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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吉祥之友

吉祥之友
沈西城

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我們幾個人,每週總有一兩個黃昏,麕集在那家叫「吉祥」的小咖啡室裏。幾個人中,兩人已陰陽永隔,餘下的一人亦已移民他國,不復相見。今天又路過「吉祥」,牌門深鎖,早已歇業。「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唏噓難禁!那幾位老朋友,皆是《明報》中人,哈公最年長,繼而是黃俊東、王司馬和我。那年代,我為《明報月刊》和《明報》副刊翻譯日本政論和小說,每隔一兩天,都得去送稿。黃俊東總教我在《明報》報社對面的「吉祥」咖啡室等候。他編完稿下來,喝一杯咖啡,吃一塊蛋糕,天南地北地聊。後來,又多兩個朋友加入了,便是哈公和王司馬。

哈公的怪論,名揚於世,被視為三蘇後的第一人。他行文辛辣,狠批中共暴政,文章不時為潘粵生老總抽起,他生氣罷寫。別看哈公已四十多歲,火氣很盛,說至激昂處,揮掌拍枱,咖啡橫流,瀉滿一枱。哈公那時是《明報》出版部經理,經而不理,只寫怪論臭罵共產黨。哈公進《明報》前,跟金庸同在「長城」共事,又編又導,得意之作是《鐵指唐手》。金庸創《明報》,他便進《明報》工作。到了八十年代,《明報》興革,出版部來了一位鄭君略經理,哈公地位受貶,十分不快,常在「吉祥」向我們吐苦水。他以為香港文人實無保障,率先倡議組織一個作家協會,旨在為作家爭取稿酬、謀福利,可惜壯志未酬,患癌去世,聞者惜之,有人在他靈堂前掛出一副輓聯,其中一句云「許國(哈公原名許國)不許家 一代怪論道盡紅朝乖戾」,斯為知心語。

王司馬偶然也會來,這位被金庸譽為《明報》最英俊的人,十分謙恭,講話嗓門不大,每來,總是聽我們講話的多、說話的少。我很愛交他這個朋友,說起來有緣,六十年代中,我投稿《明燈日報》的「日日小說叢」,小說配圖署名「力恒」,那就是王司馬的最早筆名。我跟他談起這件事,他「唷」了一聲:「很少人知道我這個筆名呀!」問我用什麼筆名寫小說?我答以「白蘆」、「洛人」,他更吃驚:「我還以為是成年人,原來——」還未說完,哈公已在旁邊插口:「是個花0靚仔!」大家都笑起來。我們交往,相傾肝鬲,毫無顧忌,王司馬說他是澳門人,六一年來香港,以投畫稿謀生,六五年入《明報》,專為金庸小說插圖。可我喜歡的是他的「狄保士」政治漫畫,平實溫婉,恰與哈公的辛辣火熱對映成趣。記得有一趟,不知怎的,我們談起生死,生死兩茫茫,王司馬忽地興起感慨:「西城兄!老實講,活到四十一歲,我已很滿足了,跟我從澳門同來的那兩個朋友,不到四十就去了,我真算長命呀!」當時,黃俊東就攔住他:「司馬兄!這話不好亂說。」王司馬瞇眼笑:「怕什麼!比起他們,我已賺了。」黃俊東是潮汕人,有點傳統觀念,總覺得這話有點不祥(雖然是在「吉祥」說的)。過了兩年,王司馬患上骨癌謝世,享年僅四十三,我跟哈公、俊東難掩哀痛。崔珏詩云「虛負凌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聞。」英年早逝,寧毋憾焉!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廿三日)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追思石人

追思石人
黃仲鳴


八十年代末期的石人,精壯漢子一名也。 作者提供圖片

在網上看到香港一代報人、曾任九份報刊老總的梁小中,病逝於加拿大多倫多,享壽八十二歲,不禁黯然。該消息將「中」誤寫為「忠」,畢竟離休這麼多年,後生者還有誰認識當年叱報界、文界的風雲人物?

梁小中筆名極多,最知名的是石人。很多年前,我曾在《作家》寫了篇〈石人雜記〉,找之而讀,更增唏噓。認識石人,當是香港作家協會成立之時。石人是作協六個發起人之一,另五人是倪匡、胡菊人、黃維樑、哈公、張文達。協會未成立,哈公撒手西去。當時的石人,雄霸寫稿界,表面上與哈公「一左一右」,於報上同一版各發議論,各走極端,針鋒相對;而私下卻是「老友鬼鬼」。據該報老總對我說,這是吸引讀者的絕橋。

作協的宗旨是不理政治立場,包容異己,只求好玩。由六個發起人的背景、政見、寫作風格,可見端倪。記得有年聚餐,石人興酣耳熱,登場唱「鹹濕帝女花」,全場掌聲雷動,掀起陣陣高潮,箇中情景,猶歷歷在目。而六個發起人,半數已去,只餘倪匡、胡菊人、黃維樑,當年的是非恩怨,幕幕湧心頭,禁不住有股愴然之感。

一九八八年,作協辦《作家月刊》,由張君默掛帥總編輯,我為副,實際工作由我擔任,每期都有一個主題人物,三月創刊為林燕妮,第二期為西茜凰,第三期鐵定為石人,當稿件一切就緒,內容有訪問、評論和石人的手稿等,極為豐富,可惜,資助機構突然「縮沙」,「石人特輯」就此胎死腹中。於今想來,真個是可惜之至。

據說,石人寫的字數,緊躡倪匡之後。年輕時,我最愛看兩名作者的書,一是「唯性史觀齋主」,他的《歷代名女人》、《中國同性戀史》,直使我們這班發育期中的少年看得血脈沸騰、大開眼界、歎為觀止、愛不釋手。另一是「齊東野」,專講命相故事的。「唯性史觀齋主」後來才知是梁小中先生;而「齊東野」,卻不知是誰了。

很多年前,劉天賜約茶,邀我合作注釋「唯性史觀齋主」的著作,他負責闡意,我負責釋詞。惜後來各為生活忙,此事就不了了之。

唯性史觀齋主的文章並非「四級作品」,而是旁徵博引,史料充足,學問大焉。對歷史之嗜,石人實不亞於金庸,他有個筆名便叫「史之痴」。石人如果學學金庸,將唯性史觀齋主文章增刪潤飾,重新出版,必定可流傳永遠,比那些枯澀的學術論文更為好看。

據網上說,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石人飯後感不舒服,呼吸困難,送往醫院後翌日就西去。看來他去得安詳,毋經纏綿病榻之苦,也得享高壽。遺言是葬禮「不張揚」,累得該地報界一個月後才得知發布訊息;香港一班老友嫩友也只得隔空追思。他走得真是瀟灑!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三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