岩畫韻味,皮紋紙也配合牛的“皮相”——牛身體的紋理。

鄧小樺在面書說要不是吳煦斌說的,還不知道一張也斯攝影的女子背影照片主角就是吳煦斌;如果是吳煦斌的熟朋友,大概一眼就看出這個熟識的背影。

展場發售特爲這次展覽而編印的小冊子,收錄全部展品圖片與文字,海外的吳煦斌粉絲未能親臨參觀,瀏覽小冊子也得以補償。

小冊子簡介吳煦斌提及發表過作品的刊物,將大拇指誤爲大姆指,一點小小瑕疵。

TK Chan臉書二O一六年十月十八日)

林道群追憶也斯先生:一生最想說香港故事
深圳晚報記者 李福瑩


2013年1月6日晚,香港著名詩人、作家、學者也斯先生逝世。他的離去,被認為是「香港文學的慘重損失」,香港就此失去一個懂得傾聽城市心跳的人。

也斯原名梁秉鈞,文字妙趣橫生,人亦如是。2009年底,便傳出他罹患肺癌三期的消息,他在絕症當前還能說笑,「我態度樂觀,但不敢說處境樂觀。」2012年7月,也斯接受香港書展組委會邀請為「年度作家」,大家均以為他身體狀況好轉,誰知數月過後,竟聞噩耗。

為追憶這位「一生最看重香港人身份、最想說香港故事」的學者,1月8日,本報記者聯繫到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公司學術及普及出版部總編輯林道群先生──一位與也斯先生有20年書緣的資深出版人。林道群先是婉拒,後耐不住記者懇求,答應以郵件形式接受專訪。林道群先生的敘述,點點滴滴,沒有感情的宣洩,卻讓我們讀出深深的哀傷和懷念。

自1993年,也斯先生和牛津大學出版社合作的第一本書《記憶的城市 虛構的城市》之後,也斯先生的絕大多數作品均在牛津出版,書目已有15本。林道群跟也斯來往,幾乎都跟書、跟出版有關。記者讓林道群說說印象中的也斯先生,林道群最先想到的是也斯的笑聲:「那是一種輕鬆、慷慨的朗朗笑聲,令人難忘。就算這幾年病了,他說實在不想過那種於天堂和地獄之間來回折騰的化療生活,既然上天要他受苦,讓他一個人承受好了,他不想朋友們也受折磨,見面時不談病情,照樣說書說人說吃的和喝的。」

對話林道群

深圳晚報:第一次見也斯先生是什麼時候?

林道群:見到也斯、認識也斯,已是1988年在香港三聯書店工作的時候了,大學時他已是我們心中著名的作家。那是三聯的「香港文叢」要出版《梁秉鈞卷》,他來中環三聯編輯部跟張志和(梅子)談書稿。

真正見面是董秀玉來香港三聯,要創辦《文化中國》月刊,她以為香港人都互相認識,要我去約也斯參加籌刊會。籌刊會是一大桌子那種,香港文學界的很多朋友都在,也斯不是第一個發言,但說的總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普通話流利但不太講究咬字準確。記得差不多是同一時期,有一位大學師兄推薦也斯的書,說很有意思,不久香江出版社出版《書與城市》,我也買來看,的確很有意思,這樣開始一本接一本地看他寫的書。

深圳晚報:可否談談也斯先生與他的家人。

林道群:因出門,上週六回到香港,驚聞也斯逝世,當即給師母發短訊。跟也斯家人來往,幾乎都跟書跟出版有關。也斯幾乎所有書的校對,最後都會交由母親和師母校訂。師母是著名作家吳煦斌,有小說集《牛》,牛津會重新出版。而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也斯母親是他的小學老師和班主任。有時候我跟師母會在地鐵站交接書稿,也會把清樣送到銅鑼灣他的老家,開門收稿的是他母親,她總和靄地要我進去坐坐喝杯水。近兩年因也斯病了,跟他聚會,我們會就近約在銅鑼灣的老北京飯館。

深圳晚報:老師可否講述這20年間與也斯先生的書緣、書事?

林道群:1992年牛津開始在香港出版中文學術文學,也斯是我們第一批約稿作者。上世紀90年代初,人們大夢初醒,上世紀80年代內地文化百花齊放帶來的振奮,一掃而空,To be or not to be,移民潮煩惱着香港人。也斯抱着他的「煩惱娃娃」也不例外,然而他畢竟經過近20年的文學探索和努力,好像很快從低潮中振作起來。

那幾年,我們常約見面,他總不斷地以一種建議我們去努力的方式,表達對香港文化和文學的關心,思緒和文學主張漸漸成型,一方面活躍在學術界,另一方面開始在學院外展示他的文學才華。

《煩惱娃娃的旅程》在牛津出版時,他把書名改為《記憶的城市 虛構的城市》,如何記憶如何虛構香港,顯然更接近也斯當時的學術趣向。與此同時,他建議我們翻譯旅美香港學者周蕾。至今仍然記得,在九七前途彷徨無助的時候,和也斯一起約見周蕾,聽他們談論後殖民文化理論與政治,頗感新奇。

牛津出版也斯的兩本書後,我們開始構想更長遠的文學夥伴關係。一有時間,我們隨便坐進一家茶餐廳,也斯談他的寫作計畫,我能插嘴的只是讀他舊作的浮光掠影。他則像變魔術般,為每本舊作找到當初未及收集的散軼的篇章,甚至找回了不少早年寫成未付印行的文稿。

編輯《新果自然來》,他說了很多70年香港與臺灣文學交流的點點滴滴。出版《昆明的除夕》,他告訴我很多上世紀80年代跟內地文學前輩同輩作家的交遊。出版《山光水影》和《街巷人物》時,他說了很多我來不及知道的香港文學的人和事,他常常提到前輩劉以鬯先生,也常常說到顧西蒙、丘世文。他重作校訂,我們接着又出版了《島和大陸》、《書與城市》、《養龍人師門》和《剪紙》。我們還未做好《神話午餐》、《香港文化十論》、《詩與文化研究》,他說他新寫了一些,不如先做新的,我們遂出版他的新作《在柏林走路》、《東西》和《蔬菜的政治》。還有更後來的《後殖民食與愛情》、《普羅旺斯的漢詩》。

1992年,李陀邀請也斯為《今天》策劃香港文化專輯,《今天》諸位編者在世界各個角落,怎麼編這一期《今天》,成了也斯1994年前後的重要工作。這是《今天》重要的一期專輯,也是最暢銷的一期雜誌。這樣的因緣,後來又見於梁秉鈞和劉紹銘、許子東編輯牛津出版的《再讀張愛玲》,這已是也斯離開港大比較文學系轉到嶺南大學中文系的事了。

也斯到了嶺南後,有時候邀請我們做客元朗大榮華酒家,在食神肥滔的敬重眼神中,我才發現也斯深藏不露的大美食家身份,那麼晚才發現他對食物的考究,一度令我汗顏不已,難怪此前我們自以為是自選紅酒,每次也斯都只莞爾一笑。

深圳晚報:也斯先生的牛津書目中,最好、最滿意的是哪一本?您和也斯先生的意見一致嗎?

林道群:10多年來,也斯一直在修訂他寫的一本書,九七前他在香港藝術中心首先嘗試用上課的形式論述,後來陸續完成了初稿,並以講義的形式印行了《香港文化》一書,開篇就是那篇《香港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也斯說,是因為香港的故事講來講去,都會講成上海的故事、倫敦的故事,總之,別人的故事,他者的故事。反過來,你講別的城市的故事,講着講着不知不覺又會講成香港的故事。在這樣的兜圈子鬼打牆中,也斯說,到頭來,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告訴我們關於香港的事。也斯的意思是,有太多的宏大的聲音,代替我們把故事說了去,弄得我們反而沒什麼好說了。這就是也斯交稿給牛津即將出版的《香港文化十論》一書。

但是,誰能說服那麼多《雷聲與蟬鳴》的粉絲,誰能說服像葉輝那樣明白也斯而極力推崇《剪紙》的評論家,誰能說服偏愛《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香港文學雙年獎的評委,誰能說服香港中學老師和學生每年都要選讀《山光水影》和《街巷人物》,而膽敢說哪一本是最好最滿意呢?

深圳晚報:也斯先生對香港人這個身份,有着近乎偏執的執着。香港失去了也斯先生,失去什麼?

林道群:也斯是一位真正的香港作家,具有一個香港作家所應具有的所有特徵。他在報紙專欄中寫作散文雜文,然後修訂編輯結集出版成書。他會在銷量微不足道的簡陋文學雜誌上發表詩作和小說創作,而不計較稿酬多少。他常常馬不停蹄出席海內外詩歌節文學研討會,記得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中國主賓國年,也斯代表香港出席,他對德國主持人問中文作者「會否專注國內經驗而無暇注視歐洲」時,他回答:我在香港長大,有譯介西方當代文學轉化寫作香港都市經驗。1990年的《布拉格明信片》寫東德及東歐故事以反省中國經驗。1998年駐柏林藝術家後寫成的詩集《東西》是反省東西文化交流的衝突與矛盾,散文集《在柏林走路》則是文化觀察的散文。香港失去了也斯先生,會失去它的國際性嗎?我不想回答。

《深圳晚報》二O一三年一月十二日)

2016年5月24日 星期二

關於《我之試寫室》

關於《我之試寫室》

TK Chan:很多人知道《我之試寫室》是也斯在快報的專欄,但較少人知道亦舒和西西也寫過這個專欄。三人是不同時期擔任欄主,並非像後來輪流執筆那類專欄。

馬吉問三人擔任欄主的先後時期,我僅憑印象說先後次序為亦舒→西西→也斯。

但現在看到西西這篇談專欄名稱由來的文章,卻懷疑我的說法不正確。西西說專欄名稱是挪用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漫畫專欄《僕之試寫室》,既然欄名由西西起用,那最早寫這個專欄的是西西嗎?


(這篇剪報影印本20多年前由西西提供,無註明發表日期。)

淮遠:西西開的欄。若我沒記錯。

Sy Misslok:西西交也斯接寫,大概在72, 73?73 前後認識也斯,本人還是校服少年。那時西西在快報已經另寫剪貼册。

Sy Misslok:不過記憶這等事,沒有百份百準確

TK Chan:也斯寫《我之試寫室》不遲於1971年,我最早的剪報是1971年4月,一定非也斯的最早。西西停寫專欄,直到1973.9.9才在快報發表小說《草圖》,同年10.18完結;而專欄《剪貼冊》是1973.10.16至1974.2.28,緊接《草圖》,但僅寫了4個半月。

馬吉:如果是西西交也斯,那豈不是亦舒交西西?

TK Chan:《我之試寫室》的版頭,在西西時期已有更改,新版頭一直由也斯沿用(包括亦舒?),直至1977年中結束(我最遲剪報是1977.5.14,但不確定是否最後一篇),也斯另開欄名《書與街道》。

Sy Misslok:剪報是證據,沒什麼好爭議。不過那時朋友間喜歡拿他專欄上寫的字來玩,記憶比較深。73,74 was our sweet old days.

Candaces Chung:印象中有段趣聞(誰說的?):也斯童顔上報社收專欄稿費不果,要西西出馬。是這欄嗎?亦舒《我之試寫室》小草出版社港一版是1975。

TK Chan:西西在《大拇指》的一篇〈記一段也斯〉


Candaces Chung:謝謝。証實我不是 senior moment.

TK Chan:原本有剪存《書與街道》,但現在找不到剪報,好可能在也斯去美國留學前,停寫專欄,我將《書與街道》裝訂成冊送給也斯做紀念,但已完全記不起了。如果不是送了給也斯,我的剪報冇理由唔見咗!!

馬吉:也斯說他在《快報》的專欄,由1970年寫到1978年,起初叫《我之試寫室》,後來改名《書與街道》。以下書影來自《香港文化十論》。


TK Chan臉書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一日)

《快報》專欄《我之試寫室》
馬吉

不知在哪裏看過,說《快報》的專欄《我之試寫室》不由也斯開創,在他之前還有西西和亦舒,依次是亦舒→西西→也斯。這個次序我曾在《驛居室散記》和《書之驛站》提及,但網上有人不同意,說該是西西→亦舒→也斯。多年之後,《大拇指》在臉書開檔,我將這疑問留言請教諸大拇指。


陳進權回應說,該是亦舒→西西→也斯,但後來他翻出西西的一篇文章,如是說:

「很多人知道《我之試寫室》是也斯在快報的專欄,但較少人知道亦舒和西西也寫過這個專欄。三人是不同時期擔任欄主,並非像後來輪流執筆那類專欄。

「馬吉問三人擔任欄主的先後時期,我僅憑印象說先後次序為亦舒→西西→也斯。

「但現在看到西西這篇談專欄名稱由來的文章,卻懷疑我的說法不正確。西西說專欄名稱是挪用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漫畫專欄《僕之試寫室》,既然欄名由西西起用,那最早寫這個專欄的是西西嗎?

「(這篇剪報影印本20多年前由西西提供,無註明發表日期。)」

不過,我細看西西那篇文章,談的是專欄版頭的設計,並非欄名,「欄名由西西起用」這個說法並不太實在。

也斯的朋友也有給陳留言。淮遠說:「西西開的欄。若我沒記錯。」適然:「西西交也斯接寫。」

陳再翻出西西的文章〈記一段也斯〉(圖片見上),當中說:

「早幾年,我停了報上的一個專欄,把也斯推薦給副刊的編輯。編輯很贊成,於是,也斯開始寫他的『我之試寫室』。他的欄名本來是另一個名字的,不知怎麼卻一直沒有用。」

那麼《我之試寫室》由西西交也斯是確認了。西西此文發表於《大拇指周報》第三期,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七日出版。而也斯曾說,他最長久也最貫徹的專欄,是在《快報》,「從一九七零年寫到一九七八年,最先名為《我之試寫室》,後來改名《書與街道》,一共寫了八年。」(見也斯《香港文化十論》,頁一四六至一四七,浙江大學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七月。)西西在一九七五說的「早幾年」,大概就是一九七零年。

如果是西西交棒也斯,那麼會不會是亦舒交棒西西?亦舒的第一本散文集就叫《我之試寫室》(香港小草出版社一九七五年),能不能當個間接證據,說明《快報》那個專欄係由她開闢,因為有紀念意義,才拿來作書名?

陳進權所藏的西西《我之試寫室》剪報,可惜都沒有注明日期,聽說另一個大拇指藏有亦舒寫的《我之試寫室》剪報,也是沒有日期,但可看看亦舒那專欄的版頭,是否也是西西設計的,或會多點線索。

《書之驛站》二零一五年八月廿九日)

關於《我之試寫室》
荒言

歷史,本該是「事實」的「如實」記錄;看似簡單,其實毫不簡單。不簡單在,怎生如實,如何如實。眼見為實,同站一個位置,尚且看出不同的東西;同一時間,站在不同位置,用不同角度,也往往有不一樣的「結果」。有些,「事後」難以求證,於是出現各說各話的情況,所謂「口述歷史」,未必可盡信,這個可謂「一言難盡」。不過,有些事件,不「懶」的話,「求證」一下,即可解決。無妨舉一「文壇」實例來說明。

有一個我看了多年的網站,網主我愛以「書癡」來形容,很多書事,不看認真輸蝕。不說別的,單是一個報紙的專欄,網主就不止一次求證是誰創立,靠的主要是「史料」和推論,有時還有一些似乎是相關的「當事人」作旁證,「結果」還是不得要領。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事實,只是一直奇怪,為何不向真正的「當事人」即寫過這專欄的人求證,卻只是一味「猜測」呢。

我曾向這個《我之試寫室》的網主說,這個名稱其實早有人用過,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心儀作家亦舒,還有西西和也斯;都是已休刊好些年的《快報》曾用的專欄名稱,但誰最先用這個欄名,則不得而知。難得有一個如上所說的網站「書之驛站」,鍥而不捨去求證,可惜到最近寫〈《快報》專欄《我之試寫室》〉仍未能確認。我看看此中的「關鍵」人物,不乏與真正「當事人」如西西認識的,實在奇怪,何以不直接詢問呢。

專欄「最後」接班人也斯固然已逝,還健在的還有亦舒和西西,她們仍不輟寫作,書也由香港的出版社不停出版,要問,大概不難吧。我實在忍不住,問了。當然,我不是直接問亦舒和西西的,而是「事有湊巧」,由可以跟西西直接聯擊的人問個究竟的。答案是:

亦舒=>西西=>也斯

以上三位作家,我都看過他們不少作品,都喜歡。光芒,沒有因為誰先誰後而增減,要緊的是,事實就是事實。我膽敢說一句,這段「公案」,應該可以了斷了。

《書寫而已 notes and books》二零一五年九月三日)

《我之試寫室》完整版──最新發現亦舒剪報
陳進權

前段時間上傳一篇西西在快報的《我之試寫室》剪報,西西在文內提及專欄名稱靈感來自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專欄《僕之試寫室》。《我之試寫室》作者前後有三人,包括西西、也斯及亦舒,也斯是最後接力及持續時間最長的作者。既然專欄名稱是西西起的,甚至版頭也是西西的傑作,由此而引起大家懷疑這個專欄最早執筆到底是西西還是亦舒?最終大家的共識亦舒是最早的作者。

雖然知道亦舒寫過《我之試寫室》,但一直沒有人見過亦舒時期專欄剪報的廬山真貌(亦舒早期出版過一本書也叫《我之試寫室》,但不瞭解內容是否來自該專欄)。

據知香港大學、中文大學及大會堂圖書館只有香港一些早期報紙及《星島日報》等大報的縮微菲林,像《快報》這些報紙,並無保存檔案,恐怕早已煙沒了。

話說三年前,大拇指一位編輯回港與大家聚會時,對我說她存有西西及亦舒《我之試寫室》的剪報,我於是請她下年回港帶回來給我掃描做資料。前年她回來沒有提及剪報的事,我以為她忘記了,也沒即時問她。去年11月她一年一度回港前,我再提及剪報的事,她卻說並無《我之試寫室》的剪報,說我記錯了。但我很肯定我沒記錯或聽錯,只好相信她當初記錯了,因此對尋找亦舒的剪報已不再抱有期望。

直到這個月中,突然收到她的WhatsApp,說整理東西時找到西西及亦舒的剪報,終於證明我沒記錯或聽錯。她最初也無記錯,只是中途「失憶」(我有時也如此)而已。我請她今年回來帶給我掃描(我喜歡老剪報發黃的味道),但她說先影印寄給我。終於,今天收到郵件,見到了亦舒專欄的原貌。

早前上傳那篇西西的剪報時,我說是西西提供給我的,現在收到老朋友的剪報,與我手上的西西剪報影印本完全相同(包括一篇上面寫有數字),才知道剪報是她提供,並非西西。年紀大了,記憶模糊,若不是她提及,我完全忘記早年曾將亦舒及杜杜在星島日報的專欄剪報送了給她(她是亦舒及杜杜的大粉絲)。

可惜的是,這些剪報並無標註日期,因此無從考證是哪天。但亦舒的剪報其中一篇題目為〈這是第一篇〉,如果這個專欄最早由亦舒執筆,則這篇就是該專欄的第一篇。亦舒在文中說是西西要她寫這個專欄的,又說西西老愛把自己的地盤讓給人家,究竟是說其他地盤還是這個地盤?如果是這個地盤,那之前西西寫的是什麽專欄?亦舒又說寫專欄太辛苦,與西西說好輪流一人寫一個月。現在見到的亦舒剪報只有23篇,是否全部已無法查證,相信亦舒寫了一個月左右就交給西西,之後逃之夭夭,沒有繼續寫下去。而西西部份目前有82篇,同樣不知是否齊全。由此估算,這個專欄亦舒寫了一個月後交給西西,西西寫了三個月左右由也斯接棒,也斯前後大約寫了7年,直到1977年中也斯另起新專欄《書與街道》為止。

現在,三位作者的專欄終於聚首一堂了,特意將三個作者最有代表性的一篇上傳,給這個專欄一個完整的展示。




(西西、亦舒剪報由夏潤琴提供,謹致謝!)

TK Chan臉書二零一六年五月廿三日)

2015年1月28日 星期三

我的剪報歲月

我的剪報歲月
TK Chan

為整理剪報,翻出以前剪下的專欄、小說、漫畫等剪報,竟然有一大堆。有零散的,有貼在帶金屬圈單行簿上,也有直接訂裝成一冊小書──自己一點小小「創意」,剪存固定大小方塊的專欄文章,留下左邊或右邊適當的寬度,待剪存一定數量或報紙改版方塊變動,就訂裝成一冊獨一無二的小書。

回想我最早的剪報並非剪存這類專欄等文章,剪的卻是明星照。十一二歲時住在大埔林村一個叫「新屋排」的地方(距林村許願樹不遠,都是一些新蓋的磚屋或木屋)。那兒有一個農場,種的是各類花──有桃花、玫瑰、劍蘭等等。一個在農場幹活的大叔,每天到大埔墟飲早茶後帶回一份銀燈或明燈日報。這些娛樂報紙就是早期的「八卦」報紙,以報導娛樂圈藝人消息為主,每天在頭版刊登一幅明信片大小的明星照,我就將這些照片剪存下來,數量也不少,後來搬家不知掉到哪兒了。

上中學時,一位同學每天帶回一份《快報》,另一位同學帶一份《明報》,有時向他們借來瞄一瞄,除了娛樂版,對副刊特別感興趣。但那時自己沒餘錢買報紙,也就沒有剪報可言。

自己工作了,就每天買一份《快報》,主要看的還是娛樂版及副刊。讀到也斯的專欄「我之試寫室」,就剪存下來,最早的一篇是1971年4月28日。稍後西西在《快報》撰寫一個新專欄「剪貼冊」,由1973年10月15日至1974年2月28日僅寫了4個半月,我剪存齊全只缺一日。將剪報分73年及74年訂裝成兩冊小書,但一次帶給朋友看於途中遺失74年一冊,讓我心痛不已。

後來看到《星島日報》、《明報》上喜歡的專欄或文章也會剪存。為了節省買報紙的錢,很多時等下午才買「拍拖報「,這樣可以用一份報紙的價錢買到兩份,又可以多些剪存的文章。可是有時找遍附近的報攤,沒找到我需要的報紙,就從住處大角咀一直跑遍旺角一帶的報攤。找到了固然放下心頭大石,找不到的話失落心情難以言喻。

從現在保存也斯的專欄「我之試寫室」剪報來看,除了最早的1971年由4月底開始僅有241篇外,1972年有360篇,1973年有362篇,即除了每年1月2日及農曆年初一、初二報紙例行休假,1972年僅缺3篇(該年2月有29日),1973年完整無缺。但1974-1977年缺少却較多,1976年僅有142篇,缺失大半數。我剪報連續不斷,不會缺少這麼多,若非搬家掉失就是借給朋友沒有歸還。

後來陸離「重出江湖」主編《香港時報》「文與藝「版,廣邀她的老朋友執筆,如西西、鍾玲玲的小說,杜杜的專欄「慢流集」、辛其氏及大拇指編輯的專欄等等,又是我另一豐富的剪報稿源。

整理剪報發覺除也斯的專欄是最早剪存外,另有不少香山亞黃發表在《快報》的漫畫,最早一篇是1971年8月27日,想來因為喜歡看香山亞黃的漫畫才剪存。黃先生的漫畫線條優美,人物造型靚麗悅目,最主要還是黃先生的漫畫富幽默感,那些硬滑稽的漫畫是不可比擬的。

除了西西的《剪貼冊》掉失一部份外,大概70年代末80年代初《快報》有一欄發表短篇小說,原地公開,作者包括西西及大拇指的朋友等,我剪存了一部份,並且訂裝成一冊。後來一位朋友(我聽過名字但不認識)通過迅清向我借去了。隔一段時間,我問迅清,迅清說那人去英國讀書了,結果就不了了之。如果我沒有記錯,這位沒有完璧歸趙的人,就是現今大名鼎鼎的才子。由於與迅清失去聯繫,目前無法求證──盼望有完璧歸趙的一天。

剪報持續至1990年左右,由於前往大陸工作,無奈中斷這個我最大的嗜好。

早年限於條件,又沒有悉心、妥善保存,部份剪報任由風侵塵沾,雖然僅距20多至40年的光景,有的已發黃,有的有霉斑,有的蓬頭垢臉,也有少數紙頁發脆,如果再不處理,恐怕多年心血付諸流水。以前保存方法是製作縮微菲林或影印,兩种方法雖然可以保存剪報的原貌,卻非最佳方式,因為縮微菲林閱讀不便(製作也不便),而影印效果則較差,採用彩色影印成本又過高。幸好科技日新月異,現今電腦時代,有了價廉物美的掃描儀。掃描儀的最大好處是可以保存剪報原貌(包括剪報受時間洗禮而發黃),而且,報紙採用的字號一般較小,人老了,眼睛比不上從前,閱讀這些剪報格外費神;而掃描後的剪報,可以通過電腦顯示屏放大閱讀,既清晰又不用瞪大眼球,可以說是科技帶來的極大便利。

也斯專欄「我之試寫室」有多份直接以剪報訂裝成小冊,但訂裝好的剪報無法掃描,須拆開分散為獨立的剪報掃描才清晰完美,無奈地將這些剪報「化整(齊)為零(散)」。

一大堆剪報,經過幾個月空閒時間掃描、裁剪,大部份均已完成及存檔。眼看這些如小山般的剪報(估計約有三千篇),現在僅容身在幾隻小小的「手指」中,既安全又便於查閱,這些剪報總算有一個好「歸宿」。如果早年有這樣的先進科技,剪報就不會遺失──有朋友需要借閱資料,僅需提供一個複製文件,不用將實物借出。到底這些剪報差不多成「文物」了,掉失再無法補救。

【按:剪報大部份已掃描完成,將陸續在「香港文化剪貼簿」貼出(http://myownclippings.blogspot.hk/),向有興趣的朋友提供一個參考資料庫。由於數量多,目前僅貼出每份剪報的小部份,未能預知何時可以全部完成。同時請各作者諒解未先徵求同意,如作者不同意貼出全部剪報,僅保留該專欄一兩篇做參考(合寫的專欄每位作者一兩篇),其餘剪報不再貼出。感謝諒解與支持!】

直接用剪報訂裝的《我之試寫室》1973

爲掃描而將訂装好的剪報分拆開

貼於單行簿的《我之試寫室》1977

貼於A4紙再訂裝的也斯小說《剪紙》

也斯「迷你」専欄《喝一口茶》

西西小説《我城》

香山亞黃四個不同欄目漫畫剪報

TK Chan臉書二O一三年七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