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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潘國靈點滴

這些年
一直在構思和寫三本小說(是的,我是同時寫著一兩本的)
私下叫它們「身體書」「石頭書」「瘋狂書」
2023是我的大凶年改變了生命軌跡(三重罕有病,尤其第二回, 突如其來如斷崖)
《身體變奏曲》(大部分其實在「大凶年」之前完成,它寫身體,也不僅止於身體和疾病,更多扣連身體與社會風暴,看過的會知。我害怕所有的簡單約化和「標題黨」)
開筆更早斷續完成,以石頭為主角的《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也總算完成了(書名也是早想過的。是的,出版至今,所以書名都是自己起的)。
書中提到主角石化,沒料到自己身體真的在硬化,這石頭不是無感,卻是痛不欲生
「瘋狂書」開了篇但疾病升級至酷刑級
書名也想好了但沒說過
如今肯定無法完成
瘋狂自身卻上演在身體上,極盡瘋狂扭曲地
好像在盡頭之時
浪子回頭地寫起2022年走的母親來
寫作之難(全然是身體之難)難以想像(也從不多言)
許是最後寫出的文字了
許是想去見見她了
我一向不善社交媒體
分享或推書
趁剩一口氣
今天突然想寫幾隻字
突然
身體禁錮
剩下的自由稀少
寫作(從第一篇發表小說計起,不算更早些的塗鴉詩及歌詞等)三十年
總算創作和閱讀到盡頭
如果可以落街走走就好了

(《潘國靈書頁》臉書專頁2026年9月13日)

浪子回頭。(圖/王春子)

潘國靈/浪子回頭

媽媽 ,人說在天有靈,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是的,「新墳不過社」,2023年初春2月20日,我們一家人來到你墳前,此時水磨石亭墓碑 已立。那年初身體檢查肺照出陰影,與肺無關,原來是罕見的胸腺瘤,暗生了一段時日,發現時體積已大,心胸肺外科醫生說要做「開胸手術」,把它拿出來。這手術屬超大型,當日,就距離入院兩天。每人輪流上香、奠酒,不同的是,姊姊叫我向媽媽祈求手術順利。我在墓前,心中默願。

說是體內暗生腫瘤 ,事實上,表面看我人是正常的,登那條往墳場的上山路一點困難也沒有;事實上,才一個月前,我還到長洲尋石,寫我的一本「石頭書」。那天拜祭後也跟家人在長洲行,父親提起往事,途經一處說當年跟母親在何大信酒樓結婚,早沒有了。以前從沒聽過父親說過。

手術很成功,雖然得痛幾個月,起初連每口呼吸胸口都痛。畢竟,所謂「開胸手術」,不是手術刀,是用手術鋸鋸開胸骨,把兩邊胸骨掰開,一併把胸腺和腫瘤割去,再用金屬線把胸骨縫合。手術於3月1日進行,術後進ICU再轉加護病房,我身體底子本來不錯,3月4日醫生就讓我出院了。事前醫生一直評估胸腺瘤是最良性的Type A,但差一線呀,回去聽報告時,醫生說是AB,沒有擴散,整個切除,但腫瘤的包膜有些地方穿了。差一線,我心沉落,但也積極面對。臨床腫瘤科醫生說:「還年輕,還有幾十年『玩』呀,穩陣起見,做做輔助性放射治療。」

都說時機。放射治療原定五月份在東區醫院做,但經人提議,提早在四月中旬進行。電療進行了二十七次,兩胸皮膚燒如焦土,如何精準都會「殺錯良民」吧。事實上,放射治療尾聲原先做的人形模子已不合身,我瘦了起來,並相當疲倦。但想著一切都是可耐、暫時的。六月份我逐漸回復體力。六月回去覆診,醫生說恢復良好。我想年底去一趟澳門,坐船可以嗎?醫生說,可以,遲些乘飛機周圍去都得。新生在望,我把我的一部「身體書」完成。

但時機就是命運嗎?放射治療後儘量不出門,要保護自己,手術接連放射治療,此時免疫力低下,偏生被傳染了感冒,差不多整個八月份都在看醫生。免疫力低下,病毒乘虛而入,激起體內潛藏多年的帶狀疱疹伺機爆發。一般「生蛇」神經痛難受,我的更陰險更兇猛,更罕見,並無皮疹,只有水泡,要害是攻進內耳(稱耳帶狀疱疹,學名Ramsay Hunt Syndrome,RHS),破壞(不僅是一般的壓著)我右側顱第七、八神經。媽媽,你有你七天的故事,我也有我七天的故事想告訴你的。由最初只是耳朵微痛(醫生誤診為扁桃腺發炎,開抗生素,七天後一定好!另一說是中耳炎),到灼灼燃燒耳朵內神經線如重重電擊般,持續良久,徹夜難眠。媽媽,你忍痛能力非常高,孩子我柔性但忍痛能力也奇高,但這回也得說,那長達幾星期的電擊痛,比開胸手術的痛更難受,也不提長期的耳鳴等等了。

七天,七天之內我被打入另一個世界。第七條神經即顏面神經,第七天起來我面孔歪斜,嘴巴盛不了水,媽媽,你能想像當時我的驚嚇嗎?醫生評估屬五級面癱,能恢復多少難言。媽媽,你年輕時看面相,那破了相的人也可看嗎?即使如此,我仍堅忍,能恢復多少便多少。媽媽,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患側平常自如開闔的窗子,一下子不能關上,原來眨眼不是必然的。大概四個月後面癱逐漸有好轉,但也只是部分康復,且留有後遺症,即是餘生了。

媽媽,不但如此呀,在耳內神經線受電擊之時,到了第四、五天,我起床時,平生第一回竟要摸牆而行,走不出一條直線。原來是殃及池魚,與第七神經毗鄰的第八神經也受損害。前庭系統負責人的平衡,影響所及,我連走路都出現困難,平衡感一下子頓失。小時候我是如何學走路的呢?都是自自然然地學會吧。但今回,人生走到五十三歲,我要重新學起行來,接受前庭訓練,最初經專家評估,前庭神經大概六成受到破壞,我心沉落,幸聽力不失。如果你看到我多月來如何接受進階式的前庭訓練,由平衡艱難到至少可自行乘地鐵去做治療,你會看到我人生第二次「學行」。我生性自由,喜歡到處去,2022年完了教學,我本想開展一種旅居生活。但這夢徹底粉碎了。我學會將生活的要求降低。很多艱難不可言說。這突如其來的大變異,一下子我如斷崖般跌入深淵,從此開始了我的急墜歲月。

9月9日,晚上我夢見了你,醒來寫下。

●

夢

9月9日晚,夢見母親。很多夢醒來支離破碎或無痕,這個卻留有形狀。

夢中,我拖著母親的手一起登上一艘渡輪。船離岸,中途颳起一場大風浪,船搖得厲害,我被滾到船邊,幾乎要墮海了。(跳格,或者中間忘了)。風暴稍息,一群人圍坐在一方桌邊,其中有母與我,但母親與我隔了幾個人,並且好像,她刻意轉臉不看我。

夢裡我並不知道母已亡故。醒來當然知道,她人好端端,被急召進醫院,於瘟疫肆虐之時,也是七天,由人間落到陰間。

如果相信報夢,那是母親知曉我被風暴席捲,但不肯帶我走,願我在塵世多留?

如果相信心理分析,那夢不過是自己狀況的潛意識投影,裡頭自然有很多符號可解讀。

爾後不時作夢,也曾在夢中大叫把自己直叫醒起來;這樣的夢,以往鮮有。

想起來,如果這只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夢會散,現實不能。

這長長的現實噩夢,籠罩餘生。

●

即使如此,我仍想活下去,不僅是苟存。媽媽,你知我愛看書,但面癱影響眼睛,我再不能自由徜徉於書本世界。總愛進戲院看戲的我,自此戲院再不屬於我的世俗「教堂」。以往總愛在城中走走看看,現在幾乎蝸居一室,多少像一個牢房。這是我疾病的「第二部曲」,如果你知道,或現在聽著,會心痛嗎?會直接本能說出心痛的人,就爸爸和你。

以為還可挺過去。竟還有漫長煎熬的「第三部曲」,一環接一環如骨牌倒下。吃東西一直沒問題,莫名其妙般,2024年五、六月忽然出現吞嚥困難,接受言語治療一時也恢復了些,但爾後又差起來,我已記不起自己吃流質東西多久了。另一怪異是筋膜大概在此時出現異常,起初只是輕微、局部的,隨時間筋膜彈性的變化逐漸擴及全身,當時找資料知道了肌纖維痛、肌筋膜疼痛症候群等,但其實我的表現主要不在痛,而在緊箍、拉扯,而這在痛症科中是沒得量度的。一年多來我也多方治療,中醫針灸推拿、物理治療、另類治療,也有特別針對筋膜的,但無一有效。事後知道,筋膜問題是果,不是因。到了2025年情況已經極度難受,對於痛我從來只會說低幾分,但這回,委實是天天苦刑,乃至於痛不欲生。

但全身筋膜問題實在越發嚴重,以上說到接回胸骨的金屬線,其實掰開的胸骨三個月已埋合了,但金屬線留在體內,除非特別事故,少有取回。不知是消瘦還是什麼,我胸骨內的金屬線越發凸了出來,欲破皮膚而出。當時查過拿走金屬線只屬小手術,又抱一點殘存希望,希望取出後令筋膜問題得以舒緩。結果幾經轉折,原先替我做開胸手術的大刀手同意取出。事前他還說得很容易,金屬線有三截,每截打一個8字,手術全身麻醉,他說全條取出。但結果只能取出兩截,最頂一截黏連太牢,再拔恐有生命危險。事實上,手術醒過來後,我胸口肌肉強烈猛跳,要足足一個多小時才平伏下來。始料不及,結果這一小手術激起了千層浪,也因此解開了多時的謎,但代價太大,苦刑直升至酷刑,且無轉圜餘地了。

移除金屬線在2025年11月19日早上進行,因是小手術,當晚便出院了。當出院第一天便覺不妥,全身的筋膜即時牽拉更緊。最初還勉強照平日每晚散步二十分鐘,未幾完全不行,全身越發變得僵硬無比,又一次我經歷走路的困難,卻非因平衡問題,而是全身筋膜,由頭皮、雙面、頸胸、腹背至腳尖無一地方倖免、四肢筋膜緊扭連指頭彎曲都變得困難,筋膜醒來即牢牢掹扯,每天起來即困在一件不斷收縮的筋膜緊身衣中,無可稍息。那身體痛苦完全超出語言。每天不斷惡化,我兩邊太陽穴和面頰越加下陷,嘴巴也一直緊縮。原來無事的左眼,因附近筋膜牽扯也關闔困難,看東西更難了。做不同檢查,終於找出一種自體免疫抗體,驗血報告顯示為strong positive。這抗體一般打身體的皮膚和肌肉,但也有案例打自己的筋膜,屬罕見。身體的情況每天嚴重下去,但醫生講證據,三月份三角肌肌肉切片已驗出肌束膜纖維化,但不屬典型醫生沒有理會,五月份轉另一醫生,從頭再來,今回在大腿取筋膜切片,化驗結果驗出筋膜增厚。化驗結果等了整整一個月。期間我一天比一天差,八個多月來情況越發難受,筋膜的收縮、張力足以將頸骨鎖住、脊骨扭曲。一直延至7月10日,風濕科醫生才願意下重手開始自體免疫治療,她事前說明副作用,但是否有效也未必。抗體天天打筋膜,無休止地足足打了八個多月了。服了藥似無多大效用,全身筋膜的收縮、增厚、變硬停不下來。我的生活只有無盡的痛苦,非人道,獨自己知。我已走到盡頭。

現在知道,那打自己筋膜(並引致)的自體免疫抗體早在RHS數月後出現吞嚥困難和筋膜問題時已然在體內出現,只是那移除金屬線大大激發了它,以至於這八個月內(至今為止)每況愈下,幾無可挽。

一個人一個罕有病已夠了,我竟連中三元。媽媽,我是獨特的,但我不知道,命運最後以此殘酷、近乎荒誕的獨特來完成自身。「畫鬼腳」許多條只差一條都不成這樣。

媽媽,寫到這裡,我把你走後我的「疾病三部曲」差不多訴說完畢。

但這是尋尋覓覓的終極醫療解釋,真相也許永遠不為人所知。

●

還有一些。不少醫生見我患罕有病,都問家族成員有患過嗎?都說沒有。那麼,我是多出來的一個?倒有一趟,那醫生回話說:「你又知道?你知道你全家族嗎?你又知你阿爺阿公沒有?」

我想起小時候你說阿公晚年患上腫瘤,傾家蕩產來醫。(疾病也耗去我半生積蓄。)你說阿婆還是阿婆的母親,睡覺時是不闔上眼睛的。媽媽,我每天晚上都要把不能闔上的眼睛封上,尤其近八個月來,兩眼都要。媽媽,你當時是在向我說預言嗎?或者寫小說的我也是一個預言家,而洩露天機,是要遭到懲罰的。

媽媽,小時候你說過一個故事,說人睡了不要在他/她面上「畫花面貓」,夢中靈魂出竅,到想回來時認不出自己,醒不起來。也至少八個月了,身體的痛苦過於巨大,晚上祈禱早由求神治療,到求神讓我就在今晚睡去醒不過來。每晚都乞求有人仁慈地玩這惡作劇:在我入睡時在我面上「畫花面貓」,但求,但願,明天看不到太陽。但是,明天又醒過來,服我已超越極限的極刑。或者最終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還自己本性的自由。

母親,還是你來接我走吧。你快快來接我走吧。我每天喚你。你說人離去時離世的至親會來接走他,你會來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但母親,我不同你,我希望離去時好靜。速速火化,毋須任何喪禮。骨灰撒於大海或塵土。不立任何墓碑,在世不占一角空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潘國靈散文集《時間的灰燼》。

(《聯副‧琅琅閱讀》2026年10月2日)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潘國靈:憶蔡詩人──一點相會,幾許交錯

以瓦是我少年朋友,識於中學時。舊時人說生男生女為「弄璋」、「弄瓦」,典出《詩經》,璋為好的玉石,以瓦之弟,便取名以石;我沒問過姊弟的名字何來,直覺如此富文學典故之名字,必是出自其父:人稱蔡爺,率真浪漫狂放的本色詩人蔡炎培。彷彿很早就認識他們一家人。以瓦母親,寫小說的朱珺蔡爺口中的璽璽,也是作家和報人,待我尤親。

第一次與蔡詩人有所交會,卻在離開大學之後,我初出茅廬任職《明報》,時維一九九四年。

心儀文字,第一份工作猶如一種「決志」。印象中當時曾透過以瓦問其父一點意見,其實無所謂意見,最終一切聽憑直覺行事。但一九九四年說來卻是《明報》一個「分水嶺」,堪記入報業史一筆。蔡炎培在《明報》副刊工作二十八年,一九九四年《明報》易手,《明報》的「查良鏞」年代劃上句號,蔡炎培也在此時離任。一個小子的腳剛好踏進,一個前輩的腳剛好踏出;《明報》副刊隨之迎來另一個時代:開始電腦化之外也招兵買馬擴大團隊也可說一時盛況。當時《明報》每日副刊版面甚多,人物、專題、消費甚至派對版等,一枝筆流轉如走馬燈,當然也有比較文藝的版面如「文化版」和「讀書版」,前者較為主力,後者不時兼顧。說了這麼多,不過為我第一次親見蔡炎培作點背景鋪墊。

蔡詩人筆下曾戲稱我「生番」,確實中學時代的我多看外國作品,香港文學在那年頭鮮少進入校園,真正有意識地打開香港文學,正在《明報》日子。「讀書版」不時訪問作家,那時自由度大,記者想到的,自行邀約便可。一九九五年我開始讀了點蔡炎培的詩,約他做專訪,蔡詩人爽快應允,約我在北角模範村附近一家大家樂見。蔡詩人當日談興甚濃,說到成長日子,說到詩與愛情,說到報業生涯,第一本詩集《小詩三卷》之由來,又說到長年校對眼睛都給弄壞了,就是查良鏞出錢讓他做眼部手術,言下之意對前老闆甚為感激。不是所有閒談都會寫出來,訪談文章寫了半版也不算短。文章刊出後有段後續小插曲我不曾說過(其實很多事我都不會說,若非時間驟來叩門)。一天在明報工業中心一樓飯堂碰到當時副刊副總編,他有點怪罪我這篇訪問,在他眼中,像蔡炎培這樣寫寫詩的老報人不在少數,值得如此篇幅寫之?我當時肯定是有還嘴的,不過也無爭辯,因為一開口就知,大家說的「值得」不在同一價值上。這段小插曲塵封如秘密,也沒甚麼,只是記得。訪問寫得稚嫩,至於值得不值得,時間會告訴我們。

幾年後我登上寫報章連載小說的尾班車,約公元二千至二○○一年在《新報》寫連載小說,蔡炎培當時轉到《新報》當副刊編輯。軌跡一再「交錯」。年間蔡詩人出詩集,有些都會寄來(或透過女兒轉交),贈以題款有時還蓋上印章,詩有時不解有時很有感覺,明不明白在其次,總有詩意在其中。如今回想,愧於自己的回應太少(自己雖也寫寫詩,實不是研詩之人)。反是他不多的小說我每可看完,像多年後葉輝替其重出的《日落的玫瑰》我甚愛之。另外他曾寄來小說集《上下卷》,上卷是「蔡炎培作品」,下卷是「朱珺作品」;後來璽璽向我「抱怨」:書本出了她才知道,校對未好,還要是這樣的書名!這書名卻讓我想到蔡詩人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中國時間》,詩內的鋪排就分上下卷。這當然只是自己的聯想,算是給《上下卷》此書名多一個「理由」——如果需要理由的話。不曾看過《結髮集》,《上下卷》讓我看回二人早年一些短篇小說。

《上下卷》的簽名下寫上年份:2013,而該年,我也不自量力地出版了自己一部詩集《無有紀年》。蔡炎培在訪問中曾說一個詩人不能讀太多書,但我這本詩集,他卻看了。知道,因為不久後他以傳真機傳來三頁手稿,頭一頁手抄《無有紀年》首篇詩〈存在之難〉,內文提到詩集內幾首詩,有趣在不是點評,而是我詩與他詩之間的「交會」,如讀著拙作〈身體微塵〉,令他頓懷其少作〈流星〉斷句;讀著〈十年〉,其「少作〈輕音樂〉的一段,不禁脫口而出」等等。未敢攀附,如此感應於我比任何評析更為珍貴,最後手稿停於此句:「國靈,一個人要回到最初是很難的。」說到心裡去。此文其後收入蔡炎培的《明報歲月》一書,手稿上的末句卻沒了,如此「缺漏」,讀在我心,彷彿暗示,回到最初不僅難,根本是不可能的。手稿總是有溫度的,於今世代尤稀,我一直私下保存,如今,時間輕輕的叩門,也許亦可公諸於世。

多年來與璽璽更多見面。我病了留院,她一人前來探望。新書有講座,她也多次到來。與蔡炎培的見面,則較多在文學活動和私人飯聚上。先說前者,較深印象的,有香港文學生活館初成立時發起的「文學刺青」運動,參與作家自選一個書名,書法家徐沛之即席揮毫寫在作家身上,再由攝影師沈嘉豪拍成照片。一張照片拍成,彷彿電火石光間,背後其實頗費周章,主辦方要逐一跟參與者安排時間。巧合地,我與蔡詩人被約定在同一時段,當日是二○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遠道前去攝影師於火炭的工作室,蔡炎培大概有車接送先我而到,我看著他隨沈嘉豪和徐沛之「擺佈」,要寫在指頭便舉起指頭,要寫在臉上便斜躺在沙發上,如果「模特兒」這形容恰當,蔡詩人當下是我見過的最返老還童的至尊文學模特。「離鳩譜」三字寫在其食指上,「靜人活物」四字寫在我鎖骨上。隨回憶翻捲,此時記憶碎片飄至的另一個文學活動:二○一六年四月十七日的「字花十年慶」,活動在現已不存的灣仔動漫基地舉行,當日有幸與蔡詩人同場朗讀。蔡炎培出場,揮灑自如念他的〈七星燈〉,蔡詩人念詩有一種魅力,詩記在心頭每每全首背誦出來,激昂跌宕,廣東話國語隨意轉換形同即興演出,舉手投足,有表演意識又如入無人之境。曾聞導演王家衛找過蔡詩人錄詩,如屬實又保存下來,可有故事待續?說到文學活動,容我多記一筆,二○一七年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獲第十屆香港書獎,大會安排蔡炎培作頒獎人,我從蔡詩人手裡接過獎座;當年的「生番」,斯時的「蔡爺」,時間不動聲色又詭譎多變,只有文學守著一條邊界叫恆河。

蔡炎培著有《藍田日暖》詩集,不少人都知他家住藍田。但在此之前,多年曾住在鰂魚涌。我於城市如一葉浮萍,沒料到後來也住進了鰂魚涌,還一度住進「時空交錯」的迷宮大廈——現在已成「名勝」人稱「怪獸大廈」的海山樓。搬進去後,璽璽告知他們昔日就曾住過這幢大廈,那時以瓦年紀還很小。此外還有其他文壇前輩。一群巨廈如蜘蛛網般連起多少人事隔開多少歲月。其後,我們曾在這巨廈的地下商場(此時還未翻新,我私下叫它「地痞商場」,翻新後重開已變了模樣)幾度茶聚;此時蔡詩人年事已高減少出行,但也曾特意過來與大伙兒一聚。

說到與他們家人及文友飯聚,其實多年來也不算多,而我又非愛飯局之人;但二○一八年份外特別,一直銘記。這年最後幾月,生命遽然跌入幽谷,那年冬至、年三十晚,他們都拉我去「團圓」,如此時節,竟比家人還「親」。年三十晚,蔡爺也來了,坐在我旁,此時不多話的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其實每個人,骨子裡都是孤獨的」;「曾經共度,感恩就好」。吃飯地點在藍田,藍田日暖玉生煙。他以話語贈我以錦囊,又不無自況。這兩句話好像很簡單,又好像可以一直細味下去。或者話中內容已不重要。

最後一次見面在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在法國定居的作家綠騎士回港,又是視我如親的璽璽,千叮萬囑要我到來,到場的人還有綠騎士丈夫、小思老師、馮珍今、盧文敏、蔡炎培等。蔡炎培坐了一會先離去,雖拄著柺杖,那時精神還是不錯的。

眨眼兩年多過去。璽璽間中跟我說起蔡爺,知他身體大不如前,反反覆覆又間有起色。二○二一年七月十六日璽璽急約飯聚,為送別導演陳耀成。陳耀成早在我旅居紐約時認識,他移居美國多年,但「離散年代」,此次離開自是不同。完了晚飯大概十時許,大家想過就近去看看蔡爺,但也想到,探望不免打擾,不如休矣。以為還有機會的。九月六日晨早接到消息,蔡爺仙遊去了「快活谷」。方知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是最後一會。很多事情都是過後才恍然知曉,而這也屬平常。找回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日那篇專訪,裡頭寫下蔡炎培一話:「寫詩,是生命的長征,何時終結?到死就是最後一步。」去了天國的蔡詩人,天國也有時間嗎?

「我不知道是對是錯/也許天國與地獄/全不是我們要找的鳥渡」──蔡炎培〈鳥渡〉

二○二一年九月八日

(《別字》第44期2021年9月)

2021年7月12日 星期一

潘國靈:文學新人葉秋弦散文記錄故鄉年代

一列綠皮火車從韶城駛來,上有一個小女孩,登上火車不由她選,可以說是命之安排,當時她可不知道,這趟列車將帶她到生命何境地,何境遇。地理上這粵北小城其實也不遠,但遠近從來不單以物理計(如心之距離),事實上綠皮火車早幾年已停駛,再回鄉時也只能乘高鐵,火車攜載着人,也滾動着比人巨大的時代輪子。綠皮火車如今聽來幾分像傳說,但散文所寫的都是真實人間,有色溫,有味道,有煙火,有人物,有故事。

文:潘國靈 | 原題:車箱載着甚麼行李

如果打開此書也像登上這班列車,不過是那小女孩後來長大了,與文字早早結緣的她,召喚記憶回望來時路,看列車如何穿越時光一直駛到目前,中間又經甚麼轉折。因此一切在真實筆觸之上也添上了隱喻的層次,如載在綠皮火車上的「行李」,如尚可打開車窗沿路看到的「風景」,甚至包括火車上的「人」,既指向某年盛夏那班無座位「丹霞號」火車但又不止於此;是一趟四小時也是一趟二十餘年的路程,牽纏着剪不斷但也鬆脫了的原生根莖,蔓生出自選也充滿偶然的身份路徑。如這書的結構,「故鄉」、「我城」、「異鄉」、「他方」,不妨把四章節看成這既真實又隱喻的「綠皮火車」的四個分流車站,你一旦打開了這書如登上了這班列車,聽我說,最好不要中途跳站。也即是說,《綠皮火車》上的文章,雖如不少散文集亦可獨立選看,但鋪排上本身就貫穿着一條敘事脈絡,記一趟生命之旅,由此到彼,由過去到現在;單以作者年紀來看似歲月尚淺,但走進文字,你又不難看到其超乎歲月的風塵以至滄桑,由於其身世與練達,是一個有着閱歷之人,少女之軀住着一個老靈魂,純真卻又不失世故地,看自己,看周圍,看眾生。

說是生命之旅,自是少不了自我書寫,主角當有作者自己,散文始終要創造一個「有我」的世界。所謂創造,最基本便是藉文字記事、追述和自我認識。但綠皮火車不是2046那班孤寂迷幻列車,它攜載着小女孩同時也攜載着一車廂的人。

譬如在「故鄉」這一站頭,你會看到女孩的外婆、舅父、姨媽等親人,各有際遇,卻又由於傳統社會,個體又被織進一個錯綜複雜的親人的網。這方面,念舊的秋弦不像時下年輕人,多對長輩故事興趣缺缺,也由於十歲之前她確生活在南村祖屋,由外婆、舅父、姨媽帶大(父母卻多「缺席」),儘管多年後「故鄉」站頭也漸行漸遠,但她始終對母系親人有一份關切,當中除了親情,我想也是作者對小人物(家人多是基層、捱過些苦頭)的關注,如他寫到〈老人與狗〉,三舅一生勤奮工作養活家人,一聲不響家人移到東莞去,留下「老人」與狗在屋中共看電視。〈時代的棄兒〉更是點題,她在多年後問及二舅早年四十出頭便下崗的故事,原來跟國營企業改革有關,如今人們都歌頌「改革開放」,原來不少人卻在這改革過程中,脫離國家機器,如齒輪報銷般一下子被時代淘汰。

個體故事,追溯起來都有社會時代的因素,以至外婆的猝然離世,看似偶然,也有社會倫理等諸般因素。說這書是一部「私密書寫」沒錯,但它不是那種內向喃喃自語式的(這樣也有好作品,文學不一而足),作者率性自我但不自我中心,始終在乎與人的連結,有些緊密交纏,有些擦身而過。作者散文多以人物着墨鋪展,但技巧之前,一如所有文學書寫首先是心態:作者有人情在,對他人的故事樂於發掘,並富有人文關懷,非常生活化而非教科書式的。人物有時對話有時無語,如她撫視外婆的手:「阿婆喜歡抓起我的手放在她掌心裡握着,我瞧見她手背皺起一層薄薄的皮,幾乎沒有肉,卻滿佈濃淡不一的老人斑點⋯⋯」青春少艾,卻敢於逼視皺紋與老繭,身體風化枯萎的種種痕跡。書內出現不同的手,不同的臉容、衣着、膚色以至牙齒,看來像作者的人物素描,輕輕一筆卻每多傳神,出於一對觀察的眼睛。

說到人與人的關係,除了性格、機緣因素之外,在看《綠》時,也看到地方屬性所扮演的角色。故鄉倫理以親人和村人交織,小城小鎮,就連菜市場買菜的、村口住的林公公她都認識。來到南方此地,從此丟下頭十年的簡體書本,女孩在此地定居下來,學習、居住,有了自己的朋友、恩師,甚至畢業後與老師新生小兒也甚相親(見〈生之喜悅〉)。由「此地」變作自我確認的「我城」,當中自也經歷種種困難,有寫下有沒寫下的,有可傾訴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白牆石身〉寫母親腎內的水晶結石如何在自我疏忽和醫療體制下快速增長,作者寫出整個過程,母女相繫但痛始終是非常隱密之事,相伴也只能隔着距離旁觀。書內文章沒標明寫作日期,但從上文下理若干可判斷,如〈從0.1到1.5之間〉就明顯寫於疫情之下。不談「新常態」,大都會的距離與她出生的城鎮本有着文化差異,其中之一便是大量地與陌生人交集。〈白牆石身〉其中一場,寫到作者登上電車上層,從最後排座椅飽覽整座車廂:「我發現每人後腦勺的形狀是那麼不一樣,而且某程度上,髮質的光澤度決定了他/她背影的分數。望久了,有些背影讓我明顯感覺到一陣落寞,頭腦輕微側在木窗,有些背影直如筆桿,抖擻得彷彿一片光明。」如此注視,抽離得來也富人文眼光。順此一提,書中擅於寫人,但寫景也甚生色,如寫到墓園、靈堂、醫院、河堤、街道等等。究其實,情景交融、寓人於物本是散文常有,但說易行難,真正要寫得入微,非有感受力和文筆不可,而這方面,秋弦似乎有她的一點天份。作者有散文的才情,也頗會以小說形式說故事。

遍體鱗傷的魚,也許游到「他方」是一個解脫

再來是「異鄉」,隨着成長,秋弦大學往台灣師大去。這又是另一座城市。說是「異鄉」,可也留下不短日子和印記。少年輕狂日子,醉酒狂歡必然有過,認識了不少深交和同窗(書內都有名字),足跡也離開台北如走進雨都基隆,也遇上陌生人,如入夜一起在街頭等垃圾車的印尼傭工K(〈逃〉)。也是在這數年,來到異地,已不再是「阿妹」(因是家族中年紀最小的,家人對她的稱呼)的她嘗到了愛情,也曾殷殷期盼,熱烈擁抱,而終至遍體鱗傷,迹近幻滅,如一文之標題:「因為熱烈,所以毀滅」,曾經的牽手人,後來成了挖上刀痕的人。此人在此章節身影處處,日光灼灼,而影子悄然。文字所記,也是回頭、自療、自省的默默承受過程,從中也悟出了不少世情和人性。或者所謂成長,必不可少是傷痛的餽贈,只是讀到她對友說「許是我們年輕又憂愁,對生命充滿困惑」,我想告訴她,傷害、困惑其實無分年紀,曾經我也被愛情擊倒至破碎,是以讀着他人故事,我竟也感受到痛。(「感同身受」我從不輕言)。

遍體鱗傷的魚,也許游到「他方」是一個解脫,或許釋懷,即便於一時。於是你看到作者走到宿霧作人生首次的浮潛、去到西藏阿里再至文布南村,單身上路,也偶然結伴。這一章節讀來又像遊記,人在遠方,其中難得是與陌生人的剎那相交,如於宿霧記下了摩托車司機Carlito的臉,如於當惹雍措記下了在泥地上滑行小卡車的三歲藏族小孩。說是人在遠方,這章節卻可連回「異鄉」的〈機場掌語〉,從宿務國際機場遇上陌生菲律賓少女Hope,一夜交談至掌之覆蓋。流浪如浮木的自由狀態,甚至可連回「故鄉」:「海中暢泳的沙甸魚、綠海龜,或是佈滿集魚燈晚間散發出璀璨光芒的漁船,平靜或起伏海綿無不使我驚喜。我訝異於世界之寬廣,一如在登上近乎無人的北方三島時——內心充滿了震撼。那潮濕又充滿鹹味的氣息飄來,我忽然想到,遠在故鄉的姨媽、舅父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嗅到這種自由的氣息,漫無邊際的海岸線、藍綠漸層的海底色……即使透過網絡傳去的照片暫且代替了某部份的臨場感,那海的氣味與自由氣息呢?如何傳遞回我的韶城故鄉?」誰說列車只能是一條直線?路軌鋪在路上,迴圈鋪在心中。離開,也離不開。

於是這班在某年盛夏從南村開出的「綠皮火車」,上面也曾攜載過電車、摩托車和飛機,於我城,於異鄉,於他方,作為真實的綠皮火車已經退役,作為隱喻的綠皮火車還遠遠未到終站,將一直駛下去,當年的「阿妹」(是的,始終在身體某角永存)蛻變成少女,一天也會長出皺紋以至斑點。但來日方長,某程度上,這書只是一個開端,一個啟航。願秋弦繼續摸索潛行,沿途風光明媚,走得多遠有多遠。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不代表藝文格物立場)

書名|綠皮火車
作者|葉秋弘
出版|匯智(書展攤位Hall 1D - C18)

(《香港01》2021年7月11日)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潘國靈專訪﹕文字的距離與親密

潘國靈專訪﹕文字的距離與親密



【明報專訊】當閱讀一本好書時,情感觸動,某種很私人的共鳴感在縈迴,好像作家為你在黑暗中亮了一盞微光。潘國靈的作品就是給我這種共鳴感﹕很私密但又很坦誠,很深入但又很溫柔,很精準但又很曖昧,很不妥協但又有種安撫。作家作品往往有許多詮釋閱讀的可能,而潘國靈的作品無疑富有許多詮釋閱讀的角度,不過,這回,我更願意當一個純粹閱讀者,把閱讀後衍生的問題問及潘國靈,然後,我發現潘國靈說話就是一篇文章。訪問中他說好的讀者難求,然而,訪問他後,我知曉,其實首先還得有好作家。

夏﹕夏芝然
潘﹕潘國靈
圖﹕陳智良

執迷不悔即是癡

夏﹕你的短篇小說集《親密距離》中,〈波士頓與紅磚屋〉以兩間毗鄰的建築物寫一段橫跨二十多年的感情、〈貧淚人〉寫切洋但淚腺閉塞的感覺,都給我意念很獨特的感覺,這些意念如何得來?

潘﹕樹上的蘋果掉下來,其實也在樹上掛了很久。都是日積月累,可以歸諸為一種sensibility(感受力)吧。波士頓是灣仔波士頓餐廳、紅磚屋是以前的循道衛理,不僅是互相毗鄰,而且,一間是食店一間是教會,分別就是口腹與精神食糧,對照起來,由物理空間到提升為寓言,再與《重慶森林》作文本互涉,我覺得可以玩奏出非常微妙的親密與距離。而且,小說後來真的拉到去波士頓,也就不僅是二十多年的時間距離,也是城市符號的距離。要說的話,每篇意念都可以說很多,但總的來說,在自己的生活經驗上,加點奇想構思,召喚記憶,特別是你對某些東西持續的感受力,將它們熬煉成小說的意念,運用小說技巧將之發展。〈貧淚人〉那篇則稍有不同,較怪異,以極端的方式來刺激眼睛但始終無法流淚,本身就是很戲劇化的。在生活化與戲劇化之間如何遊走,我想也是小說的親密與距離哲學。

夏﹕你的小說創作,從《傷城記》、《病忘書》、《失落園》到新作,都圍繞一些存在母題如愛情、身體、城市、疾病、悖論等,為何這麼執意?

潘﹕執迷不悔即是癡。癡其實就是obsession。我想,寫小說的人都是要有點個人的執念的。執著一些存在母題,陷入反思、寫作的狀態,這對於我來說很自然,也可以說是小說的慰藉吧,它首先其實是面壁書寫,與其說是溝通,不如說是禱語。所以,這些存在母題是關己的,但又不獨是自己的。圍繞一些母題書寫,寫起來就好像漩渦式的轉圈,愈拉愈深,不是直線的。每本小說集,雖然收入都是短篇、中篇,但我希望它們不只是個別作品的匯集,而合起來也希望有較完整的概念,呈現一個作家的小說世界。

夏﹕是的,說到概念,內地搜狐把你「香港書展作家巡禮」整個講座內容放了上網,大題是「潘國靈分享創作心得﹕我用概念寫小說」,你怎看呢?

潘﹕那大題是搜狐讀書版編輯起的,她後來給我發來電郵,說希望我不介意,「因為網路媒體的特性,要聳動,要吸引眼球,有的難免要斷章取義」,這個我是可以理解的。(夏﹕我覺得這題目很搶眼,其實蠻好的。內地好像有「概念小說」的比賽呢。)是嗎?那天講座說了很多東西,但我談得更多的確是創作的概念,或是你以上問及的存在的母題、意念的由來等。這些,我的確非常重視。但其實小說是很多東西的共同編織,人物、故事、結構、場景、概念、思考、語言特性等等,編織出來已經無法拆解,只是作為講座重點,有時會集中剖析某項。我給那個編輯回郵說﹕「其實我是用血肉寫小說呀。」說來好像說笑,但其實是真的。你問我以上意念何來?我只能長話短說。其實不少是經歷內心折磨而來,有痛才懂得反應,否則我是寫不出到肉的愛情、身體小說的。但書寫出來當然輕重有別。

作品站在作者前

夏﹕作品完成了,就是一個獨立的作品,但那又不全然是獨立,因作家的所思所想都忠誠地傾注於裏面,你能否說說作品和作家之間的關係?

潘﹕我覺得真正的作家,應該是讓自己的作品站在自己之前的,也就是,自己躲在作品身影背後便可以了,這也是一種「顯」與「隱」的弔詭。但現在的情卻恰恰相反,作者比作品站得更出,名氣往往比作品質量更高。可能現在是一個「表演型」社會,作家紛紛都被拉上講壇了,而且相當密集,writer同時也是speaker。說到作品與作家的關係,當然也可從另外的角度說,譬如我們熟悉的四字詞「文如其人」、「文過飾非」,說的其實就是作家的忠誠問題。我始終以「文過飾非」為戒,而且可以說對此相當厭惡,但所謂「作家的忠誠」,我看又比「文如其人」複雜得多。作者的文字並不一定就像平日他/她所表現的自己,現實比較多遏抑、限制,文字可以釋放出,或者接收不一樣的自我可能。

夏﹕你的散文/詩集《靈魂獨舞》將出版,聽說是關於你個人私密的故事,為何有這種寫作想法?

潘﹕這書最初我叫它《字畫像》,英文self-portrait。就好像畫家畫了一堆畫,偶爾會為自己畫一些「自畫像」。這本書的文章也是這樣累積而成的,但我用的是文字。一篇一篇,好像一幅一幅文字的自畫像。雖然據說現在人們都很自我,但在文章中(不是透過小說轉化及滲入自傳性)直陳、敘述自己的人生故事,尤其在公共的專欄中,其實我一直是有所克制的。偶一為之,放任自我,有些寫了也沒發表過,給自己留,就當作存在的證物好了。但數年前阿麥書房有意以少量印刷出版一系列作家叢書,他們找我傾談,我看是少量印刷,就提出《字畫像》這寫作構思。後來這計劃胎死腹中,阿麥書房也關門了。現在這書由天地圖書公司出版。

夏﹕我十分感興趣,這書的個人故事包括什麼?後來怎麼又叫了《靈魂獨舞》?

潘﹕此書有十章,分別是影像、身體、家園、玩樂、父母、動物、旅行、寫作、憂鬱、時光,前七章是散文,後三章是詩。書的名字常常是想破腦袋的,後來再想時大抵我是處於一種孤獨的心境,就想出這個書名,當然因為我自己的名字,「靈」字是一語雙關的。我連英文也想出來了﹕Soul Solo —— 原來這兩個字那麼相像,好像一個「重象」,字體彎彎曲曲有一種美態。說「靈魂獨舞」,其實是分裂的舞,自我跟影子跳的。沒辦法,孤獨到一定程度,影子就是你的唯一伴侶。

端坐下來別分心

夏﹕你在大學教學,又在多份報章雜誌寫專欄,我留意到你一年以來還參加不少講座活動,但新作卻多年不斷,而且絕大部分不是純粹的專欄結集。我禁不要問,你何來這麼強大的創作力?

潘﹕其實我有時也很疲累,我但願不是又一遲早會消耗殆盡的例子。生命到一定時候,就要學習以縮減可能性來增大或維持創作力。作家不是運動員,雖然寫作也是一種體力活,但應該是可以讓寫作的蠟燭燃燒得長久一點,經歷不同的季度人生。以前我迷戀「My candle burns at both ends」、「hope I die before I get old」等等,這曾經給予我莫大的力量,但原來「時間到了」,也覺無可矜誇的。日常的生活我離群索居,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一方面也是在喧嘩的環境中,儘量為自己守一張寧靜的書桌。寫作到最後都是端坐下來,儘量不被分心,沒有其他法門。

夏﹕你創作的時候會考慮讀者的因素嗎?你與讀者之間,有沒有一些有趣的故事?

潘﹕文學創作,鮮有先想及讀者。至於文化評論、專欄寫作,當然又有別,不同媒體有不同的目標讀者群,你開筆的時候大抵也心裏有數的,當然並不表示必然要亦步亦趨。但簡單來說,文學創作和文化評論,私人與公共的關係有所不同,後者的公共論域性質應該是較強一點吧。我沒有特設平台與讀者交流,個人網站有讀者留言,也是朋友替我搞的;facebook低度運作、微博不玩。文化講座是我比較能直面讀者的機會,經過一段時間,有些讀者在講座裏認識了,也成為了朋友。好讀者可遇不可求。以上你提到書展那場講座全文,是一個廣州讀者,一個大學二年級生筆錄的;我在「香港書展巡迴路演──廣州站」認識她的,她說節衣縮食也要來書展一遊,結果她來了,聽了幾場講座都一一筆錄成文。我看了非常感動。內地年輕讀者對知識的渴求,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現象。另有一個故事,我覺得「讀書版」值得做一個故事。有一個香港讀者,她連我一篇小說在發表時與出書時改動的一個句子,她都說得出來;早前她拿我的《第三個紐約》遊紐約,跟書本所說的地方尋索,竟然為我書本留下的尾巴,延續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有趣故事(譬如我在書中提及某個紐約作家故居,她剛巧與現居的住客相遇等等)。她讓我明白,好的作家難求,好的讀者更難求。

夏芝然(訪問、撰文)
編輯:曾祥泰

(原刊二0一0年九月十九日《明報》)

洛楓說《親密距離》

洛楓:開學斷斷碎碎的時間裏看完了潘國靈的小說集《親密距離》,好看,喜歡,因為細密、迂迴,所以動人,用一種人近中年的情懷寫出愛情(或初戀)的青澀,落實於日常城市的虛幻與遊離。是的,有點矛盾,但「矛盾」是這本小說集的基調啊,像書題!第一輯「傾愛之城」寫愛情,第二輯「藏身之所」寫身體——關於愛情的總充滿時光的流離散失,連記憶也是碎片,往事卻堪回味,敘述者站在現時的某個定點,用透明的眼睛穿梭過去,曾經親密的人遙在遠方、也近在眼前,可存於意念而不能伸手觸及,作者寫來沒有太多唏噓或沉溺,只有舊歡如夢!寫身體的卻連著心裡病變,不安、躁動、驚慄、幻境,既是人也是城,都搞纏在一起,無由分辨因果;他寫憂鬱、驚恐、生死、身體的萎縮,總無法割裂於城市生活、人際關係的失衡,可以說,是我城的瘋癲分分秒秒在撕裂我們原本完整的身和心!

愛看電影的潘國靈,電影文本不單成為情節的有機組合,而且小說的場景也充滿剪接的蒙太奇,讀來有光影交錯、菲林捲動的味道。

潘國靈:謝謝寫下讀後感想。這小說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最早一篇更是九年前開筆),出版了,就了結一個心願。愛情、身體、城市,綁了幾多糾纏不清的結。或者有心結才有書寫。下一本,又不知待何時。回望過去,記憶碎片整合不全,或可成一根頑固的鑒柱。

也期待你的「他殺」小說。

開學了,要創作,身體很重要。

洛楓:潘國靈,不必言謝,《親密距離》真的好看,跟以前看你的《傷城記》《病忘書》很不一樣,好像能用輕省的情懷扛起沉重!寫小說真的很艱苦,難得你寫了好文章讓我這樣的讀者領受了愉悅,該是我來說謝謝的!

開學後時間給打得零碎,但仍然希望你繼續堅持完成長篇小說呀,不過,正如你所說,身體要緊(精神靈魂更要緊),多加保重,讓自己走更長的路!

(原刊二0一0年九月七日洛楓的臉書)

《親密距離》有關生命悖論的種種

《親密距離》有關生命悖論的種種
阿爾謝尼

潘國靈第四部短篇小說集以《親密距離》命名,另附德文名稱Fort, Da,意指一種消失與尋回的周而復始遊戲,也寓意生命中一種尋得後卻必須步向失去(或衰朽)、及又迎向「再得」(惟一條河不能踏足兩次)的迴旋狀態。愛情的主旋律背後,是對生命成長的一種晶瑩剖白。那具備潘國靈多年來在小說裏的重複調性,作家奈保爾曾說:「在我的文學事業的無論哪一個階段,最新的一本書總是包含所有先前的書。」觀乎潘國靈十三年來四部小說作品來看,無疑也傾向於此。

一開始,潘國靈的作品就愛從存在命題出發,《傷城記》寫於九七回歸前城市與成長之傷逝、《病忘書》道盡都會與人心之疾病與遺忘、《失落園》再以消失與偏執為旨,並以文字構築一個獨特的詩意境地,實驗性強。儘管潘的早期作品尚有摸索痕(技巧上見一直的實驗與改進),卻從不失赤子真誠。箇中自省與哲思味道濃郁,間或出現黑色幽默,冷冷的調子與沉重底蘊,呈現作家對生命的一種嚴肅叩問態度;重量也許叫人難以消受,但喜歡讀他的小說的,本來就是「樂於」被這種漩渦式的自省思想拉力吞噬,創作上,他無疑選擇忠於自己。

評論者與讀者只要細心閱讀,不難發現作家的書寫風格愈趨靈巧精緻,多年來作家關注的命題環環相扣(可見它們早注入作家血液),從《失落園》過渡至《親密距離》,愈發看到潘國靈那匠心獨運的詩性句子(這回更巧妙地注入中國古詩詞),如斯俐落精煉,進出自如;可以說,潘的作品尤其適合誦讀,是字裏行間總散發淡淡哀愁的詩小說,起落有序,節奏性強。

十四短篇小說

《親密距離》全書共十四個晶瑩剔透短篇小說,分成兩部分:「傾愛之城」與「藏身之所」,與其說是關乎「愛情」與「身體」,更準確的說法,毋寧說是有關「靈魂」與「肉身」。那是潘國靈一向在文學作品裏關注的母題,從兩者的探索,以詩性調子展開一連串關乎生命漩渦的命題:存在、愛情、城市、距離、親密、消失、遺忘、孤寂、憂鬱……但命題本是理性的概念,打動讀者可是當中回到人間的血肉。

說潘國靈這回的小說輕盈多了,是因為這回多了一種舉重若輕的筆觸,可故事背後,仍不乏生之重量。薄薄的一本小書,絕不宜一口氣閱讀,反過來,緩緩的念來,更能感受作家那種精煉的觀察與對生命之體會,否則準會錯過。從篇首的〈遊戲〉開始,作家和讀者玩一個「後設」遊戲,「傾愛之城」這一部分,以〈遊戲〉這個以雙人對話(可能也是一個癡情者喃喃自語的內心獨白)的實驗小說作開端。小說開始,作家以上帝角度,借人看螞蟻(與虐殺螞蟻)帶出一種哲理式的反思,這是「傾愛之城」部分唯一以全知上帝作小說的敘事者,彷彿也為接下來的十三個故事鋪陳了一種不能言說的神秘——也許,是作家冥冥中深信造物主上帝的存在(衪存在,卻不參與);也可能意指充當上帝的作家隱身其小說之間;更甚者,上帝本是接下來小說中的敘事者「我」——「他不是螞蟻,不是上帝,他只可能是人。但因為有了想像,在靈神出竅的瞬間,他成全了三個分身的自我轉化。遊戲之中竟然有如此重大的神聖性,秘而不宣。」(〈遊戲〉頁8)如是,螞蟻、人與上帝,彷彿成為三種密不可分卻又充滿晦暗不明之關係。一開始,正正點出了書名「親密」與「距離」的一種連鎖式弔詭關係。

宗教 作者喜愛的另一命題

宗教向來是潘國靈喜愛涉足的另一命題。個人上,屬於追本溯源之成長必經之路(我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生活上,象徵個人對自身與外在價值的抗衡;廣義上,是尋求救贖的一種終極途徑。《親密距離》裏,時有關乎宗教的指涉,年輕時的教友觀影活動(見〈光與影之袂離〉),愛情與信仰的背道而馳(見〈信者與不信者之旅〉),甚至落入世俗生活,也遍佈宗教儀式(不斷每天切洋求得淚水的貧淚人、到電影院看電影的宗教性執著、為一所餐廳而定立的某種飲食儀式、對小時候從手裏掙脫紅氣球的耿耿於懷),跳出文本,也可見作家借文學書寫尋求靈魂釋放、生命救贖。

小說人物大多被構築在一個清醒(無疑亦痛苦)的世界(儘管外表上風平浪靜,溫婉如常),〈遊戲〉裏談及那無休止的「捉迷藏」與「點蟲蟲」遊戲,正是如同生命鐘擺(必然的親近與分開)的詩化寓言,也貫穿全書小說人物的內在特色——對生命中虛妄的追求,明之不可為而為之。於是,讀潘國靈的小說,總少不了一層向內(在/心)推進與叩問的經驗。

對於敏感度高的作家,小說裏的外在環境,往往是人心的借喻場所。〈波士頓與紅磚屋〉借灣仔之熟悉的地標,展示出歷史之消失與情感之虛妄,就是相當細膩動人的篇章;〈距離〉寫一個情感零餘者之觀察,有趣是,他的觀察卻是借助三位陌生又熟悉的人物(看更伯伯、洗衣店老闆娘、茶餐廳服務員)對自己的反觀察,讀來叫人神傷;〈巴士無窗〉又是一個對原初執念的故事,與其說是巴士無窗,不若說是心房之關閉;〈信者與不信者之旅〉寫一對伴侶的屬靈之旅,倒過來成了戀人出走的誘因,蛇太的出場尤其意象豐富,愛情之測試,也是個人忠於自己的測試。

如上文所述,小說下半部的「藏人之所」,作家以「肉體」為主旋律,其實靈與肉,隱隱藏牽連——肉身不適,恐懼蠶蝕心靈。「恐懼」是看罷這部分小說的深刻體味。〈三點鐘〉寫這個不上不下時分所暗藏的靈魂不安,寫一位憂鬱病者的感傷,淋漓盡致。〈貧淚人〉與〈頭頭碰著黑〉看似兩個基調完全不同的作品(一重一輕),實質寫人性之陰暗,每個人背後有巨大的陰霾籠罩。

篇幅有限,本文只能輕輕點題一說。潘國靈的小說就是一座歌德式的城堡,它陰暗、堅固、華麗、寂寞……等待有心人慢慢進入每所房間,逐一細味。

(原刊二0一0年八月一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