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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23日 星期一

沈西城: 昔日茶樓有餘香

上海人不愛上茶樓,我這個上海香港人卻喜歡,中學時業師余少颿常帶我到上環的金龍、銀龍酒家品茗。余師係康南海徒孫,結識的都是文人雅士,一時俊彥,蘇文擢、許菊初、吳肇鍾都大有來頭,蘇文擢是我小學端正國文老師,韓文專家,龍遊淺水,大材小用,鬱鬱不得志,他有一副滑稽臉相,笑起來眼,眼、鼻、嘴全湊在一起,十分可笑,我管他叫周伯通;許菊初是名牙醫,我看牙不收診金;吳肇鍾名頭更大,乃陳克夫師傅,陳克夫何許人也?就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哄動一時、澳門吳、陳比武中的「陳」。一班老人家見面,喝茶是餘事,旨在談文論藝,你講詩,我說詞,逸興遄飛,興至,即席揮毫,多為佳作。余師一手小楷,秀氣滿溢,士林傾讚,蘇文擢誇之直逼有宋。小孩不懂詩詞歌賦,默坐吃點心,蝦餃、燒賣、鴨腳扎,隨意吃,反正不是我付錢。中學畢業,恩師鍾萍多帶我到中環襟江茶樓喝茶,一盅兩件,就是一盞茶、兩碟點心。茶通常是龍井,龍井盛產自西湖,《西湖夢尋》中記云──「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為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為兩山絕品。」襟江奉的是紹興龍井,品级略遜,只不過灌進我肚皮裏,全都一樣,暴殮天物,其之尤也。襟江附近有陸羽、水滾茶靚,馳譽香江,初舉旗幟於永吉街,後遷至士丹利街,舊舖古雅,新店熒煌。報人何建章,最愛蓮香楼,茶講究,精冲泡,先用沸水洗滌茶具,後泡茶葉,第一泡倒去,只進第二泡。蓮香以豬潤燒賣、雞球大包著名,豬潤軟稔,燒賣皮薄,人人皆嗜。雞球大包,體積龐大,啖一隻已飽,我精靈,從不取,吃一個滿腹,何來有胃納吃別的點心?

鍾萍對茶樓素有研究,告我廣州茶樓分兩種,大的曰茶樓,小為叫茶居,茶居保有一種典雅氛圍,教人著迷,因此廣州人愛幫襯茶居。香港開埠,茶樓與酒樓各自經營,一九零三年上環水坑口火,方才合併。戰前茶樓多流行於石塘咀、西環、上環一帶。西環三元樓,中環冠南、三多、雲來、高陞、得男、得雲、蓮香、陸羽等並駕齊驅,大茶樓高三、四層,地下散座,取價廉宜,多勞苦大眾聚集,二、三樓設雅座,裝潢瑰麗,牆掛名畫,几擺古瓶,雅氣逼人,茶價較罕,客人多為富人,四樓則為廚房,出產美點。做茶樓,辛苦勞碌,上五點半開舖,點心師傅四點許就得開爐,製點,忙忙碌碌,意在滿足食客食慾。晨早茶客,一盅兩件,一張報紙,消磨永畫。茶多取普洱、鐵觀音、菊花,點心則排骨、雞紮、蝦餃、燒賣、腸粉和米粥最受歡迎,點心一般分超、頂、特、大、中、小六,跟今日大致相同。一般茶客多從中間落墨,點特、大兩點為多,埋單僅圓餘,甚或一元以下。夜市飯局,有所謂「有骨落地」,指魚骨、肉骨、雞骨而言,以喻菜式豐富。茶樓夥記埋單,方式獨特,耳邊夾著一根筆,左手拿著帳單簿,一看枱上點心籠,右手指指點點,口喊「開黎,個一!」(即一元一角),隨手寫就,撕單交與茶客。茶客持單到櫃檯結賑,態度隨意, 這就讓有些古惑茶客有機可乘。方法有二,一是把大籠墊底,放進小籠,再在其上蓋籠,這樣明明點了六籠,夥記一點,只得三籠,省下三籠的錢,小數怕長計,節省不少。也有茶客把籠子放到窗門外的地台上,然後偷偷把窗門拉上一半,夥記看不到,於是就數少了點心籠子。粵語電影也曾有個這樣的描述,新馬仔、鄧寄塵跑到茶樓品茗,肚子咕咕叫,狼吞虎嚥,發現袋中錢不夠,情急底下,把籠子奶到窗外,把窗門關上,遞手叫埋單,「偷雞得米」,揚長而去。以為是電影橋段,原來在現實生活中照樣搬演。

飲茶難,難飲茶,上茶樓,兩件事少不得,第一是搶枱,以前的茶樓不設訂座,客人到來,就得自動覓位,生意好,空位難求,就得一眼關七,覷得空位,就一個箭步衝前坐下。萬一全場爆滿,就要留心觀察,那張枱上的籠子放得多,說明這枱客快要埋單,便木雕似的站在旁邊佇侯。有些食客知道你等位,就會識相地加快埋單,可有刁鑽兒郎,茶冷羹殘,仍然枯坐不走,故意刁難。飢腸轆轆的茶客就會口出怨言,對方不忿,反唇相稽,各不相讓,,随即演出全武行,杯碟橫飛,抬倒椅歪,秩序大亂。茶樓有見於此,就廢除舊规,成立新制,改為預訂,或取先到先得,流弊立廢。其二大茶樓多有點心妺之設,推車唱賣點心,可中、小型茶樓無此服務,要勞茶客自己拿著紙卡到點心窗口取,看中那道點心,便讓服務員蓋印拿走。有時候為了爭奪一籠點心,就得眼明手快,無視秩序,先下手為強,於是又起衝突。今日酒樓備有點心紙,客人用筆圈之,交與侍者便可,點心争奪戰已成歷史陳跡。

險些兒忘了,不得不提灣仔龍門酒樓,高四層,地下、閣樓散座,二、三樓雅座,龍門點心並不特別精緻美味,有特色者是老收銀機、大紅宮燈、門前的銅鑄龍雕和《三英戰呂布》木雕。黃昏時,有歌壇之設,檀板輕敲,絲竹悦耳,歌女微張唇,嬝音吐,周郎折倒。三十年代中期,小明星歌於蓮香,徐柳仙唱於高陞,並皆佳妙。徐柳仙唱《再折長亭柳》,沉鬱悲怆,聞之心傷,有柳骨仙腔之譽。如今,两大子喉歌后,先後棄世,幽谷清蘭,已成絕響。筲箕灣近電車總站的鸞鳳,圓形建築,至為別緻,逐成地標。夜開歌壇,一有名牌押陣,客似雲來。骨子腔鍾雲山偶然客串,必然高朋滿座。如今茶樓幾跡絕,想享塵慮一時净,清風兩腋生的境界,無疑癡人說夢。時疫肆虐,二人限聚,茶樓苦雨淒風,「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盞清茗酬知音」,只好夢中尋。

沈西城臉書2023年1月23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我的小學老師

我的小學老師
沈西城

也斯喪禮,小思老師也來了,靈前致祭,肅穆哀傷,壇上悼念,情摯意真,我的眼睛有點兒潤濕了。昔日跟也斯同窗的一幕幕,清晰地盤旋眼前。半個世紀,往事豈是如煙。我們唸的是「端正」小學,正校在灣仔,分校北角,有兩處校舍,一在北角道,另一在春秧街。我跟也斯同坐,始於四年級,在北角道分校。他媽媽劉秀蘭女士是咱們的班主任,教中文,舅母莊麗梅女士授英語,舅父是我們的地理老師,可以說也斯一門師表。出身這種家庭,也斯品學兼優,是理所當然的事。

「端正」小學,沒有中學,一到六年班,學生們就得應付教育署的會考,合格升中。「端正」是私校,有名額之限,小學六年生不能全數報考,自家學校要先來過甄別試,合格了,方能參與會考。當時,北角分校有兩班六年級,學生八、九十人,只有十個名額,學生間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我們的梁端卿校長並無偏愛正校,派遣了最優秀的老師來替咱們補課,其中一位便是日後名滿士林的蘇文擢老師。蘇老師第一日踏進咱們的課室,我不禁笑起來。請看蘇老師的臉容──圓形臉,嵌小鼻細嘴,眉毛下垂,笑起來,眼睛、鼻子全湊在一起,滑稽樣兒,直是金庸筆下的「老頑童」周伯通,於是我們管他叫「老頑童」而不名。蘇老師授課,詼諧幽默,不事常規,課本內容,他不管,居然為小學生講韓愈,他說「韓昌黎文起八代之衰,是一世大儒,文章挺拔雄渾,為柳宗元所不及。」那時,我不懂韓、柳是誰,中學後,才知是唐宋八大家之首次兩家。而蘇老師便是公認的韓文專家,跟寫《柳文指要》的章士釗是死對頭。以蘇老師那樣的學歷,竟然跑來為小學生補課,簡直是「楚材晉用」,可那時有學問的人都不獲尊重,加上蘇老師無大學文憑,也就只好屈就於一家小學中了。

除了蘇文擢老師,還有兩位音樂老師是讓我永遠不能忘懷的,其一是薛偉祥老師。他是趙梅伯教授的高足,一個平頂頭,國字口面,「忠厚」兩字早已刻在他臉上。他上音樂課,不重五綫譜,也不講究音符,只管彈琴教我們唱歌,都是民謠,《虹彩妹妹》、《沙里洪巴》、《在那遙遠的地方》、《踏雪尋梅》……,其中唱的最多的是《踏雪尋梅》,作曲黃自,是薛老師最崇拜的音樂家。溫煦優雅的薛老師很快便離開「端正」,算算年頭,只教了我們一個學期。繼任的莊表康老師,是我的大同鄉,廣東話帶上海口音,聽不清,也聽不明,可他的歌聲深深折服了咱們一班小伙子,渾厚圓融的男高音,唱《滿江紅》,入妙腠理,繞耳不散。跟薛老師不同,莊老師喜教我們唱藝術歌,《紅豆詞》、《教我如何不想她》、《黃河頌》……。淺塘困不了蛟龍,莊表康老師也很快離開了「端正」,自此不再相見。反而是薛老師,九十年代從加國回來,我輾轉託人查得他住在九龍「青年會」賓館,跑去探望他。老了!老了!雙鬢添霜,身軀佝僂,還認得出我,師生擁抱,時光重流。如今,蘇、薛、莊三位老師都已駕鶴西歸,也只能在記憶中重現他們的音容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