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潘國靈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潘國靈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潘國靈點滴

這些年
一直在構思和寫三本小說(是的,我是同時寫著一兩本的)
私下叫它們「身體書」「石頭書」「瘋狂書」
2023是我的大凶年改變了生命軌跡(三重罕有病,尤其第二回, 突如其來如斷崖)
《身體變奏曲》(大部分其實在「大凶年」之前完成,它寫身體,也不僅止於身體和疾病,更多扣連身體與社會風暴,看過的會知。我害怕所有的簡單約化和「標題黨」)
開筆更早斷續完成,以石頭為主角的《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也總算完成了(書名也是早想過的。是的,出版至今,所以書名都是自己起的)。
書中提到主角石化,沒料到自己身體真的在硬化,這石頭不是無感,卻是痛不欲生
「瘋狂書」開了篇但疾病升級至酷刑級
書名也想好了但沒說過
如今肯定無法完成
瘋狂自身卻上演在身體上,極盡瘋狂扭曲地
好像在盡頭之時
浪子回頭地寫起2022年走的母親來
寫作之難(全然是身體之難)難以想像(也從不多言)
許是最後寫出的文字了
許是想去見見她了
我一向不善社交媒體
分享或推書
趁剩一口氣
今天突然想寫幾隻字
突然
身體禁錮
剩下的自由稀少
寫作(從第一篇發表小說計起,不算更早些的塗鴉詩及歌詞等)三十年
總算創作和閱讀到盡頭
如果可以落街走走就好了

(《潘國靈書頁》臉書專頁2026年9月13日)

浪子回頭。(圖/王春子)

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 ,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 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 ,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

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

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

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

(《聯副‧琅琅閱讀》2026年10月2日)

關夢南:給文友國靈

胸口劇痛
側一次身也地動山搖
面癱,閉眼養神
竟也如此奢侈
還有吞嚥失控
命懸一線
唯有夢見母親
方感知生命還有游絲
希望不再醒來
卻又一次感到失望
朋友啊!讀到你的痛苦
我現在擁有的健康
好像是一種罪過
如果可以分擔
那怕萬分之一
我也願意成為
你身體艱難的肉和骨
字裡行間
我又讀到你其實多麼想活著
但疾病卻令人生不如死
不知如何取捨
又必需做一次決定
我的詩或者比不上一粒止痛藥
你餘生的悲涼
只有你的母親在遠方知道
但又不要讓她知道
作為一個兒子
也許這是
你最後的孝順

(Kwan Muk Nam臉書2026年10月2日)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潘國靈:憶蔡詩人──一點相會,幾許交錯

以瓦是我少年朋友,識於中學時。舊時人說生男生女為「弄璋」、「弄瓦」,典出《詩經》,璋為好的玉石,以瓦之弟,便取名以石;我沒問過姊弟的名字何來,直覺如此富文學典故之名字,必是出自其父:人稱蔡爺,率真浪漫狂放的本色詩人蔡炎培。彷彿很早就認識他們一家人。以瓦母親,寫小說的朱珺蔡爺口中的璽璽,也是作家和報人,待我尤親。

第一次與蔡詩人有所交會,卻在離開大學之後,我初出茅廬任職《明報》,時維一九九四年。

心儀文字,第一份工作猶如一種「決志」。印象中當時曾透過以瓦問其父一點意見,其實無所謂意見,最終一切聽憑直覺行事。但一九九四年說來卻是《明報》一個「分水嶺」,堪記入報業史一筆。蔡炎培在《明報》副刊工作二十八年,一九九四年《明報》易手,《明報》的「查良鏞」年代劃上句號,蔡炎培也在此時離任。一個小子的腳剛好踏進,一個前輩的腳剛好踏出;《明報》副刊隨之迎來另一個時代:開始電腦化之外也招兵買馬擴大團隊也可說一時盛況。當時《明報》每日副刊版面甚多,人物、專題、消費甚至派對版等,一枝筆流轉如走馬燈,當然也有比較文藝的版面如「文化版」和「讀書版」,前者較為主力,後者不時兼顧。說了這麼多,不過為我第一次親見蔡炎培作點背景鋪墊。

蔡詩人筆下曾戲稱我「生番」,確實中學時代的我多看外國作品,香港文學在那年頭鮮少進入校園,真正有意識地打開香港文學,正在《明報》日子。「讀書版」不時訪問作家,那時自由度大,記者想到的,自行邀約便可。一九九五年我開始讀了點蔡炎培的詩,約他做專訪,蔡詩人爽快應允,約我在北角模範村附近一家大家樂見。蔡詩人當日談興甚濃,說到成長日子,說到詩與愛情,說到報業生涯,第一本詩集《小詩三卷》之由來,又說到長年校對眼睛都給弄壞了,就是查良鏞出錢讓他做眼部手術,言下之意對前老闆甚為感激。不是所有閒談都會寫出來,訪談文章寫了半版也不算短。文章刊出後有段後續小插曲我不曾說過(其實很多事我都不會說,若非時間驟來叩門)。一天在明報工業中心一樓飯堂碰到當時副刊副總編,他有點怪罪我這篇訪問,在他眼中,像蔡炎培這樣寫寫詩的老報人不在少數,值得如此篇幅寫之?我當時肯定是有還嘴的,不過也無爭辯,因為一開口就知,大家說的「值得」不在同一價值上。這段小插曲塵封如秘密,也沒甚麼,只是記得。訪問寫得稚嫩,至於值得不值得,時間會告訴我們。

幾年後我登上寫報章連載小說的尾班車,約公元二千至二○○一年在《新報》寫連載小說,蔡炎培當時轉到《新報》當副刊編輯。軌跡一再「交錯」。年間蔡詩人出詩集,有些都會寄來(或透過女兒轉交),贈以題款有時還蓋上印章,詩有時不解有時很有感覺,明不明白在其次,總有詩意在其中。如今回想,愧於自己的回應太少(自己雖也寫寫詩,實不是研詩之人)。反是他不多的小說我每可看完,像多年後葉輝替其重出的《日落的玫瑰》我甚愛之。另外他曾寄來小說集《上下卷》,上卷是「蔡炎培作品」,下卷是「朱珺作品」;後來璽璽向我「抱怨」:書本出了她才知道,校對未好,還要是這樣的書名!這書名卻讓我想到蔡詩人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中國時間》,詩內的鋪排就分上下卷。這當然只是自己的聯想,算是給《上下卷》此書名多一個「理由」——如果需要理由的話。不曾看過《結髮集》,《上下卷》讓我看回二人早年一些短篇小說。

《上下卷》的簽名下寫上年份:2013,而該年,我也不自量力地出版了自己一部詩集《無有紀年》。蔡炎培在訪問中曾說一個詩人不能讀太多書,但我這本詩集,他卻看了。知道,因為不久後他以傳真機傳來三頁手稿,頭一頁手抄《無有紀年》首篇詩〈存在之難〉,內文提到詩集內幾首詩,有趣在不是點評,而是我詩與他詩之間的「交會」,如讀著拙作〈身體微塵〉,令他頓懷其少作〈流星〉斷句;讀著〈十年〉,其「少作〈輕音樂〉的一段,不禁脫口而出」等等。未敢攀附,如此感應於我比任何評析更為珍貴,最後手稿停於此句:「國靈,一個人要回到最初是很難的。」說到心裡去。此文其後收入蔡炎培的《明報歲月》一書,手稿上的末句卻沒了,如此「缺漏」,讀在我心,彷彿暗示,回到最初不僅難,根本是不可能的。手稿總是有溫度的,於今世代尤稀,我一直私下保存,如今,時間輕輕的叩門,也許亦可公諸於世。

多年來與璽璽更多見面。我病了留院,她一人前來探望。新書有講座,她也多次到來。與蔡炎培的見面,則較多在文學活動和私人飯聚上。先說前者,較深印象的,有香港文學生活館初成立時發起的「文學刺青」運動,參與作家自選一個書名,書法家徐沛之即席揮毫寫在作家身上,再由攝影師沈嘉豪拍成照片。一張照片拍成,彷彿電火石光間,背後其實頗費周章,主辦方要逐一跟參與者安排時間。巧合地,我與蔡詩人被約定在同一時段,當日是二○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遠道前去攝影師於火炭的工作室,蔡炎培大概有車接送先我而到,我看著他隨沈嘉豪和徐沛之「擺佈」,要寫在指頭便舉起指頭,要寫在臉上便斜躺在沙發上,如果「模特兒」這形容恰當,蔡詩人當下是我見過的最返老還童的至尊文學模特。「離鳩譜」三字寫在其食指上,「靜人活物」四字寫在我鎖骨上。隨回憶翻捲,此時記憶碎片飄至的另一個文學活動:二○一六年四月十七日的「字花十年慶」,活動在現已不存的灣仔動漫基地舉行,當日有幸與蔡詩人同場朗讀。蔡炎培出場,揮灑自如念他的〈七星燈〉,蔡詩人念詩有一種魅力,詩記在心頭每每全首背誦出來,激昂跌宕,廣東話國語隨意轉換形同即興演出,舉手投足,有表演意識又如入無人之境。曾聞導演王家衛找過蔡詩人錄詩,如屬實又保存下來,可有故事待續?說到文學活動,容我多記一筆,二○一七年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獲第十屆香港書獎,大會安排蔡炎培作頒獎人,我從蔡詩人手裡接過獎座;當年的「生番」,斯時的「蔡爺」,時間不動聲色又詭譎多變,只有文學守著一條邊界叫恆河。

蔡炎培著有《藍田日暖》詩集,不少人都知他家住藍田。但在此之前,多年曾住在鰂魚涌。我於城市如一葉浮萍,沒料到後來也住進了鰂魚涌,還一度住進「時空交錯」的迷宮大廈——現在已成「名勝」人稱「怪獸大廈」的海山樓。搬進去後,璽璽告知他們昔日就曾住過這幢大廈,那時以瓦年紀還很小。此外還有其他文壇前輩。一群巨廈如蜘蛛網般連起多少人事隔開多少歲月。其後,我們曾在這巨廈的地下商場(此時還未翻新,我私下叫它「地痞商場」,翻新後重開已變了模樣)幾度茶聚;此時蔡詩人年事已高減少出行,但也曾特意過來與大伙兒一聚。

說到與他們家人及文友飯聚,其實多年來也不算多,而我又非愛飯局之人;但二○一八年份外特別,一直銘記。這年最後幾月,生命遽然跌入幽谷,那年冬至、年三十晚,他們都拉我去「團圓」,如此時節,竟比家人還「親」。年三十晚,蔡爺也來了,坐在我旁,此時不多話的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其實每個人,骨子裡都是孤獨的」;「曾經共度,感恩就好」。吃飯地點在藍田,藍田日暖玉生煙。他以話語贈我以錦囊,又不無自況。這兩句話好像很簡單,又好像可以一直細味下去。或者話中內容已不重要。

最後一次見面在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在法國定居的作家綠騎士回港,又是視我如親的璽璽,千叮萬囑要我到來,到場的人還有綠騎士丈夫、小思老師、馮珍今、盧文敏、蔡炎培等。蔡炎培坐了一會先離去,雖拄著柺杖,那時精神還是不錯的。

眨眼兩年多過去。璽璽間中跟我說起蔡爺,知他身體大不如前,反反覆覆又間有起色。二○二一年七月十六日璽璽急約飯聚,為送別導演陳耀成。陳耀成早在我旅居紐約時認識,他移居美國多年,但「離散年代」,此次離開自是不同。完了晚飯大概十時許,大家想過就近去看看蔡爺,但也想到,探望不免打擾,不如休矣。以為還有機會的。九月六日晨早接到消息,蔡爺仙遊去了「快活谷」。方知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是最後一會。很多事情都是過後才恍然知曉,而這也屬平常。找回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日那篇專訪,裡頭寫下蔡炎培一話:「寫詩,是生命的長征,何時終結?到死就是最後一步。」去了天國的蔡詩人,天國也有時間嗎?

「我不知道是對是錯/也許天國與地獄/全不是我們要找的鳥渡」──蔡炎培〈鳥渡〉

二○二一年九月八日

(《別字》第44期2021年9月)

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潘國靈:文學新人葉秋弦散文記錄故鄉年代

一列綠皮火車從韶城駛來,上有一個小女孩,登上火車不由她選,可以說是命之安排,當時她可不知道,這趟列車將帶她到生命何境地,何境遇。地理上這粵北小城其實也不遠,但遠近從來不單以物理計(如心之距離),事實上綠皮火車早幾年已停駛,再回鄉時也只能乘高鐵,火車攜載着人,也滾動着比人巨大的時代輪子。綠皮火車如今聽來幾分像傳說,但散文所寫的都是真實人間,有色溫,有味道,有煙火,有人物,有故事。

文:潘國靈 | 原題:車箱載着甚麼行李

如果打開此書也像登上這班列車,不過是那小女孩後來長大了,與文字早早結緣的她,召喚記憶回望來時路,看列車如何穿越時光一直駛到目前,中間又經甚麼轉折。因此一切在真實筆觸之上也添上了隱喻的層次,如載在綠皮火車上的「行李」,如尚可打開車窗沿路看到的「風景」,甚至包括火車上的「人」,既指向某年盛夏那班無座位「丹霞號」火車但又不止於此;是一趟四小時也是一趟二十餘年的路程,牽纏着剪不斷但也鬆脫了的原生根莖,蔓生出自選也充滿偶然的身份路徑。如這書的結構,「故鄉」、「我城」、「異鄉」、「他方」,不妨把四章節看成這既真實又隱喻的「綠皮火車」的四個分流車站,你一旦打開了這書如登上了這班列車,聽我說,最好不要中途跳站。也即是說,《綠皮火車》上的文章,雖如不少散文集亦可獨立選看,但鋪排上本身就貫穿着一條敘事脈絡,記一趟生命之旅,由此到彼,由過去到現在;單以作者年紀來看似歲月尚淺,但走進文字,你又不難看到其超乎歲月的風塵以至滄桑,由於其身世與練達,是一個有着閱歷之人,少女之軀住着一個老靈魂,純真卻又不失世故地,看自己,看周圍,看眾生。

說是生命之旅,自是少不了自我書寫,主角當有作者自己,散文始終要創造一個「有我」的世界。所謂創造,最基本便是藉文字記事、追述和自我認識。但綠皮火車不是2046那班孤寂迷幻列車,它攜載着小女孩同時也攜載着一車廂的人。

譬如在「故鄉」這一站頭,你會看到女孩的外婆、舅父、姨媽等親人,各有際遇,卻又由於傳統社會,個體又被織進一個錯綜複雜的親人的網。這方面,念舊的秋弦不像時下年輕人,多對長輩故事興趣缺缺,也由於十歲之前她確生活在南村祖屋,由外婆、舅父、姨媽帶大(父母卻多「缺席」),儘管多年後「故鄉」站頭也漸行漸遠,但她始終對母系親人有一份關切,當中除了親情,我想也是作者對小人物(家人多是基層、捱過些苦頭)的關注,如他寫到〈老人與狗〉,三舅一生勤奮工作養活家人,一聲不響家人移到東莞去,留下「老人」與狗在屋中共看電視。〈時代的棄兒〉更是點題,她在多年後問及二舅早年四十出頭便下崗的故事,原來跟國營企業改革有關,如今人們都歌頌「改革開放」,原來不少人卻在這改革過程中,脫離國家機器,如齒輪報銷般一下子被時代淘汰。

個體故事,追溯起來都有社會時代的因素,以至外婆的猝然離世,看似偶然,也有社會倫理等諸般因素。說這書是一部「私密書寫」沒錯,但它不是那種內向喃喃自語式的(這樣也有好作品,文學不一而足),作者率性自我但不自我中心,始終在乎與人的連結,有些緊密交纏,有些擦身而過。作者散文多以人物着墨鋪展,但技巧之前,一如所有文學書寫首先是心態:作者有人情在,對他人的故事樂於發掘,並富有人文關懷,非常生活化而非教科書式的。人物有時對話有時無語,如她撫視外婆的手:「阿婆喜歡抓起我的手放在她掌心裡握着,我瞧見她手背皺起一層薄薄的皮,幾乎沒有肉,卻滿佈濃淡不一的老人斑點⋯⋯」青春少艾,卻敢於逼視皺紋與老繭,身體風化枯萎的種種痕跡。書內出現不同的手,不同的臉容、衣着、膚色以至牙齒,看來像作者的人物素描,輕輕一筆卻每多傳神,出於一對觀察的眼睛。

說到人與人的關係,除了性格、機緣因素之外,在看《綠》時,也看到地方屬性所扮演的角色。故鄉倫理以親人和村人交織,小城小鎮,就連菜市場買菜的、村口住的林公公她都認識。來到南方此地,從此丟下頭十年的簡體書本,女孩在此地定居下來,學習、居住,有了自己的朋友、恩師,甚至畢業後與老師新生小兒也甚相親(見〈生之喜悅〉)。由「此地」變作自我確認的「我城」,當中自也經歷種種困難,有寫下有沒寫下的,有可傾訴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白牆石身〉寫母親腎內的水晶結石如何在自我疏忽和醫療體制下快速增長,作者寫出整個過程,母女相繫但痛始終是非常隱密之事,相伴也只能隔着距離旁觀。書內文章沒標明寫作日期,但從上文下理若干可判斷,如〈從0.1到1.5之間〉就明顯寫於疫情之下。不談「新常態」,大都會的距離與她出生的城鎮本有着文化差異,其中之一便是大量地與陌生人交集。〈白牆石身〉其中一場,寫到作者登上電車上層,從最後排座椅飽覽整座車廂:「我發現每人後腦勺的形狀是那麼不一樣,而且某程度上,髮質的光澤度決定了他/她背影的分數。望久了,有些背影讓我明顯感覺到一陣落寞,頭腦輕微側在木窗,有些背影直如筆桿,抖擻得彷彿一片光明。」如此注視,抽離得來也富人文眼光。順此一提,書中擅於寫人,但寫景也甚生色,如寫到墓園、靈堂、醫院、河堤、街道等等。究其實,情景交融、寓人於物本是散文常有,但說易行難,真正要寫得入微,非有感受力和文筆不可,而這方面,秋弦似乎有她的一點天份。作者有散文的才情,也頗會以小說形式說故事。

遍體鱗傷的魚,也許游到「他方」是一個解脫

再來是「異鄉」,隨着成長,秋弦大學往台灣師大去。這又是另一座城市。說是「異鄉」,可也留下不短日子和印記。少年輕狂日子,醉酒狂歡必然有過,認識了不少深交和同窗(書內都有名字),足跡也離開台北如走進雨都基隆,也遇上陌生人,如入夜一起在街頭等垃圾車的印尼傭工K(〈逃〉)。也是在這數年,來到異地,已不再是「阿妹」(因是家族中年紀最小的,家人對她的稱呼)的她嘗到了愛情,也曾殷殷期盼,熱烈擁抱,而終至遍體鱗傷,迹近幻滅,如一文之標題:「因為熱烈,所以毀滅」,曾經的牽手人,後來成了挖上刀痕的人。此人在此章節身影處處,日光灼灼,而影子悄然。文字所記,也是回頭、自療、自省的默默承受過程,從中也悟出了不少世情和人性。或者所謂成長,必不可少是傷痛的餽贈,只是讀到她對友說「許是我們年輕又憂愁,對生命充滿困惑」,我想告訴她,傷害、困惑其實無分年紀,曾經我也被愛情擊倒至破碎,是以讀着他人故事,我竟也感受到痛。(「感同身受」我從不輕言)。

遍體鱗傷的魚,也許游到「他方」是一個解脫,或許釋懷,即便於一時。於是你看到作者走到宿霧作人生首次的浮潛、去到西藏阿里再至文布南村,單身上路,也偶然結伴。這一章節讀來又像遊記,人在遠方,其中難得是與陌生人的剎那相交,如於宿霧記下了摩托車司機Carlito的臉,如於當惹雍措記下了在泥地上滑行小卡車的三歲藏族小孩。說是人在遠方,這章節卻可連回「異鄉」的〈機場掌語〉,從宿務國際機場遇上陌生菲律賓少女Hope,一夜交談至掌之覆蓋。流浪如浮木的自由狀態,甚至可連回「故鄉」:「海中暢泳的沙甸魚、綠海龜,或是佈滿集魚燈晚間散發出璀璨光芒的漁船,平靜或起伏海綿無不使我驚喜。我訝異於世界之寬廣,一如在登上近乎無人的北方三島時——內心充滿了震撼。那潮濕又充滿鹹味的氣息飄來,我忽然想到,遠在故鄉的姨媽、舅父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嗅到這種自由的氣息,漫無邊際的海岸線、藍綠漸層的海底色……即使透過網絡傳去的照片暫且代替了某部份的臨場感,那海的氣味與自由氣息呢?如何傳遞回我的韶城故鄉?」誰說列車只能是一條直線?路軌鋪在路上,迴圈鋪在心中。離開,也離不開。

於是這班在某年盛夏從南村開出的「綠皮火車」,上面也曾攜載過電車、摩托車和飛機,於我城,於異鄉,於他方,作為真實的綠皮火車已經退役,作為隱喻的綠皮火車還遠遠未到終站,將一直駛下去,當年的「阿妹」(是的,始終在身體某角永存)蛻變成少女,一天也會長出皺紋以至斑點。但來日方長,某程度上,這書只是一個開端,一個啟航。願秋弦繼續摸索潛行,沿途風光明媚,走得多遠有多遠。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不代表藝文格物立場)

書名|綠皮火車
作者|葉秋弘
出版|匯智(書展攤位Hall 1D - C18)

(《香港01》2021年7月11日)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潘國靈專訪﹕文字的距離與親密

潘國靈專訪﹕文字的距離與親密



【明報專訊】當閱讀一本好書時,情感觸動,某種很私人的共鳴感在縈迴,好像作家為你在黑暗中亮了一盞微光。潘國靈的作品就是給我這種共鳴感﹕很私密但又很坦誠,很深入但又很溫柔,很精準但又很曖昧,很不妥協但又有種安撫。作家作品往往有許多詮釋閱讀的可能,而潘國靈的作品無疑富有許多詮釋閱讀的角度,不過,這回,我更願意當一個純粹閱讀者,把閱讀後衍生的問題問及潘國靈,然後,我發現潘國靈說話就是一篇文章。訪問中他說好的讀者難求,然而,訪問他後,我知曉,其實首先還得有好作家。

夏﹕夏芝然
潘﹕潘國靈
圖﹕陳智良

執迷不悔即是癡

夏﹕你的短篇小說集《親密距離》中,〈波士頓與紅磚屋〉以兩間毗鄰的建築物寫一段橫跨二十多年的感情、〈貧淚人〉寫切洋但淚腺閉塞的感覺,都給我意念很獨特的感覺,這些意念如何得來?

潘﹕樹上的蘋果掉下來,其實也在樹上掛了很久。都是日積月累,可以歸諸為一種sensibility(感受力)吧。波士頓是灣仔波士頓餐廳、紅磚屋是以前的循道衛理,不僅是互相毗鄰,而且,一間是食店一間是教會,分別就是口腹與精神食糧,對照起來,由物理空間到提升為寓言,再與《重慶森林》作文本互涉,我覺得可以玩奏出非常微妙的親密與距離。而且,小說後來真的拉到去波士頓,也就不僅是二十多年的時間距離,也是城市符號的距離。要說的話,每篇意念都可以說很多,但總的來說,在自己的生活經驗上,加點奇想構思,召喚記憶,特別是你對某些東西持續的感受力,將它們熬煉成小說的意念,運用小說技巧將之發展。〈貧淚人〉那篇則稍有不同,較怪異,以極端的方式來刺激眼睛但始終無法流淚,本身就是很戲劇化的。在生活化與戲劇化之間如何遊走,我想也是小說的親密與距離哲學。

夏﹕你的小說創作,從《傷城記》、《病忘書》、《失落園》到新作,都圍繞一些存在母題如愛情、身體、城市、疾病、悖論等,為何這麼執意?

潘﹕執迷不悔即是癡。癡其實就是obsession。我想,寫小說的人都是要有點個人的執念的。執著一些存在母題,陷入反思、寫作的狀態,這對於我來說很自然,也可以說是小說的慰藉吧,它首先其實是面壁書寫,與其說是溝通,不如說是禱語。所以,這些存在母題是關己的,但又不獨是自己的。圍繞一些母題書寫,寫起來就好像漩渦式的轉圈,愈拉愈深,不是直線的。每本小說集,雖然收入都是短篇、中篇,但我希望它們不只是個別作品的匯集,而合起來也希望有較完整的概念,呈現一個作家的小說世界。

夏﹕是的,說到概念,內地搜狐把你「香港書展作家巡禮」整個講座內容放了上網,大題是「潘國靈分享創作心得﹕我用概念寫小說」,你怎看呢?

潘﹕那大題是搜狐讀書版編輯起的,她後來給我發來電郵,說希望我不介意,「因為網路媒體的特性,要聳動,要吸引眼球,有的難免要斷章取義」,這個我是可以理解的。(夏﹕我覺得這題目很搶眼,其實蠻好的。內地好像有「概念小說」的比賽呢。)是嗎?那天講座說了很多東西,但我談得更多的確是創作的概念,或是你以上問及的存在的母題、意念的由來等。這些,我的確非常重視。但其實小說是很多東西的共同編織,人物、故事、結構、場景、概念、思考、語言特性等等,編織出來已經無法拆解,只是作為講座重點,有時會集中剖析某項。我給那個編輯回郵說﹕「其實我是用血肉寫小說呀。」說來好像說笑,但其實是真的。你問我以上意念何來?我只能長話短說。其實不少是經歷內心折磨而來,有痛才懂得反應,否則我是寫不出到肉的愛情、身體小說的。但書寫出來當然輕重有別。

作品站在作者前

夏﹕作品完成了,就是一個獨立的作品,但那又不全然是獨立,因作家的所思所想都忠誠地傾注於裏面,你能否說說作品和作家之間的關係?

潘﹕我覺得真正的作家,應該是讓自己的作品站在自己之前的,也就是,自己躲在作品身影背後便可以了,這也是一種「顯」與「隱」的弔詭。但現在的情卻恰恰相反,作者比作品站得更出,名氣往往比作品質量更高。可能現在是一個「表演型」社會,作家紛紛都被拉上講壇了,而且相當密集,writer同時也是speaker。說到作品與作家的關係,當然也可從另外的角度說,譬如我們熟悉的四字詞「文如其人」、「文過飾非」,說的其實就是作家的忠誠問題。我始終以「文過飾非」為戒,而且可以說對此相當厭惡,但所謂「作家的忠誠」,我看又比「文如其人」複雜得多。作者的文字並不一定就像平日他/她所表現的自己,現實比較多遏抑、限制,文字可以釋放出,或者接收不一樣的自我可能。

夏﹕你的散文/詩集《靈魂獨舞》將出版,聽說是關於你個人私密的故事,為何有這種寫作想法?

潘﹕這書最初我叫它《字畫像》,英文self-portrait。就好像畫家畫了一堆畫,偶爾會為自己畫一些「自畫像」。這本書的文章也是這樣累積而成的,但我用的是文字。一篇一篇,好像一幅一幅文字的自畫像。雖然據說現在人們都很自我,但在文章中(不是透過小說轉化及滲入自傳性)直陳、敘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尤其在公共的專欄中,其實我一直是有所克制的。偶一為之,放任自我,有些寫了也沒發表過,給自己留,就當作存在的證物好了。但數年前阿麥書房有意以少量印刷出版一系列作家叢書,他們找我傾談,我看是少量印刷,就提出《字畫像》這寫作構思。後來這計劃胎死腹中,阿麥書房也關門了。現在這書由天地圖書公司出版。

夏﹕我十分感興趣,這書的個人故事包括什麼?後來怎麼又叫了《靈魂獨舞》?

潘﹕此書有十章,分別是影像、身體、家園、玩樂、父母、動物、旅行、寫作、憂鬱、時光,前七章是散文,後三章是詩。書的名字常常是想破腦袋的,後來再想時大抵我是處於一種孤獨的心境,就想出這個書名,當然因為我自己的名字,「靈」字是一語雙關的。我連英文也想出來了﹕Soul Solo —— 原來這兩個字那麼相像,好像一個「重象」,字體彎彎曲曲有一種美態。說「靈魂獨舞」,其實是分裂的舞,自我跟影子跳的。沒辦法,孤獨到一定程度,影子就是你的唯一伴侶。

端坐下來別分心

夏﹕你在大學教學,又在多份報章雜誌寫專欄,我留意到你一年以來還參加不少講座活動,但新作卻多年不斷,而且絕大部分不是純粹的專欄結集。我禁不要問,你何來這麼強大的創作力?

潘﹕其實我有時也很疲累,我但願不是又一遲早會消耗殆盡的例子。生命到一定時候,就要學習以縮減可能性來增大或維持創作力。作家不是運動員,雖然寫作也是一種體力活,但應該是可以讓寫作的蠟燭燃燒得長久一點,經歷不同的季度人生。以前我迷戀「My candle burns at both ends」、「hope I die before I get old」等等,這曾經給予我莫大的力量,但原來「時間到了」,也覺無可矜誇的。日常的生活我離群索居,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一方面也是在喧嘩的環境中,儘量為自己守一張寧靜的書桌。寫作到最後都是端坐下來,儘量不被分心,沒有其他法門。

夏﹕你創作的時候會考慮讀者的因素嗎?你與讀者之間,有沒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潘﹕文學創作,鮮有先想及讀者。至於文化評論、專欄寫作,當然又有別,不同媒體有不同的目標讀者群,你開筆的時候大抵也心裏有數的,當然並不表示必然要亦步亦趨。但簡單來說,文學創作和文化評論,私人與公共的關係有所不同,後者的公共論域性質應該是較強一點吧。我沒有特設平台與讀者交流,個人網站有讀者留言,也是朋友替我搞的;facebook低度運作、微博不玩。文化講座是我比較能直面讀者的機會,經過一段時間,有些讀者在講座裏認識了,也成為了朋友。好讀者可遇不可求。以上你提到書展那場講座全文,是一個廣州讀者,一個大學二年級生筆錄的;我在「香港書展巡迴路演──廣州站」認識她的,她說節衣縮食也要來書展一遊,結果她來了,聽了幾場講座都一一筆錄成文。我看了非常感動。內地年輕讀者對知識的渴求,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現象。另有一個故事,我覺得「讀書版」值得做一個故事。有一個香港讀者,她連我一篇小說在發表時與出書時改動的一個句子,她都說得出來;早前她拿我的《第三個紐約》遊紐約,跟書本所說的地方尋索,竟然為我書本留下的尾巴,延續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有趣故事(譬如我在書中提及某個紐約作家故居,她剛巧與現居的住客相遇等等)。她讓我明白,好的作家難求,好的讀者更難求。

夏芝然(訪問、撰文)
編輯:曾祥泰

(原刊二0一0年九月十九日《明報》)

洛楓說《親密距離》

洛楓:開學斷斷碎碎的時間裏看完了潘國靈的小說集《親密距離》,好看,喜歡,因為細密、迂迴,所以動人,用一種人近中年的情懷寫出愛情(或初戀)的青澀,落實於日常城市的虛幻與遊離。是的,有點矛盾,但「矛盾」是這本小說集的基調啊,像書題!第一輯「傾愛之城」寫愛情,第二輯「藏身之所」寫身體——關於愛情的總充滿時光的流離散失,連記憶也是碎片,往事卻堪回味,敘述者站在現時的某個定點,用透明的眼睛穿梭過去,曾經親密的人遙在遠方、也近在眼前,可存於意念而不能伸手觸及,作者寫來沒有太多唏噓或沉溺,只有舊歡如夢!寫身體的卻連著心裡病變,不安、躁動、驚慄、幻境,既是人也是城,都搞纏在一起,無由分辨因果;他寫憂鬱、驚恐、生死、身體的萎縮,總無法割裂於城市生活、人際關係的失衡,可以說,是我城的瘋癲分分秒秒在撕裂我們原本完整的身和心!

愛看電影的潘國靈,電影文本不單成為情節的有機組合,而且小說的場景也充滿剪接的蒙太奇,讀來有光影交錯、菲林捲動的味道。

潘國靈:謝謝寫下讀後感想。這小說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最早一篇更是九年前開筆),出版了,就了結一個心願。愛情、身體、城市,綁了幾多糾纏不清的結。或者有心結才有書寫。下一本,又不知待何時。回望過去,記憶碎片整合不全,或可成一根頑固的鑒柱。

也期待你的「他殺」小說。

開學了,要創作,身體很重要。

洛楓:潘國靈,不必言謝,《親密距離》真的好看,跟以前看你的《傷城記》《病忘書》很不一樣,好像能用輕省的情懷扛起沉重!寫小說真的很艱苦,難得你寫了好文章讓我這樣的讀者領受了愉悅,該是我來說謝謝的!

開學後時間給打得零碎,但仍然希望你繼續堅持完成長篇小說呀,不過,正如你所說,身體要緊(精神靈魂更要緊),多加保重,讓自己走更長的路!

(原刊二0一0年九月七日洛楓的臉書)

《親密距離》有關生命悖論的種種

《親密距離》有關生命悖論的種種
阿爾謝尼

潘國靈第四部短篇小說集以《親密距離》命名,另附德文名稱Fort, Da,意指一種消失與尋回的周而復始遊戲,也寓意生命中一種尋得後卻必須步向失去(或衰朽)、及又迎向「再得」(惟一條河不能踏足兩次)的迴旋狀態。愛情的主旋律背後,是對生命成長的一種晶瑩剖白。那具備潘國靈多年來在小說裏的重複調性,作家奈保爾曾說:「在我的文學事業的無論哪一個階段,最新的一本書總是包含所有先前的書。」觀乎潘國靈十三年來四部小說作品來看,無疑也傾向於此。

一開始,潘國靈的作品就愛從存在命題出發,《傷城記》寫於九七回歸前城市與成長之傷逝、《病忘書》道盡都會與人心之疾病與遺忘、《失落園》再以消失與偏執為旨,並以文字構築一個獨特的詩意境地,實驗性強。儘管潘的早期作品尚有摸索痕(技巧上見一直的實驗與改進),卻從不失赤子真誠。箇中自省與哲思味道濃郁,間或出現黑色幽默,冷冷的調子與沉重底蘊,呈現作家對生命的一種嚴肅叩問態度;重量也許叫人難以消受,但喜歡讀他的小說的,本來就是「樂於」被這種漩渦式的自省思想拉力吞噬,創作上,他無疑選擇忠於自己。

評論者與讀者只要細心閱讀,不難發現作家的書寫風格愈趨靈巧精緻,多年來作家關注的命題環環相扣(可見它們早注入作家血液),從《失落園》過渡至《親密距離》,愈發看到潘國靈那匠心獨運的詩性句子(這回更巧妙地注入中國古詩詞),如斯俐落精煉,進出自如;可以說,潘的作品尤其適合誦讀,是字裏行間總散發淡淡哀愁的詩小說,起落有序,節奏性強。

十四短篇小說

《親密距離》全書共十四個晶瑩剔透短篇小說,分成兩部分:「傾愛之城」與「藏身之所」,與其說是關乎「愛情」與「身體」,更準確的說法,毋寧說是有關「靈魂」與「肉身」。那是潘國靈一向在文學作品裏關注的母題,從兩者的探索,以詩性調子展開一連串關乎生命漩渦的命題:存在、愛情、城市、距離、親密、消失、遺忘、孤寂、憂鬱……但命題本是理性的概念,打動讀者可是當中回到人間的血肉。

說潘國靈這回的小說輕盈多了,是因為這回多了一種舉重若輕的筆觸,可故事背後,仍不乏生之重量。薄薄的一本小書,絕不宜一口氣閱讀,反過來,緩緩的念來,更能感受作家那種精煉的觀察與對生命之體會,否則準會錯過。從篇首的〈遊戲〉開始,作家和讀者玩一個「後設」遊戲,「傾愛之城」這一部分,以〈遊戲〉這個以雙人對話(可能也是一個癡情者喃喃自語的內心獨白)的實驗小說作開端。小說開始,作家以上帝角度,借人看螞蟻(與虐殺螞蟻)帶出一種哲理式的反思,這是「傾愛之城」部分唯一以全知上帝作小說的敘事者,彷彿也為接下來的十三個故事鋪陳了一種不能言說的神秘——也許,是作家冥冥中深信造物主上帝的存在(衪存在,卻不參與);也可能意指充當上帝的作家隱身其小說之間;更甚者,上帝本是接下來小說中的敘事者「我」——「他不是螞蟻,不是上帝,他只可能是人。但因為有了想像,在靈神出竅的瞬間,他成全了三個分身的自我轉化。遊戲之中竟然有如此重大的神聖性,秘而不宣。」(〈遊戲〉頁8)如是,螞蟻、人與上帝,彷彿成為三種密不可分卻又充滿晦暗不明之關係。一開始,正正點出了書名「親密」與「距離」的一種連鎖式弔詭關係。

宗教 作者喜愛的另一命題

宗教向來是潘國靈喜愛涉足的另一命題。個人上,屬於追本溯源之成長必經之路(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生活上,象徵個人對自身與外在價值的抗衡;廣義上,是尋求救贖的一種終極途徑。《親密距離》裏,時有關乎宗教的指涉,年輕時的教友觀影活動(見〈光與影之袂離〉),愛情與信仰的背道而馳(見〈信者與不信者之旅〉),甚至落入世俗生活,也遍佈宗教儀式(不斷每天切洋求得淚水的貧淚人、到電影院看電影的宗教性執著、為一所餐廳而定立的某種飲食儀式、對小時候從手裏掙脫紅氣球的耿耿於懷),跳出文本,也可見作家借文學書寫尋求靈魂釋放、生命救贖。

小說人物大多被構築在一個清醒(無疑亦痛苦)的世界(儘管外表上風平浪靜,溫婉如常),〈遊戲〉裏談及那無休止的「捉迷藏」與「點蟲蟲」遊戲,正是如同生命鐘擺(必然的親近與分開)的詩化寓言,也貫穿全書小說人物的內在特色——對生命中虛妄的追求,明之不可為而為之。於是,讀潘國靈的小說,總少不了一層向內(在/心)推進與叩問的經驗。

對於敏感度高的作家,小說裏的外在環境,往往是人心的借喻場所。〈波士頓與紅磚屋〉借灣仔之熟悉的地標,展示出歷史之消失與情感之虛妄,就是相當細膩動人的篇章;〈距離〉寫一個情感零餘者之觀察,有趣是,他的觀察卻是借助三位陌生又熟悉的人物(看更伯伯、洗衣店老闆娘、茶餐廳服務員)對自己的反觀察,讀來叫人神傷;〈巴士無窗〉又是一個對原初執念的故事,與其說是巴士無窗,不若說是心房之關閉;〈信者與不信者之旅〉寫一對伴侶的屬靈之旅,倒過來成了戀人出走的誘因,蛇太的出場尤其意象豐富,愛情之測試,也是個人忠於自己的測試。

如上文所述,小說下半部的「藏人之所」,作家以「肉體」為主旋律,其實靈與肉,隱隱藏牽連——肉身不適,恐懼蠶蝕心靈。「恐懼」是看罷這部分小說的深刻體味。〈三點鐘〉寫這個不上不下時分所暗藏的靈魂不安,寫一位憂鬱病者的感傷,淋漓盡致。〈貧淚人〉與〈頭頭碰著黑〉看似兩個基調完全不同的作品(一重一輕),實質寫人性之陰暗,每個人背後有巨大的陰霾籠罩。

篇幅有限,本文只能輕輕點題一說。潘國靈的小說就是一座歌德式的城堡,它陰暗、堅固、華麗、寂寞……等待有心人慢慢進入每所房間,逐一細味。

(原刊二0一0年八月一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