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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19日 星期日

陳進權:《春在綠蕪中》的不同版本

1982年10月,臺灣三三書坊出版《停車暫借問》後,一紙風行,洛陽紙貴,我因此建議大拇指出版香港版。經與鍾曉陽及三三負責人朱天心聯絡,同意由大拇指出版。但由於書信往來溝通上的誤會,鍾曉陽把書交《當代文藝》出版。我徵得鍾曉陽同意,改爲出版一本散文、小説選集,並於1983年10月出版,因此有了最早的《春在綠蕪中》大拇指版。其實於同年8月,三三書坊也出版了一個新詩、散文合集《細説》,散文部分與大拇指所選的完全相同,鍾曉陽視爲《春在綠蕪中》的變奏(見北京新星版《春在綠蕪中》序)。

記憶所及,〈春在綠蕪中〉這篇散文在臺灣發表時(可能在《三三集刊》)原有五節,但當初在《大拇指》發表的只有三節。我已忘記鍾曉陽給我的是五節還是三節,但出版選集時,鍾曉陽特別説明這篇只選用三節的版本(三三版《細説》内的也是三節版本)。

大拇指版《春在綠蕪中》共印刷3000本,幾個月已售罄,但並無加印。鍾曉陽說不會與大拇指計較版稅,因此大拇指僅送給鍾曉陽20本書,其餘收益扣除成本全部用於補助大拇指的出版經費。

後來鍾曉陽把她著作的香港版權交給天地圖書出版,1990年(註)小開本(小32開)天地版《春在綠蕪中》只收散文部分,刪除了大拇指版的三篇小説,但增加兩篇新作:〈里衖之歌──談香港歌詞及其他〉發表於1983年《大拇指》總178-181期;另一篇〈大熱天──記安雅堡藝術節〉發表於1985年《香港文學》第1期。全書除14篇正文外,無序言或後記。

網絡上見到兩種分別是1989年及1994年臺灣遠流版《細説》的封面,據臺灣陳逸華先生告知:三三書坊於1979年成立,直到1989年結束後,併入遠流出版社。初期還會以三三出版遠流發行的方式運作,後來一律以遠流之名了。遠流版《細説》,1989.10.16 初版一刷,三三出版遠流發行;1994.07.16 二版一刷,遠流出版,信報股份有限公司發行。這個版本,内容與舊版相同,只是採用電腦重新排版。(我當時在臺北朱家見到的《停車暫借問》校對稿,是採用中文打字後再黏貼排版,與《大拇指》的編印方式相似。)

2009年1月,天地圖書出版《春在綠蕪中》修訂版,改爲大32開,刪除一篇〈里衖之歌──談香港歌詞及其他〉。書前有張灼祥的序,書後有鍾曉陽的〈綠蕪春逝(後記)〉。後記交代了每篇文章主人翁的後續故事。

2011年1月,臺北新經典出版了新版《春在綠蕪中》,書前有作者彩照及〈鍾曉陽生平與寫作大事記〉、張大春的推薦序及作者序,正文比天地版多一篇舊作〈祝福〉。書後收附錄兩篇:關寶兒的〈聚散本是等閒事〉及鍾玲玲訪問鍾曉陽〈爲了啓動靜止的引擎〉。此版本的特式是把天地版的後記打散,前部分作爲作者序放於書前,另把涉及每篇散文的相應文字放到該篇之後,稱爲「後傳」,這樣處理更顯清晰及方便閲讀,而原天地版後記的後部分仍作爲後記放於正文後附錄前。

這編排方式甚得鍾曉陽滿意,因此2013年1月北京新星出版社出版的新版本也採用這種方式編排。新星版内文編排與新經典版相同,但序及後記是新寫的,「後傳」也做了大幅度修改和增寫。無論從哪角度說,新星版都是最完整,特別是「後傳」的可讀性更高。如〈春在綠蕪中〉這篇,天地版及臺北新經典版「後傳」僅記母校及老師李念,北京新星版增加了媽媽及爸爸的後續故事,若把《明報》專欄「租界•細胞手記」一篇〈老爸的手機〉結合來看,饒富趣味。鍾曉陽的舊版本書,除《大拇指》版《春在綠蕪中》外,其他版本無論序、後記或作者簡介從沒提及《大拇指》,新星版的序是首次談及參加《大拇指》徵文比賽獲獎領獎情況以及《大拇指》版《春在綠蕪中》出版經過。(見下附錄,原文約800多字)

臺北版及北京版新增加全書成文最早的一篇舊作〈祝福〉,鍾曉陽在「後傳」說是同學關寶兒在中學圖書館看到保存下來,從紙本拷貝下來一直到數據化貼上部落格。臺北版文後註「一九八O.四.十五《青年文學獎文集六》,第六届青年文學獎初級組優異獎」;但北京版卻註「寫於一九八O年四月十五日,獲香港第七届青年文學獎初級組優異獎,收入《青年文學獎文集七》」。翻查《大拇指》版《春在綠蕪中》書後的〈鍾曉陽作品目錄初編〉,在散文部分列第二項,註「文集⑥,八O年四月十五日,第六届青年文學獎初級組優異獎」,八O年四月十五日是青年文學獎文集出版日期。當時大拇指版爲何沒有收錄此篇,已無從記憶。我應有《青年文學獎文集六》做參考,因此臺北版的註才正確。至於北京版爲何弄錯,估計編輯不會擅自改動,但鍾曉陽爲何會把正確的修改變爲錯誤?目前無從知曉。當然,〈祝福〉及另一篇獲《大拇指》徵文優異獎發表於1979.4.15第79期《大拇指》的〈前程〉也不是最早,鍾曉陽發表於《青年良友》及《當代文藝》的才是最早的作品,只是這些早期作品已不好找,鍾曉陽也不會將這些作品收入集子裏。

作爲鍾曉陽的讀者,要擁有完整、完美版本的《春在綠蕪中》,非北京新星版莫屬。

註:香港公共圖書館網頁資料顯示,天地初期版《春在綠蕪中》爲1987年出版,但在荃灣圖書館見到的一冊版權頁卻是1990年,不知是資料錯誤還是1990年有再版(加印)但僅註1990年,並無説明是第一版第X次印刷。這也是現在書籍出版的不正規情況,可能基於商業秘密之類,不願意在版權頁註明印刷數量及清晰的版次(第幾版第幾次印刷)。其他圖書館館藏是否也屬1990年版,待查。

(見臺灣陳信宏留言天地初版版權頁圖片,已證實1987年爲初版一刷,至於1990年是初版第幾刷,仍有待查證,看有無其他年份版本,如無其他年份,1990年爲初版二刷。)

(謝謝馬吉提供《明報》專欄「租界•細胞手記」及天地修訂版資料。)

1983.10大拇指版

1983.8臺北三三書坊

1983.8臺北三三書坊版另一封面,插圖爲鍾曉陽小説《停車暫借問》在臺北《聯合報》發表時的插圖,卻挪用於散文集封面。

2009年天地修訂版

2011年臺北新經典版

2013年北京新星版

附錄:

《春在綠蕪中》序(北京新星版)
■鍾曉陽

這集子裏的文章寫於我的羞澀少年時。

少年心事千闋歌。太陽底下事事新鮮,樣樣可戀。與自身戀,與師友戀,與萬物戀。學校家庭,師友至親,無非繾綣。寫作無非都是感情用事。總是因為心裏想著人,念著人,畫著人,我才動筆為文。這些篇章裏寫及的人物,不論相交的久暫、緣分的深淺,都是我成長歲月裏的美好遇合。

最早的版本見於一九八三年秋,由我當時投稿的《大拇指半月刊》出版。它是風格平實的青少年文學雜誌。我喜歡它的小報開本,有看報的風味,有些在上面讀過的文章到今天還記得。有次參加徵文得了奬,去到一間四面是書的屋子領奬,見到了編輯們,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都是大哥哥大姊姊,做著帥氣的辦雜誌的事。閒談時聊起投稿用的筆名,有個編輯哥哥問我怎麼每篇都用不同的筆名,我說貪好玩,他就勸我說還是固定用一個筆名好,將來要收集文章也容易些。我不是太懂那個道理,不過還是聽從了意見,因為沒有一個筆名是最喜歡的就用回本名。後來就是這位編輯先生費了許多工夫替我收集整理歷年發表過的文章,合共十二篇散文、三篇小說,彙編成書,於是有了《春在綠蕪中》。

約莫同一時間,臺灣文友創辦的三三書坊替我出版了新詩、散文合集《細說》。所收散文是同一批,我視為《春》的變奏。

此後數十年歷經著改版、版權移交,從合集變成純散文集。目前的前傳、後傳對照的體式,是定於二O一一年由臺灣新經典出版社所出的版本。編輯將我在二OO八年為香港修訂版所寫的一篇長文拆散,各段落獨立起來,附於相應篇章的篇末,稱為「後傳」,於是有了這個別致的體式。

這次的修訂是把後傳大修了一次,大幅度改寫增寫。主要因為距長文的寫成時間已四年,心情兩樣,也有些材料想補入。原是很有自律地把完工時間規限在春天,但是碰到這次送審遲遲未收到批文,加上編輯小姐體貼不催,我便快樂不知時日過,十幾二十稿的一直寫到都快八月節了。固然這要歸咎我的改寫癖,卻也是正好想寫下一些事。若不是借著續寫的機會來寫,我未必會有寫的動力。

十四個篇章,前傳加後傳,是我半生所歷的情感教育的記錄。就談不上是一部回憶錄,至少也有半部在這裏。

回應:

陳信宏:我是這一版。



Chan Tsun Kuen:可否上傳《春在綠蕪中》版權頁?

陳信宏:



Chan Tsun Kuen:陳信宏 謝謝!那就對了,1987年是初版一刷,1990年是初版X刷,但書上僅有「一九九O」,無其他註明。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2018年8月2日 星期四

陳進權:鍾曉陽二三事

舊文重刊:[本文原發表於1981年8月22-23日《香港時報》文與藝版,並有主編陸離的按語。轉瞬37年。鍾曉陽在新版《春在綠蕪中》增加「後傳」,記述文中人物與事物的最新動態,就算不是史無前例,也屬少見。我也東施效顰,在稿末增加一段記述。]

【鍾曉陽二三事】

〖編者按:本港青年女作家鍾曉陽近月轉瞬成爲香港文壇熱門話題,主因無疑源自五月份《大拇指半月刊》的「鍾曉陽作品小輯」。事後各報衆多專欄紛紛談論鍾曉陽,引起間接反應,尤其正負參半。其實鍾曉陽多年前早已投稿《青年良友》、《當代文藝》及參加「大拇指徵文比賽」,只因焦點不曾集中,故此未見出現滾雪球連鎖反應。本文作者陳進權實際上就是《大拇指半月刊》「鍾曉陽作品小輯」的主編,一切雪球既然好歹因他而起,我們當然有理由相信由他來寫鍾曉陽,大概最接近「史實」──追本溯源,謹以「滾雪球」的起點,敬饗讀者。〗

無人領略平生志,相忘到陽關。浮生嬌懶慣,愛向新月學眉彎。
名也無心,利也無望,一一等閑看。此去幾時還,休與故人說聚散。

鍾曉陽:〈太常引〉

第一次看見鍾曉陽的名字,約在一九七九年初。那年,《大拇指半月刊》與「香港青年協會九龍城區」合辦徵文比賽,鍾曉陽(筆名「寒驚夢」)以散文〈前程〉參賽。這次比賽因來稿水準不高,取消首三名。散文選出優異作品六篇,〈前程〉是其中之一。優勝作品名單由《大拇指》選出後交給青年協會,得獎者各自到該會領獎,因此《大拇指》與各得獎者並沒有會面。

這個比賽揭曉後,由《大拇指》舉辦的「大拇指半月刊短篇小説獎」在同年四月初展開徵文,鍾曉陽投來作品〈大除夕〉,用的筆名是「脈脈」。同樣,我們考慮到徵文的來稿水準未如理想,不設首二三名,我們選出入圍作品數篇,交給鄭臻先生替我們選出優異及佳作各一篇,〈大除夕〉得佳作獎。我個人來説非常喜歡這篇作品。鄭臻先生評〈大除夕〉有這幾句話:「文字比較成熟,但也許過於『成熟』了,流暢中透着『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能夠把握和控制文字,已經具備成功作品的先決條件。……」

大概在同年十月中某個星期六下午,「小説獎」的頒獎儀式在朋友家舉行。鍾曉陽不曉得到那地方,因此約定在旺角一間書局裏等她。我與另一位女編輯在書局裏看了一會書,看到一個女孩子手裏拿着一份《大拇指》(我們約定的記號),長髮紥成馬尾垂到肩後,站在那裏,有點點窘態,我們相信這個一定是鍾曉陽了。

頒獎儀式非常簡單,除了《大拇指》的幾位編輯,沒有其他讀者和觀衆。頒獎完畢,大家隨便談談。我們問曉陽以前寫過些什麽作品,在哪裏發表。她説以前的作品多發表在《當代文藝》。問她爲什麽兩次投稿用不同的筆名,她說不想別人知道是她寫的,發表在《當代文藝》的作品,就每篇用不同的筆名。我説,這是不對的,你的作品寫得好,別人看了喜歡,會留意這作者,但你每次用新的筆名,別人就不知道是同一作者了。曉陽説話不多,我們問她一句,她最多答兩句,説完就半垂下頭坐在一旁。她沉默含蓄的性格,我是暗暗地喜歡了。

這次之後,間中與她通電話,記得次數不多。因曉陽説話不多,在電話裏只問她寫了新作品沒有,只談一會就掛綫。曉陽説話極輕柔,往往一句話要她重複兩三遍才能聽清楚。

一九七九年中,曉陽看到臺灣《三三集刊》朱天心的作品,心裏喜歡,就寫信給朱天心,她們開始通信,朱天心從信中已喜歡了曉陽。一九八O年春節,曉陽單獨到臺灣探望朱天心,就住在朱天心家裏。那時,朱天心除了與曉陽通信外,並沒有看過她的作品。回來後,曉陽才寫了幾篇散文及幾首新詩寄給朱天心,就更喜歡她了。

一九八O年底,我問曉陽有沒有新作品給《大拇指》,她說剛寫好一篇兩萬多字的小説〈妾住長城外〉,已寄給朱天心,沒留底稿,只好等她們發表後才給我看。

這期間,曉陽寄來小説〈突兀〉給《大拇指》發表。

今年(1981)初,曉陽那篇小説〈妾住長城外〉在臺灣《自由時報》發表,我要了一份,另外還有一篇刊在《三三集刊》的散文〈春在綠蕪中〉,看了極之喜歡。她又寄了參加第八届「青年文學獎」的散文〈明月何皎皎〉(當時未揭曉)給我。我要她另寫一篇新的散文(即〈走過〉)給我,因爲那三篇都是去年的作品,再加上一首新詩,我決定爲她在《大拇指》做一個專輯。

在「鍾曉陽作品小輯」刊出前,我不敢抱過大的期望,只希望有幾位讀者看到喜歡就是。《大拇指》刊出的專輯不少,但並沒有一次帶來較大的反應,小小的迴響是有的。

「小輯」刊出後,首先看到辛其氏在《香港時報》文與藝版的讚語,高興萬分,當天早上就將報紙寄給曉陽,讓她也來高興。隨後在報章上又看到其他作者的讚語,朋友親口説的讚語或轉述別人讚賞的話,大家見了面,少不了談起曉陽。一個朋友說,曉陽是繼西西後另一個令她驚喜的作者。當朋友對我説:全靠你做這小輯。我是極不贊成這些話。以曉陽本身的才華,她遲早會光芒四射。況且,在這小輯之前,曉陽已得過《大拇指》兩次獎項,參加過第六屆及第七届「青年文學獎」和「倡廉文藝獎」,只是大家沒注意。

隨着讚賞而來的,有些關懷的朋友擔心,以曉陽小小的年紀,會受得住這些排山倒海而來的激賞嗎?會不會嚇怕她了?又會不會因而驕傲了?我知道是不會的,雖然認識曉陽不深。當我告訴她別人的讚語時,她的反應很平淡,雖然高興,但並沒有太大的驚喜,我想我的驚喜程度就比她大好幾倍。

就在這期間,第八届「青年文學獎」及市政局的「中文文學獎」都揭曉了,曉陽以她獨有的才華,接連奪得這兩個獎的散文組冠軍,朋友笑説:「今年是鍾曉陽年了。」曉陽知道後,也沒有太大的驚喜。

在衆多讚語中,可看出各人的不同態度。有些只是驚嘆,未有給予曉陽適當而中肯的批評和意見。而某周刊的一位作者,態度輕浮,好像曉陽經她品題才聲價十倍似的。另一位岑振業君,在寫張愛玲的一篇文章中這樣開始:「近日,香港文壇出現了一位女作家鍾應陽(應是鍾曉陽),於是報章雜誌的女作家群起而歌之頌之,更喻她爲張愛玲第二。……今番正好趁鍾應陽(曉陽)的文名未衰之際,談談張愛玲。」讚賞曉陽的是不是全屬女作家暫且不説,岑君的態度,實在有點過份,難道岑君認定曉陽的文名一定要「衰」的了?善意而中肯的批評是需要的,如果是尖酸刻薄的話,我看是不必。

這幾個月來,報章上有關曉陽的讚語和報道絡繹不絕,究竟她有何感受呢?她説:「報章上我的消息如輕雷,轟轟然滿樓的風雨欲侵……我還是想回家,隱姓埋名。」(新詩〈出門〉)又説:「名也無心,利也無望,一一等閒看。」曉陽是個淡薄(泊)的女孩子,正如她在〈春在綠蕪中〉這樣說:「我向來是不喜歡那名份的,重得會把人壓死。我只要閒閒的過日子,閒閒的生活。」

曉陽性格本是如此,絕不是造作。她值得我們鍾愛和稱讚,但我不讚成壓低別人來抬捧她,相信曉陽也不願意。她不擅應酬人,也不必,但不是不屑。她不會主動與別人交朋友(朱天心是唯一的例外),你若真誠對她,她也真誠對你。

曉陽喜歡的作者很多,最鍾愛的只有納蘭性德、張愛玲和李商隱三個。其他如李白、杜甫、溫瑞安、袁瓊瓊、朱天心、鄭愁予等也愛讀。

朱西甯有三粒掌珠,朱天心排行第二;鍾家也是三粒掌珠,曉陽又是排行第二,我説:「難怪你這麽喜歡朱天心了。」她只是笑笑。

三姊妹中,曉陽性格沉靜含蓄,姊姊和妹妹則較活潑,樣貌較像媽媽。她與姊姊的長相,粗看起來就不像姊妹,要留心看才有點點相像。

曉陽普通話諧音「小羊」,她寫信時爲求簡便,喜歡只署「小羊」,第一次寫信給朱天心就是這樣書名。

問她爲什麽現在發表作品不用筆名,她説那次聽了我的説話,後來想想,用太多筆名也是不好的,但又想不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筆名,以後就一直用真名。

曉陽極愛讀《紅樓夢》,最初在舊書攤以十多塊錢買到一套民初版的,驚喜不已,去年再買到一套大字本的,當寶貝了。説她看《紅樓夢》到版本的階段,只是誤傳。她愛讀《紅樓夢》,但不是也不會研究《紅樓夢》。張愛玲的作品,她最愛《半生緣》。她説張愛玲寫得最不好的是〈心經〉,但因爲是張愛玲寫的,所以仍是喜歡。我説:「這不是盲目崇拜了嗎?」她笑說:「當然嘛!」她説到美國時要將張愛玲所有的作品都帶在身邊。她寫作時,要將《紅樓夢》和《半生緣》放在身邊,這樣才能安心。

一次她説到美國讀書不知能否成功,我問她如果不成功怎辦,她說可以去日本,如果日本也去不成,只好做工。我問:「你可以做些什麽工作呢?」她聽了,笑説:「我姊姊這樣説,你又是這樣說。」在我的感覺中,曉陽總是柔弱的,令人愛惜與保護那種柔弱。她在新詩〈出門〉這樣説:「你擔心我柔懦不勝世上囂塵,將來我强悍了你又不習慣。」我寧願她强大些,不至老要讓人牽掛。

最初,有人懷疑曉陽的作品是否真的是她自己寫的,會不會由媽媽負責修改?無需懷疑,這些作品全部都是曉陽自己寫的。〈妾住長城外〉這篇小説,是曉陽去年隨媽媽回東北老家,看見一些日本人回東北尋找自己的親骨肉,才觸發她寫這小説的動機。無疑,曉陽受媽媽的影響很深,她那東北的鄉懷,就是受媽媽的感染。不過,她説:「媽媽也受我的影響。」這些一點不假,我們可以從〈春在綠蕪中〉寫她媽媽的一節中窺見。

曉陽媽媽看過她的作品,只是笑笑。姊姊看過她的作品,說:「爲什麽沒有寫我的?」問她姊姊看過她全部的作品沒有,姊姊説:「她不給我看。」曉陽卻說:「是她不要看嘛!」

曉陽在六月底曾到臺灣探望朱天心,朱天心說要替曉陽出書了。回來短短一個月,已經寫好了兩篇小説、一篇散文、幾首新詩,可見這次的浪潮並沒有窒礙她的創作。她心中還有許多題材要寫,只是將要赴美國讀書,忙於準備各項事物,沒時間寫了。

希望曉陽到美國後,多寫些好作品回來,我想喜愛曉陽的讀者也是這樣盼望吧?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二日)

後記:寫這篇文章之前,曾徵求過曉陽的意見,她説毫不介意,隨我喜歡怎樣寫就怎樣寫,甚至刊登了也不用給她看。她就是這樣,對什麽都「無所謂」,也不關心。問她對報章上報道她的文章有何感受,她說沒什麽,看過就算了。讚賞她的説話我比她更高興,報道她的文章我比她更關切。只是,她看待這些都如「身外物」,不會成爲牽掛。她說什麽都可以放棄──甚至文學,那要看將來的「機緣」而定。她鍾情笛子,甚至爲了赴美前學「最後一課」笛子而不去領獎。並非她的高傲或故意要表現一點什麽,只是在她心中,笛子的位置比獎品更重要。

這篇文章在曉陽看來是不必要,但只要對曉陽有「好」的一面,也就不算浪費筆墨了。

(補記於八月十五曉陽離港之日)

後後記:

還好當年陸離約我寫這篇稿,要不,随着記憶逐漸模糊,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文中提及「小説獎」的頒獎儀式在朋友家舉行,鍾曉陽在内地新星出版社版《春在綠蕪中》序言(此序言僅在該書出現,香港及臺灣版均沒有)也説:「有次參加徵文得了奬,去到一間四面是書的屋子領奬」,就是也斯在北角民新街的舊居。那段時期,大拇指的「編輯部」就在也斯家。也斯到美國留學,伯母(也斯母親)仍讓我們在他們家繼續編輯工作,還把鎖匙交給我們,沒有伯母的寬容,大拇指雖不至無處容身,但一定缺少了方便。

鍾曉陽在同一序言又説:「閒談時聊起投稿用的筆名,有個編輯哥哥問我怎麼每篇都用不同的筆名,我說貪好玩,他就勸我說還是固定用一個筆名好,將來要收集文章也容易些。我不是太懂那個道理,不過還是聽從了意見,因為沒有一個筆名是最喜歡的就用回本名。」而這篇舊文說的是如每篇用不同筆名,讀者可能不知道是同一作者,當時的記憶較清晰,因此較準確。

鍾曉陽參加1981年市政局「中文文學獎」的作品就是〈販夫風景〉,後來被選入某本教科書。

鍾曉陽赴美前,認識了張樂樂(相信是張樂樂主動聯絡鍾曉陽),張樂樂由於與娛樂圈的人較熟,因此帶鍾曉陽參觀卲氏片場,還參觀灣仔的古老大屋。張樂樂寫了一篇〈鍾曉陽的世界〉在臺灣《聯合報》發表,後來收錄在臺灣三三版《停車暫借問》内,鍾曉陽信中提及並不喜歡。原本《停車暫借問》交給大拇指出版香港版,鍾曉陽說要刪除張樂樂一文,後來因書信往來溝通誤會,鍾曉陽把書給《當代文藝》出版,該書也沒有收錄該文。但三三版後來改出新版(1989年版,遠流發行),還是保留了該文。

那段時間,我和鍾曉陽説她與張樂樂的性格完全不同,不了解她們會交往密切,並說她與鍾玲玲應該是最相近的朋友。當時鍾曉陽與鍾玲玲好像只在一次與大拇指聚會中見過一次(那次還有杜杜),但並無聯絡。鍾曉陽從美國回來,投稿《明報周刊》到報社交稿,與鍾玲玲「重逢」,才開始交往。鍾曉陽在澳洲期間,鍾玲玲與施潔玲還到澳洲探望過鍾曉陽。而現在,鍾曉陽及鍾玲玲的粉絲均知道她們是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是香港最好的朋友。

鍾曉陽在美國期間,仍斷續與我聯繫,她回來香港,1987年初還寄過天地版《哀歌》給我,但後來就沒有再聯絡。1980年代後期至2010年代初,我主要居住在深圳,沒有去香港書店,香港出版過什麽書都不知道,鍾曉陽擔任2008年書展講座嘉賓,也是後來才知道。

2018.8.1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八月一日)

2018年7月27日 星期五

董啓章:一念一玫瑰,一珠一世界


什麼叫做無獨有偶?有兩位香港女作家,近年的軌迹何其相似。鍾玲玲和鍾曉陽,同姓,年齡有一代之別,都曾被認為是擅寫愛情的小說家,都曾有過飛揚燦爛的風采,及後都曾經歷長達二十年的沉潛。她們同於今年,重寫二十多年前的舊作。鍾曉陽重寫《遺恨傳奇》,鍾玲玲重寫《玫瑰念珠》。讀過《遺恨傳奇》的人相信甚多,讀過《玫瑰念珠》的卻可能較少。

說沉潛二十年,鍾玲玲比鍾曉陽更徹底,幾近完全退出寫作界。四年前,二零一四年,兩人不約而同江湖再現,鍾曉陽出版了半新半舊的《哀傷紀》,鍾玲玲則寫出了薄薄的一本《生而為人》,附於文學雜誌《字花》贈閱,不公開發售。與鍾曉陽每次復出的哄動相比,鍾玲玲極力保持低調,幾乎去到毫不在乎的程度。(其實鍾曉陽也非高調,只是出版社和老書迷都情緒高漲。)也許,她進入沉潛的時間更早。在一九九七年《玫瑰念珠》出版的時候,已經處於對文學名聲無欲無求的狀態。

《玫瑰念珠》採用不常見的正方形開度,雞皮紙封面,沒有任何設計或圖案,只有書名和作者名七個字,書脊無字,封底只有書號。基本上就是沒有打算吸引人買的樣子,低調之最。書的外觀和鍾曉陽同年出版的詩集《槁木死灰集》非常相似,開度、印刷和用紙差不多一樣,出版社同樣是三人出版,未知是否有意配合。四年前的《生而為人》,換了淺灰藍色封面,同樣只有七個字,和一條直線,此外什麼都沒有。到了今年出版的《玫瑰念珠》「重寫版」,作者甚至不要書名,以「無題」的方式發表。同樣隨《字花》附送,不公開發售。出版社唯有在版權頁上,用上《玫瑰念珠/2018》這樣的一個暫代題目。另外,鍾玲玲新近還出了一本舊專欄結集《浮生不斷記》,以數碼印刷方式限量製作,送贈少數友人(馬吉按:《浮生不斷記》收錄的是一篇小說,曾連載於《快報》,不是舊專欄)。

我不能說鍾玲玲不在乎。不在乎就不必寫,也不必印出。(賣不賣卻一點都不重要。)但她的在乎不是一般的在乎。她的在乎已經超越出版和買賣,超越閱讀和評價。她的行為去除了關於寫作的所有外在的東西,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經驗、記憶、知覺和情感,還有對文字的熱愛。那是對自己的人生最為坦白和真誠的檢視,是對自己的內在最為赤裸和直接的剖析。彷彿除了身、心、意(形諸語言),其他的都只是附帶的贅物。鍾玲玲的執念超過了一般的意志。一切都拋棄,一切都扣除之後,只剩下「生」,只剩下「人」──「生而為人」──從這大根大本開始,於這大根大本結束。兩次的《玫瑰念珠》,畫了一個大圓,首尾相接,循環相因,生命可以圓滿休止。至少,以寫作的形式。

《玫瑰念珠/2018》分四部分,首先是引子〈A君的來信〉,然後是〈愛菲愛上帝愛到死〉、〈那深深的腥紅〉和〈無所屬無所屬的玫瑰〉,分別跟舊作的三個章節〈學習年代Ⅰ〉、〈玫瑰念珠Ⅱ〉和〈顏色風琴Ⅲ〉相應。第一部分由原本談兒子文生的學習和成長,變成了談女兒愛菲的成長和信仰。第二部分的內容和文句跟舊作最相似,但經過重整和刪減,自父母一代從內地來港,說到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期的記憶。第三部分來到叙述者的成年期,也即是她的戀愛和婚姻,以及成為作家的經歷。無論是哪一部分、哪一時期,都由一個立足於今天的老年視覺審視、回顧、叙述、抒發。

與二十年前充滿實驗色彩的文體相比,今天的《玫瑰念珠》更顯渾然天成。由跳躍變成流動,由拼湊變成演化。就像無數細碎零散的彩色珠子,在人生最後的一段沉潛歲月,經過不懈的擦拭和打磨,成為了晶瑩剔透的顆粒,以柔韌的絲線串連起來,造就了一條完整、均勻、堅實而且莊嚴的念珠。這是一本幾乎無法覆述,無法談論的書。說它是小說,讀來卻是那麼的痛切地真實;說它是散文,看來卻又隔着層層的虛構。它像是不老戀人的絮語,又像是童真長者的隨想。它的語言就像經文一樣,必須通過默默的誦念,才能感受到當中思緒的流動,情感的起伏,一種沒有宗教的神聖。我以為,至少在香港文學裏,沒有比鍾玲玲更透徹的文字,更接近生之本相的沉思。二十年前,我被《玫瑰念珠》震撼過,驚為無比感知激盪之書;二十年後,我再次而且更強烈地被這既無題也無所屬的「重寫」所震動,羨慕着那些自己無法寫出的句子,慨嘆着那些自己無法形諸語言的感受,擬想着那些自己還未夠歷練和智慧去理解的人生體會。

鍾玲玲在書中說:我是一個失敗的人。我想說,你的失敗,夠得上我們許多人的所謂成功。你能夠把人生的失敗提煉成這樣美妙的一本書,說明了你並未被失敗所擊倒,但你也並不在意向失敗反擊,而是把失敗置放於心靈鏡片的折射和反照下,成為可供細味和欣賞的景物。正如你筆下的「易碎的珍愛物」,不碎不為珍愛,既碎也不必惋惜,因為那些曾經鮮豔無比、燦爛無比的經歷,在你心眼澄明的老年觀照中,將如萬花筒中不成形狀的碎片,重新組合成變化多端、完美對稱的圖案。每當你細動筆桿,萬花筒就輕轉一下,而世界也就重新被創造。

重寫這個行為從來都是失敗的。但是,在鍾玲玲和鍾曉陽身上,重寫的奇蹟發生了。她們不但讓舊作重生,超越從前,她們也令自己變得更強大。我相信這絕對不是偶然,而是二十年念茲在茲的必然結果。

(《明周文化》二O一八年七月廿五日)

2018年7月7日 星期六

鍾曉陽小輯

由「鍾曉陽讀者見面會」説起
陳進權

自2014年出版《哀傷紀》後,鍾曉陽再推出新作《遺恨》。

説是新作,但又非全新創作,如《哀傷紀》内分別收錄的〈哀傷書〉及〈哀歌〉,〈哀傷書〉是重寫〈哀歌〉;這次推出的《遺恨》則是重寫1996年的《遺恨傳奇》。

2014年的《哀傷紀》分別有臺灣新經典版及香港天地版,但《遺恨》則由臺灣新經典獨家出版。以設計(封面、内頁等)及用紙的考究,臺灣書均比香港的優勝,香港出版的文學書,大部分設計、用紙均差強人意。

除了設計等,宣傳方面臺灣也做得比香港好。鍾曉陽這本新書剛出版,出版社安排連場宣傳活動──包括臺灣兩場、香港一場。臺灣第二場活動剛於23號晚結束,鍾曉陽第二天馬上趕到香港參加24號下午的「讀者見面會」。

我沒有報名參加見面會,一直猶疑去還是不去。想去,因爲30多年沒見鍾曉陽,雖然從網絡已見過鍾曉陽的照片及某些活動片段等,還是想親眼看看她步入中年的樣子。不想去是擔心出席的都是年輕女生粉絲,自己顯得格格不入……。

最後一刻還是去了。由於沒有預先登記,已額滿不能進場,但門口還有幾個人也沒登記想進場,主辦方後來多加幾張椅子,讓我及另幾人入場。其實我擔心全是年輕讀者是過慮,現場讀者各年齡均有,男生也不少,與我相差不遠甚至比我年長的男女銀髮族也有幾位哩。

第一環節對談,先由主持黃念欣教授「劇透」新書某些情節及她的看法,再向鍾曉陽提問。當鍾曉陽提到爲何停筆一段長時間,説是因爲妹妹患癌症去世,對她打擊很大,情緒低落到極點,此時鍾曉陽禁不住含淚哽咽。談到爲何重寫此「新作」,是由於出版社想重出《遺恨傳奇》,但鍾曉陽並不滿意這本作品,舊稿原文重新出版顯得沒甚意義。最初只是想修改,結果一開始就禁不住重新寫,花三年時間才完成。鍾曉陽在《遺恨》後記說:「不寫新作而寫舊作,令我多少有點心虛。寫作期間反覆自問,我在做任性的事嗎?我在做徒勞的事嗎?一邊這樣自問一邊寫了下去。現在我心願已了,至於是否做了一件任性、徒勞的事,要由讀者來說了。」我想大部分鍾曉陽的粉絲均不介意她任性,只要她繼續寫已心滿意足,更不會是徒勞之事。

第二環節是讀者提問,有讀者問鍾曉陽有無秘密寫了新作而沒發表,鍾曉陽說她寫作向來是秘密進行的(大部分作者均是吧?)。但讀者也知鍾曉陽寫得少,並無寫下作品而沒發表。

讀者見面會後在面書看到劉掬色說她也出席了讀者見面會,鄧小樺在面書說劉掬色是「憑她繪的《春在綠蕪中》封面相認!」,讓我想起當初大拇指出版《春在綠蕪中》的一些人和事。

1981年5月《大拇指》出版「鍾曉陽作品小輯」後,引起讀者熱烈反應,還包括杜杜、鍾玲玲、戴天等等在專欄談鍾曉陽。不久後我問鍾曉陽寫了什麽新作,她説寫了一篇較長的小説,但已寄給臺灣朱天心,沒留底稿(那時還是手稿年代)。這篇小説就是趙寧靜傳奇之二〈停車暫借問〉,後來在臺灣《聯合報》發表,譽爲「三十年來最細膩、脫俗、驚心的愛情故事」。後來又續寫了趙寧靜傳奇之三〈卻遺枕函淚〉,寄給朱天心後又非常後悔,因爲她很不滿意這完結篇,説要毀掉,〈停車暫借問〉就是完結篇。但後來朱天心交給《聯合報》發表,「要攔也攔不住了」。次年10月朱天文、朱天心的三三書坊出版《停車暫借問──趙寧靜的傳奇三部曲》,還是把〈卻遺枕函淚〉收錄。出版前我乘到臺灣旅遊之便到朱家拜訪,見到朱西甯、劉慕沙夫婦,朱天文、朱天心姊妹及幾位三三朋友。當時三三正密鑼緊鼓出版這書,我請她們出版後寄幾十本給我送到書局代售。《停車暫借問》出版後非常暢銷,三三分兩次寄來約90本書很快售缺。我於是提議由大拇指出版香港版,大拇指仝人同意後我同時聯絡鍾曉陽及朱天心談出版事宜。鍾曉陽說她願意給大拇指出版,但說《當代文藝》的黃南翔也想出版,鍾曉陽要黃南翔與朱天心聯絡,朱天心見黃南翔沒有聯絡,就答應給大拇指。那時大拇指就在蔡浩泉位於灣仔譚臣道的製作公司印刷,甚至部分排版工作也借用公司一角進行。蔡浩泉建議直接用臺灣版影印,並且答應爲香港版設計封面。但剛開始進行工作,接到鍾曉陽來信說已把《停車暫借問》交《當代文藝》出版,因此馬上停止計劃。經鍾曉陽同意,由我選編一個小説、散文合集出版。於是大拇指出版了《春在綠蕪中》散文、小説集。編輯進行中,鍾曉陽說臺灣洪範也要出她的書,她說作品不多,列出她的詩、散文及小説給瘂弦,但瘂弦說這種合集沒人買,只出版小説集。鍾曉陽擔心内容與大拇指選的小説重複,不知有無衝突。大拇指出版的《春在綠蕪中》,鍾曉陽沒收取半分版稅,出版後只送了20本書給她。當時定價16元,她説這麽貴擔心連累要大拇指虧本。那時她還在美國讀書,書是送到深水埗鍾曉陽父母的診所給她母親。鍾曉陽在美國期間,寄過幾首新詩作品給我,我分別交給《香港文學》及《星島晚報•大會堂》文藝周刊發表,我代領稿費後轉交給鍾曉陽母親(前些時還翻出《香港文學》給鍾曉陽的稿費單,現在又不知放哪裏了)。陸離主編《香港時報》文與藝版副刊時,把《停車暫借問》及朱西甯的推薦文章等發表,稿件(報紙影印)由我提供。後來樂樂代領稿費轉交鍾曉陽母親。樂樂在鍾曉陽赴美前,帶鍾曉陽到邵氏片場等地遊玩,並寫了一篇〈鍾曉陽的世界〉,收錄在三三版《停車暫借問》,但鍾曉陽表示並不喜歡。

鍾曉陽在新版《春在綠蕪中》序說:「最早的版本見於一九八三年秋,由我當時投稿的《大拇指半月刊》出版。它是風格平實的青少年文學雜誌。我喜歡它的小報開本,有看報的風味,有些在上面讀過的文章到今天還記得。有次參加徵文得了奬,去到一間四面是書的屋子領奬,見到了編輯們,在當時的我的眼中都是大哥哥大姊姊,做著帥氣的辦雜誌的事。閒談時聊起投稿用的筆名,有個編輯哥哥問我怎麼每篇都用不同的筆名,我說貪好玩,他就勸我說還是固定用一個筆名好,將來要收集文章也容易些。我不是太懂那個道理,不過還是聽從了意見,因為沒有一個筆名是最喜歡的就用回本名。後來就是這位編輯先生費了許多工夫替我收集整理歷年發表過的文章,合共十二篇散文、三篇小說,彙編成書,於是有了《春在綠蕪中》。」我記憶中當時説她的作品有讀者喜歡,但如果每篇均用不同筆名,讀者或錯過不知是她的作品,因此建議用固定筆名爲好。「四面是書的屋子」就是也斯在北角民新街金馬大廈的舊居(已改建),也斯赴美深造期間,伯母(也斯母親)仍答允大拇指繼續在他們家做編輯工作。

期間也發生一些事,由於《停車暫借問》暢銷,不久即出現海盜版(約1983年上半年),我當時非常氣憤,曾嘗試通過海關打擊盜版,但我既非作者也非出版社,海關又答覆須經作者授權等等因素,結果不了了之。除《停車暫借問》海盜版,1984年另有兩本鍾曉陽的盜版書出現,一本散文新詩集《走過》,内容均盜版自三三版《細説》,但將次序調亂。另一本《鍾曉陽小説選》收小説5篇,是將洪範版《流年》加上大拇指版《春在綠蕪中》一篇〈突兀〉混雜而成,均打什麽「女神出版社」,當然是子虛烏有。

近讀朱天心的《三十三年夢》(2015年出版),其中記述她2009年來嶺南大學參加研討會,那次鍾曉陽也是受邀作家,朱天心說主要還是想見見鍾曉陽,她們已多年沒見,也無音訊來往。其中一段說:「曉陽的顏貌神情依舊(情深在睫,孤意在眉),只頭髮灰白了,會橫人的眼眸也擋了副眼鏡,我覺得她人生一定起過重要的變化和因此超脫,因爲同做爲儘管不措意自己外貌的女生,這兩件事(白髮不染、戴眼鏡),我在公衆場合仍然做不到」。「會橫人的眼眸也擋了副眼鏡」這句話很傳神,與現在我所見分別應不大。說鍾曉陽「人生一定起過重要的變化」,正是鍾曉陽妹妹逝世後的一段時間。朱家有三姊妹,鍾曉陽也是三姊妹,鍾曉陽與朱天心均是老二,或者這是她們特別投緣之故。鍾曉陽由於在圖書館讀到朱天心的作品很是喜愛,16歲那年隻身到臺灣探訪朱天心,種下此段已40年的情誼。鍾曉陽寫過兩封長信給朱天心,後來發表在《三三集刊》。一封寫於四月十日,發表於1979年6月出版的《三三集刊》第廿二輯。另一封寫於七月一日,發表於1979年9月出版的《三三集刊》第廿四輯。説是信件,卻完全是兩篇散文。從第二封信說很失望沒收到朱天心回信,只收到朱伯伯(朱西甯)的信來説,把第一封信刊登在《三三集刊》似未得鍾曉陽同意。最初大概是鍾曉陽向我提及這兩封信,我請她影印給我看,但她沒有答應。她去美國讀書後,我去信請朱天心影印還是把書寄給我,朱天心把這件事向鍾曉陽說了(想是問她意見)。鍾曉陽以爲我要來刊登,非常生氣,說她的文章在哪發表,她自會決定,不要我在她背後「私自活動」。我去信解釋只是要來看看,並無私自拿來刊登之意,事件才平息。我現在手中的兩本《三三集刊》,記下「1982.2.4臺北」,應是我到臺灣旅遊時到書局找到的(也可能是朱天心送的)。這兩封信(散文),是研究鍾曉陽早期作品的重要資料,内容就不「劇透」了。

説回《春在綠蕪中》的封面設計,我還以爲是也斯找劉掬色(那時還不是這筆名,封底寫劉佩儀設計),現在劉掬色在面書說是蔡浩泉找她的(到底時間長,我的記憶不可靠)。想來應該是了,蔡浩泉原本答應爲《停車暫借問》設計封面,計劃告吹另出《春在綠蕪中》,本應同樣由蔡浩泉設計封面,大概他太忙了,才推薦劉掬色。後來鍾曉陽在《明報周刊》發表的小説也由劉掬色畫插圖,是兩人的一番因緣,直到30多年後才「相認」。但我那天並無與鍾曉陽「相認」,讀者提問結束,開始爲讀者簽名,我就離開了。


找到我1983年3月15日發表於《大拇指》的〈關於出版《停車暫借問》的交代〉,最初鍾曉陽是同意由大拇指出版,大概《當代文藝》同時也在聯絡她,她經不起黃南翔的一再遊說,又改變主意了,而《大拇指》改爲出版《春在綠蕪中》可能是她改變主意因此作出「補償」,這樣是「三全其美」——作者、大拇指及當代文藝。



我記錯還以爲只代鍾曉陽交過兩首詩給《香港文學》,原來小説〈柔情〉及散文〈大熱天〉也是交《香港文學》發表。

新詩〈魚目〉〈魚書〉稿費單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六月廿八日)

臺灣三三版《停車暫借問》
陳進權

 

 

 

臺灣博客來網頁一篇人物專訪,訪談鍾曉陽新書《遺恨》,其中引述朱天心說三三書坊版的《停車暫借問》賣了40萬本。有朋友認爲不可信:因爲一個銷量四十萬的作者,出版社沒可能讓她停筆,就是這麼簡單。

我卻不是這樣想,《停車暫借問》雖然暢銷,但鍾曉陽並非高產作者,並不像某些作者可以日寫數萬甚至十數萬字,出版社不能要求鍾曉陽多寫、快寫,以高「產量」滿足出版社及讀者。另考慮臺灣當年的人口,我沒查到80年代臺灣人口數字,僅有1956年9月人口922多萬,2008年7月人口2300多萬。估計80年代臺灣人口約1500萬,如果銷量40萬本,約40人就有一個人買,似乎不可能。

但另一朋友說80年代讀書風氣盛,特別是臺灣,因此銷40萬本絕非不可能,朱天心的《擊壤歌》據説銷量也有二、三十萬本。

究竟實情如何,只有出版社最清楚。

臺灣早年出版的書籍,版權頁很少(或沒有)印明印刷數量,不像大陸出版的書籍,清楚註明第幾版第幾次印刷及印刷數量(現在很多也不印數量)。大陸書每次加印如並無修改,均註明第一版第幾次印刷。但臺灣版每加印一次則註第二版、第三版……。有的甚至令人混亂,如皇冠版西西《哨鹿》,一本列皇冠叢書1206種,版權頁註「初版:中華民國七十五年四月」,另一本列皇冠叢書第1207種,版權頁卻是「初版:中華民國七十五年元月」,叢書1207種比1206種還要早出版,而且封面不同,内頁排版也略有不同,認真匪夷所思。

我現在有3本三三版《停車暫借問》,第一本封面黃色底色,左邊是小説在《聯合報》連載時王明嘉畫的插圖,就是主人翁趙寧靜。版權頁註「初版 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十月/本版 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十一月」。第二本除封面底色爲白色外,其餘與第一本相同。第三本封面底色也是白色,但把「名家推薦•聯合報連載小説」刪除,並把文字上移與插圖齊頭,版權頁則註「初版 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十月/十五版 中華民國七十二年十二月」。所謂的本版、十五版,相信就是第幾次印刷,而非修改過15次。如果屬實,平均差不多每月加印一次(早期加印應較密),確實暢銷。

曾見過三三或其他臺灣出版社書籍版權頁註一個月内第X版,究竟屬實否,難以了解。
印刻版朱天心的《三十三年夢》,版權頁註「2015年10月初版 / 2015年10月8日初版五刷」,到底確是8天内已第五次印刷(假設10月1日出版),或只是出版社一種促銷手法,在首次印刷時,把版權頁改少許,然後同時印刷二至五次(或更多),讓讀者覺得這本書非常暢銷,短短幾天已不斷加印?我不懷疑朱天心的書暢銷,但短短8天需加印4次較難令人置信。如果知道一個作者的書暢銷,爲何最初不多印一些,這樣也節省一些成本。

留言:

陳逸華:有些出版社的起印量與每刷次印量是固定數字,因此起印量若大於首刷數字,就會直接標示對應的刷次。譬如首刷是3000本,每一再刷是1000本,若起印量是5000本,上市時就會標示初版三刷。而這樣的書,沒有「初版一刷」,「初版」的日期也會以對應起印量刷次的日期為準。

Chan Tsun Kuen:好複雜,完全沒必要這樣,相信是台灣獨特方式。

陳逸華:部分出版社才會這樣,可能是出於要讓作者信任的考量,一看刷次就知道印了多少本。因為有些出版社的版權頁,「初版」後的每一版(刷)都是「本版」;「第一版」後的每一版(刷)都是「這一版」。

Chan Tsun Kuen:還是大陸早年做法清晰規範,一版一刷印一萬本就標示1-10000,二刷两千本就標示10001-12000。

(Chan Tsun Kuen臉書二O一八年七月七日)

卅載驚夢寒
許迪鏘

可惜那年頭沒有手機,錯失了許多記錄影像的機會,比方大伙兒跟鍾曉陽吃飯的一次,如果有人拍一張照,將會是很有意義的紀念。

那真是一個奇異的年代,《大拇指》(先是周刊,繼之是半月刊、月刊、雙月刊,以至終刊)同人以熱切的期盼迎來一個又一個新人新希望:小藍、凌冰、阮妙兆,而鍾曉陽以她優雅委婉、纏綿悱惻的文字,一開始就不是以新人而是新星的姿態出現。一九八一年五月一日《大拇指》第一三六期有一則「鍾曉陽簡介」:鍾曉陽,現年十八歲,在廣州出生,約五個月大來香港,在香港受教育。十三、四歲開始投稿,一九七九年以散文「前程」參加大拇指與香港青年協會九龍城區合辦之徵文得優異獎。(刊大拇指第九十七期)同年以小說「大除夕」得大拇指小說徵文佳作獎。(刊於大拇指第一O四期)參加第六屆青年文學獎得散文及小說初級組優異獎、第七屆青年文學獎新詩及小說初級組第二名。……另有部份作品發表在台灣的「三三集刊」。喜愛的作者有納蘭性德、張愛玲、朱天心、鄭愁予、杜杜等。

以上是這一期《鍾曉陽作品小輯》的引言,這小輯其實不小,一口氣用三個版面刊登了她的〈明月何皎皎〉、〈走過〉、〈春在綠蕪中〉、〈結髮〉、〈妾住長城外〉(連載三期)等詩、散文和小說。這以後,鍾曉陽不時有作品在《大拇指》發表,直至一九八六年。這些作品「引起讀者熱烈反應」(陳進權臉書語),其中包括杜杜和鍾玲玲,也許由這時起雙鍾維繫了長久的友誼,鍾玲玲口中的「小羊」就是鍾曉陽。鍾曉陽很快便在《明報周刊》開了專欄,令她的名字為更廣泛的讀者熟知。

《大拇指》時代

鍾曉陽參加過《大拇指》的徵文並獲獎,竟然還去過也斯在鰂魚涌的家(《大拇指》當時的大本營)領獎,也因而與《大拇指》文藝版編輯之一的陳進權認識,陳進權順帶給《素葉文學》拉稿,《素葉》也就登過她的小說。陳進權在臉書引述鍾曉陽《春在綠蕪中》新版序的話:「有個編輯哥哥問我怎麼每篇都用不同的筆名,我說貪好玩,他就勸我說還是固定用一個筆名好,將來要收集文章也容易些。」查〈前程〉一文的作者,署的果然是十分鍾曉陽式的「寒驚夢」,〈大除夕〉則署名脈脈。

《大拇指》同人當年尚處於年輕好奇的階段,有什麼新奇的人和事,都一窩蜂去見識見識,出了個鍾曉陽,自然要見一下,大伙兒約了她在旺角一家酒樓吃晚飯,人坐滿了一大桌。那是我近距離接觸鍾曉陽的唯一一次,她人很文靜,幾乎不說話,飯後我陪她走了半個街口,說過點什麼自然不記得,大概是努力多寫之類的無聊話,可以肯定的是,我一直緊張得不得了。

(《明報》二O一八年七月一日)

鍾曉陽:交出《遺恨》,我可以和不斷改寫重寫續寫的自己告別了
作者:騷夏 攝影:陳佩芸


37年前鍾曉陽以《停車暫借問》驚豔港台文壇,締造18歲天才小說家傳奇,如果傳奇可以量化,37年後的公開活動上,她的作家好友朱天心說了一個數字──身為當年出版者,三三書坊版的《停車暫借問》賣了40萬本。

《停車暫借問》之後,鍾曉陽於1996發表第二部長篇《遺恨傳奇》,22年後,改寫成《遺恨》重新出版。鍾曉陽的現身猶如一場風暴,香港九七大限前面市的《遺恨傳奇》彷彿留下了業,殷殷等待她回來吹散。為什麼停筆?為什麼重寫?為什麼遺恨?為什麼傳奇?問題與討論絮絮叨叨像氣流環繞著她,潛水多年的老讀者一股腦都出現了,而她一如寧靜的颱風眼,儘管掀起的評論已波瀾壯闊。

新版《遺恨》把鍾曉陽傳奇帶回台灣,她的新書朗讀會現場擠滿讀者,小說家一句「大家好」,屏息的空氣才開始流轉,有些緊張的她說,「看到大家的臉孔,自己才安靜下來,覺得好高興。」

遺恨

與台灣讀者睽違7年(上次來台是2011年台北書展),她藉由朗讀改寫後的《遺恨》與讀者交流。「我小時候就有朗讀的習慣,看書會讀出聲,跟著情節興高采烈有哭有笑。」當天搭配黃裕翔的鋼琴,她用聲音演繹,小說人物從中降生,彷彿帶著讀者去了趟香港大嶼山長沙,與男主角一平和表妹金鑽在沙灘留下長長足跡;亦如于母懸著一顆心,眼睜睜看兒子捲入豪門恩怨卻無力抵抗宿命。小說裡的談情說愛、親情糾葛寫得入木三分,鍾曉陽一下扮少女一下扮老母,戲感十足,讓人聯想到她學電影的老本行。更令人驚訝的是,她朗讀了三段章節六千多字,從頭到尾不看稿,小說對話和情節完全熟記。

「朗讀特別好,可以一點點一點點發現問題。」鍾曉陽說,小說的問題不論用字或語氣,一字一句她都仔細檢查,並提及自己喜愛的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寫小說也唸出聲,她期許自己也要更勤奮「重拾朗讀」。字斟句酌,一如所有優秀小說家對自己的嚴格要求,然鍾曉陽卻認為自己愛塗塗改改或許基於性格裡的「不夠瀟灑」,而我們可從此聞嗅出她大幅改寫《遺恨傳奇》的因由,「關於改寫,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很難指出單一的原因,我掙扎很多年才下這個決心,也知道作家會被期待要有新作。應該要往前走啊,過去寫的那些和你沒關係了,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就像是任性,只能說執著了。」


從《遺恨傳奇》到《遺恨》,「我也好奇自己會怎麼改」

哀傷紀

春在綠蕪中

打掉重練的浩大工程,要從2008年重出《停車暫借問》說起,「停了很久再寫東西,我好像連簡單的句子都寫不出來了,我所做的就是修訂舊作,寫後記寫序,藉此稍微找回一點寫作的狀態。」接著是2011年出版散文集《春在綠蕪中》,直到2014年才發表一篇全新小說,即《哀傷記》裡的〈哀傷書〉,這段重寫、改寫、續寫的時間,占據她創作生命長達7年。《哀傷記》以後,她想著:要寫一個新的嗎?

她把問題歸給自己的不夠瀟灑,「《遺恨傳奇》是我兩個長篇中的一個,我要面對的問題是:這個書怎麼辦?要不要重出?如果是以它舊有的面貌,我是不願意的,不出版其實沒所謂。但要重新出版,我一定要改寫。」

這個念頭終於導引出能量,再變為實際的行動,「我從2011年開始斷斷續續重寫第一章,可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這個時期有段日子,我常常和爸爸媽媽在週末上太平山逛逛,我很喜歡上山的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看得到很多漂亮的樹,看得到海。小說的一個主要景點就是太平山,那時我一直在想,如果改寫,一定要把這條路補寫進去……可是我還會改寫嗎?這小說會再出版嗎?」


小說家當然知道這是麻煩事,也可能吃力不討好,但她重讀《遺恨傳奇》,總有一種半完成的感覺,「好像一個東西我沒有物盡其用,有些意念當時沒有實現到,但是我看到一些可能性,可以把舊的轉化成新的。我開始試寫一些章節,發現有點感覺,我也很好奇自己怎麼去改寫。」不過,最關鍵的仍是時間,「我知道我在那時候若不做改寫的話,我就不會做了。」

鍾曉陽說,「我在最沮喪的時候,曾經和天或神談判打商量:再給我十年吧,再讓我寫個十年我就滿足了!我趕在2017年底交稿也是為了這個,從2007到2017剛好十年,好像一定要在這個時間,不然我要求的十年就會過期了。」

香港的黃金年代,也是自己的黃金年代

小說背景定位在80年代香港,角色的命運被時代牽引著,像是豪門恩怨時代劇,又帶著屬於香港的政治和歷史身世,《遺恨傳奇》首度發表適逢九七,那是變動很大的香港,不禁好奇這部作品是有否有歷史的企圖?

鍾曉陽回憶當時的書寫背景,「我從美國念完大學回到香港是1986年,回港後我認識一些做創作的朋友,那時我就感覺到,大家正在處理有關香港前途的題材,記得有個朋友跟我說:我們正在見證一個大時代。那是後知後覺的我第一次意識到,也許這真是一個大時代。大家都說80、90年代是香港的黃金年代,回想起來,也是我自己的一個黃金年代。第一次寫的時候,我的確想呼應歷史,這次改寫成《遺恨》,我更多的力量是放在故事上。」

黃金年代的香港珠寶商豪門如何寫才到位?如何把小說寫「大」?又如何調度多角色的錯縱複雜?這在在考驗著創作者。鍾曉陽說,「一定要有大場面。」小說裡的太平山豪宅和千人大宴會,她的確有參考現實,「我很喜歡讀『大小說』,例如托爾斯泰、強納森.法蘭岑,那種過癮像是看一幅很大的畫,滿足感大得不得了,很多細節看不完的。」


讓小說人物發揮到極致

從《停車暫借問》到《遺恨》,鍾曉陽寫下雋永的愛情,從「一生只愛一個人」的純情到「他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的奇情,她說自己的寫作風格是「順流而下」的,何以不斷書寫愛情?她認為這題材可以寫到老,從十幾歲到七、八十歲都會有愛情,「一個人的感情經驗可以來自家庭,這是沒有選擇的,而愛情是人自己可以選的,你有自由。面對自由,也像沙特說的:自由是一種詛咒。」

她把愛情視為自由意志的展現,就像人面對愛情時,個人的經歷、感情、思考、想法,整個都能套用在關係上;相同道理,誰要愛誰,誰不要愛誰,小說家可以完全掌握,「這是最有意思的,你把人物創作到這樣的處境,人物就可以發揮到他的極致。」


那麼重新改寫是一種告別嗎?鍾曉陽思索良久,「應該說沒有完成改寫,我就無法進行下一個階段。如果說有告別,並不是和《遺恨》單一作品告別,是和改寫、重寫、續寫這個階段的自己告別。」

鍾曉陽對《遺恨》的愛情,打磨最久的是小說第一章,「因為它設定了整個書的基調,我翻來覆去寫了無數個版本,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就是要做出一個自己滿意的腔調。」比如,舊版第一章出場的只有姑姐于珍和一平,寶鑽和司機並未出場,新版則讓他們出場,鋪下更多線索。她原本預計一年完工,愈改愈發現情節一定要打掉,「我完全是重頭再寫一遍,並沒有要忠於原來,只是還要考慮前前後後、有沒有符合原本小說設定的邏輯。」

最後她花了三年才改完,且最滿意新版結尾,「整個過程還是享受的。我很高興可以想到這個結尾,改變了整個故事。畫面在我腦中,那個色彩對了,聲音也對了,人物有出場,也有離場,發現寫到一些情節有解決方法的時候,我就知道可以了。」

生命無常,寫作的時間太可貴

鍾曉陽說她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寫作,年輕時可能睡得晚一點,大概八九點就開工,現在更早了,六七點就會開工,寫兩三個鐘頭,通常不吃早餐,「吃了就不好寫。」她規律得像個上班族,如果真有什麼寫作癖好,大概就是不喜歡光線太亮,「寫作時我要暗暗的,用簾子遮光,比較能專注。」


不用社群軟體的鍾曉陽說:即時對我來說並不重要,只想盡量減少一些對寫作的打擾。

對寫作這樣痴心絕對的人,當初是什麼原因停筆不寫了?「1996年出《遺恨傳奇》後,我的寫作也來到一個關口,我想改變也想突破,但好像沒有頭緒,我寫了一些詩,1997年集結出版《槁木死灰集》,那是我完全停止發表前的最後一次出書。之後兩年我其實還是一直嘗試,很多小說寫了開頭,但都沒完成。」而就在1999年,和她感情很好的妹妹罹癌,一夕之間什麼都變了,鍾曉陽說,「寫作一下子變得不重要了,為了陪伴妹妹我決定放下寫作,這樣的日子持續到2005年12月她離世。之後我就完全沒有寫東西的欲望,當時對自己以後人生的規劃是在家做翻譯或接一些文字案子。但是2007年我有一個意外的際遇,《明報》世紀版的編輯馬家輝先生跟我邀稿,我們之前並不認識,他花了很多力氣說服我,是他把重返寫作的念頭又放回我的腦子裡。」

 
鍾曉陽2007年9月3日開始在《明報》寫專欄,共寫了12篇。

或許是停筆那十年,劇烈的人生變動讓她喟嘆,「我很珍惜寫作的時間,寫作的時間太可貴了,早晚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只要生活穩定,沒有什麼太大的牽絆,看來什麼都攔不了她去寫,所以對於文本內的寫作瓶頸,她反而有種老僧入定的看開,「瓶頸都是暫時的。」她舉這次改寫《遺恨》為例,「最痛苦的就是沒信心的時候,我是不是要繼續?收手還來得及?寫了幾十年也知道難關總是會有的,我就讓自己慢慢想,給自己一些時間,好奇怪,我也很驚訝總是可以解決。」

旋風來台兩天,兩場公開活動,晚間簽名會讀者排隊再長她也貼心全部簽完,隔天凌晨又隨即飛往香港宣傳新書,見鍾曉陽精神奕奕,不禁好奇她平日如何養生,「睡眠充足,做適量運動,像是走路、加強腰背的運動。飲食依身體的需要和口味不斷調整,我傾向多菜少肉少澱粉。」回想年輕時總不分晝夜不顧身體的燃燒,現在的她更懂得自我關照,好讓自己再寫遠一點。至於下一個創作計劃,還有其他「遺恨」嗎?她說,「我想多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下一個作品,不想太焦急。」

回顧自己的「傳奇」,如果可以和18歲時的自己說些什麼?這個問題鍾曉陽決定和蘇珊.桑塔格借火,「假如我寫不出東西,是因為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壞作家,那就讓自己是一個壞作家吧,只要寫就可以了。」


(《博客來閱讀生活誌》二O一八年七月四日)




再沒必要保留 關於桃花源的詩:鍾曉陽
文:鄭政恆 人物攝影:蘇智鑫 編輯:袁兆昌


鍾曉陽回到小說的世界,卻是以續寫和重寫的方法,將文學創作的生活力延續下去。

回首過去,八O年代初她以長篇小說《停車暫借問》,在香港和台灣引來轟動迴響,中、短篇小說集《流年》、《愛妻》、《哀歌》和《燃燒之後》,都引來文壇關注追捧。自第二部長篇小說《遺恨傳奇》和詩集《槁木死灰集》後,鍾曉陽就沒有推出新作,而當時正是九七年左右,香港也要回歸了……十年匆匆,鍾曉陽在香港《明報週刊》撰寫專欄,修訂再版成名之書《停車暫借問》,附上後記〈車痕遺事〉,也重出散文集《春在綠蕪中》,二O一四年,鍾曉陽以新作〈哀傷書〉續寫一九八六年的小說〈哀歌〉,兩個中篇小說,合成一冊《哀傷紀》,十八年後,鍾曉陽回來小說的世界了。


從《遺恨傳奇》到《遺恨》

其後,二O一四至二O一七年,鍾曉陽花三年時間重寫《遺恨傳奇》,書名也改為《遺恨》,鍾曉陽在後記〈傳奇不再〉說:「本來只想花個一年,做小幅度的改寫;結果花了三年,做了大幅度的重寫。從舊版保留下來的,是人物、結構、基本情節。文字只保留了少量句子。

兩次寫作,相隔近二十年。這二十年間,我的人生去到了低谷。比我小八歲的和我情同摯友的妹妹因癌去世,我一度離開寫作又重返寫作,我從一個滿腦子小說大計、雄心勃勃的作者,成為一個一再重出舊作、創作力薄弱的作者。世界在我眼中從姹紫嫣紅變成了一片灰色。若有傳奇,也是屬於別人,與我無關。

不寫新作而寫舊作,令我多少有點心虛。寫作期間反覆自問,我在做任性的事嗎?我在做徒勞的事嗎?一邊這樣自問一邊寫了下去。現在我心願已了,至於是否做了一件任性、徒勞的事,要由讀者來說了。」

讀者談論小說,作家也許有一點話可以說說。


二O一四年,鍾曉陽曾對我回顧道:「寫《遺恨傳奇》確有野心,但也許未能做到想做的事。這就是寫作的過程,作家有不同的面向,寫出來就要承受,不管滿意不滿意。當時我想寫一個香港的故事,用通俗劇的格式,打算平衡文學性和商業性(讀西方小說時有過這個感想,西方有些作品這兩方面兼顧得很好),可是出版後有人覺得不好看……無論如何,我不必評價自己經歷的成敗得失吧。」

當初寫《遺恨傳奇》,鍾曉陽處於自己的電影劇本創作時期,其他人眼見九七臨近,也想了香港前途題材的作品。《遺恨傳奇》在香港開筆,小說得到澳洲文化局的亞洲太平洋作家獎金支持,九二年在澳洲悉尼完成。九六年由香港天地圖書和台灣麥田出版,而鍾曉陽也來到寫作關口,面對如何走下去、如何突破、如何改變的問題。可是詩集《槁木死灰集》出版後,真的無以為繼。

《遺恨傳奇》卻轉化成《遺恨》,鍾曉陽真的動筆改寫了。從二O一四算起,四年過後,現在的鍾曉陽說道:「改寫《遺恨傳奇》是因為我看到一些可能性,也想實現這些可能性。例如我重看全書開頭,中學老師于一平,重遇多年不見的姑姑、富商黃景嶽太太于珍,我腦海有一些場景,於是試試重寫,感覺可以,於是不斷重寫。」

重寫的感覺,鍾曉陽形容為「怛惕」(馬吉按:當為「忐忑」),於是用了許多時間改寫,是否做對了,心中其實也不太清楚,但她說:「我重寫時不受《遺恨傳奇》的文字所束縛,終於《遺恨》是接近我想要的。」

從《遺恨傳奇》到《遺恨》,結構和基本情節不變:于一平在戴卓爾夫人訪問北京的一年重遇姑姑于珍,于珍經歷了她難以承受的婆媳衝突,隨着黃老太去世,總算帶來自由自主,于珍的前夫在巴西死了,改嫁富商黃景嶽,黃家有黃景嶽,他的兩個女兒金鑽與寶鑽,還有收養的故友兒子原靜堯,而才俊靜堯有未婚妻施紘蒂,黃家還有女傭翁玉恆與兒子程漢。姑姑于珍讓一平為表妹寶鑽補習,由此捲入了黃家的複雜關係,一平也由單純的一介書生,體驗了人間愛恨情仇、靈慾角力,甚至生死危機。

當然,書名是不同了。從情節可見,由《遺恨傳奇》改寫《遺恨》,傳奇的色彩不減,奇情、煽情、多情的內容還在,鍾曉陽說:「不再從是不是傳奇看這個故事,這是人的故事。很早就想《遺恨傳奇》要改名為《遺恨》,《遺恨》簡潔些,也好聽些。」


時代與人

三年來,鍾曉陽人在美國,小說讀少了些,卻看了不少跟內容相關的歷史材料,熟讀《遺恨傳奇》與《遺恨》的人,都發現《遺恨》在歷史背景上,鍾曉陽下了工夫。全書開首戴卓爾夫人訪問北京的設定不變,但對于強于珍兄妹的感情,卻加上戰亂年代的背景。小說寫于家四口之家,居於紅磡蕪湖街,日軍進城後,任職銀行的于父有天出門上班,被日本兵帶走便沒再回家,于強于珍因此「形影不離度過了淪陷歲月裏的童年」。大時代與人物的個人經歷扣連起來了。

另一個例子是,于珍從巴西回來看見于一平,《遺恨傳奇》只說是時局動盪的香港仲夏,《遺恨》卻更具體地寫:「那是一九六七年春夏交,香港在動亂中。勞資糾紛引起的工人運動演變成反英暴動,英政府出動武力鎮壓。緊急法令、催淚彈、土製炸彈,來到市民的生活中。小城風聲鶴唳,不少人買機票到外地暫避或索性移民,因此于強收到于珍通知回港的電報時急得跳腳:『這阿珍,別人都往外逃,她偏要往火裏跳。』」

為何要增添?鍾曉陽說:「增加時代氣氛,將時代歷史背景納入為小說背景元素,小說的張力加強了。」

又例如施家也有變化,小說中的施紘蒂直言:「像我們這像不葡不英不華的族類不管到哪裏都是異鄉人。」這段話帶有身分政治的色彩。鍾曉陽卻指出:「這只是為了加強背景,混雜的身分,屬於某一類的香港人。至於擴展對施家和其他的描寫,是為了每一情節都物盡其用,以求豐滿,就像舞台一樣,愈多東西可看。」

粵語入文

翻開《遺恨》,最顯而易見的不同,是鍾曉陽用了粵語的書寫元素,教人相當詫異,畢竟她曾以純正華美的中文見長,如今卻將通俗而靈活的粵語放在小說中。我問:「你和親人在家裏是說什麼語言的呢?」

鍾曉陽說:「我們說國語,也說廣東話,比例差不多。我父親是印尼客家人,說帶華僑口音的廣東話,曾在學校學國語。我母親是東北人,說國語,上一代人來自五湖四海,沒有多少人說純正的國語。有時我也跟父母說廣東話。」

為什麼將粵語入文呢?鍾曉陽說:「因為我注意到人物的背景,有需要時就加粵語。寫《遺恨傳奇》時,不在意這一點,一開始修改時就加入粵語。我希望給小說人物多一點立體感和質感。更何况,小說是以香港為背景。小說人物各有歷史背景,所以到底用幾多粵語入文,結合幾多粵語元素,都有考慮。目的就是透過語氣,加深場面和人物吧。」

鍾曉陽又說出版社看了稿件,就加上了註釋,為不是粵語背景的讀者,帶來一點便利,這些註釋,她逐一看過。

失落了的陶淵明

從《遺恨傳奇》到《遺恨》的另一個不同,就是陶淵明的〈桃花源詩〉刪去了。

在《遺恨傳奇》中,主角于一平夢見父親,自己也吟誦起〈桃花源詩〉:「嬴氏亂天紀,賢者避其世,黃綺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童孺縱行歌,斑白歡遊詣,草榮識節和,木衰知風厲,雖無紀歷志,四時自成歲……」

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在〈腐朽的期待──鍾曉陽論〉中說:「儼然只有在海角孤島上,在桃花源詩裏,年幼的一平仍能替病中的父親捕捉一鱗半爪的烏托邦幻想。然而歷史已經崩散,時光難再倒流,一平的父親彼時已似『腐化成骷髏了』。桃花源是個逝去的舊夢,桃源詩文只能追記那早已緲無所終的理想國度。從政治、文化角度看《遺恨傳奇》,鍾曉陽的感喟有其意義。更何况她又把此詩巧為連鎖到小說的情慾主題上。」

可是,雅好古典詩句的讀者和評論者,在《遺恨》中再也找不到陶淵明的〈桃花源詩〉了,難免滿心疑惑。

鍾曉陽這樣看:「詩作再無必要了,也許是沒有幫助,即便用了,也不是我要說的。我也不想簡化了事情。當然我會問,刪除了就不存在嗎?」

有刪減也有增加。《遺恨》跟《遺恨傳奇》的最大不同,是結局的大篇幅增補,這是鍾曉陽不大想談的部分,她也憂慮劇透對小說讀者有影響。

鍾曉陽二話不說:「原來《遺恨傳奇》有所不足,或許所有事需要相連。改寫時沒有先設計好結局,後來才想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結局好或不好。我在意劇透,是因為對未讀過《遺恨傳奇》的讀者有影響,第一次看的人應該對結局surprise,看過《遺恨傳奇》的,也有surprise。」

思想陳述與行為呈現

在《遺恨傳奇》中,有一段話相當引人注意,是寫一平的想法:「營營此軀到底有什麼足以令他感到不枉此生?有時他覺得如果生活在古代,那個忠君、忠國、信義仁勇的年代,一切或許要簡單得多。至少他會覺得有所憑藉,在天地間立地生根,生死都得其所,即使是為了一個最最無用的昏君血濺當場也是心甘情願,頂天立地。人類的智慧如此偉大,才能如此高絕,為何事到如今人們的道德精神卻陷入了一片無止境的虛空?找尋寄託的人們,搖搖晃晃地走上了虛無和厭世的路途上了,他自己是不是也是這一群中的一個例子?想到這裏他心裏便感到非常的茫然。」

在香港中文大學黃念欣教授的《晚期風格:香港女作家三論》中,有「遺恨如何成為傳奇?……讀《遺恨傳奇》的『晚期正格』」一節,上述這段話也全段引錄,並說這番話「顯淺卻又有一種令人不敢輕視的骨氣與天真」,而「這種白描的思想性陳述與鍾曉陽一貫的細微情愁明顯有一段距離」。意料不到的是,這段思想陳述,在《遺恨》中只餘下少許句子,細微情愁早在九O年代已在鍾曉陽的小說中消失了,而古典傳統價值的想法,和陶淵明的詩作一樣,也沒有了。

鍾曉陽說:「我減少了議論,就讓他們的所作所為來呈現,而不是我強加我自己的想法,這些過度的議論,大多不要,只留下一點,只帶出這個人的想法,跟身邊的人不同,點到即止就夠了。」

我又翻到《遺恨傳奇》較後的一段:「而人生之信念,其難以捕捉一如風中之塵埃。當每一天來到他的面前,他覺得自己在向著茫茫冥冥中行進。一切好像就這麼決定了。如今他已不再祈求安穩,亦不祈求精神的超生,如果有什麼可以說的,也許就是一息尚存。無論如何不放棄。無論經過何等山崩地裂的改變仍然提起勇氣活下去,仍然每天起來洗臉、梳頭、行住坐臥,充滿了信心,充滿了意志。」

我將《遺恨傳奇》中這一版面拿到鍾曉陽面前,鍾曉陽二話不說:「這一段《遺恨》不會再有的了。」

二O一四年時,鍾曉陽跟我談過當七O、八O年代香港創作的文壇環境:「我也沒有什麼寫作的同伴,只參加過一次文學營。我曾將小說投稿到《當代文藝》,在拿稿費時見過主編徐速,當時《當代文藝》上讀到許多前輩作家的作品,另外也讀了黃崖、齊桓和劉以鬯的作品,家裏有幾本房東留下的這幾位作家的書。」

可惜的是,齊桓和劉以鬯都在二O一八年去世,我們談到一點劉以鬯的文學,鍾曉陽曾有作品刊登於劉以鬯主編的《星島晚報‧大會堂》和《香港文學》雜誌,她回憶說:「當時我的閱讀經驗,許多是來自報紙副刊。在報紙副刊可以看到劉以鬯先生的作品。回想起來,劉以鬯的《對倒》印象較深,小說的文字很流暢,手法新鮮,一點也不會過時。我是因為參與王家衛電影《花樣年華》的故事和中文字幕,王家衛叫我看的。」


後話

二O一四年,鍾曉陽以新作〈哀傷書〉續寫一九八六年的小說〈哀歌〉,兩個中篇小說,合成一冊《哀傷紀》,恰恰趕上了當年的香港書展。

鍾曉陽面對幾十年的材料,寫了五年,改完又改,每一稿都大不同,到最後一稿就十分趕急,只有幾個月時間,因為二O一三年底天地圖書的負責人跟鍾曉陽說,明年七月香港書展,黃碧雲和鍾曉陽來一次重頭的對談講座,書要在講座前印出來,於是鍾曉陽天天都在趕,從頭又重寫。終於趕及。那一年,黃碧雲推出《微喜重行》,鍾曉陽推出《哀傷紀》。

四年過後,鍾曉陽完成了《遺恨傳奇》的重寫,書名改為《遺恨》,這一次沒有人催促鍾曉陽要快馬加鞭,而是自發進行,花三年完成,不趕書展,也沒有推出港版,一切但求簡單,由新經典文化獨家出版。鍾曉陽由美國出發赴七年多沒有重訪的台灣,面對新知舊雨,感受到讀者的熱情。六月底轉來香港,與香港中文大學黃念欣教授在尖沙嘴商務印書館已有一場對談,全場滿座,相對於二O一四年的香港書展講座,這次「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是我——鍾曉陽重說一段遺恨」的座談,與讀者靠近一點,比較親切。

到最後,未來有什麼要做?鍾曉陽說:「我會看董啟章的《愛妻》。」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此恨綿綿無絕期:鍾曉陽)

(《明報》二O一八年七月一日)

鍾曉陽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出生於廣州,旋即隨父母移居香港。美國安雅堡(Ann Arbor)密西根大學畢業,主修電影與電視欣賞。十五歲開始寫作,以小說〈病〉獲香港第五屆青年文學獎小說初級組推薦獎。十七歲那年暑假跟母親回瀋陽,不久開始寫小說〈妾住長城外〉,之後與〈停車暫借問〉、〈卻遺枕函淚〉結集為「趙寧靜的傳奇」三部曲《停車暫借問》,出版後轟動文壇,讓整個華文世界為之驚艷,獲「張愛玲的繼承者」讚譽。

參與過多部香港電影文字創作。與林夕、周耀輝等同被列為香港第五代的詞人。知名的《最愛》(張艾嘉原唱)、《是這樣的》(《阿飛正傳》片尾曲,梅艷芳主唱)。還有黃韻玲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黃耀明的《咖啡杯裏的風光》等,以及《花樣年華》、《2046》故事對白編寫。

作品另有短篇小說集《流年》(1983)、《愛妻》(1986)、《哀歌》(1986)、《燃燒之後》(1992),散文與新詩合集《細說》(1983),長篇小說《遺恨傳奇》(1996),詩集《槁木死灰集》(1997)。曾停筆十年,二OO七年重新在香港《明報》發表散文。二O一四年推出全新作品《哀傷紀》,續寫了十八年前,二十四歲時出手的神樣作《哀歌》。二O一八年,將唯一長篇創作《遺恨傳奇》全部翻新,更名為《遺恨》。

(《明報》二O一八年七月一日)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鍾曉陽

鍾曉陽起初不叫鍾曉陽,而叫鍾殘醉。那時候她大概十六七歲,正四處投稿,寫詩也寫小說,詩是白話卻又押韻那一種,小說則是才子佳人故事。我一九七九年在《當代文藝》任助理時,也見過不少她的投稿,有好些都刊用。她曾來過出版社拿稿費,個子不大,小家碧玉型,兩頰好像有點「爆擦」,紅撲撲的,人很靦腆,低垂着眼,淺淺地笑。有一篇她投來的小說我覺得不錯,在稿端寫上「可用」推薦給主編徐速先生。他看後卻指沒有新意,沒有用。後來鍾殘醉忽地變回鍾曉陽,寫了好些張愛玲式的小說,大有韻味,出自如此少女之手,讓人刮目相看。當時許多愛才的作家如西西、鍾玲玲等尤其雀躍,說,有了,終於有香港本土培養起來的作家了。他們便在自己辦的雜誌《大拇指》上,編了個鍾曉陽專輯,大力推薦。

鍾小姐甚心儀台灣作家朱天心,讀了她的書,就巴巴給她寫信,後來更飛去台灣,索性住在朱家,跟朱家三姊妹廝混起來。朱天文朱天心成立三三書坊,出版三三集刊,鍾曉陽也不時在集刊發表文章,她的第一本小說集《停車暫借問》,還有詩文合集《細說》,就由三三分別在一九八二和八三年出版。

《停車暫借問》的首個港版,是當代文藝社一九八三年出版的,封面由沙戈設計。天地圖書要到一九八七年之後,才接手並包辦鍾著的香港版。二00八年,台灣時報社出了個《停車暫借問》紀念版,書內有各種早期版本的圖片,卻將當代文藝版說成是奔馬版。當代文藝出版社和奔馬出版社都由黃南翔主持,先有當代文藝出版社,附屬於天聲圖書公司,天聲破產後,黃南翔自資創立奔馬出版社,也將當代文藝出版社轉歸奔馬名下,可能因此兩者被混淆了吧。

《細說》也有個港版,叫《春在綠蕪中》,由《大拇指》半月刊一九八三年印行。兩書的編目稍有不同。《細》分三卷,第一、三卷都是散文,第二卷是詩。《春》只分上下卷,上卷即是《細》中的第一和第三卷,下卷是三篇小說。

《停車》的趙寧傳奇寫的是初戀故事,鍾其後也寫過些少婦甚至棄婦故事,大概經驗所限,文筆雖仍細膩,卻總不及最初的故事好。

《大拇指》與《當代文藝》到八十年代初,都先後停辦。《當代文藝》後來又復刊,多熬了一段時間。那時鍾曉陽已成大名了,復刊的《當文》已不是徐速先生主編,有一期發表了一篇鍾的「遺珠」(就是我批上「可用」的那篇);那主編加了個按語,不無疑惑地說,徐先生分明在稿上寫著「可用」的,不知當年何以沒有刊出?我讀後不覺失笑。

附錄



1979年開始構思醞釀四十年代中國一個東北姑娘和日本軍官的戀愛故事,找尋東北的相關資料。在所唸中學附近的中山圖書館覓得錢公來所著〈東北史話〉,如獲至寶。
   
1980年17歲,隨母親回瀋陽故鄉探親,親見東北大地山河。年底用十幾天完成「趙寧靜的傳奇」第一部〈妾住長城外〉,寫完病了一場。
   
1981年18歲,台北《三三集刊》、《自由日報》,香港《大拇指半月刊》同時刊載〈妾住長城外〉。同年,完成第二部〈停車暫借問〉,由文友朱天心代為報名參加聯合報中篇小說獎,進入決選,但未得獎。八月開始於台灣《聯合報》副刊連載,轟動一時。9月赴美求學,完成「趙寧靜的傳奇」第三部〈卻遺枕函淚〉。
   
1982年19歲,〈卻遺枕函淚〉連載於台灣《聯合報》副刊。「趙寧靜的傳奇」三部曲結集為《停車暫借問》,由台灣三三書坊出版。
   
1983年20歲,香港版由奔馬出版社出版(馬吉按:該為當代文藝出版社)。

1987年 香港版版權轉移至天地圖書公司(馬吉按:據一九九六年出版的《遺恨傳奇》,當中附錄了一個「創作年表」,說天地版《停車暫借問》和《春在綠蕪中》都出版於一九八五年,這年份是否有誤,待查)。

1988年 由中國舞蹈家舒巧改編為舞劇,由香港舞蹈團演出。

1992年 台灣版版權轉移至遠流出版公司。

2002年 由劉德凱改編為電影,周迅、張信哲主演。在香港及中國公演時更名《煙雨紅顏》。

2006年 香港天地圖書公司提出重印《停車暫借問》,問鍾曉陽要不要修訂。

2007年 香港天地圖書公司舊議重提,問鍾曉陽要不要修訂。

2008年 為了趕七月份的香港書展,鍾曉陽終於動工進行修訂。新版在書展兩天前趕印了出來。《停車暫借問》初版在台灣問世25年後,以全新面貌再度在台灣面世。由時報文化公司出版。

(轉貼自:時報悅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