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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11日 星期五

梁慕嫻:我所知道的《青年樂園》

我所知道的《青年樂園》
梁慕嫻


《青年樂園》又名《青樂》,是香港的一份周報,創刊於1956年4 月,在「六七暴動」期間被英國當局控以煽動罪,勒令於1967年11月停刊,共出版十一年半。

筆者早己慢慢地忘記了這個「戰友組織」,直至2014年8 月朋友傳來左丁山文章,文中提起因他另有一篇關於《青年樂園》拿北京資助的文章,金文泰中學學生,《青年樂園》派報員石中英給他電郵說:「誤解往往由不溝通開始,偏頗往往來自事實瞭解不足」,並附上他於2013年7 月在理工大學講座上的演講辭:「我們認識的《青年樂園》」,似乎是為了說明他的講話就是事實。誰知左丁山看後並不買賬,反詰石中英:「《青年樂園》是否拿北京的錢?《青年樂園》刻意招攬官校學生,如巴富街、金文泰、庇理羅士,有無政治性?石中英沒有正面回答。」《青年樂園》影響所及的人物,如曾鈺成、曾德成、梁錦松、陳坤耀等,現在都成了政權的高官名人,左丁山認為自己對《青年樂園》有合理懷疑。

這一來,便挑起了筆者的回憶,我曾去過《青年樂園》社址,見過兩個人。事緣1967年初,我所在的地下共產黨組織領導人梁煥然(又名大姐)曾與我有一番談話。她說:「《青年樂園》是由地下黨所創辦的刊物,一直由黨所領導,社長李廣明,督印人及總編輯陳序臻都是黨員(幕後策劃人是黨員吳康民,我後來才知道)。」她又說:「《青年樂園》的工作和「學友社」一樣,以官立、津貼、補助和私立(簡稱官津補私)學校學生為對象,團結教育他們愛國愛黨。「學友社」利用舞蹈,戲劇,音樂等藝術形式作為工具吸引學生,而《青年樂園》則利用文藝寫作,目的相同,都是為了發展青年學生成為黨員幹部。」從此,我確認〈青樂〉就是黨的外圍組織,從沒懷疑。

大姐曾囑我去《青樂》找大菱,我去了灣仔駱克道四五二號十三樓,見到了大菱。記得是通知一些事項,具體細節己經忘記,總之,我見過一個人叫大菱。隔一段時間後,大姐又告訴我,大菱因情緒低落己經離開《青樂》,我有點掛念她。大姐又曾囑我去《青樂》找羊咩,我見到他,主要是請他介紹「課本出讓站」的情況,我參觀了他們收書、分類、定價、出讓、退書、 退款等運作過程。我特別深刻地記着大菱和羊咩這兩個名字,是因為心中有一份「同志情」。當時的我,在地下環境為黨工作,看到《青樂》的同志,自然欣喜無限。

於是,我開始找尋大菱和羊咩的下落,也可以說是追尋地下黨在《青樂》的線索。我看到許禮平的文章〈曾氏一門軼聞〉和〈記『青年樂園』周刊〉,也看到石中英的〈我們認識的『青年樂園』〉和他在羅孚先生追思會上的講話。從這些文章或講話中,只見一群編輯、作家、學者、教授又開同學會,又開研討講座,組織飯局聚餐,赴穗探訪老社長。舊人聚舊,圍爐取暖,玩得很開心似的,卻看不見地下黨的影子。

直至2017年6 月《明報月刊》附冊《明月》刊出專題「回望『青年樂園』」,其中作者舒韻,原名李秋瑩又名李玉菱,1964年中投稿《青年樂園》後,逐漸被培養成為義工編輯,估計她就是我記掛的大菱了。在專題內我又看到石中英的文章〈我是『青年樂園』的派報員〉,他在文中自認叫阿咩。這才真相大白,他就是羊咩,真名楊宇杰。那一刻,羊咩在我腦海中的容貎與現在照片上的吻合了,石中英就是羊咩,我不禁興奮萬分。

另外,我又在《明月》七月號專題〈「六七」刊物與文化思潮〉中看到石中英的口述文章〈我的「六七」文化之旅 〉,文中看到當年是《青樂》英文及功課版編輯傅柏林這個名字。想起以前「學友社」文藝組的一位地下黨員,名叫宋樹材,在葉國華領導下主編《學藝週刊》。他於2005年來訪,讓我記下他口述的經歷,後於2008年因車禍去世,我於2009年發表了這篇遺言(請參閱拙著《我與香港地下黨》頁62),在遺言中他告訴我,他一共發展了十五位地下黨員,並讓我記下了全部名字。他又揭露了地下黨曾組成一個六人特別黨組,專門計劃滲透「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六人中除宋樹材外,還包括張綺玲、羅平、黎鳯娟、趙善炬和傅柏年。後來宋樹材因脫黨沒有參與行動,羅平和趙善炬當上教協副會長,黎鳯娟是羅平的太太,張綺玲是地下黨員,曾參加「學友社」戲劇組,後又出現在教協的活動中,名單中只有傅柏年一人我無從稽考。現在看到傅柏林這名字,估計就是傅柏年了。

此外,宋樹材的太太甘玉珍畢業於寶覺中學,1965年參加「學友社」文藝組活動,曾是文藝組組長,在「六七暴動」期間加入地下共產黨。曾考取中大入學資格,但領導人葉國華不同意讓她就讀,說是對革命無用。2005 年她隨宋樹材來訪,也讓我記下她的經歷。她說:

『六七暴動』後的1969年,我被調動組織關係,由「學友社系統」轉至「青樂系統」,改由張綺玲領導,即與宋樹材分別在不同系統的黨組織中。我同時被派去「青樂系統」出版的《青春週報》工作,就是《青樂》被迫停刊後重新出版,代替《青樂》的刊物。月薪一百八十 元。我負責編輯,探訪及組織讀者活動。因為外形老實,黨組織指派我出面負責租賃社址事宜。有一負責人叫鄺太,庇理羅士中學畢業,是葉國華的秘書。1971年結婚後,領導人通知我要上廣州開學習班,宋樹材為送我一程上了火車。我在火車上告訴他,這次學習班是專門為批判他而設,《青樂》方面黨組織認為他思想落後,要我與他劃清界線,不要被他拖後腿,無形中是勸我離婚。宋樹材非常憤怒,隨我上了廣州,領導人宣佈取消學習班。回港後,宋樹材質問「學友系統」領導人葉國華,要求解釋,葉推說不知情。兩年後,我離開《青春》並脫黨。報社公開負責人姓李,因四人幫下台解散《青春》後,他回廣州暨南大學任教。他曾向大家道歉,說是上級領導路線錯誤。我於1972年後入讀師訓班,從此當上教師。

以上資料,足夠證明《青年樂園》不單是有左派背景,不單是拿左派資金,對其神秘面紗的政治猜測也不是誤會,而是徹頭徹尾由中共在港地下黨所創立,所領導控制的外圍組織。有人說:「其內容迴避政治,左派色彩並不鮮明。」「這份刊物從編寫內容到工作人員未顯示有鮮明的政治觀點,鼓吹政治。」石中英轉述李廣明及陳序臻的叮囑:「他們管理下的《青年樂園》絕對不是一份政治宣傳刊物。」這是沒有錯的,因為公開講政治不是他們的任務,暗中培養地下干部才是他們的目的。如果刊物文章充滿政治性,還能吸引學生來參加嗎?我是過來人,我知道其中的秘密。

港英政府應該知道這個秘密,只是苦無機會。《青年樂園》出版副刊《新青年》,正中港英下懷,藉以取締。這個錯誤的形成,無論是陳序臻所說的是讀者要求,或是李廣明所說的是贊助人要求,都是謊話。實情是他們的上級領導,當時的地下港澳工委領導人梁威林和祁烽頭腦發熱,緊跟文革推行極左路線,違背「隱蔽精干,積蓄力量,長期埋伏,以待時機」這黨的地下工作方針及「長期打算,充份利用」的對港政策,誤以為人造花廠工潮就是時機。吳康民說是暴露了。

然則,我的高高在上的領導人梁煥然,如何知曉當年的小編輯和一個只當了近三年派報員的名字,大菱和羊咩?這裏需要說明一下:

當時的港澳工作委員會(現為香港工委)即「新華社」屬下的教育戰線,又分紅線和灰線。紅線是指由工委直接創立及領導的紅校,如香島、培僑、漢華等中學。灰線包括「學友社」和《青樂》以及其系統在官津補私學校內所組成的學生秘密讀書會。在「六七暴動」期間,這些讀書會轉為「鬥委會」,被我們稱為「單位」。教育戰線有一個最高領導會議,灰線的「學友」和《青樂》領導人都會參加。大姐在這個會議上聽到《青樂》方面匯報培養干部的成積,自然知道這兩個名字了。看來歷史的真相就在這裏,《青樂》的「黨印」,無論如何水洗不清。

如果你看過石中英的文章或講話,你會發現他非常着力於撇除兩個關係。一個是《青樂》與地下黨的關係,他甚至對理工大學講座的宣傳單張上有「左派刊物」字句,也批評是不平等不公允。另一個是他與《青樂》的關係。在他的文章和講話中,「派報員」一詞使用頻率之高令人驚訝且煩厭。我沒有認真數過,至少有幾十次以上。這樣的矯揉作態,太着痕跡了,無非是要讓大家知道,他這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與《青樂》的關係極淺。

現在,根據石中英提供的資料,我可以為他補上隱瞞了的部份。他參加了《青樂》黨組織在金文泰中學所組織的讀書會,由讀書會的同學帶他去《青樂》。做完派報員後沒有再上《青樂》並不說明他己離開「青樂系統」的黨組織,因為他仍然參加讀書會,成為金文泰三劍俠之一。這個讀書會在「六七暴動」時轉為金文泰中學「鬥委會」,印製「愛國無罪,抗暴有理」小報。他被港英控以「藏有煽動性標語罪」而入獄。他何必隱瞞這些經歷呢?

《誌.青春──甲子回望〈青年樂園〉》主編陳偉中在專題文章中說:「不管它創立的真正目的和背後真正隸屬的組織為何,它在協助學生成長,倡導文學創作所作的貢献和發揮的作用,不應因刊物的政治背景,或是因「六七暴動」禁刊而被一併抺殺。當《中國學生周報》早己能夠超脫美元資助的政治目的,而被反覆審視,回顧甚或推崇的時候,《青年樂 園》為甚麼不能超脫左派資金,中共機構等刻板的政治定位,而被重新回顧和檢視,找回它在歷史中應有的位置呢?」

筆者的意見是:《青年樂園》的出版是香港文化歷史的一部分,應該記載和研究。但是既然是歷史,就應該還原歷史的真相。地下黨在這個刊物中存在和所起的作用的歷史事實應同時記載,讓曾參與的人知悉真相,是我們的責任。我認為刻意隱瞞地下黨部份的歷史,只是殘缺的歷史。人們可以對歷史不作評價,但必需呈現真實完整的歷史。如要超脫的話也應該是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去超脫。

為了填補歷史的空白,我寫下這篇文章。

2017年12月5日

(本文原刊於《明報月刊》五月號 )

(轉載自《立場新聞》二O一八年四月廿八日)

讀者談青年樂園
左丁山

八月十日本欄講美國錢有文化貢獻,文末提及:「拿北京錢嘅『青年樂園』,邊有得比呀」,因此而引來一位「長期的忠實讀者」石中英先生嘅電郵,石先生仲有心到附上一篇好詳細嘅演講辭,係佢在2013年7月17日在理工大學一個講座發表嘅,講題係「我們認識的青年樂園」。

石先生話:「誤解往往由不溝通開始,偏頗往往來自事實了解的不足。」說的也是,左丁山對「青年樂園」從來只有「印象」,沒有「了解」,讀完石先生嘅講辭之後,知多好多嘢,也發覺自己嘅印象,原來唔錯得去邊。

(一)青年樂園是否拿北京的錢?石先生冇講到,但佢引述吳康民之「口述歷史」,就知道吳康民呢位左派大老,係幕後策劃人,吳康民講到明為了抗衡「中國學生周報」呢份國民黨在美國新聞處支持嘅受歡迎刊物,策劃出版「青年樂園」,1956年4月14日創刊,督印人黃穗華就是吳康民的小姨,總經理洪新就是吳康民的襟弟,社長兼總編輯汪澄是漢華中學美術教師、畫家,創刊社址設在黃穗華家中的一個房間。如此說來,以1956年的左派陣營僱員的微薄薪水,怎樣創辦一份周刊?即使唔收編採人工,排版印刷都要錢嘅啫,拿北京(泛指中共駐港機構)的錢,算是合理的懷疑。

(二)「青年樂園」有無政治性?石先生在演辭中話「中國學生周報」用中華民國年號、在台灣註冊、內容有相當政局評述、政治理念討論,更具政治性。50年代,本港絕大部份報刊以「中華民國」為正朔,三大報章華僑、星島、工商皆用民國年號,「中國學生周報」要在台灣發售,用民國年號不足為奇,「青年樂園」用公元若干年(如1962,不用民國五十一年),內容多講知識、文藝,好似唔講政治,但實際上就刻意招攬官校學生(按:據石先生講,1967年8月開始,有官校學生,如巴富街、金文泰、庇理羅士,陸續因在街頭發表言論或藏有標語被港英警察拘捕),全面與「中國學生周報」競爭讀者,降低「中國學生周報」嘅影響力,從這角度睇「青年樂園」嘅創立,根本就係一個政治決定。如果唔係,吳康民點解要在幕後策劃,不走到台前,講明抗衡「中國學生周報」?

(三)青年樂園有無影響力?石先生在演辭透露「青年樂園」之派報員、作者、編者之中,後來成名嘅,有陳坤耀、黃玉山、徐碧美、曾鈺成、曾德成、梁錦松、小思、陳毓祥、李國強等等,陣容又係幾勁嘅,回歸後在政壇更有影響力㖭!呢方面「中國學生周報」班人似乎冇得比。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八月十八日)

《青年樂園》憶昔
吳康民

老年人喜歡懷舊,偶然翻起一本新書,不知什麼時候由一位校友送來的,書名是《誌.青春──甲子回望青年樂園》。翻開一看,竟撩起60年前的一段歷史回望。

該書的開篇第3頁,便點出《青年樂園》的來龍去脈:「一九五六年四月,刊物由吳康民在幕後推動創辦,並由其小姨黃穗華擔任督印人,襟弟洪新擔任經理,陳樂群和陳序臻擔任編輯,汪澄為首任社長和總編輯。社址最初設於灣仔吳康民岳父的家中。可見,刊物的初創階段,和吳康民及其親友實在有密切的關係。一九五八年八月,吳康民在接任培僑中學的校長後,慢慢淡出《青年樂園》的事務,汪澄也在一九五九年離開……」

60年前,由美國新聞署在港資助出版的《中國學生周報》,在香港中學生中,頗有市場。我當年雖任教於培僑中學,但年輕力壯,總想在香港青年工作中有所作為。眼看美國人插手香港青年活動,頗有與他們一爭短長的雄心壯志。所以毅然負起一個對抗《中國學生周報》責任,純是初生之犢不怕虎的一股勇氣,並不是受到什麼指示而為的。

當然也沒有什麼經費,於是只有借岳父的家中作為辦公地點,把小姨黃穗華拉來擔任督印人。另由友人介紹一位青年人洪新前來幫忙,這樣便幹起來了。

但主幹卻是我的學姊諸兆庚的丈夫汪潛(又名為汪澄)。他原本在廣州工作,為照顧他們夫妻關係,爭取調來香港。汪潛是一位畫家,能畫能寫,便由他主持編務。

由於創刊是針對《中國學生周報》的,「中周」報頭是深綠色,我們的《青年樂園》便用淺綠色。出版以後,由於走娛樂趣味路線,編排也較為活潑生動,比「中周」的呆板頗勝一籌。同時內容避免政治說教,真正走中間路線,辦成一張「樂園」的周報,內容有「語文樂園」、「小說樂園」、「科學樂園」、「讀者樂園」等等。

後來我因為港英當局無理遞解培僑中學前校長杜伯奎出境,臨危受命,擔任校長,只好淡出《青年樂園》的事務,由陳序臻接任。同時小姨黃穗華也與洪新結婚後移居泰國,汪潛則離妻別子走赴夏威夷。以後《青年樂園》的事務我便沒有過問。很可惜,「反英抗暴」開始,原本「灰色」的《青年樂園》,竟走上抗暴第一線,終於由港英當局封掉了事。

「左」的錯誤總是一犯再犯

港英當局當然知道《青年樂園》的背景,也許早已打聽到我與該刊的關係。但是如果不是「反英抗暴」時期香港「左」的領導層,不顧一切把一些「灰色」面目的單位都作為孤注一擲的武器投入鬥爭,損失也許不至於這麼大。由此可見鄧小平的名言:「『左』的東西在我們黨的歷史上可怕呀!」、「中國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

歷史上這樣的教訓比比皆是。但是「左」的錯誤總是一犯再犯,原因是一些不知就裏的群眾,總以為「左」的就是進步的、革命的。

後來的《青年樂園》如何發展,我沒有過問,也沒有權利去過問。現在看這一本《誌.青春──甲子回望青年樂園》,也只是像了解別人的創業故事般的瀏覽一下。送給我這本書的陳偉中,也是這本書的主編,他說是培僑的學生,但因為近年的畢業生,我大都不認識,只有多謝他的一番盛意了。

我原本藏有從《青年樂園》創刊號到我離開該刊時的一份報紙,但現在已經不知放在哪裏,遍尋不獲。今天看到書前的影印本,如同碰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也憶起已逝去的老伴,她當年也曾參加該刊出版的若干事務工作。

至於妻姨黃穗華和她的丈夫洪新,仍僑居泰國,但聽說身體衰弱,只能靠他們的女兒侍奉。泰國與香港距離不遠,來往方便,但彼此都年老力衰,未能互相探訪。年前我擬要小兒子陪同前赴泰國曼谷一行,目的是見見小姨黃穗華,回憶老伴容顏,可惜未能成行。今生未能偕妻終老,來世再續前緣吧。

《明報》二O一七年三月廿五日)

YP為歷史補白 左右不是人
■記者呂麗嬋

■石中英的公司掛有某YP所寫的「為了忘卻而回憶,冀盼放下而求索」,是石過去數年心路歷程。

「因為有昔日嘅雞蛋變咗高牆,你就否定晒當年所有嘅雞蛋?」在飄着米字旗的殖民地香港,讀番書、一度以為自己是「小英國人」的六七少年犯(YP)石中英(筆名),當年因身懷「愛國無罪」單張入獄。今日已屆花甲,這個早移居澳洲的工業家,卻在港成立「六七見證」,又出版六七系列、拉攏電影人籌拍電影,甚至找中大教授為少年犯口述歷史存檔。他說只為歷史補白:「唔好叫我幕後金主,你唔做佢唔做,到有人做,你就懷疑點解做,香港幾時變成咁?」他帶點火的反問。

■講述六七暴動的電影《五月》由石中英任出品人;左圖為電影劇照。

今年後退出 真正放下

石中英的公司位於灣仔對正電車路,會議室內掛着大幅題字。「中央圖書館牆上面嗰幾隻大字,都係我呢位YP朋友寫」。「為了忘卻而回憶,冀盼放下而求索」,他謂是過去數年的心路歷程,短短5年間,由他一手創立的「火石文化」及「石中英工作坊」,共出版了6本有關六七暴動的專書,包括屈穎妍撰寫的《火樹飛花》,由人物訪問、散文到劇本和繪本;又資助劇團籌辦紀錄劇場及音樂劇,而即將煞科的電影《五月》,他更是出品人。

「做埋今年我會退出,唔會再掂六七,真正放下」。沉默了45年,5年前突然出錢出力重塑敏感歷史,有人驚嘆天降金主,但更多是質疑他的動機,和他保持距離,本名楊向杰的石中英自言受屈。「左派問:你係咪想對抗中央、係咪想平反六七?」不喜歡左派的人則懷疑他漂白歷史,為共產黨塗脂抹粉。

不容於左報,到早兩月被指「挖阿爺瘡疤」的《消失的檔案》公映,石一度全力協助導演羅恩惠找YP接受訪問,甚至以金錢資助她製作。石中英指早前也有「中央政策研究組」的人找上門,「邊個就唔好講,佢話呢啲話就話係民間活動,但都要注意吓立場」,「我點解要混呢趟渾水?」像自問又像反問。

只是,一段歷史,影響香港前途,亦讓他捲進漩渦,他謂想在黃昏之年,弄清楚來龍去脈,強調這是初心。「以前做生意,成日唔喺香港,幾年前60歲開始諗退休,慢落嚟會諗:16歲時點解會做YP?到處搵書睇,發現咁多年,香港只有3本半書講呢段歷史」。年輕時是文藝青年的他認定,文字與研究是最好的紀錄:「好多YP已經係老人家,一係走咗被遺忘,一係放唔低,一時要求向人大委員求助,一時又話要去信北京同英國政府,要求平反。」

■石中英(右)與當年同樣被囚赤柱的曾德成(左)是世交,石結婚時曾亦有到賀。受訪者提供圖片。

石的辦公室有一幅「悼念牆」,「每次有YP走咗,我都貼出嚟,提醒我要喺有生之年記錄歷史,講佢哋嘅故事。有人覺得冤屈、有人覺得光榮、有人覺得被出賣,咁咪由每個人講佢哋嘅故事,你睇完,話暴徒好、英雄好,由外面嘅人、由歷史去評價就好」。

「近幾年最大感受係,每個人都只睇到自己認定嘅真相,但我仍然相信,真相喺時間裏,只係我哋呢一、兩代仍未睇得清」。都說戰爭之下,首先被犧牲的一定是真相,那真相是否真的存在?石中英引述李怡專欄所寫:「歷史除了年代和人名是真,其他都是假;小說除了年代和人名是假,其他都是真的」。縱然每個人的視點會受成長背景、自身經歷,甚至記憶影響,但由碎片拼湊,他說真相也就不遠。

《蘋果日報》二O一七年五月二日)

少年犯石中英 走進走過走出六七 資助相關研究創作多年 今後停止
明報記者葉真真、張家偉


近10年來,楊向杰以筆名「石中英」資助多項與六七暴動有關的文化項目,被外界形容為「金主」,要「漂白」左派六七暴動期間的舉動,他一笑置之。六七暴動踏入50周年,他說,「我們走進六七、走過六七,最重要是走

今天是新蒲崗香港人造花廠事件50年,這宗事件是六七暴動的導火線,改變了眾多年輕人包括楊向杰的一生。

「我們走進六七、走過六七,最重要是走出六七。」楊向杰背負少年犯之名半世紀,近10年以筆名「石中英」名義出資逾千萬元,資助多個機構、劇場及學者,做與六七暴動有關的研究及文藝作品,希望社會關注及討論這段歷史。外界稱他是金主,要「漂白」左派當年的行為和為暴動翻案,亦有指他要趁香港回歸20周年令中央政府難堪、破壞和諧,楊向杰反問社會,「為何10年前香港只有3本關於六七的書?」50年過去,他決定停止贊助任何六七研究的新項目,期望歷史的真相轉為政府牽頭發掘。

「我永遠是YP(young prisoner),走唔甩,但YP是小眾,為何社會仍有未解的結?」楊向杰16歲時,因印製寫有反英抗暴標語的傳單被捕,結果入獄18個月,成為一生不能磨滅的印記。出獄後,他在左派報章《新晚報》工作了數年,後來從商,生產及售賣電視顯像器,亦是涉及六七暴動的左派少年犯中,少數名成利就的「過來人」。

原已忘記 10年前受訪重新追尋

2007年適值六七暴動40年,有媒體邀請楊向杰接受訪問,也有學者登報呼籲少年犯參加研討會。他說考慮了很久,「我已經忘記了六七數十年,但傷疤仍在,今天我有一定的名、一定的利,我已躋身上流社會,為何仍要與那班人一起?我拷問自己的良心,我認為我應該『出櫃』,再見他們(少年犯)」。

2010年,楊向杰踏進60歲,為了回顧一生、追尋自己的身分,他創辦火石文化,以筆名「石中英」出資贊助有關六七暴動的研究及文化項目,文宣喚起大眾對六七問題的關注,目的亦很明確,不介入現實政治,尋找當年事件的真相,同時縫合社會裂痕。

楊向杰不同意1967年左派群眾以暴易暴,呼籲「不要仇恨,埋葬仇恨」。訪問期間,他一直以「六七」形容六七暴動,未有為事件定調。

「少年犯三階段 走進 走過 走出」

「YP28171(楊當年囚犯編號)在我心中盤旋50年了。我們(少年犯)經過3個階段,我們走進六七、走過六七,最重要是走出六七。」現年67歲的楊強調,這是最後一次就六七問題接受訪問,今後亦不會再贊助六七研究的新項目。

撇除兩齣拍攝中的電影,他至今投放了約500萬元,包括資助出版4本以六七暴動為主題的書(包括屈穎妍的《火樹飛花》)及一套紀錄片《六七回望》,另與當年的見習督察林占士(James Elms)等成立旨在推動左派與主流社會和解的組織「六七見證」。他稱2013年曾參與出資10萬元,資助傳媒人羅恩惠監製的六七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去年亦投資兩齣以六七為題材的電影。《中英街一號》導演趙崇基及《五月》導演黎文卓說,兩部電影獲資助的拍攝費分別約300萬元。

笑對「壞和諧」指控 稱不干預創作

楊向杰說自己近月亦受到「壓力」,外界稱他是金主,要漂白左派在六七的行為,另亦有指他要趁香港回歸20周年令中央政府難堪、破壞和諧,他說自己出資已近10年,對指控一笑置之,又反問社會,「為何50年間,沒有以六七為題材的電影、小說,為何10年前香港只有3本關於六七的書?」

楊稱出資後就不會干預創作者。他贊助的《六七回望》曾引起風波,他說試映後,有學者認為紀錄片偏向左派,社會難以接受,後與最初製作人、時事評論員劉銳紹商討後,劉同意讓監製黎文卓接手,事後楊同意播放權無償贈予左派少年犯組成的六七動力研究社。

劉銳紹表示,不認同以「接手」形容兩者關係,因為紀錄片最初由他訪問,訪問了學者、當年參與暴動的左派及民主派,但紀錄片剪輯後的結論與其認知不同,「我的結論是鬥爭有三把火,包括港英高壓、北京支持,及港共領導,燒着一隻香港傳統左派的鑊,鑊上的肉則是香港市民,最無辜」,但紀錄片的結論卻扭曲為「反英抗暴是香港繁榮安定的前奏」,他不同意,基於同情左派,不追究他們用了自己採訪得來的材料,但要求作品不可以使用其名義,而紀錄片的最後成品與他無關。

(六七暴動50年系列五)

《明報》二O一七年五月六日)

楊宇杰


生於1950年殖民地的香港。一個真光小學的女校男生,參加了全港第一屆升中試,被派去了昔日的「官立中文中學」──金文泰中學。「赤柱年華」過後,又曾勤工儉學於現稱為樹仁大學的樹仁書院夜校部,研讀文史。

一個13歲便當上了「青年樂園」週刊的派報員,有幸於17歲之齡便當上了「新晚報」的「小編輯」,主編及主理「學生樂園」的版面及社團;更藉此機緣,以「石中英」為筆名,在「新晚報」的「風華」版,發表了不少政治論文,尤其是一力掀起當年劃時代的有關托洛斯基主義及其派別在香港的評論。與此同時,亦應邀在「文匯報」副刊寫作了具時代背景的散文,這些散文部份日後結集成書──一本名為「我愛秋風勁」的散文集,於1975年初版,時維25歲。「我愛秋風勁」後於1983年三版。歲月流金,現存於香港中央圖書館及各區公共圖書館供大眾借閱。除香港中文大學「錢穆圖書館」外,更有幸被收藏於「中大圖書館」內的「香港文學特藏」。

一個在30歲前,曾執教於私立英文中學經年的數學老師──楊 SIR,同時擔當着一些青年社團的義務導師,啟迪三千,春風化雨。35歲則倡議並邀請旅港日本友人一道創辦了90年代全港學生人數最多的日本語學校──朝日日本文化學校,並出任校董。50歲後,除向母校金文泰中學捐贈校舍新翼的「楊宇杰綜合活動中心」外,還設立多個長期的獎學金,包括「楊宇杰(石中英)散文創作獎」。在「5‧12」四川地震後,更一力促成了金文泰中學與災區的北川中學結對而成姊妹學校,並成立了專門的「北川基金」,持續贊助北川中學的師生訪港團,每年赴港與金文泰中學進行交流學習。

80年代,以30歲之齡,就職當時「香港工會聯合會」轄下企業──華南旅行社,出任公司董事兼副總經理,對個人來說,實是70年代工餘參與安排香港中學及大專學生前赴中國大陸旅遊參觀及推動「認識祖國」風氣的一種延續及在新情勢下的專業化行為──1978年中國的「改革開放」與及1984年中英就香港前途問題協定的簽署,讓各階層的香港居民前赴大陸的「中國旅遊熱」,得以從70年代的「暗湧」變成80年代的「潮流」。有幸能借勢於「華南旅行社」受到香港工會、社團、市民大眾的信任和支持,並獲大陸接待單位──如當時中華全國總工會屬下各省市工會國際部及國務院僑務辦公室屬下全國及各地中國旅行社對服務質量和信心的保証。華南旅行社的大陸旅行團,年參加人數在80年代中葉為香港諸旅行社中之冠,為推動香港市民「中國旅遊熱」的主要推手之一。更有幸參與的是,在香港未有任何飛北京、南京、上海、杭州、桂林的班機服務之前,「華南」為第一家香港旅行社率先長期租用「中國民航」的客機進行定期包機以開展「直飛團」業務,其上座率的成功,大大鼓勵了日後「中國民航」開拓到上述幾個城市的定期航班服務。這創舉的成功,不但為中港旅遊業,亦為中港航空業作出了劃時代的貢獻。

同期,還主力參與從規劃設計、融資興建的幾個酒店項目,這包括了粵北第一個「遊樂場」加「渡假酒店」──韶關「翠湖山莊」,並出任董事總經理;中國(廣東)第一個在法國的酒店項目──巴黎中國城,出任中港法三方合資在法註冊的首任董事;雲南昆明第一個五星標準酒店「金龍飯店」的「白武士」和董事。在「華南」的七年,有幸參與籌組「香港中國旅遊業協會」,並曾多次代表「協會」出席了「香港旅遊業議會」的會議。

1998年的「下海」,一手創建,並歷任總經理、 董事、主席的香港新駿公司,過去22年來,實際上有幸參與了中國的工業化、現代化、全球化、個人和公司都成為了中國資訊產業,尤其是電視機上下遊產業鏈發展史上曾經不可或缺的角色。

當然是機緣巧合,亦是各企業的自主決策,相關政府的批准同意,但沒有「新駿」和個人的介入和參與,策劃和設計,努力和執行,協調和推廣,以下事情在過去20年的中國和世界將不會發生,這包括了:

•1988年,中國廣東省佛山市在購買法國THOMSON公司的彩色電視(CTV)最關鍵件的彩色顯像管(CRT)生產線和技術後,得以建設「佛山彩色顯像管廠」;與此同時,亦是全球彩管的發明者和專利擁有者──美國RCA的技術首次進入中國;

•1992年,佛山再度引進THOMSON轄下RCA的29英吋CRT技術,成為全國唯一可抗衡北京市松下廠29英吋CRT的生產商;

•1993年至1998年,義大利製造的THOMSON牌29英吋CRT和美國製造RCA牌29”/34”/38”CRT,在中國市場連續6年成為銷售冠軍,不單以質高價高,壓倒了韓國、日本製造的同類型產品,還協助一批國產品牌彩電──如長虹、TCL、康佳,創維用進口CRT配國產機芯,中國製造的大及特大螢幕CTV逐步「壓倒」了外國品牌的進口彩電,國產品牌彩電成為市場的主流;

•1999年,佛山市成功引資,法國THOMSON成為其在華第一個合資控股企業──湯姆遜佛山彩色顯像管公司(2000人);並乘勢在廣東省發展其在東莞市專門生產供歐美市場的音響廠(5000人)和在深圳市佔當時全球供應量1/4的DVD光頭廠(10000人),另加在惠州外發加工的電話機廠(3000人);至此,法國THOMSON成為廣東省內最大的法國企業;

•2003年,THOMSON成功以「湯姆遜佛山」併購了國營的東莞「福地彩管廠」,合併而成「湯姆遜廣東顯示器件公司」──一間公司,兩個基地,五條生產線,5000工人,50億產值,成為廣東第一/中國第三大彩管企業;

•2004年1月,法國總理府內,在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和時任法國總理賴法蘭的見証下,兩國企業簽署協議。中國企業TCL兼併了法國THOMSON的彩電部門,打造成世界第一間由中國人控制的全球最大彩電企業(年產銷2000萬台/20000員工/300億產值)。半年後,中國聯想集團併購美國IBM的PC業務時,亦沿用TCL-THOMSON模式;

•2008年,在中國數碼電視廣播中佔主力的數碼有線廣播(DBV-C)新增的2000萬台機頂盒(STB)中,有1500萬台安裝了「新駿」提供的THOMSON牌的數碼高頻頭(TUNER),這已是在中國市場上從「零」開始,並連續8年取得2/3以上的市佔率了。

20年來的「商旅」,有幸參與/經歷了中國工業化之路的不同階段──從上游的關鍵元件/技術設備引進,到國產化終端產品取代「舶來品」,從國營引進外資而成中外合資企業,以至中國企業需要「走出去」及進行「全球化」的M&A,若曾作出一點貢獻,並目睹中國的成功,這才是最大的得着。至於期間所取得名與利,倒是其次的了。

《3俠》網站)


Linda Pun臉書二O一四年一月十八日)

2017年9月11日 星期一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上)


訪談日期:2016年12月29日
時間:上午十時至十二時
地點:羈魂家
訪問:吳美筠(以下簡稱吳)
受訪:羈魂(以下簡稱羈)
整理、修訂、補註:吳美筠
文字記錄:張麗儀

六十年代的語文教育與香港現代文學


吳:60年代所接受的中文教育是否以文言為主?
羈:記憶中我那個年代中小學的中文課文是以白話文為主,只有小量文言文。白話文多是五四時著名作家,如朱自清、冰心、魯迅等。當然,到了我教學時的七、八十年代,教材已大有改變,但肯定是沒有當代的。(註1)
吳:當時大陸談論魯迅嗎?
羈:有,但台灣卻禁談。
吳:台灣不談魯迅,大陸也談得偏頗。
羈:大陸就不談胡適那些。
吳:但是國內的課文仍有〈背影)那類很典型的文章。
羈:對、對,還有冰心的〈紙船〉、〈寄小讀者〉等。
吳:那麼你中學的時候呢?由1961、62年起就已有高中會考,你應該也有考過這個會考。當中的中文課程是偏重文言文的嗎?
羈:也不是純粹文言,也有白話的。
吳:比重多少?
羈:記不清楚了。
吳:但當時你感覺的比重是如何的?因為不少人回憶當年,認為是太少現代文學的接觸,為何會出現這種論調呢?
羈:現、當代文學肯定絕無僅有。
吳:魯迅、冰心不就是現代的嗎?
羈:當然是,但再後一點的,如三、四十年代的就沒有了。其實……怎麼說呢?當時我們所唸的中文科還叫「國文科」,當中好像還包含中史(印象模糊了,記不清楚)。是這樣的,我們要唸兩科中文,其中第二科就包括中史、文化成份在內,另一科就屬於寫作、語文部分,具體內容已記不清楚。有趣的是,正因為學校以全英語教學,只有中文科才用中文(粵語),所以我們特別珍惜講中文的機會。也不知為甚麼,那個年代不少中學,尤其英文中學,出現了「文社」這類以中文寫作為主的學生組織。一般來說,學校並不反對;當時還有一個說法:多個社員,少個阿飛呢!因此,除了中文學會,我們也在校內或校外辦文社。這其實不只是我校皇仁書院的特徵,很多學校也如此;不過,在英文中學裏強調中文寫作,這現象也頗有趣。
吳:我看過六、七十年代許錫慶編的書。他的中文參考書,都是教中文應用文,而且是比較正規、有雅語的應用文;另外他六十年代所寫的國文教科書,文言佔了很大的比例,只有最後一兩篇是魯迅或是冰心的。這個比例於當時的中文,即一般中學的中文科,是否普遍的呢?(註2)
羈:我真的不記得了。總之,我記得文言文的比重不少,最起碼相對現時的來說。
吳:讀過甚麼課文,可以舉例嗎?
羈:我們中學會考要讀很多現在看來相當艱深的文言文。我的筆名羈魂,就是出自在中三讀的〈祭妹文〉,試想想中三就要讀袁枚的古文!另外,廖明活的筆名「際涯」,就是出自范仲淹〈岳陽樓記〉:「橫無際涯」。那時候,我們一起讀中三,一起辦文社,所以各人也改了筆名。
吳:即是你中三已經辦文社。
羈:對,是61年唸中三那年。
吳:那麼你的文社是跨學校的,不止於自己的學校了?
羈:對!是跨學校的。
吳:如此看來,你中五時所唸的文言就更深的了。高中讀甚麼篇章?
羈:我記得有《論語》、《莊子‧秋水篇》、好像還有《韓非子》。


文社及文藝雜誌與現代文學

吳:換言之,當時於你個人來說,對那些文言並沒有很大的不滿,或抱怨沒有接觸過現代文學。直到創立「藍馬現代文學社」,才高舉現代文學,推動現代文學。當時的你,不是有感於接觸太少現代文學而辦文社,只是覺得接觸太少中文才辦文社。
羈:應該可以這樣說。其實,我對文學的興趣源於古典,所以對古典文學完全沒有排斥,甚至十分欣賞,如詩詞、對聯、古文等。小學時期,我甚至覺得朱自清那類文章也可以寫,有一種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輕狂。
吳:朱自清那類其實也不是太難寫吧。
羈:但當年來說,也是公認的好文章。
吳: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也有其優點,但一些老師教得不好,只集中教修辭或文字技巧,而且與當代經驗距離愈來愈遠。
羈:其實〈背影〉可以寫得更精練些。
吳:即使朱自清的白話文,當時你自問也能寫作、也能模仿。
羈:當年辦文社,我們主要是寫白話散文。初期並沒有現代的概念,我也沒有。我是如何接觸到現代的呢?主要是從報刊上看到當時「座標現代文學社」的文章而來。該社是草川、尚木、蘆荻等辦的。
吳:他們是比較積極推動現代文學。
羈:他們的文社就直接叫「座標現代文學社」。於是促使我們也去看現代文學。
吳:草川是誰?
羈:張浩然。
吳:草川現在已不活躍寫作了!
羈:應已不活躍。
吳:談談座標現代文學社如何推動現代文學。
羈:他們的作品是用較新的手法寫;坦白說,四五十年代,當時國內的象徵派那些作品,我們還未有涉獵,所以所看到的現代,主要是香港、台灣所謂的現代;再回頭看那些(國內的),才發現原來不止朱自清的。
吳:看來當時的閱讀是接受二手的現代。在校內接觸中文少,對英文中學的英文教育、殖民教育反叛,然後接觸現代文學,就是通過很少量的課本及文社的交流,然後再打開現代主義、象徵主義的形式。但你的閱讀呢?你也會借書看吧,在學校圖書館、書店「打書釘」也好,中三至高中以後的中學階段,其實你是否已經接觸到《詩朵》那些刊物。
羈:對!現在也有一兩本刊物在。
吳:即是中三「文秀」文社時期……
羈:當時還在白話文的框架內,直至投稿《星島》,那時有一專頁叫「學生園地」,在那兒看到「座標」的作品,接著看《中國學生周報》所介紹的台灣現代作品。(主要就是《中國學生周報》內的「粹華版」)(馬吉按:當為「穗華版」),才發現原來白話文可以這樣寫,並不只是朱自清式的。涉獵多了,便嘗試創作,一路寫下去就寫到了自己的《胡言集》。當時《星島》專欄,也寫了不少「古靈精怪」風格的作品;這就吸引了許定銘主動找我創辦「藍馬」。(註3)
吳:你當時的閱讀世界裏,除了《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後來易名為「青年園地」)和《中國學生周報》,有沒有看過其他相類刊物,如《青年樂園》?
羈:《青年樂園》?有啊!不過,它相對較保守,而且是屬左派刊物。
吳:《詩朵》可有接觸過?
羈:《詩朵》是一份獨立刊物。我也曾買來看。
吳:當時是高中?
羈:是,應該是高中,是與許定銘辦藍馬社之後,才發現那麼多好東西。
吳:開始接觸《文藝新潮》?
羈:對!
吳:但《文藝新潮》的出版是先於你的創作,是在五十年代末。
羈:對,所以我們是去翻尋出來看。
吳:即是你們的閱讀不是在《文藝新潮》出版同時發生,而是通過搜購、追溯而接觸?
羈:於我來說是追尋的。
吳:如此看來,並非先閱讀了這些才會有文社,但如你所說,就是因為中學教育產生了中文書寫的興趣,然後才回頭搜購已出版了十年、八年的現代主義的《文藝新潮》,相隔了十年市面仍可買到?
羈:是的,我們不時去實用書店(註4)搜尋很多舊書報的。
吳:當時是維持在買舊書的狀態?
羈:對!就是去搜尋。
吳:那《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那些雜誌是可以在報攤買到的?
羈:對,當時是很方便的。
吳:那不是要花費很多金錢?會不會是只有中產學生才有這些資本呢?記得你有一篇文章提到三百多塊才可印到社刊,但當時一般的薪金也都是三百多塊一個月。
羈:對!對!
吳:那麼你們也挺富貴吧?(一笑)當時只不過是名中學生。
羈:當時我們有儲蓄零用錢,而且大家合資,尚可應付。
吳:但也要有錢才能合資吧!
羈:我們大多來自基層,都是靠節衣縮食......
吳:但你們還要買些雜誌……
羈:我們當時還有點稿費呢!雖然只是十元八塊,一點一滴儲蓄。此外,我們的集體創作〈文社餘墨〉,所收稿費就要歸公。
吳:即是《星島》投稿所得稿費是要歸公的。
羈:雖然只有十元八塊但也是錢嘛!
吳:那麼買雜誌的錢呢?也是稿費裏補潤?
羈:雜誌是自己買的,因為……
吳:因為我看到文社大部份都是基層的,社址大多是甚麼屋邨;但市面能買到的雜誌不少,而文社社員提到看到的雜誌數量比現在的更多,還包括左中右的。
羈:當時有些雜誌是不用買的,只打書釘而已。例如《青年樂園》就不是每期也買,只是看合適的,或是有刊登自己作品的才買。《中國學生周報》基本上就每期買,但當時是很便宜的,只是一兩毫。(具體價錢也記不清楚,可上網查看。)(註5)


報紙編輯方向與文社發展

吳:報紙就在家裏看?
羈:學校有訂閱報紙,而住處樓下的藥材舖也有訂閱。藥材舖通常不會保存,我們就每天剪下喜愛的文章,或整頁留下;但如果當天有自己的作品,當然就會購買。
吳:打「報」釘!原來如此。
羈:但當時《星島》也頗貴的,要兩角錢。其他的只賣一角。
吳:除了《星島》,當時《華僑》也有學生版。
羈:《華僑》也有投稿,但相對較少。
吳:另外《工商日報》及《新晚報》呢?
羈:《天天日報》也有投稿。還有《香港時報》。
吳:《香港時報》是右派的。
羈:當時真的有很多很多投稿園地,不過,主力仍是《星島》和《中國學生周報》。不過,《中國學生周報》盡量不標榜文社,只看文章水平。
吳:反而《星島》就可以用文社冠名刊登。你知道為甚麼《星島》會接納以文社名義的呢?
羈:許定銘提過,當時《星島》的主編是胡輝光,這個名字至今我仍記得,但卻從未見過他。他對不同風格的作品似乎來者不拒,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做,但有趣的是,在無心插柳下,就促成了文社這樣一個氣氛。
吳:《華僑》也可以的?
羈:應該可以,卻營造不到那種氣氛。《星島》還有一個好處:雖不定期,卻較頻密;《華僑》通常一星期才出一期,須知我們投稿的心態是天天追看的。
吳:《星島》是每天出專頁的?
羈:雖不是每天,也不定期,卻總算頻密。有時候是星期一,突然星期二又出版,頻率很高。
吳:就是見縫插針式?
羈:對,我們就是覺得獲發表的機會率較大,便形成了一種氛圍,聚集了一些作者。
吳:在《天天日報》、《香港時報》以及《工商日報》就是單篇發表,對吧?
羈:其實它們也有專欄或專頁的,不過,就是不定期。
吳:也有一個專頁可以用社名來發表的吧!
羈:沒錯!記得《文秀》某周年紀念,我有一篇感言是在《天天日報》發表的。《天天日報》當時也想爭取發表一些文社中人的文章;當然是為了和《星島日報》競爭,但最終仍是《星島》勝出。

註釋

註1:陳國球在〈承納中國,建構虛幻──香港的現代文學教育〉一文敍論香港官方制定的中國語文課程選取課文,可作詳細補充。根據1956年教育司署頒布中英文中學中文科教材篇目,中三範文教材87篇現代只有37篇,並未佔超過一半。到六十年代沒有多大變動。直至1975年教育司署開始擬定把語文及文學分科。而點算由1956年到1990年的中國語文初中課程篇目,在新文學運動最早進入經典化的作家,依次朱自清、葉紹鈞、冰心、魯迅、巴金、老舍的篇章出現最多。朱自清的〈背影〉和〈荷塘月色〉、魯迅的〈風箏〉、巴金的〈繁星〉等均出現自1956年到1990年,直到90年代才選入如思果、鄭愁予、張曉風等當代作家的作品。(見陳國球:《香港的抒情史》(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193-225。)

註2:根據姚素珍:〈香港中國語文教育的發展〉,六十年代頒佈五年制中文中學中文科教材比英文中學多,1963年港大入學試取消英文以外一科語文及格,嚴重打擊香港中學的中文教育。1964年以前中文科考試分兩卷,卷一考論述文題和應用題,卷二考英譯中及中譯英,一段文言一段語體。另一科中國語文及歷史。《通經致用:第二屆中華經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雄:高雄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2012年),頁281。

註3:1964年許定銘在《星島日報‧青年園地》以芷蘭及激流二社名義刊登啓事:「文秀文社羈魂君:有事商奉,請示尊址,是盼。」並公開私人蘇屋村住址請受文者回覆。當時兩者並不相識,羈魂最終把信寄去,許定銘回信就是表示計劃聯合組成新文社,就是後來的藍馬社。見羈魂:《詩路花雨》(香港:紙藝軒出版社,2015年),頁44-45。

註4:實用書店於五十年代由龍良臣創辦,前身是左派出版社求實出版社,六十年代位於西洋菜街二號,那時重印很多按照民國原版書籍,七十年代末遷至彌敦道麗星大廈三樓文明里附近,2014年6月結業。
註5:《中國學生周報》1952年創刊時每份零售價港幣壹角。在1960年6月10日第412期的《中國學生周報》上刊登的訂閱辦法上記載,香港、澳門、台灣訂閱連平郵郵費每半年二元五角,每年五元。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八月十七日)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中)


青年文社因六七暴動衰落?


吳:若是如此,容我岔開一下,你的書裏討論了很多六七暴動對文社衰落的影響,但你亦提到,文社的生命期亦已到了尾聲。
羈:其實兩個原因也有。
吳:會否《星島日報》的編輯換人或者編輯方針轉變也是個影響?六七之後會否影響報紙立場,而文社的氛圍亦漸減退?
羈:也可以這樣說。不過坦白說,我沒有做資料搜集。《星島》之後仍有出版「青年園地」,卻同時增加了一些給大學生的版面,如「大學文藝」等。(我也曾投稿那兒呢!)這樣既分薄了稿源,亦影響了投稿學生的取向。例如我,六七年已入大學,脫離了投稿「學生/青年園地」那種心態;加上暴動,後繼乏人,而學校及家長也不會再放任孩子。你知道嗎?當年我們是可以登報徵求社友的,我和許定銘也是這樣認識的。(至於也斯卻是經由同學介紹認識的。)但六七暴動之後,相信已很難如此招收社員了。幾個因素加起來,包括你所說的報刊轉變方針,文社可以發表的園地便日漸萎縮。
吳:那就不是階段性的問題,而是青年工作的轉型,教育生活的改變。我們這新一代的媒體人很難想像,利用媒體,尤其報紙,可以刊登一些徵求社友、與文友聯絡,甚至一些文社的尋人啓事(如許定銘公開尋找你那類啓事),更難以想像這些現在屬於收費的分類廣告,當時可以用投稿方式刊登,發表社際消息又不用收費。現在的媒體是商業化運作,需要賺錢;此外,很難想像如此輕易地把個人住址這些私隱資料公開,這是很不安全的。
羈:那時候沒有私隱的概念。
吳:當時認為沒有問題,但六七以後就會對公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有所保留。
羈:基本上,我想家長也有這種顧慮。回想起來,我們當年實在真個不知天高地厚,記得我們《文秀》曾在《星島日報》登了一個廣告,公開徵友,只要提交一篇文章,經我們審閱就可以,當時是把某個社友的住址當社址一併刊登出來的。
吳:當時不止你的,也有不少文社以住址作會址並予以公開;較有錢的,就會開一個郵政信箱,但比例不多。大部份是住址,甚至有名有姓,沒有太多私隱,所以,相對上當年你們的安全感倒比現在大。
羈:當然也知道或會引來一些問題,如搗亂等。
吳:有沒有發生過?
羈:也有。
吳:打劫事件呢?
羈:這倒沒聽過。主要問題是不少人藉此來結識異性。可能那些文社根本沒有甚麼活動,徵求社友男女皆可,因而可以認識很多女性。
吳:哦!有些人就是以此來徵友,並不是真心辦文社的。
羈:也會有的。
吳:那如果是來搗亂的,應該就只見一次便不會有下文吧。
羈:這我就不知道了,幸而我們文社沒有發生過,但聽說某些文社真有這些事件。
吳:那些文社應結識了很多女生吧。(羈笑)反而你的文社這麼大,卻沒有這類事件?
羈:沒有,可能加入的都是想寫作的,希望認識多些這類朋友。

傳統與現代的寫作爭論

風兩文社在youtube上載當時聚會照片




吳:當時有數個大社,例如「風雨」、你們的「文秀」文社以及「海棠」等。
羈:對!還有「晨風」,也屬大社。
吳:你書裏曾提及,當年「海棠」曾掀起一次關於現代與傳統的爭論,說甚麼「孝子、浪子」,(註1)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羈:其實,先是傳統的一方罵現代的一方是「浪子」,數典忘宗。
吳:是「海棠」文社的人嗎?。
羈:對!「海棠」的社員,如余玉書等,是非常強調中國傳統的。他們說我們這羣是提倡現代的人是浪子;而「芷蘭」的黃維樑,就回應說,他們這羣是「孝子」,只執著傳統,慎終追遠。
吳:這個爭論是在哪兒發生?《星島日報》?
羈:就是《星島日報》,可惜我手上沒有詳細資料。
吳:我問了圖書館的梁科慶,他說圖書館並沒有收藏。據吳萱人在《香港六七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所說,文社的出現,最後卻歸結於一個中文運動和社運。你認為呢?
羈:後期是有這個傾向的,尤其是他辦文社的時候,他是走這個路線;但我們由最初一路走來直至辦「藍馬」的年代,這個概念尚未成形。
吳:其實這是兩條不同的路線。在你們之後,依我自己思考的框架,是由一個傳統的文社概念演變成一個文學組織或是一個媒體的概念,是一種社制轉型。
羈:「詩風」就是一個過渡。
吳:「詩風」同時是一個媒體,不是一個傳統概念的詩社。
羈:是的。
吳:這樣是不能夠想像成只有社運的一部份。
羈:社運是其中一個結果,卻不是唯一的。
吳:尚有一羣繼續主張現代主義的。現在回去談談傳統與現代,即「海棠」文社由開始就已經很強調國粹。
羈:不是,「海棠」文社,也是寫白話文的。我覺得它較為偏向台灣多一點,是傳統的台灣,所以是以那種概念,反對一些過於現代的。
吳:即是否定現代主義?
羈:也不是否定現代主義,總之,他們認為你們的所謂「現代」只是胡亂拼湊來的。我看過余玉書的《五月花號》(註2),其實是較類近傳統的白話新詩。

《五月花號》(圖片來源:香港文化資料庫網站

吳:你書裏提到所謂的傳統的白話文,可以在這裏說多一點?
羈:就是「海棠」文社所寫的那一類,差不多就是代表了。
吳:你如何定義?當時你並不贊成傳統白話文,你所謂的傳統白話文是甚麼?
羈:冰心、朱自清,他們承襲下來的一路。
吳:即是早期五四的?
羈:是早期五四的,而你會看到當時是有一羣人來繼承的,包括「海棠」文社,或是我曾提過的許基芬等人。直至我看到周策縱的《海燕》,發現他是介乎傳統白話文及現代白話文中間的一類;他有一些嶄新的表達方式,顯然是受到一些西方文學的啓發及沖擊,雖然他是讀歷史的。可以說,在我認識許定銘之前,讓我真正接觸到從白話過渡到現代文學,就是周策縱的詩。
吳:但你對傳統白話文與現代白話文也沒有一個很清晰的概念。
羈:沒有,沒有一條很明顯的界線。這是很主觀的。
吳:是作品裏有一些不同於早期白話文的浪漫主義作風?當時有沒有看過舒巷城的作品?
羈:舒巷城是我接觸了文社以後才看的。
吳:你覺得舒巷城是傳統白話文還是現代白話文?
羈:他也是屬於過渡期的。所以,我喜歡他某些作品,也覺得他部份作品過於傳統,有點土。
吳:即是過於接近早期五四?
羈:對!當時對他的某些作品印象就是這樣。

羈魂眼中的現代主義思潮


吳:那你又是如何理解當時五、六十年代的現代主義思潮?
羈:當時覺得很新鮮,與教科書,或是當時我看到的某些報刊上的,非常不同;尤其當我看到洛夫的詩,第一次接觸正正式式的現代文學,發現原來詩也可以這樣寫的。
吳:如果現在要你形容當時的感覺,會是怎樣的?
羈:就像一個習慣欣賞傳統戲曲的人,突然看見一種嶄新的東西,發現原來可以這樣表達的,而那種表達仍是存在於格式內的。洛夫的詩集,原來可以把人的感覺如此表達,可謂深得我心,雖然我未必完全看懂他說些甚麼,但那種撞擊很大,也很個人,卻難以形容。我看其他人的詩也無甚驚喜,當然,初看周策縱時也曾有一點類似的驚喜。
吳:你所指的是他文字的叛逆還是情感轉換?
羈:文字上與意象上也有,當然他的感情是很真的,感覺他真的有一些情感的衝擊,非要寫出來不可,卻又不是開門見山那種說法,是用一種……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像我〈「驚艷」的經驗〉(註3)一文中所描述的那種心情。
吳:如果現在你要教書,我是你的學生,你會如何形容這一種心情?
羈:就是突然間打開一扇門,看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吳:這是否文學的陌生化。
羈:對!在我來說,當時真的是難以想象的;就如看粵劇,看到唐滌生的粵劇,會驚歎原來這樣也可以寫得到,有一種驚艷的感覺,一種難形容的感覺,非常直接,因而學習他的寫法。
吳:但這個現代主義思潮裏,葉維廉提過有那種苦悶、無根、無狀的狀態,因為無論在政治上還是文化上都是不著邊際的狀態,用一種語言的叛逆來表達這一種狀態。如果是這樣,你是看他的文字或文學上的震撼來得到啓發,而去仿照受影響去創作,但其實當中的意識形態是沒有一個對文化的叛逆在內,就不是他讓你覺得我們現在所說的文學苦悶。學校的中文又是如此,現在正好開啓了一個文化的視野,似乎是一個文學的震撼,文字上的驚艷較多。
羈:如果你說是文字或文學上的,我也不反對;但會否心底處也有潛意識在內呢?很坦白說,當時的心態現在要回想起來,也不可做到。如果再要客觀地分析,如你剛才所說的文化因素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好像我一直強調,我唸的是英文中學,沒有太多機會接觸中文,因而在課外與朋友一起搞文社。
吳:為甚麼那麼喜歡接觸中文?
羈:不知道,就是喜歡,我也不明白,但當時認為唸英文中學的人比較優秀,還有唸理科的就更優秀。

流行文化消費介入文社活動嗎?

吳:那其實你也是受當時世界的價值觀衝擊來決定自己的方向。那你有沒有對商業社會或資本主義不滿?
羈:沒有,因為當時完全不體會這個。當時我住深水埗,很基層,卻習以為常,覺得有這種生活已經很好。當然,看到其他人穿西裝到辦公室上班也會羨慕;那個年代的我們都很單純。是這樣平凡的心態,不像吳萱人所說的,沒有想得太多。
吳:當時的文化消費,主要剛才提到文學:看書、報紙、聽粵曲;但聽粵曲也不只是你,當時很多人也愛聽。
羈:也不是。那個年代與我的年齡層聽曲的並不多。
吳:除了看粵劇,你還有沒有其他的興趣呢?例如電影或歐西流行歌曲。接觸的文化較寬闊?
羈:當然有,我也有聽點歐西方流行曲的,尤其 The Beatles 的歌。當年很多年輕人也愛聽愛唱的。
吳:你喜歡披頭四 The Beatles ?
羈:還有 Cliff Richard、Paul Anka等 。
吳:為甚麼喜歡他們?
羈:他們唱的都是情歌的,很抒情的。那時候很流行的,特別是The Beatles。
吳:電影呢?
羈:電影都是較文藝的類型。
吳:中學的時候看不看電影的?
羈:看!
吳:看甚麼戲?
羈:‘My Fair Lady’、〈八部半〉等。
吳:都是些外語片。
羈:對,粵語長片、戲曲電影等,反而是初中和小學時候看的,後來已式微了。
吳:陳寶珠時期?
羈:陳寶珠時期,我已沒有看了。
吳:看甚麼話劇呢?
羈:話劇主要都是看一些很傳統的。如陳有后(1916-2010)的戲,我記得看過《西施》(註4)等。
吳:那麼「文秀」文社有否辦過一些戲劇、唱歌的活動?我看到是有刊登過劇本的。
羈:是廣播劇,還有錄音帶的,不過已經損壞了;是紅色最原始的大一卷那種。我們還參加過小學校友會,用「文秀」文社名義辦過一些活動,如短劇等。
吳:當時的流行文化有否影響你寫作時候的一些表達手法或情況?
羈:應該怎麼說呢?這兩者我是劃分得很清楚的。當時我也有寫一些很短的粵曲,純粹是娛樂自己的;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我是分得很清楚的。正如我在《詩路花雨》中所說,粵曲是「聊以自娛的最佳消遣」,而新詩則是「對現實生活多作一點反省、一點提升」。

註釋

註1:羈魂:《絲路花雨》,頁135。

註2:《五月花號》是新詩、小說及散文集,收六名由香港去台灣升學的作者的作品,包括余祥麟(即余玉書)、朱韻成、胡振海、盧澤漢(即盧文敏)、鍾柏榆和張俊英,於1959年由台北紅藍出版社出版。余玉書在台灣創辦海洋詩社。

註3:羈魂:〈「驚艷」的經驗〉一文中的「你」(其實借第二身的對話體寫這段「驚艷」的經歷),對白話詩文始終掀揚不起怎樣的「驚艷」之感,直到中五畢業那年接觸洛夫〈石室之死亡〉開端兩句詩,「便怔住如許繁富稠密的意象、如許澎湃激盪的感情、如許複雜深邃的思路」,於是「決意從古典跨步到現代」。收入《胡言集》(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3年),頁138-139。

註4:《西施》為姚克(1905-1991)於1957年6月為香港劇藝社創作的劇本。香港業餘話劇社在1963年曾演出該劇,導演雷活然。參http://tran.hkbu.edu.hk/tw/Research/Completed/1962-1970.htm。根據該社社員梁舜燕憶述,當時由她飾演西施,與黃宗保合演。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八月廿七日)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下)


藍馬時期對現代主義的接受與衝擊


吳:「藍馬」時期出現一個發展狀態,壯大了「文秀」文社,或是一個聯合文社的狀態,由一個內部刊物變成一個公開發售的出版物,其實也算是一種飛升,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看「藍馬」的資料和發刊詞等,都很明顯地對現代主義的跟從及仰慕,而且非常有意識的。
羈:是的,是一個標榜。
吳:可否說一下你們當時意識裏所推動的現代主義,是否就如宣言中所提到是承自《好望角》和另一本《文藝新潮》,因為當中提到《文藝新潮》不再出版,《好望角》也沒了。好像是很有意識的繼承關係,當時未有李英豪事件之前,你們思想意識裏的現代主義是怎樣的?
羈:很坦白說,當時許定銘要我一起辦「藍馬」現代文學社,我在一篇文章裏也說,我對甚麼是「現代主義」並沒有一個很具體或是很清晰的概念。我是創立藍馬後才去閱讀那些資料,去看他們介紹的書。我最初接觸到的大多是台灣作者的作品,之後再看其他,最後才「尋根」看一些西方具代表性的作品。我也是「惡補」回來的,我當時所寫的(尤其〈胡言集〉)只是他們認為的現代,我自己卻不知道。
吳:既然你已經看了相關的書,在你看的時候是如何理解的?
羈:我也理解當時整個現代思潮就是剛才你所說的一種反叛,一種苦悶。當時我們只是十多二十歲,由中學過渡到大學,家庭也有很多情況發生,包括父親要求我外出工作,不希望我繼續唸書。這也算是一種抑壓吧。我對自己的前途另有想法,後來我決定……
吳:他認為賺錢更重要?
羈:也不是賺錢,而是在他的觀念裏,唸完小學已很足夠,我還讀了中學,已過分了,還要唸下去嗎?反而母親大力支持我,知道我是讀書料子。當年很多人唸不成書就一定出來工作,中五畢業已很難得,更可以考「幫辦」(督察)。當時我也考過電燈公司,並請了我。
吳:不過,當時大學畢業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收入更加穩定。你可有這種想法?
羈:沒有,我只是自己喜歡讀書,想讀下去。
吳:我想問,當時社會上普遍仍沒有形成這種想法?現在的人認為讀大學能多賺錢。
羈:也有這種想法,怎麼會沒有呢?其實,當年中五畢業已很難得,讀大學更是一種奢望。記得當年中大是新開的,港大更難進入。我堅持讀下去,先讀預科,如果進不了大學才再決定。就這樣一直糾結,幸而終於考進香港大學。我想或多或少也有這方面的抑壓。《藍色獸》裏,早期一些詩句也流露這類抑壓,如〈斷夢之形〉中的「他們拭目/待觀我的步伐徐陞若青雲」,就反映這種心態;加上談戀愛,有少年維特的煩惱。所以我覺得現代主義原來真的可以把一些複雜的感情用很新也很深的方式表達,因而迷上了這種表達方式。《藍色獸》就是這樣子醞釀出來的。那時就開始慢慢摸索,甚麼是現代文學,用作品慢慢去體驗,多於純粹從閱讀中汲取素養;加上我對古典文學的鍾愛與認識,就寫出一些屬於自己「古靈精怪」的現代詩。

藍色獸

吳:藍馬於1964年出版了第一本叢書《戮象》,後來卻給李英豪狠批。究是怎樣的一回事呢?事隔多年,會否有不同看法?
羈:當初出版《戮象》,原意是作為叢書的第一本,因而要招攬更多人,例如路雅、古蒼梧等。誰知李英豪的批評發表後,許定銘和〈激流〉三友就受了很大打擊,尤其給指名道姓針對的蘆葦和卡門等。他們的創作熱誠多少可說是給打沉;後來龍人又離港遠去。
吳:那麼,李英豪事件對你又有沒有衝擊?有沒有影響你在現代主義的發展?
羈:我反而衝擊不大,因為李英豪沒有舉我的詩,覺得他不是在說我。(倒不知是他看不起我,還是覺得我的作品不算現代。)我那時候真的很阿Q,不知天高地厚。就算他的批評包括了我,最多也只佔七份一。正如上文所說,《戮象》出版時,我對現代文學的概念並不清晰,內裏的文章都是許定銘找我以前所寫的;當時我仍是迷迷糊糊地去寫那些他們認為是現代的東西。(我曾有一篇文章是交代過這種心態。)我反而認為,當時是一個好時機讓我認識甚麼才是現代,因而從那時起,我就閱讀更多,並一路修訂自己的寫作風格。此外,李英豪給我的啓發就是,不能學得太相似。我其後所寫的《藍色獸》,雖然有着洛夫的影子,但也有很多古典意象;洛夫當時很反對用古典意象,而我就用了,因為這就是洛夫沒有的東西。我就是這種心態去摸索自己的路。

新生晚報1964年12月30日李英豪對藍馬成員的批評

(馬吉按:另見許定銘〈李英豪的棒喝〉,刊二O一四年六月廿六日本網。)

吳:那就是說,那篇批評把部份社員打沉。他們可有反駁?我覺得許定銘心態上是有反駁的,因為許多年後他仍有反駁。
羈:他並不同意。
吳:整件事當中似乎沒有討論到李英豪所提出的現代主義。他是香港現代主義中一個代表人物,他又是一個評論人。而聽你所說,你們其實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意識;這篇評論無助於對現代主義的認識及交流,也沒去了解李英豪的現代主義的內涵,也沒有看到李英豪的主張,只是覺得他的批評是不要過份模仿。
羈:絕不是這樣的。現在回看,其實他非常強調一點,就是他認為我們只是模仿形式。
吳:即是無病呻吟?
羈:就是無病呻吟!只是得其形而體現不到精神,即葉維廉的那類概念。我們當時真的沒有那種深沉,那份沉重。《戮象》出版時我剛好十八歲,收入文章更寫於十六七歲時,根本未能深切體會。當然,這只是我的角度,並不代表其他作者的看法。那篇批評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提示,也是由那時開始,努力尋找自己的路;可以說,對我的影響是正面多於負面。其實,打不打沉是看你自己的取向。

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的《戮象》

現代詩抑或新詩的現代性

吳:你曾經提過關於現代詩和新詩的命名,說現代詩已經是過去式,現在的應該是新詩。
羈:新詩是一個broad concept,現代詩是其中某個潮流,就如後來的後現代甚麼的。我就不喜歡標榜太多的用語,所以後來就用新詩來總括所有。
吳:但現時有一些看法:新詩已經沒落了,現在應該是現代詩。
羈:那就是看你用甚麼概念而已。
吳:以當時來說呢?
羈:我所說的新詩,是相對舊詩來說;而這個新詩的範疇,甚至可以追溯至五四的白話詩到現在用這類自由形式的詩;現代詩只是其中一個潮流,等於浪漫主義、象徵主義那類。這要視乎你如何標榜、界定。其實,現在再談現代詩,會不會有點落伍呢?。
吳:現在有個說法:香港的現代性或中國的現代性完成了沒有?若是一個未完成的狀態,那新詩發展的狀態就是進入現代性的時候,即是未完成的。這一個現代寫作回溯至五、六十年代,可能在你的文章裏也有寫過,五十年代台灣和香港也有討論現代主義、現代主義思潮這些,但最後是台灣移植了,而香港好像消沉了下來。可能當中有很多原因有待文學史家處理,但我現在觀察到是,文學與媒體的關係、文學風潮、出版情況,是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好望角》等雜誌其實是因為一直不斷的說而說出了它們的經典性出來,但當時卻只出現了很短的時間。
羈:對,只有三期。
吳:而且讀者羣不多,而讀者羣是延伸的,甚至延伸至現在去談香港有否現代主義的時候,大家依然是在看這幾期,就是現代主義完成與否,感覺大家都是認為是未完成的,即是那個討論是未完成的。但回歸到歷史當中,在六十年代,似乎李英豪的討論是沒有把它(現代主義)拉近,至少對你來說,是沒有把它拉近或是拉遠,只是一個個人的文學創作的一段經歷,但你也沒有意識到去幫忙。例如許定銘對此有點生氣,而〈激流〉三子就真的是被擊沉了,而這不是現代主義的擊沉,而是那個文學創作的信心被擊沉了,這就是一個很純粹的文學人的發展歷程,是夠不夠抗壓性和熱情的問題。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鼓勵他們重新站起來,又或是思考現代主義要怎樣繼續這些?
羈:其實我們繼《戮象》之後還出版了三期《藍馬季》,裏面可以看到他們仍有寫作,所以說消沉了也不全對。

藍馬季

吳:《藍馬季》發表台灣作品,更有一篇文章是談意識流小說的。
羈:是吳昊(1947-2013)寫的,可見我們當時不是真的被擊沉,只不過心裏有一根刺在。但,對我來說,影響不大。不過,《藍馬季》到頭來也由於經濟及其他因素影響,尤其當時暴動的背景,終也沉沒了;而我們散了以後也各自發展。我不知道〈激流〉三子去向,而許定銘就轉了去做一些書話,後來還開書店。
吳:他的文章裏也有提到,不想再做現代文學,而要重回三、四十年代,為現代文學追本溯源。
羈:每人有不同取向。那可能是一個影響,但斷不是致命一擊,否則也不會出版那三期的《藍馬季》了。那時候我們依然是雄心壯志的,只不過還有其他客觀因素。我的體會就是這樣。
吳:如果這也算一種發展現代主義的意識。那麼可不可以說,文社發展是一種運動,擊沉它的,其實是經濟和暴動。
羈:也可以這樣說。文社運動的盛衰,原因千絲萬縷,不只是一篇文章,一篇評論可以影響得到的。
吳:據你的理解,七十年代現代主義在香港的發展是怎樣的?
羈:那時候因為已有很多詩刊,走到一個所謂標榜現代詩的年代,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嘗試、不同的風格和路向。如也斯辦《大拇指》、關夢南辦《秋螢》、何福仁辦《羅盤》;當然,還有我們辦《詩風》。
吳:其實,也斯、李家昇、關夢南也曾是文社成員。這代表了轉型是非常明顯的──由文社轉型至媒體。
羈:《詩風》也是。
吳:是一個以媒體為核心的,而不是以社團為核心。雖然以社團來運作,卻是一個刊物,所以是一個媒體。
羈:對!運作與文社截然不同:文社是先有社,才考慮出版刊物;而我們創立《詩風》的時候剛好相反,因為要出版刊物才結社。籌備出版的時候就已是這樣。
吳:但當時的媒體意識似乎不太強,而《大拇指》的意識就強一點。
羈:對!但最初數年以月刊出版,更形吃力。
吳:也有經濟因素吧。
羈:也有其他因素,但這個也很關鍵。我參加了《詩風》半年後就因經濟問題退出了。

(2017年7月18日整理及最後補訂)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九月八日)

2015年1月17日 星期六

向河居讀書錄之八

向河居讀書錄之八
許定銘

送甘老遠行


接羅琅電話,他告訴我老報人甘豐穗(一九一九~二OO五)十二月末已騎鶴西去了,不禁愕然。個多月前,甘老還乘巴士從深水埗蘇屋邨遠赴北角參加「鑪峰雅集」的茶聚。聚後我說送他回去,他拒絕了,還說大江南北都跑遍,這短短的路程難不到他。我約了放聖誕新年假時找機會去看看他,沒想到事情一忙,抽不到空,而他竟不再等待,匆匆撒手歸去了,今後再也見不到他慈祥、誠懇的笑臉,緩慢而龐大的背影了,懊悔不已!

我知道作家甘豐穗,是讀小學的一九五O年代。那時候我喜歡讀報上的連載小說,印象深刻的作家是劉以鬯、紫莉(即江河)和甘豐穗,想不到若干年後和劉以鬯、甘豐穗成了朋友,紫莉卻始終未謀面。

第一次和甘老見面是一九九三年初,那次我到《華僑日報》交稿,碰巧甘豐穗剛來上班,編輯友人給我們介紹。我們交談了十多分鐘,他給我的印象是位慈祥的長者,言談非常客套且老於世故。當年我已覺得他年事不輕,可幸行動尚未緩慢,若是換作別人,早就退休享兒女福了,但他還到報館上班,可見他熱愛編寫工作,視創作如第二生命。

之後我移居加拿大,到二OOO年回歸後,在香港作家協會的理事會內,才再次碰到甘豐穗,當時還不過是點頭朋友而已。後來因為要寫馬靈殊的《昆明之戀》,我到處搜集資料,連並不熟落的甘豐穗都請教了,難得他老人家不見外,把我當作後輩,詳細介紹馬靈殊的為人,還告訴我一九五O年代,他和馬靈殊、舒巷城三人經常聚面交往的經過。我寫好〈馬靈殊的《昆明之戀》〉後,親送到甘豐穗府上請他指導,我們才有了較多的交往,年中學校放長假,我總會找機會到蘇屋邨,聽甘老講報界的舊事,和他津津樂道的親歷文壇往事。

甘豐穗獨居於約二百方呎,僅一廳房的廉租屋裡,除了簡單的生活家具,到處是書架和堆得亂七八糟的書!書!書!每次拜訪,我都想仔細看看他的書,但搬得十叠八叠書後,次次都叫塵埃弄得我的鼻敏感發作,噴嚏不止。但,我還是借到了姚雪垠的《記盧鎔軒》(上海懷正文化社,一九四七),和甘老一九五O年代為青少年人寫的,絕版多時的書。

除了書,甘老的小居室裡堆滿了參考資料,和歷年來在報章上連載小說而未出版的剪報,我還為他影印了部分以備不時之需。這些作品未能出版,實在是香港文壇的損失。

跟甘老談天,很多時他都會談起戰時在江西寧都加入開明書店,學到不少出版竅門的事;談到他的書時,他會告訴你一九五O年代為僑光書店編的那本《學生作文四用手冊》非常暢銷,印了好幾版;他也會非常遺憾:第一本小說集《空門遺恨》(香港萬千出版社,一九五五)一本也沒留下。

甘老一生之路是迂迴曲折的,他跑過了大半個中國,曾進入多個與教育、出版有關的行業,有着文學、寫作、音樂、繪畫多方面興趣的老人,常說自己是個「雜家」;雜家不一定是「周身刀、無把利」,其實也可能是「周身刀、把把利」的。我常跟他說:「你幾十年來和文學結了不解之緣,如今大家都關心香港的文學史,你即使不寫,也該寫寫自傳,你簡直就是本活的文學史哩!」他總是笑笑口:「不忙,不忙!有的是時間,我一定會寫的!」但如今他匆匆離去,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料到吧!

在甘老六七十年文學生涯中,究竟寫過、編過多少書,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起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一九五O、六O年代,由文學出版社出版的《新文藝選集》,和國光圖書公司出版的《現代文藝叢書》,都是一九三O年代作家的選集。

前者有多少種我不清楚,而我現存的有:屈曲夫等的《三月天》(一九五七年三月)、陸蠡等的《江南春》、阿湛等的《夏夜曲》(一九五七年十二月)、靳以等的《秋花》(一九五七年三月)、蓬子等的《雨後》(一九五七年四月)、凌淑華等的《小草》和黃葯眠等的《小城夜話》(一九六一年九月)、魏金枝等的《野火》等八種。

這套《新文藝選集》後來一再改版,愈出愈多,在一九七O至八O年代已出到五六十種,一九三O年代稍有名氣的作家作品,全收集內,是本港出版現代文學最巨型的叢書,如今圖書館中大多齊備。這套叢書後來的雖非甘老所編,但還是因他帶頭而來的。

我特別喜愛早期由甘老編的《新文藝選集》,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每本選集前,總有一篇編者寫的代序,為他選的作家作品有詳細的分析、介紹,使讀者能更容易融入書中的世界,尤其對初涉文學的讀者,更具導讀的作用。其二是你會發現編者故意略去大作家的作品,刻意選名氣不大的作家底好作品,這是我最欣賞的。因名家的作品一般讀者大都很容易找到,但沒有名氣的作家的東西,往往會因找不到而失諸交臂,那就太可惜了。(詳見拙著〈五十年代的《新文藝選集》〉,刊《香港文學》總二三七期)

《現代文藝叢書》是一九五O年代末至六O年代初出版的,全套出過多少冊已難知道,根據我所藏書目及印象,最少應有以下各冊:何家槐的《湖上》、艾蕪的《春天》、蕭乾的《籬下》、靳以的《小花》、朱光潛的《我與文學》、莊瑞源的《孤獨者的靈魂》、葉紹鈞《平常的故事》、悄吟的《橋》、魯彥的《旅人的心》、茅盾的《春蠶》和《委屈》。

這些書我都見過或藏有,它們與當時其他出版社的選集,最大的不同之處是一律三十二開、厚一百頁多些的橫排本,都有一個設計幽雅的封面,和《新文藝選集》一樣,每本書前都有編者的序,對作者和他的作品作了簡單的評述,製作非常認真,可惜的是全都沒有出版日期,為研究者帶來不便。據知當年的「國光」、「文學」與「世界」出版社關係密切,這套書的編者雖然有些不署名,或隨意用些少見的筆名,但,研究者應該知道實際上是甘豐穗和譚秀牧編的。

某次我和甘老談他編過的書時,他隨手遞過來幾本書,說:「這也是我的,你見過嗎?」

司馬鳴《怎樣閱讀課外書》(香港萬千出版社,一九五五)三十二開七十五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星加坡星洲世界)四十開五十六頁
慶元《簡易語法入門》(香港華風書局,一九五六)四十開五十六頁
甘豐穗《和中學生談古典小說》(香港世界書局,一九五六)四十開九十兴頁
馬鳴《閱讀的目的和方法》(香港僑光書店,一九五六)三十二開七十六頁
高仰止編《文藝作品的分析》(香港世界書局,一九五六)三十二開九十二頁

這些書都有半個世紀歷史,即使見過也忘掉了。不過,高仰止編的《文藝作品的分析》卻印象深刻,因為我見過多次,而且編得很不錯,手上還留有一冊。本書先選刊了十多位名家的作品,然後在每篇文章後附上一篇「包括主題思想、人物雕塑、環境描寫、故事結構,還涉及散文、報告文學和詩的寫作解說」的分析,好讓讀者容易吸收,這樣有水準的青年自學書,在一九五O年代是不多見的。

選輯的作品有郭沫若的〈菩提樹下〉、沙汀的〈兇手〉、黃藥眠的〈車窗──奇妙的鏡框〉、何其芳的〈生活是多麽廣闊〉……等十一篇,分析者則是李茵、甘豐穗、葉君健、葉聖陶、何家槐……等,是本很有水準的青少年指導讀物。

(網上圖片,謹此致謝。)

八十多歲的甘老身體一向不錯,只是頗為肥胖,行動不大方便,早幾年走路已要靠枴杖支撐,但老人卻熱愛晨運,據說天未亮就往外跑,不幸跌倒過兩次。近年行動更緩慢了,出來茶聚多由照顧他的親人攙扶,我心裡早覺不妥,但見他還可經常執筆為文,仍可寫不少東西,略覺心安,想不到話去就去,令人唏噓!

──寫於二OO六年一月

二月刊於《作家》

林蔭早期的文學活動

林蔭(1936~2011)原名林志英,是廣東台山人。他一九五七年從廣州來香港,從事建築行業工作,餘暇開始寫作。後因經商甚忙而淡出寫作行列,到一九八O年代重操故業,在報章連載都市傳奇小說大受歡迎,寫作甚勤,部分小說還被改編為播音劇及電視單元劇。一九九O年代有部分作品為內地《羊城晚報》、《深圳特區報》、《特區文學》……等報刊轉載,並出版不少單行本,還有出品長篇連續劇的公司向他購買版權拍劇集,可惜商討期間告吹。即使如此,亦可見林蔭的小說在一九八O及九O年代是極受重視的。

厭倦了都市奇情小說後,林蔭開始構思他的「香港地方故事」,先後寫出了長篇《九龍城寨煙雲》(香港獲益出版社,一九九六)、《日落調景嶺》(香港天地圖書,二OO七)和《硝煙歲月》(香港天地圖書,二OO九)等擲地有聲的巨著。本來他還想寫一部以「水上人」生活作題材的小說,反映香港百年來某些「區域」的演變,可惜天不假年,實在遺憾!

林蔭的「著作目錄」一般多列《鍍金鳥》(香港藝苑出版社,一九八九)至《硝煙歲月》的三十餘種,論述他的文章,也大多集中在晚年的作品,而少有談到他早年的文學活動。事實上林蔭到港不久,即開始寫作,且相當活躍。他不單參與過一九六O年代流行的青年合集出版,還在一九六八至六九年間出過三本《環球文庫》的四亳子小說:《昨夜的星辰》、《能言鳥》和《晴朗的一天》。這些書因出版年代久遠,又不被重視,甚少人知道和存有。前些日子林蔭在舊書的拍賣網站上發現了一本《昨夜的星辰》,立即拍下。我正想向他借閱,可惜……。


一九五O年代,香港左右派文壇壁壘分明,水火不容,聰明的寫作人會以不同筆名向兩方投稿。其時,「林蔭」即為投稿《中國學生周報》、《工商日報》、《華僑日報》及《文壇》時常用的筆名;至於《青年樂園》和《文藝世紀》等,則用「雪山櫻」作筆名。這時候他寫了不少東西,參加過不少文學活動。比較少人知道的,是林蔭一九六O年左右,曾加入附屬於《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的「阡陌文社」,還經常在社刊《阡陌》上發表作品。一九六三年,「阡陌文社」出版集體文集《綠夢》,那是本詩、散文及小說的合集,收集了「阡陌文社」社友及當時活躍於《中國學生周報》上的年輕人作品,他們是:岑仲良、野望、于翎、童常、黃懷雲、蘆荻、徐夜郊、羊城、王憲陽、畢靈……等。林蔭在此發表了已先在《文壇》發刊過的短篇小說〈復仇者〉,這是個蒙古青年尋找殺父仇人的故事。文末最後的一句是:

父親,仇人已死了。我找到仇人的兒子。想殺他,但,仇人的兒子是你兒子的救命恩人。那麼,我該怎麼辦呢?

報仇故事的「橋段」本來很俗套,但在林蔭的筆下卻提出了疑問,戲劇性且懸疑的結局提昇了小說的文藝味。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文藝青年喜歡科款出版合集,像《靜靜的流水》、《棠棣》、《沙漠的綠洲》等都是。林蔭早在《綠夢》之前,已參加過《向日葵》(香港向日葵出版社,一九六O)的出版。我一九七O年曾經寫過一篇短文〈一面里程碑——《向日葵》〉(見拙著《書人書事》),認為此書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集中水平最高的。《向日葵》的作者是:潘兆賢、盧柏棠、滄海、林蔭、陳其滔、玉笛子、鐵輝、吳天寶、新潮、羅匯靈、蘆荻、古樸、諸兆培、子匡等十四人。三百多頁的書內,每人各有獨立小輯,等於十四本小書合釘一起。

書中每輯組合之前,會用淺藍色紙分隔,刊作者個人照片及作品。林蔭還在他那輯前寫了篇短短的前言,用了幀半身玉照:他坐在書枱前,烏潤的曲髮前掛一串小小劉海,輕咬着右手所握的筆端,左手則托腮,斜斜的望向遠方沉思……。最有趣的是此照竟然是穿着睡衣而拍的,每次跟他談起《向日葵》時,我都戲稱他為「穿睡衣的俊男」。林蔭則懊惱地說:「臨到校稿時盧柏棠才說要照片,那時候很少拍照,就只有這一張,無法啦!」他頓了頓:「最寃枉的是把書送給倪匡時,他竟然說我以睡衣照示人是『未紅先驕』!」

林蔭的那輯叫《老人與笛子》,包括了一萬二千字的短篇小說〈老人與笛子〉,和題為〈生命之歌〉的散文組:〈生命〉、〈老人〉、〈愛絮集〉三題。〈老人與笛子〉是林蔭早期最重要的作品,故事說一個留學英國回港探望寡母的年輕人,為夜半飄來的笛子聲所吸引,追聲探源到大宅外一所簡陋的小樓裡,結識了斷腿而歷盡滄桑的老人,聽他說故事,欣賞他造詣高深的笛子……。次日醒來與母親閑談,從誤會中得知,原來守候在大宅外、小樓上,夜夜吹着幽怨、蒼涼笛子的殘廢老人,竟然是母親的初戀情人,自己的生父。然而,當他趕到小樓去要相認時,小樓早已人去樓空……。

〈老人與笛子〉傳奇味甚濃,雖屬於流行小說,但行文流暢自然,佈局精巧,充份表現出林蔭的寫作才華,在年輕時已閃出劃空的光芒。

我一九七O年寫〈一面里程碑──《向日葵》〉後,不知何故竟把《向日葵》丟失了,直到二OO七年,我才從舊書網站上拍回一本。當我把《向日葵》帶給林蔭看時,他撫摸良久,不肯放手,最後在書內留言:

驟見此書,彷如隔世,驚喜莫名,感觸良多。今此書落戶書神定銘老弟手中珍藏,深慶得人,可喜可賀,草此留念。林蔭二OO七年十一月四日。

後來我在報上寫了篇短文記念此事,竟聯絡上《向日葵》的另一作者新潮,跟他見面後,也讓他在我的《向日葵》上題了字,並結成好友。


另一本青年文集《荒原喬木》(香港同文文學社,一九六三)是緊接着《綠夢》出版的,此書是本僅七十四頁的小冊子,書分小說、散文和新詩三部,收陳馳騁、林蔭、于翎、野望、李廬頤、許定銘、童常、草川、馬覺、羊城……等十九篇作品。

林蔭在該書中有短篇〈影子之戀〉,這是篇約三千字的小說,故事寫充滿幻想的年輕人李夢文,每日黃昏散文時,為山中古宅傳來的琴聲所吸引,透過紗窗的影子,他相信彈琴的是個貌美如花的少女,便給她寫了封傾慕的信。

終於有一天,古宅出來了位老人,把他引進幽暗的房間裡,聽完一曲《無言之歌》後,房子裡的燈光突然亮起來,才知道一直是寂寞的老人對着維納斯塑像彈琴,而李夢文所傾慕的,不過是維納斯投射在紗窗上的影子。

這個故事趣味性濃,初看有喜劇的味道,細嚼之下,發現整篇小說的重點在老人對年輕人所說的一句話「孩子,當你對人世感到失望時,我歡迎你到這裡來作客。」(頁二十三)

林蔭這篇小說寫於一九六二年末,雖然當時他只有二十六歲,還很年輕,對將來還可以有幻想、期望,然而,在小說裡卻隱隱透出了避世之意。

一九六三年,「座標現代文學社」曾出過一本《軌跡第一象限》的雜誌式文集,書印好後,同仁取去幾本樣書後,卻沒有錢付印刷費,結果書給運到廢紙站去了。我不知從誰的手裡借到樣品書一本閱讀,清楚地記得書中收有林蔭的作品。不過,到底是近五十年前的事了,無法記得他寫的是甚麼。

四五十年前的《文壇》、《青年樂園》和《文藝世紀》等,如今已成了鳳毛麟角,難以得見,如果有心人能從這些報刊中找出林蔭早年的作品編一本書,應該是件很有意義的事!

──2011年5月

7月刊於《大公報》

讀林蔭的《今夜又有雨》

林蔭是本港土生土長的作家,他自1958年起,便在本港的報章及雜誌上發表各類作品。他的創作以小說為主,重要的作品有《九龍城寨煙雲》、《大豪門》、《煩惱,十七歲》等,結集的有數十種,他的書不僅在本港出版,在國內出版的也不少,據說還很暢銷,甚受歡迎呢!林蔭擅寫極短篇,結集了好幾冊,而以《今夜又有雨》(香港:明窗,1991)最受歡迎。

《今夜又有雨》分五輯,共收77個極短篇,都是一千幾百字的小說,只要花十分八鐘即可讀完,在這個節奏急促的大都會裡,乘一趟地下鐵,歇一會的歡樂時光,都可輕鬆地讀完,極受上班一族的歡迎。他的極短篇內容多姿多采,題材是多方面的,這裡有鶼鰈的深情、癡癡的迷戀、畸型的變態……各種不同類型的愛戀,為我們揭開了社會的千奇百怪與悲歡離合。

倪匡在《今夜又有雨》的序中說:「林蔭的作品,絕大多數,都可以看得出,他在下筆之前,有過通盤的籌劃。短短的幾百字,開始的鋪排,中間的敍述,結尾的高潮,都不是信筆所至,可以看出作者寫作歷程中所付出的努力。」倪匡這番話真是一語中的,概括了林蔭幾十年來的努力,他的成就是讀者與評論家所肯定的!

在《今夜又有雨》的幾輯中,我比較喜愛第二輯有關老人底「遲暮的情愛」的小說,如〈再見紫微天〉、〈永遠在一起〉、〈故人〉、〈鶼鰈〉、〈最後的黃昏〉等幾篇,都令人回味,掩卷嘆息。人生總有不少逝去的日子與人物,值得老來回憶,或至死不能忘懷的。

我特別愛的〈鶼鰈〉,寫一對老夫婦的故事:

康老先生握着太太的手溘然而逝了。康老太在大殮那天親自為丈夫化妝,在靈堂裡焚燒他喜愛的《罪與罰》及《笑傲江湖》,好讓他旅途上不會寂寞……

之後她回到家,關上房門,低聲飲泣,輕聲傾訴。媳婦趁她去洗手間時,走進房內發現一隻深灰色的飛蛾,便開窗讓牠飛出去。

康老太這時剛進來,大嚷:「你別走!你別走!」跟著飛蛾從窗口躍出去……

年老一輩都相信人死後會化成飛蛾或甚麼的,回老家去跟家人相聚。這就是康老太日日傾訴的對象,這也是康老太發狂的飛出窗去,要留下飛蛾的原因。

康氏夫婦那份恩情深深地打動了我!

老夫婦們最能體會對方的一舉手、一投足:為他化妝、更衣,給他送上旅途上排遣寂寞的書籍……林蔭在每個細微的動作中,傳給我們夫婦倆共同生活數十年的恩情。上了年紀的老讀者感受特深,會使他們產生憂思:如果我先去了,他該怎樣活下去?這個震撼性的憂慮,在現今老人特多的香港社會,是個嚴肅且值得關注的問題!

太平山頂是香港人常去的地方,大多數的戀人或多或少在這兒留下不少足跡,尤其那有近百年歷史的餐廳,不知演繹了多少愛情故事,在〈最後的黃昏〉中,女主人翁和九根在這兒緬懷逝去的青春與情愛,他們的久別重逢而又認不出來,正好反映出年輕人的「愛」,有時只是陶醉在一些虛無縹緲的雲霧中而已!

〈嫖客〉中的老妓女,發現眼前的客人,原來是30年前被自己拒絕造愛而遠走他方的愛人;〈聽來的故事〉中,一直被戀人視為至寶的「第一次」,本來想保存到新婚夜的,竟然給截劫的歹徒「初嚐」了。說出了有時我們認為珍貴的東西,很可能隨時失去,或者因時移勢易而變質,其實人生中很多事物都是如此,不單單是我國人特別注重的「貞操」!

〈這一天〉是《今夜又有雨》的壓卷之作,故事中的六姑是半山周公館的傭人,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眼見這個小島親歷了數次浩劫。主人在每次劫難時,都逃到外地去避難,只有六姑默默的留下,與周公館及香港共存亡。當然這不單是六姑的故事,這是所有六七十歲以上香港人的故事,是一齣活生生的歷史。這篇小說的延伸力最強,最令人唏噓!如果把它寫成反映香港史實的長篇,成就可能更高!

讀小說各有所愛,我的所愛不一定是你的所愛,不過,《今夜又有雨》中有七十多個小說,相信一定不會令你失望的!

──2005年10月

懷恩師「萍居」主人

恩師「萍居」主人丁平(一九二二~一九九九)自一九五O年代抵港後,曾任教官立文商、華僑書院、香港清華學院、廣大學院……等大專院校,作育英才數十年;其著述《中國文學史》、《散文、小說寫作研究》、《現代小說寫作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作家論》等,均為與文學寫作有關的專著,很容易使人忽略他其實也是位現代詩人。丁老師抗戰時期已在韶關及桂林等地追隨李金髮及胡風等前輩詩人學習創作,以筆名艾莎及沙莎發表新詩,在桂林出版了一萬三千行長詩單行本《在珠江的西岸線上》,及散文集《漓江曲》。

丁平老師在香港除了教學,最重要的文學貢獻是一九六二至六五年間,主編了二十六期《華僑文藝》(後改稱《文藝》)。這本純文學雜誌是本地首本大量引入台灣現代文學作品的月刊,編輯手法新穎,與馬來西亞出版、香港印刷、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同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兩種水平甚高、影響甚大的文學雜誌。

我一九七一年插班入華僑書院修文學,受業恩師丁平門下。他語重心長的訓我: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有文學研究。在丁老師的指導下,花了近年時間,我終於以《論蕭紅及其作品》完成學業,自此由純創作轉向文學研究及書話的寫作。

近得丁平詩集《萍之歌》(香港中國文學學會,二OO九),收代表詩作數十首,尤其一九五五年在澳門青年書局出版過的近千行長詩《南陲線上》,也全篇收入,是他在本地出版的唯一結集,不容錯失!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集體文集

幾本五十年代的集體文集
許定銘

五六十年代青年文壇的集體創作集,大家都會記得《靜靜的流水》正續篇、《向日葵》、《沙漠的綠洲》、《綠夢》……這些文集大都出版於五十年代後期至六十年代初間;其實,早在五十年代中,已有不少青年集體文集出版過,不過,因年代久遠,遺留下來的書不多,研究者不容易讀到,才為大家遺忘。這類書中,出得最多的是《中國學生周報》,一九五四、五五年間,他們曾出版過一套〈中國學生叢書〉,此中就有不少是集體文集,如連出幾集的《學生徵文選》和《提燈的人》等都是。此外,還有關小萍編的《香港學生園地佳作選》、謝克平選輯的《香港學生創作集》和穗絮等着的《我認為最美麗的東西》等,都是少見有人提及的。

《中國學生周報》自五二年創刊後,每年都舉辦學生徵文比賽;《學生徵文選》,很明顯是每次徵文成果的結集。可惜現時手頭無書,不敢妄下定論。同樣現在無資料在手邊的,是關小萍編的《香港學生園地佳作選》;不過,知道他由五二年起,主編綜合雜誌《青年文壇》,由此推想:這本出版於五三年四月的《香港學生園地佳作選》應是該雜誌學生園地版的選集了。

五十六人詩集《提燈的人》

《提燈的人》﹙一九五四‧中國學生周報社﹚是本集體創作詩集,是〈中國學生叢書〉之一。從編印的話中知道,書中的作品都是先在《周報》上發表過,其後才選輯成書的。此書雖然只有六十八頁,卻包括了五十六位詩人的六十二首作品。在《學生周報》上發表作品的在校學生,大都會在筆名前寫上校名;而已到社會上工作的文藝青年,很多時都只填上自修生、某夜校之類,或乾脆留空了。從《提燈的人》去看,作者們似乎是大專以上的文藝青年要較中學生為多,有不少還是從台灣或南洋方面來稿的哩!

五十年代的青年文壇,大抵受力匡的影響,寫詩的人不少;可是,能持續下去而又有成績的,卻不見多。以《提燈的人》五十六位詩人來說,到如今還在寫詩的,就只有崑南一人﹙當然,其中改了筆名的,就非我能知了﹚。崑南當時就讀於華仁書院,本書選了他的〈銀河〉:

藍天綴滿點點繁星,
高架一條燦爛的銀河。
晚風在溫柔地吹着,
朦朧中我看見熟悉的山坡。
 ×   ×
我回到昔日的家園,
坐在石階上看明滅的螢火。
當祖母講完銀漢雙星的故事,
我幻想他們有一天能打開天帝的枷鎖。
 ×   ×
地上放着七姐的梳粧盤,
檯上擺滿香燭鮮花瓜果。
姑娘們對天膜拜,
難道不惦念遠方的心上人?
 ×   ×
每逢七夕我就憧憬着故鄉的美麗。
何時我才有一條回鄉的銀河?

短短的十四行詩,情景俱備。由繁星點綴的銀河,勾起了兒時的回憶;由拜七姐聯想到姑娘們惦記遠遊的情人;看似輕描淡寫,霍地詩人一點到題:回鄉的銀河何時才出現呢?懷鄉的愁緒一下子湧現了。年輕的崑南詩才橫溢,早就註定了他要走的路。

作為書名的〈提燈的人〉,是小說家王敬羲就讀於台灣師範大學時的詩作:

一個沉睡的夜,
一盞淒涼的燈,
青藍的燈火,湖水中的星,
在漫長的路上搖曳……
 ×   ×
燈,照不出影,
和路上的坎坷。
但,藉漸弱的燈火,
更遠的探尋,行進。
 ×   ×
提燈的人,佇望──
有一分光,佇望,到天明。

王敬羲當然不單單在寫一個提燈的人趕夜路的情景,而是表達了那提點他、引導他前進的先行者﹙明燈﹚和個人要走的方向。寓意深遠,難怪編者以此作為書名。學習寫作初期,我們往往都會作多方面的嘗試,然後慢慢地向某點集中寫下去;王敬羲的小說讀得多,詩,還是第一次讀到哩!

除了崑南和王敬羲,書中的詩人後來還繼續寫作,比較熟悉的只有惠本、吳梅貞、盧照、水生等。六十二首詩作的題材是多面的,寫情愛的、抒發心中抑鬱的、懷鄉的、社會性的都有。其中克麥的〈長江,我要問問你〉,透過千萬年日夜不停奔流的長江,寫中國歷代的興衰,抒發懷鄉的情緒;菁心的〈擦鞋者〉,寫擦鞋者用自己的生命去擦亮他人皮鞋底悲哀;田心的〈夜漁者〉,寫漁民世世代代都活在「餓不死的生活裏」,生活從來都不曾帶來幸福。都是寫得相當不錯的。

《青年樂園》的徵文文集

研究五十年代香港的學生文壇,談《中國學生周報》的人多,談《青年樂園》的人少。這是很自然的,因為《周報》歷史悠久,其作者羣日後在香港文壇上所佔的地位相對亦較重。當然,若論對香港文壇的影響,《青年樂園》是遠不及《中國學生周報》的。不過,我總覺得有十一年歷史的《青年樂園》,對香港青年文壇的貢獻,也是不能忽視的。


《中國學生周報》辦過多次徵文比賽,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青年樂園》在五十年代也辦過徵文比賽,而且還為入選作品出過文集的事,就較少人提到。我沒有見到過該次徵文的章程,不知道徵文的確實日期,但我卻存有徵文成果的文集──《我認為最美麗的東西》。《青年樂園》創刊於一九五六年四月,而這本文集出版於同年的十一月,以時間來推斷,那次徵文應該是《青年樂園》出版後不久的事。

由青年樂園社編輯,華風書局印行,於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出版的《我認為最美麗的東西》,是本三十二開的小書,共一二三頁。編者在代序〈青年的創作,美麗的蓓蕾〉中說,書中的四十篇文章,是從收到的一百六十三篇徵文中揀選出來的;還說:

這本書是青年朋友們學習、生活的報導。在選材方面非常廣泛;其中有寫母愛的,也有寫懷念老師和友人的,有讚美大自然各種景物的,有探討人生真理的,有懷念故鄉的,有讚美自己認為最心愛的東西:如刊物、日記簿、樂器等等的。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出青年朋友們學習、生活的內容是多方面的,他們的想像力也很強,感情也很健康。我們讀了這四十多篇文章,好像跟青年們談了一次話。我們深深感到他們那種青春活力的可愛,對他們那種純樸的思想,真摯的感情,豐富的幻想,都受到極其深刻的感染。

這本文集和一般青年合集最不同的地方,是每篇文章的後面,都由編者寫一篇短評,分析該文的優點和缺點;使少年讀者知道如何判別文章的好壞,使作者認清自己的缺失在哪裏,以作警惕,日後的創作才能有所進步。這四十篇徵文雖然不分名次,但排在最前列,連封面亦以他帶領作為着者的,應該是編者心目中的首選吧?那是金文泰中學穗絮同學的〈太陽〉。這篇讚美太陽的短文大約只有五百字,編者認為它「全篇文字,都寫得很優美,朗誦起來,好像一首讚美詩一樣」。

四十篇入選作品的作者,大部分都是陌生的名字。後來在青年文壇上取得成績,繼續寫作的只有潘兆賢、區松柏、陳志誠、黎錦輝和雨霖鈴等。他們當時都是中學生,學習寫作才剛起步。潘兆賢寫了篇〈K君的意見〉,用幾個同學的討論來表達出「博愛」是最美麗的東西。亦很普通。

我覺得無論是〈太陽〉,或者其他那三十九篇,都是極一般的中學生作品。《我認為最美麗的東西》只是五十年代一本校際中學生文集,比之六十年代較好的文社刊物,仍遜一籌。

謝克平的《香港學生創作集》


出版《亞洲畫報》的亞洲出版社,在五十年代中曾舉辦過六屆徵文比賽,事後出過十二本《亞洲短篇小說選集》﹙詳見拙文〈亞洲出版社的徵文比賽〉載拙着《醉書閑話》﹚的事,比較多人知;但,他們同時也辦過一次較小型的徵文,出過一本《香港學生創作集》﹙一九五六‧亞洲出版社﹚,就少人提及。

《香港學生創作集》是一本詩、散文和小說的合集,共收三十五篇作品,作者羣除來自唯一的大專院校珠海書院外,其餘的都是中學生。謝克平是位教師,實際的編選工作做的可能不多,因他在〈選輯者跋〉中提到幾個協助者:王紹漢、曾耀庭、余祥麟、鍾柏愉、張炳昌、袁景華、羅志剛和廖恩明等人,都是當時學生文壇上經常寫稿,部分還有編輯、出版經驗的;可能他們才是真正的實幹者哩!

一百三十七頁的小書,書前有鄭彥棻的序、吳壽頤的〈青年創造時代〉、謝克平的代序〈獻詩〉和書後的〈選輯者跋〉,都無關痛癢;反而書內的創作和每個作者在作品前都附玉照一幀,更見特色。

排在最前的,是九位詩人的力作;第一位是當時還在培正中學的蔡炎培,他說要〈為我們這一代歌唱〉:

我為我們這一代歌唱
我雖是音樂的門外漢
我激動的歌聲迸自胸膛
我歌唱舊的死亡,新的成長

我為我們這一代歌唱
我們也許徬徨理想的實踐而惆悵
我們也許迎着時代的苦難而感傷
我們也許為着愛的失去而感絕望
——到底有若浮雲遮蔽夏日的太陽
我們默默地在忍受,默默地在自強
當有一天太陽再在天空顯出笑容
真理會証明了我們值得與永恆存在

讓我們這一代是那末倔強吧
讓海燕挀翅在暴風雨的汪洋!

詩人倔強地、默默地創作了近半個世紀而從無怨言,從不後悔,此中是苦、是甜,不足,也不必為外人道;真可作我們的代言人,為我們這一代歌唱!此外,還有王紹漢、侯淼華和余玉書的詩作,都寫得不錯。

至於散文和小說部分,很多作者如:羅翠蓮、鄭炯堅、植柏燊、羅志剛和蒙淇柏等,都是當時經常給報刊投稿的。本書中寫得較好的,是黎明熙的《鬥雞》、莫小薇的《家寶的死》和方織霞的《慧妹妹的撲滿》。《鬥雞》寫南洋鄉間以鬥雞來賭博的故事。作者文筆流暢,故事題材新穎,很有吸引力。文中的「本屆冠軍」雖然把「上屆冠軍」打得落花流水,但自己亦受了重傷,最終也成了主人的美食。哀哉!《家寶的死》寫一個小六的學生,回校過馬路時,為救低班的同學而給汽車輾斃了。作為老師的作者,到學生家裏傳噩訊時,因不想學生的寡母傷心而隱瞞事實的矛盾經過,有深刻的心理描寫。《慧妹妹的撲滿》寫小女孩既想儲錢,又忍受不了雪條的誘惑的小故事。從生活中取材,小女孩的心理活動亦掌握得不錯。

本書的壓軸篇──張炳昌近萬字的短篇小說《湖濱》,是全書最長的一篇。作者以倒敘的手法,寫三年前到姨母的湖邊別墅度假時,與表姊互生情愫。可惜在作者假後回到學校去後,表姐卻因病去世了。一段未了情緣,在濃霧圍繞的湖邊慢慢開展了……故事情節是相當不錯的,但由於作者經驗尚淺,給人力不從心的感覺。

以上三本由不同的出版社出的青年集體創作集,若以詩論,我比較喜歡《提燈的人》中的作品;若以散文、小說論,則《香港學生創作集》中作品的水準又要較《我認為最美麗的東西》高得多,而且很接近後來一羣青年作者合資出版的《靜靜的流水》哩!

──寫於二千年五月

六月刊於《純文學》26期

《四人集》擲地有聲
許定銘


一九七六年,王敬羲主持的「文藝書屋」出版了一冊厚三八三頁,近二十三萬字的短篇小說《四人集》。編者在序中說:近十年來,短篇小說在台灣、香港和南洋都交上了厄運,不單不受歡迎,有南洋的代理商甚至拒絕代賣名家或非名家的短篇小說集。出版社「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毅然投資出版《四人集》,是作出要為短篇小說平反的「獻身工作」。

《四人集》的四位名家是:王敬羲、朱西寧、黃思騁和費立。此書分四輯編排,收短篇小說三十篇,實際上是四本短篇的合集,目的是强調「短篇小說」的重要性,讓讀者選擇:一是多讀點,一是乾脆不買!朱西寧是台灣著名的軍中作家,著作等身;黃思騁是本港與徐速、司馬長風等齊名的小說家;王敬羲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成長的小說家、編輯和出版人,早已是眾所皆知的,只有費立較少人知道。

「費立」是學者孫述宇(一九三四~)寫小說時的筆名。孫述宇是美國耶魯大學英國文學博士,長期任教於美國、台灣及香港各大學,是馳譽國際的中國舊小說專家。他出版的小說有《解救》(香港友聯出版社,一九五八)和《鮭》(台北允晨出版公司,一九八七),都相當罕見。《四人集》中所收《吉利》、《補償》、《旅程》……等六篇,不容錯過!

大公報二O一二年七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