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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7日 星期四

許定銘:祥子的〈郭良蕙與侯榕生〉

《海光文藝》一九六六年六月的那期有篇祥子寫的〈郭良蕙與侯榕生〉,屬於作家印象記的文章,頗值得向大家推介。

這位祥子不是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在香港沒有名氣,他提及的郭良蕙與侯榕生是台灣的女作家。其時,《心鎖》事件還未發酵,知道郭良蕙的香港人不多,侯榕生更是少人認識,祥子用八千多字去推介兩個台灣女作家之時,把自己也寫進了去,其實是向大家推介了三位作家,當年的吸引力應該甚弱,但五十五年後的今天回看,若那時沒讀這篇文,應該是走漏了眼的。

祥子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是一九六零年代中的事,但他文內寫他與兩位女作家交往的,卻是更早的一九五零年代,大家都是開始寫作未幾時的事。

祥子說是魏子雲介紹他認識郭良蕙和侯榕生的,她倆的共同點:都是寫小說的空軍家眷,而且住在同一個宿舍裡。祥子的第一印象是:「侯榕生白白胖胖,穿着一件旗袍,懶洋洋地抽着香煙。是個少奶奶派頭。」郭良蕙則是「人滿漂亮大方,愛穿綠衣裳……,人稱『蕙女士』,在神秘之中,帶點兒『五四』前後的意思。」

其後他分別寫了兩人的各自發展:郭良蕙精明能幹,除了能好好地照顧家庭外,寫了很多書,還會用她天生漂亮的照片,在書内、書店裡及廣告上宣傳,在宴會上又有出色的交際能力,終於成為名氣甚大的作家而名利雙收。而侯榕生則與丈夫離了婚,寫作和文壇上的活動不多,卻熱心於吊嗓子、排身段、看戲、練戲等京劇人的活動,甚至叫出了「不願為作家,只願成名票」的口號。

兩位女作家走的路向不同,成就各異,但她們同樣都關心祥子。於是,祥子在文中開始叙述自己一九五零年代學習寫作的經過,及婚姻生活的不如意。一九六零年,他與M離了婚,又和H也分了居,個人生活陷於低潮,其時已成為名作家的郭良蕙和常常登台的名票侯榕生,都關心地問候他,安慰他,友情依然深厚。

其後祥子離開台灣,轉到香港生活,重要的原因是能在香港看京劇,又方便回老家北平遊覽。至此,很明顯了,這位祥子,就是我們認識的,不幸被祝融召去了的蕭銅!

──2021年6月

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憶海派四作家

憶海派四作家
沈西城

六七十年代,香港報界有四位海派作家,過來人、何行、龍驤、鳳三,我有幸,與他們相識。過來人,原名蕭思樓,名字有詩意,長相大相逕庭,身矮而胖,煞像帳房先生。過來人寫聲色犬馬文章最絕,《南華晚報》刊有他用「蕭郎」筆名寫的專欄,述陸離社會,描金粉世界,銷魂驚世。他擅點菜,不少老闆宴客,都懇請蕭老闆掌舵,他熟知每人口味,叫的菜精而不貴,人人吃得捧腹叫好,賓主盡歡。這門功夫,今已後繼無人。

何行是陳耀庭的筆名,臉黑,一如包龍圖,在上海做過舞廳大班,又泡過賭場,對花花世界知之甚詳,他的《聲色犬馬》寫盡歡場荒唐事,是當年繼《二世祖》楊天成後另一位通俗文學大家。他是我父親朋友,七十年代中我拂逆父意,要投筆下海,父親叫何行勸我,乃約我到北角「四五六」菜館吃飯,同席有文壇前輩盧大方和申曲名伶鄭福麟,三人苦口婆心勸我千萬別妄想做作家。何行翹起鬍子說:「小阿弟!寫寫白相相,千萬弗要當真!」我不聽,不從父親做建築,矢要寫作,至今一貧如洗。

龍驤便是方龍驤,臉如冠玉,跟我最要好,去世前十年,我們來往頻密。他是骨董痴,為骨董,放棄老本行,一生積蓄全投骨董上,眼光平平,多吃進假貨,投資泡湯而猶不悔,O六年跑到日本找我朋友濱本的岳父談骨董,回程心臟病發,時好時壞,捱了一年終不治。鳳三哥,大胖子,整天笑哈哈,用朱雀筆名在《晶報》寫洋場文章,讀者頗夥。現在的讀者大抵不認識鳳三了,可你聽過《今宵多珍重》這首時代曲吧,曲詞便是鳳三哥寫的。「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南風吻臉輕輕,星已稀月迷濛……」三哥!可還記得我倆酒後的合唱?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九月十四日)

葬身火海的作家
沈西城

九月中〈憶海派四作家〉刊出,蔡炎培老哥回應,追補幾筆;跟《白蛇傳》難捨難分的潘迪華女士傳來電郵說「勾起她的回憶」;不少老朋友亦紛紛追緬舊事,我感意外。小文寥寥六百字,卻寫了四位作家軼事,掛一漏萬,自所難免,因思補述,多賺幾文錢稿費。先說過來人,擅點菜外,還有一手絕活——打沙蟹,幾乎所有文化人都是他手下敗將,直言生平對手僅一位,便是金庸。我問誰的技藝高?回曰:「當在伯仲,不過老查財大,我show不過他!」原來打沙蟹,一說技術,二講本錢,雙方鬥智,重在籌碼,碼大欺人,一聲「晒冷」,籌碼全推,少本對手焉能跟之,勝負即判。過來人不敵金庸,就在籌碼上,不過應付一般對手,過老闆哈哈笑:「小鬼頭!人家同我打沙蟹,我嘛,好過寫稿賺稿費!」喲!穩賺!何行氣不過,私底下向我嗆他:「小阿弟!過來人還有一樣物事比人家靈光,就是同人家養小囡!」什麼話?且聽道來!過來人謔說從沒結婚,只同人家「姘居」,女人投靠過來人,帶來兒女,過老闆不以為忤,照單全收,供書教學,亟盡父親職責。我認識過來人時,他身邊的「伴侶」是蔣文娟,也會寫幾筆,筆名蔣大方。蔣女士有兩個女兒,其一叫「莉莉」,清麗韶秀,美玉無瑕,在灣畔「甘露」夜總會駐唱,過來人一有空就召朋呼友到夜總會捧場,每對人言「莉莉是我女兒!」過來人以寫雜文為主,述人敍事,言語溫暖,筆帶感情;小說則不多,最出名乃《托臀私記》,署名「阿筱」,仿三蘇《經紀日記》三及第文體而尤多上海方言,可惜沒結集。過來人居跑馬地山村道時,常拄杖到馬場賭馬,每賭必輸,仍嗜之不捨,何解?仰天一嘆:「小鬼!格是老阿哥心癮,癮頭甩不掉!」最後一趟見過來人,係九十年代初,跟倪匡三人同飯於北角上海酒家,自此陰陽永隔,不勝依依!

何行派頭一落,海派作家中,賣相以他最好,穿西裝,十足上海灘大亨,他是我父親朋友,一直反對我寫作,勸我好好跟父親學做建築生意。年少氣盛,忠言逆耳,何行也就沒得話說。何行洋場生活經驗豐富,擅寫社會光怪陸離之事,「環球」出版的《香港鍍金生活》系列,是楊天成《二世祖手記》以後最暢銷的小說,為何行賺了不少酒錢。那時,何行住在北角錦屏街「幸福」大樓,我常碰見他,有一趟,何行叔叔臉容灰暗,一問才知他女兒在渣華道的家墮樓死了,中年喪女,心情悲痛有如蛇嚙,消沉了一段時期。八十年代,何行患上嚴重的糖尿病要鋸去一腿,自此精神萎靡,小說也少寫了,四大海派作家中以何行最早離世。

龍驤的事迹已多述,不贅,倒是鳳三兄,見面雖少,每趟見,總留下很深的印象。有一夜酒後談男明星,三哥問我「小開!儂講誰是第一小生?」我舉以「謝賢!」三哥大力一拍我肩膊(喲!痛呀):「對啦!看戲幾十年,上海,香港,台灣,第一小生是謝賢!」引我為知己,同唱《今宵多珍重》。

人人說蕭紅,我獨憶蕭銅,江蘇人,在北京出世,是「老北京」。七十年代初每跟胡金銓聊天,提到京華物事,必說:「問蕭銅!」可見他是北京專家。蕭銅精京劇,是超級戲迷。九十年代初,他離世前二年,我們在北角「新都城」酒樓吃飯,他對我說:「小沈!我差點見你不到,江上舟想弄死我!」聽了,嚇一大跳!怎會有這事?蕭銅說有趟跟江上舟吃飯,下樓梯時,突失重心,摔了下去。「是江上舟推我的!」他咆哮着。乍信乍疑,後來翁靈文告訴我是蕭銅自己不小心,崴了腳摔下樓梯,剛好江上舟在他背後,就懷疑他。原來蕭、江兩人都是香港京劇專家,蕭是「京派」,江是「海派」,兩人各持己見,相互攻訐,終致反目。文人相輕,殊可嘆也!蕭銅英俊,煞像「哈林」庾澄慶,娶妻楊明,乃六十年代著名歌星,一曲《花好月圓》,不遜周璇。九五年十月夜,蕭銅家中寫稿,倦極入睡,指間煙屑燃着書堆,祝融驟至,葬身火海,年僅六十六!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十一月二日)

2014年4月19日 星期六

侯榕生

從《年表》到記侯榕生
許定銘

讀鄭樹森、黃繼持和盧瑋鑾的《香港新文學年表》勾起不少回憶,很多早年曾擁有過、讀過,如今卻失去了的書,霍地從記憶裏跳出來,徘徊不去。經常在腦海中閃動的是《八排傜之戀》和《道南橋下》,兩本都是六十年代初,我開始接觸文學,學習寫作時讀過,印象比較深刻的書。

記得《八排傜之戀》,純因為書名吸引;發生在蠻荒之地的戀愛故事,對十三四歲的少年人,自有其無法抗拒的魔力。事隔四十年,作者和故事內容已全記不起,甚至書名是否這樣寫,也很懷疑。當年我讀過不少黃思騁和齊桓的小說,在《年表》中,有一本黃思騁的《落月湖》,也是我很喜歡的。我曾想過:《八排傜之戀》會不會是黃思騁寫的呢?我翻過幾本作家傳記,查過不少資料,黃思騁的欄下都沒有這本書。後來,我又覺得這本書似是齊桓的;不過,資料顯示,齊桓的著作書目中亦無此書。人的記憶真靠不住!(銘按:後來向齊桓求證,書果然是他的。)

對《道南橋下》的印象就比較清晰得多,那是中外畫報社在六十年代初出的一本短篇小說集,作者有彭歌、墨人、郭衣洞、公孫嬿、徐速……等人。用作書名的《道南橋下》好像是彭歌寫的,印象模糊;反而徐速的《十誡》,寫一個犯齊了十誡的男人去做告解的故事,雖事隔多年,記憶猶新。

中外畫報社出版《道南橋下》時,是以叢書的形式出版的,應該還有好幾本,可是我只記得侯榕生的《酒後》,因為這本書還在手上。一直以來很少人談侯榕生,有關她的資料也不多。如今我有書在手,不做點劄記,將來書丟了,甚麼都記不起,到時又會後悔莫及了。我先翻查手上幾本台版作家傳記資料,卻找不到有關侯榕生的。後來又翻了王晉民、鄺白曼的《台灣與海外華人作家小傳》﹙1983‧福建人民﹚、潘亞暾、汪義生的《海外華文文學名家》﹙1994‧暨南大學﹚和王景生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1992‧人民文學﹚等三本有關的工具書,僅後者有侯榕生的欄目,所記亦很簡單,甚至不知有《酒後》此書。

侯榕生﹙1926—1990﹚筆名吳瑛,原籍河北武清,卻出生於福州。福州簡稱榕城,故得名。她的父親曾任福建鹽運使兼煙酒公賣局長和熱河省政府秘書長,退休後居於天津。一九三零年寄居通縣外祖母家,度過美好的童年。父母辭世後,侯榕生隨乳娘移居北平﹙北京﹚,入讀慕貞高中,她自稱北平人。侯榕生畢業於輔仁大學史學系,後嫁給一位空軍,四八年後居於台灣。五十年代開始寫作,以小說、散文為主,多在港、台發表。一九六一至六三年,侯榕生旅居菲律賓,入讀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社會系,得碩士學位。六四年後移居美國,長住華盛頓桓灰墩鎮。曾任國防部中文講師、電腦打卡員及郵政局分信員等。晚年長期與貓為伴,居處且稱「貓廬」。

除了寫作,侯榕生還熱愛平劇。她不但愛看、愛學,還登台串演。據說「她在台灣票界中的地位,在作家中不只是難得,即以內行水準衡量,亦鮮能望其項背。」﹙見《酒後》的〈本書作者〉﹚。她自己亦在《酒後》的〈序〉中說:

……至於票戲,有人是以講究唱腔字韻為主,我呢,卻是以自娛為目的。好像不演戲,人生一片灰色,黯無情趣。所以,我的生活好像離不開舞台,鑼鼓喧聲充實生命空虛,儘管傍觀者笑我瘋傻,我卻我行我素。

她如此熱衷演戲,不知有無有關著述呢?

我藏有侯榕生的《酒後》和《留菲小品》,都是她作品中較難見到的。前者收〈六表哥〉、〈靜安禪林的故事〉、〈酒後〉……等九個短篇;書前有作者的〈序〉,書內有高寶的插圖,書後還有一幀作者的玉照和簡介,是了解侯榕生的寶貴資料。後者出版於菲律賓,能流傳到香港,實屬異藪。這本才一一四頁的小書,收〈紅條的煩惱〉和〈民主等三篇〉兩篇散文,另加〈耀眼的陽光〉、〈孫彼得故事〉和〈黑衣人〉三個短篇。侯榕生對後篇特別鍾愛,她在〈後記〉裏說:

《留菲小品》中的最後一篇〈黑衣人〉,是以北平為背景的一篇小說,離家鄉更遠,思家之日更切,願以拙筆簡介家鄉風土;北平是個好地方。

侯榕生是個有情人,此所以在美國定居多年後,一有機會,就回到北京去,緬懷逝去的時光,從記憶中看昔日的北平。她曾於一九七二及一九八三年回國觀光,並因此寫了《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和《隴西行》兩書;晚年則專心續寫江南未完成的《龍雲傳》。

寫到這裏,隨手為侯榕生編了個著作簡目初稿作結:

《侯榕生短篇小說集》﹙一九五六‧大業出版社﹚
《病中吟》﹙散文‧一九五七‧大業出版社﹚
《酒後》﹙小說集‧一九六一‧香港中外畫報社﹚
《留菲小品》﹙散文及小說集‧一九六三‧菲律賓僑報出版社﹚
《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一九七三‧香港文藝書屋﹚
《侯榕生選集》﹙散文及小說集‧一九七五‧台北水芙蓉出版社﹚
《家在永和》﹙散文及小說集‧一九七六‧台北純文學出版社﹚
《談貓廬》﹙散文‧一九八一‧台北大地出版社﹚
《侯榕生自選集》﹙雜文‧一九八二‧黎明出版社﹚
《貓廬雜碎》﹙散文‧一九八四‧時報﹚
《隴西行》﹙遊記‧一九八七‧香港三聯﹚
《又見北平》﹙時報﹚
《龍雲傳》

後記:

寫《從〈年表〉到記侯榕生》,由開始到收筆,是一個下午的事。事後逛「三聯」,得《隴西行》;書後有〈侯榕生小傳〉和〈侯榕生的著作〉兩個附錄,是所見有關侯榕生最完備的資料。想不到這位出生、成長於中國,住過台灣、菲律賓和美國的作家,其最詳盡的資料,竟然只在香港版的書中出現。從筆法推斷,〈小傳〉乃係自傳,著作目照理亦經作者本人過目,奇怪亦不見列出《酒後》和《留菲小品》。

──寫於二千年五月初
八月刊於《當代文藝》

後記之後:

寫完《從〈年表〉到記侯榕生》後,從圖書館借到《侯榕生選集》與《家在永和》。

從《侯榕生選集》的〈序〉中得知,原來侯榕生七二年往北京探親,回來在《明報月刊》發表了她的〈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後,深受台灣讀者歡迎;故此,當她七四年回台灣時,因聯合報記者鍾榮吉的一篇〈似曾相識燕歸來〉的報導,掀起了一片熱情洋溢的歡迎。出版社乘機要求她重印舊作,幾經辛苦,作者才從圖書館中借到出版於五十年代的《侯榕生短篇小說集》和《病中吟》,經去蕪存菁,重新組織成這本散文小說集《侯榕生選集》。此書共收散文及小說凡二十六篇;《酒後》的九篇中,有〈寡婦〉、〈寂寞〉、〈酒後〉和〈靜安禪林的故事〉等四篇,亦見收入於此。書前的〈序〉後,還有鍾榮吉的〈京華煙雲訪「侯爺」〉,所記全是《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的內容,看過該書後,便無可觀之處。

至於《家在永和》,作者在〈自序〉中第一句即說「《家在永和》是我居美十年來在香港陸續發表的東西」;這使我產生一個疑問:侯榕生雖未曾長住過香港,但她曾經到過香港不止一次,很多作品都在本港發表,筆下也有香港,而且不少書﹙起碼有三本,佔她全部作品的四分一﹚在港出版;她算不算香港作家?寫香港文學史時,是否該提到她?

本書共收十一篇文章,除了散文和小說外,還有〈談張恨水的初期作品〉和〈談《品花寶鑑》〉兩篇評論。她在〈自序〉中說「拙文由〈紀念我的表姐〉開始至〈聖誕夜〉,等於是我的一篇自傳,由童年直到中年,而我居美近十年的生活,在〈聖誕夜〉中有個概敘。」此中夾在兩篇之間的是〈家在永和〉、〈迎神賽會〉和〈梨園舊事〉,對侯榕生有興趣者,切勿錯過。

──二千年十月補記

《侯榕生選集》
許定銘


侯榕生在台灣出版的散文、小說集有好幾種,一九七O及八O年代出的《家在永和》、《談猫廬》、《又見北平》等,舊書市場上間中還可得見,但早年出版的《侯榕生短篇小說集》(高雄大業書店,一九五六)和《病中吟》(高雄大業書店,一九五七),則是相當罕見,連她自己也沒有。

一九七四年,侯榕生從華盛頓回台北探親,原意是悄悄回去會會老友,吃點北方小食和聽幾場平劇。沒想到她在台北的「粉絲」不少,《聯合報》的記者鍾榮吉抓到她作訪問,以《似曾相識燕歸來》作報導,掀起一陣熱潮,「水芙蓉」出版社還邀請她把《侯榕生短篇小說集》和《病中吟》重新出版。她幾經波折,終於在圖書館裡找到此兩書,合成了這本《侯榕生選集》(水芙蓉出版社,一九七五)。

《侯榕生選集》是本散文小說集,所收二十六篇文章,都是她學習寫作首五年的作品,其中的《三十歲與寫作》,寫她之所以會走上寫作的路,是深受在北平讀高中時的作家老師雷妍和哲西所影響的。但,透過這篇短文,我卻看到一個生活不穩定,到處奔波而倔強的女性在命途上的掙扎。書內也有篇《酒後》,我以為與香港版的《酒後》是同一篇,打開一看,卻是另一個故事。用同樣的命題去寫兩個故事,是比較少見的。

侯榕生的《留菲小品》


侯榕生﹙1926~1990﹚雖然生於榕城福州,但她一直以成長的北平為家鄉。侯榕生少年時隨乳娘移居北平,入讀慕貞高中,後畢業於輔仁大學史學系。一九四八年後居於台灣,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作,以小說、散文為主。一九六一至六三年,侯榕生旅居菲律賓,入讀University of Santo Tomas社會系,得碩士學位。一九六四年後移居美國,長住華盛頓桓灰墩鎮。

她的作品不少,主要在台灣出版,在香港出版的有《酒後》(香港中外畫報社,1961)、《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香港文藝書屋,1973﹚和《隴西行》﹙香港三聯,1987﹚。此外,她還有一本出版於菲律賓的《留菲小品》(菲律賓僑報出版社,1963)。

《留菲小品》收〈紅條的煩惱〉和〈民主等三篇〉兩篇散文,另加〈耀眼的陽光〉、〈孫彼得故事〉和〈黑衣人〉三個短篇。侯榕生對後篇特別鍾愛,她在〈後記〉裡說:

《留菲小品》中的最後一篇〈黑衣人〉,是以北平為背景的一篇小說,離家鄉更遠,思家之日更切,願以拙筆簡介家鄉風土;北平是個好地方。

〈黑衣人〉是個飛賊,寫綠林好漢與富家小姐的愛情故事,不見得出色,卻蒙作者個人青睞,可見她思鄉情濃!

侯榕生的《酒後》


女作家侯榕生(一九二六至一九九O)生於榕城福州,成長於北平,後來住過台灣,留學菲律賓,一九六四年後移居美國,長住華盛頓,退休後回到台北。她一九五O年代初開始寫作,以小說、散文較多,主要在台灣出版,在香港出版的有《酒後》(香港中外文化,一九六一)、《北京歸來與自我檢討》(香港文藝書屋,一九七三)和《隴西行》(香港三聯,一九八七)。

出版《酒後》的香港中外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由蘇錫文主持,一九五O年代出版中外畫報雜誌,其時住在台北的侯榕生在此寫稿,及後收集所刊小說《六表哥》、《靜安禪林的故事》、《寡婦》、《寂寞》、《爐邊閑話》……等九篇結集成書。壓卷的《酒後》,寫已是兩個孩子母親的她,戀上了成熟穩重且英俊的他。無奈他卻熱愛妻子與家庭,男女雙方雖有情意,卻不想「喜劇開始,悲劇結尾」而臨崖勒馬。侯榕生在自序中說她的小說「不是親身經歷的,即是親眼所目睹的」;《酒後》中的女主角描寫細膩,心理矛盾衝突有獨到的刻劃,信焉!

《酒後》的九篇小說,每篇均附高寶的插圖一幅。高寶是流行小說家三蘇、小生姓高(高雄)的妹妹,一九五O及六O年代本港報刊插圖炙手可熱的人物,所繪女性尤其漂亮、性感,可惜她已退休多年,畫作難得一見了。

侯榕生寫蕭銅


寫完《侯榕生的〈酒後〉》和《侯榕生選集》,覺得應該停筆了,但侯榕生的散文實在吸引,於是又讀了她的《談貓廬》(台北大地出版社,一九八一)。這本書收散文十五篇,主要寫她在華盛頓灰墩鎮(Wheaton)家養貓,及一九七O年代來去台北的奔波故事。寫的雖然瑣碎,但在如行雲流水的細語中,經常滲入北平的小食、天氣和家庭情味,縷縷思鄉情懷力透紙背。

侯榕生說她的生活大致可分:上班、逗貓、寫作、飲酒和演戲幾部分。如果你曾細讀侯榕生,一定知道她是個京劇的「超級戲迷」。她不單愛看戲,愛組戲班,還可粉墨登場,無論青衣、花旦、刀馬、小生,都是她的拿手好戲。《談貓廬》內的一篇《戲迷》,也就絕對不能錯過。

《戲迷》寫的是她和蕭銅的故事。她們倆年紀相若,一九五O年代蕭銅在台灣當編輯時早已認識。蕭銅因思念北平及京劇,一九六一年遷居香港,就是為了看戲和思鄉。這種愛好和情懷兩人如出一轍。一九六三年,馬連良、張君秋來香港演戲,一張短簡幾十字,在菲律賓留學的侯榕生即飛香港看戲十多日。一九七二年,侯榕生到香港申請回北平旅遊,辦手續出麻煩,逗留兩個月。臭味相投的戲迷倆,看戲、灌酒、思鄉……。

寫蕭銅的文章不少,以侯榕生的這篇《戲迷》寫得最好!

附錄:

高寶
Ken Ng


您還記得60年代香港業餘女畫家高寶嗎?我從小就很喜歡高寶畫的人物,當年看到她為瓊瑤的小說《寒煙翠》畫的插圖,我就開始注意她了。據她哥哥三蘇說高寶的長處是她可以把女人消失的舊日青春重現於畫像上,最重要的一點是往往畫的比真人還要美,難怪有許多女人要找她畫像。您是不是對三蘇有點印象?對啦!此三蘇就是那個在早期皇冠寫專欄的三蘇,當年買皇冠就是為了要看他,丹扉和顏元叔的文章。

60年代初的幾張十吋黑膠唱片的封面也是高寶女士的作品,這是其中的三張 :


Ken Ng臉書二O一四年三月十六日)

高寶的插圖

馬吉按:香港天地圖書二O一一年一月出版的《新粵謳解心》有不少高寶的插圖:


臉書回應

Christopher Leung:60年代看「海光文藝」,有篇文章講到侯榕生丈夫對她不好,打到佢豬頭炳咁。書不在了,沒法翻查。

Ken Ng:除了林海音與琦君,侯榕生也是我很喜愛的女作家。在我書架上的書有以下幾本 :

1. 家在永和 侯榕生 純文學(1976)
2. 又見北平 侯榕生 時報 (1981)
3. 隴西行 侯榕生 三聯(1987)
4. 談貓廬 侯榕生 大地(1981)
5. 北京歸來的自我檢討 侯榕生 黎明文化(1974)
6. 候榕生選集 侯榕生 水芙蓉

靈素:侯榕生還有本貓廬雜碎。

馬吉臉書二O一四年四月十九日)

2013年9月8日 星期日

一張書目

一張書目
許定銘


馬吉給我傳來他新近淘得的「四毫子小說」書影:「星期文庫」西西的《東城故事》、「環球文庫」蕭銅的《卧虎溝》和「現代文庫」趙滋蕃的《聖誕之夜》。

《東城故事》是西西的第一本書,用電影手法寫的愛情小說,以前讀過,也寫過札記。蕭銅(1929~1995)是一九六一年從台灣移居本港的作家,熱愛京劇,有些小說也以藝人作題材,較受人注意的是長篇《風塵》(香港宏業書局,1979),寫的就是藝人故事;《卧虎溝》是他初抵港不久的作品,從書後的介紹,知道他在這套「環球文庫」中還出過一本《紙醉金迷》。趙滋蕃(1925~1986)是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以長篇小說《半下流社會》一舉成名的南來小說家,《聖誕之夜》則比較少人注意。

這幾本書都相當難得,我最有興趣的,是《聖誕之夜》封底的那張「現代文庫」書目,此中列出「文庫」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他們所出的十二種書目,比較重要的是慕容羽軍的《綠野情歌》、雲碧琳的《椰林月》、夏敏芙的《情潮》、盧文敏的《師生戀》、上官寶倫的《鴦鴛刼》、徐學慧的《幻境》、趙滋蕃的《聖誕之夜》和沙千夢的《永別了!愛》。

我相信這套「現代文庫」是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組稿出版的,因為這幾種書的作者大多是他們的好友,尤其是夏敏芙和盧文敏。慕容羽軍、雲碧琳的五月出版社一九六O年代初曾出過幾期純文學期刊《文藝季》,特色之一就是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用意在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此中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情潮》,都曾在《文藝季》發表過,據雲碧琳說:夏敏芙是當時留法研究美學的,好像沒在其他地方發表創作,只在《文藝季》內寫過中篇《胆怯的模特兒》和《情潮》。

盧文敏以慕容羽軍為師,兩人關係密切,一九六O年代初台灣師大畢業回港,教書以外全情投入文藝事業,得慕容羽軍協助組稿,出版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並参與《文藝》月刊的編輯工作,個人創作甚勤,以短篇小說〈陸沉〉奪《中國學生周報》一九六六年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僅次於西西的〈瑪利亞〉,可惜他的作品大部分未結集,沒想到他竟在「現代文庫」中出過本《師生戀》。

寫《永別了!愛》的沙千夢(1919~1992)是一九三O年代著名詩人沙蕾(1912~1986)的妹妹,受大哥薰陶自少熱愛寫作,她在蘇州受教育,戰時流浪了半個中國,一九四八年抵港,與黃震遐結婚,晚年居溫哥華。她最重要的作品是長篇小說《長巷》(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曾拍成電影,由卜萬蒼導演,奪第二屆東南亞電影節最佳劇本獎。沙千夢居港時間不短,一九五O及六O年代曾寫過不少散文及小說。

至於寫《鴦鴛刼》的上官寶倫和寫《幻境》的徐學慧,都是當年常在報刊上發表創作的名家。「現代文庫」的作者群一向從事嚴肅的文學創作,寫「四毫子小說」是生活逼人的「偶一為之」,數量應該不多,五十年後相當罕見,不知會不會再有其他的單行本出現?

(2013/9/4)

2013年2月27日 星期三

蕭銅舊京情未了

蕭銅舊京情未了
許定銘

蕭銅(一九二九至一九九五)的香港身份證上叫「沈健中」,很多朋友都估計是叫香港入境處官員從他的原名「生鑑忠」誤聽、誤寫的。他原籍江蘇鎮江,一九二九年生於北京,家住宣武門內未英胡同,父親是報館的夜班編輯,薪金微薄,一家數口常生活於困苦中。他的童年在北京渡過,一九四二年舉家南遷上海,在浦東中學讀了一年,後往南京繼續學業。一九四六年往開封就業,在銀行任小職員;一九四九年留下父母弟妹等人在上海,隻身赴台,在台灣生活十二年,曾任《華報》、《大華晚報》及《自立晚報》編輯,以筆名祥子及慕容鐘寫小說、話劇及編電影劇本,還得過青年小說獎。一九五六年在「台北書局」選編出版過《六十名家小說選集》。

蕭銅一九六一年到香港謀生,他在〈又一篇「流水賬」〉(見《雪,在回憶中》頁九)中說「此一去,我是要去找我的父母與弟妹,我要看書、看戲」。蕭銅是個書癡,是個京劇「發燒友」,是個患思鄉病極重的遊子,此後數十年他多次回上海並赴京,寫了很多懷念舊京的文章,陷於思鄉的泥沼中無法自拔,最後了卻殘生於香煙及堆積如山的舊書中:一九九五年十月,蕭銅在一邊抽煙一邊爬格子的深夜裏,倦極睡着了,煙蒂燒着了稿子和一屋舊書,被香港傳媒嘲為「老稿匠」的蕭銅陷身火海,救出來送進急症室去,就一直沒出過來了,帶着那一筐念舊京情懷的靈魂,在歲末趕回去了。

蕭銅到香港來,本以為可以「帶藝投師」,在電影編劇事業上謀發展,他在電影公司裏混了年餘,編寫電影劇本《金箭盟》、《一段情》、《我又來也》、《密殺令》……等,可惜不受重視,後得《新晚報》副刊編輯高朗之助,用筆名賈六、趙旺、金大力……等在《新晚報》及各報刊上寫稿維生。

我喜歡蕭銅的雜文小品,現從他抵港後最初的兩本雜文集《無風樓隨筆》和《雪,在回憶中》看看:

《無風樓隨筆》是蕭銅在香港生活了九年後才出版的第一本書,收雜文四十多篇,全是一九六七至六九年間發表於《新晚報》上的文章。他在〈後記〉中說,集名《無風樓隨筆》,不單單指所租住的小屋連風也沒有,代表的是「無風不起浪」。他說「這數年來,雖也看了不少、讀了不少、學了不少,可是個人的生活總是以閒散、淡泊的日子佔大多數」。正因為「平淡」,我們才讀到他的無奈、他的悲哀!

蕭銅居港九年來,都住在油麻地附近,常逛的是廟街,見的多是低下層的市民生活實況:才八歲的小男孩,默默地走進餐廳裏,對着人客展示他僅售五角的鑰匙鏈;蹲在街角路邊,賣報紙、賣廉價領帶的小孩,賣香口膠的盲人;擺地攤賣舊書的「醉貓」;在茶樓裏挺着大鐵盤賣點心的男孩……,都成了蕭銅筆下的題材,都激發起他無可奈何而又愛莫能助的同情。這些看似無聊的特寫,卻反映了香港這個繁榮大都市背後的黑暗!

除了寫稿、讀書和看京劇外,蕭銅無時無刻不惦記着孕育他成長的北京,日常生活所見、所思,全與二三十年前的北京連線:見到國貨公司擺賣「佛手」,他想起小時候在北京吃佛手的故事;見到人家放風箏,他想起北京窮人的幼童,冬天光着屁股,身後繫一塊似風箏「帘子」的辛酸;見到朋友因病吃「銀翹解毒片」,他想起小時母親灌他極苦的「同仁堂」藥……,他記掛着三十多年前的舊京,記掛着那段逝去的童年。於是,他拼命抽煙,灌二鍋頭,收藏及捧讀「小人書」,這些都是他不滿現實,逃避現實的方法。

我總覺得:一個長期活在過去,經常陷入回憶而滿紙悲情的人,是個不快樂的靈魂!

《雪,在回憶中》收雜文六十篇,多是蕭銅首次回鄉探親及上京後回來寫的,這些文章約分:他回鄉途中的見聞、雜感、瑣記和日常生活中的速寫小品兩類。《無風樓隨筆》中的大部份文章是抒發思鄉的情懷,《雪,在回憶中》的卻是重返家鄉後的感慨,兩者雖接近,卻是很不同的。他在這裏寫了〈如此舊京〉、〈舊刑部街〉、〈打更〉、〈茶館雜談〉、〈私塾之憶〉、〈舊京市聲〉、〈陶然亭〉、〈北京思想曲〉……,都是新舊北京的對比。聽一個老北京述說三十年前後北京的變化,在我們來說,是聽白頭宮女講故事。然而,有多少人可感受到說故事人內心的蒼涼與悲哀?

在整部《雪,在回憶中》,我比較特別注意的是〈上海與我〉和〈雪,在回憶中〉這兩篇。前者說他一九四二年與家人遷居上海,他後來到南京上中學,到開封辦事,前後六次到上海,住的時日也不少,然而他筆下的上海卻是模糊的,沒有感情的。但,這裏卻住着他的家人、朋友,是研究蕭銅的一條重要線索。〈雪,在回憶中〉寫他相隔三十三年後重回北京,重見北海雪景,想起小學時常罰他站的劇老師,從雪景中懷人,到故地尋訪而未果,想到劇老師已七十幾了,不知還在否?遊子把唏噓嘆息埋在雪堆裏。蕭銅把它題作書名,可見他對劇老師思念之深,更因為故事就發生在北京,他不可磨滅的舊京!

蕭銅一生在北京住了十三年,上海、開封與南京之間七年,台灣十二年,香港三十四年,但他筆下的題材卻以舊京為主,香港為次,可以反映這些城市在作家心中的地位。
蕭銅一九六一年移居香港目的之一是方便回國見家人。他一九七二年到廣州,與闊別二十三年的家人團聚;一九七三年家人遷回上海後,他又回家了,而且轉到他日夜思念的北京。離京三十年的遊子,重回生於斯長於斯的「母親城」,感慨萬千而激動,回來後即寫了《上京記》,記下愁情離緒,發表於《新晚報》副刊,後來由香港文豐出版社出了單行本。才不過兩年後的一九七五,蕭銅二次上京了。他在〈後記〉中說他這次上京,藉口是回去見見上次未遇到的二舅,而事實上是他喜歡北京,「喜歡去北京逛逛,看看,走走,拍點照片,買點北京糕點與泥人……。」

這次回港後,蕭銅又有了《二次上京記》(香港南通圖書公司,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三次上京的蕭銅又以《京華探訪錄》(香港明報出版社,一九八O)和讀者見面。五年內三次上京的蕭銅,喜愛北京是必然的了。但,何以沒有返京定居的衝動,而選擇在香港終老?一定有說不出的苦衷。而我亦深信,他的心一直夢縈舊京,很想回去。然而,一場無情大火,不單燒了他的書,還燒了遊子的夢,燒斷了他的萬縷思鄉未了情!

蕭銅寫了三本上京記,而以《京華探訪錄》的份量最重,全書十五萬字,除了以日記體寫成的《三次上京記》外,還有他以「《明報月刊》特約記者」身份,在北京訪問了侯寶林、夏衍、端木蕻良、胡絜青、吳祖光、李萬春……等人的訪問稿,在《明報月刊》連載,受各方好評,是蕭銅最重要的文稿。

二O一一年九月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十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