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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27日 星期二

向老闆說不

向老闆說不
沈西城

「梁小中直性子」一文寫畢,意猶未盡,再添三両,可乎?小中哥性烈,凡是他的朋友都知道,如何烈法?下面三則事端可述其詳。在香港報界裏,敢與老闆動真格抗爭的,照我所知,僅得倪匡和小中哥。倪匡是作家,抗的是鈔票──「稿費」,羅斌、金庸乃係彼之抗爭對象,過程中,有贏有輸,贏羅斌卻輸給金庸。小中哥不同,非為錢爭,而係為氣。六十年代,小中哥在報界已享大名,任職《天天日報》,社長韋基舜對他寵愛有加,編務事,小中哥一把抓。也是合該有事,其時文化大革命「紅火」,小中哥某日發奇想,頭版刊了一幅大型漫畫,題曰「你追我趕」,下附百餘字畧加說明,手法新穎,讀者受落,半朝不到售罄再版,小中哥躊躇滿志,沾沾自喜。美國官方亦賞其才,邀赴美國作政治交流,小中哥走不開,韋基舜代彼而去,社長之職由其兄韋基澤暫代。韋基澤有少爺脾氣,看不慣小中哥大男人作風,一夕相逢館內,兩人聊天,聊呀!聊呀!聊到了那幅「你追我趕」,韋基澤認為有創意,惜乎有浪費紙張之嫌。小中哥聽了,滿不是味兒,暗忖「舜哥都不敢多言,你這個代社長憑啥說我!」於是駁斥說「哪是浪費紙張,這是新風格,報紙要創新!」韋基澤又以報導過於誇大、有失中肯責小中哥,小中哥大怒:「做新聞三分真,七分假,你懂什麼!」向有少爺脾氣的韋基澤一聽,如何能忍,朗聲罵:「你神氣什麼?你不過是韋家的看門狗!」小中哥行旅出身,哪能受此侮辱,金剛怒目回駡:「我是門口狗,你是哈巴狗!」你一言我一語,幾乎打將起來,幸得旁人排解,相爭方止。好個韋基澤,不是省油燈,第二天出通告,將小中哥「炒魷」。韋基舜回來,已是無力回天。

良將必遇名帥,小中哥離職《天天》,消息為金庸所知,下馬求賢,重金禮聘小中哥到《明報》掛帥。小中哥素敬金庸之才,心想:哈哈!這回我可遇伯樂了!小中哥治報,作風硬朗,說一不二,知道他素性的人,都不敢僭越。在明報幹了一陣,即禍起蕭牆。事情經過是這樣的──某夜小中哥看了頭版最後校樣,就簽了字,下班喝酒去。豈料第二天打開報紙看,頭版頭條有一字易去,訝然驚惶,問副總,才知乃金庸所改。據小中哥首徒招鴻鈞說「那個字可改也可不改,純看個人心意。」小中哥大怒,認為金庸擅改他所起的題太不尊重,匆匆趕回報館扔下一封辭職信,掛冠而去。江南才子金庸叫住他:「小中哥!我們好好談!」小中哥回道:「你不尊重我,談個屁!」就這樣大江東去,永不回頭。

跟韋基澤、金庸是鬥口,跟《中文星報》老闆真健士是講手。館內有一上海邵姓文人,常借報館之名在外招搖撞騙,對方逆其意,即在其專欄內大肆詈罵。歌星麥青受辱不服,投訴於報館,小中哥召來邵姓文人大罵,而真健士卻以為此係報壇傳統習慣,不必認真。兩人各持己見,相互對罵,小中哥一時火起,隨手拾起桌上報架,朝真健士直砸過去,砸不中,砸了飯碗。銷路十萬的《中文星報》,自小中哥離去,又淪回一萬份的小報。小中哥實非好鬥,只是脾性使然,其奈之何!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六月十六日)

梁小中直性子

梁小中直性子
沈西城

讀陶傑文章,方知梁小中去年十二月因胰臟癌在加國多倫多仙逝,享年八十八,乃永壽矣。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嘗為《中文星報》寫影評,一天一則,稿費全免。某個黃昏,我匆匆跑到邊寧頓街編輯部交稿,冷不防跟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對頭撞,漢子望了我一眼問「你找誰?」我答以交影評,他點點頭:「哪一段是你寫的?」我告以用「藍尼」這個筆名的便是,漢子「呵」了一聲「不錯!好好寫!」這漢子就是小中哥。對頭相見,日後無晤,一路要到留日回來,為《明報》寫稿,跟倪匡多了來往,才得彼作曹邱,跟小中哥聚於灣仔酒家。席上僅三人,倪匡、梁小中和我。是夜倪匡作東,觥籌交錯,老中青三代皆盡興。我那時雖云有了些薄名,文字根柢仍有不足,小中哥也就不客氣地糾正了我某些紕漏。不同倪匡嘻嘻哈哈,從不明言指點,你只能偷攝他身上的優點,潛移默化。小中哥,桂人,出身行旅,性爽朗剛烈,既當我是小兄弟,就直言說了。他教我多看古籍,宋元明清都看,好的精讀,不好的,略看便可,我謹領教,嗣後受益無窮。他一向不愛當師傅,喜歡我叫他「小中哥」。想想我也真交運,七八十年代,總遇到良師益友,倪匡、小中哥,這樣的人物如今哪去找!

小中哥出身寒微,他給我說過童年時代吃豬餿、吞渠水。我問不怕生病嗎?小中哥大笑:「你呢個細路真係蠢,命都無咯,仲怕病!傻仔!肚餓邊理得嗰啲嘢乾唔乾淨?古語云『飢不擇食』,你沒捱過,不會明白!」小中哥說話喜亦文亦白,最擅用廣東俚語入言,他寫過一本《廣東話趣談》,取材之廣,研讀之深,即粵人亦大有不及。在一趟閒談中,我提及七十年代初在《中文星報》編輯部偶遇他的事,小中哥虎眼圓睜:「乜個0靚仔就係你,西城!你嗰陣個筆名『藍尼』,太女性化!男人要有男人樣!」大抵當過兵吧!小中哥坐如鐵塔、步似虎行,最討厭娘娘腔,可他偏偏研究中國同性戀歷史,著有兩冊六萬字的《中國同性戀史》,我笑他口不對心,他反駁:「這可大不同,此乃學問。」別以為小中哥以「石人」之名鬻文報刊,寫的盡是塵世小事,其實他肚裏有的是大學問,一生著作,範圍繁衍,包羅萬有,讀之不盡,個人喜好,最愛讀他以「唯性史觀齋主」筆名所撰的《歷代名女人》和《媚藥雜談》。小中哥毫不諱言自己的學問──近代白話詩、民歌、民俗性,這是我的學問成績的一部分。從《詩經》到近代白話詩,廣延數千年,這還只是學問的一部分,黃口小子如我者,哪能不震驚!

八十年代,我投身文化界,編週刊,樽前向小中哥請益,他教我有好題材便「做盡」它。他以《中文星報》為例,接手時銷路僅數千,他以好題材做盡的手法,一年間,銷路蠭起,升至十萬以上。我聆教,適遇周潤發自殺傳聞,當即改版「做盡」,半日銷路十萬大本,小中哥確乃報界聖手,能沾邊兒,已足稱雄。小中哥一生勞碌,作詩自況──「情懷惡甚貧催筆,病亦牽牛上樹端;愛賞衰翁文雋逸,誰知內裡有悽酸」,道盡賣文的辛酸。今夜苦熱,握筆為文悼小中哥,以友半闕詩詞寄之,詞云「慟高山流水,空樽獨醉,悼君魂遠!」小中哥!他日共酒!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六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