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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5日 星期日

惟得:Les vertus et les limites du montage(蒙太奇的強項與極限)──讀《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

劇本主要的任務是記錄演員的對白與行動,然而編劇家多擁有開麥拉眼,浮想聯翩不可收拾,難免像放心不下的父母,把導演當作不懂事的兒女提點。在《形影.動》的9個電視劇本,陳韻文不時加插蒙太奇的提示,噓寒問暖之外,起穿針引線的效應。蒙太奇的技巧初在上世紀20年代的蘇聯大行其道,普多夫金認定蒙太奇是觀眾的心理輔導員,牽引他們觀影的情緒,戲到高潮,更似為觀眾的心臟抽吸泵送,接近表現主義。他始終覺得蒙太奇的功能是支持劇情的敘述,想要改變現實就有點喧賓奪主。

愛森斯坦比較激進,他擺布的鏡頭組合着重衝激多於串連,心儀的蒙太奇功能是創造新的理念新的現實。更從中國的象形文字攫取靈感,特別對第二類的「會意」產生興趣,兩個簡單的符號拼出一個嶄新的觀念,應用到電影,屬於描繪性質的兩個鏡頭,連接起來,帶有思維式的上文下理。日本的俳句也為他的蒙太奇理論添翼,赤裸裸的一個名詞,加上稍為潤飾的形容詞,引進惹人遐思的境界。到了70年代,蒙太奇經過新浪潮的衝激,已經遠離普多夫金與愛森斯坦的基本概念,陳韻文再在劇本裏雕琢,可有新鮮的話語?

變調蒙太奇

《CID──兩飛女》第19場的蒙太奇運用頗為別緻,開初的5個鏡頭,從探員王森下樓梯到站在安全島上摸鼻子,行色匆匆,顯得有點緊張,最後的5個鏡頭,王森背靠欄杆、對着鏡頭淺笑、繼而笑得燦爛、買報紙買叉燒,調子逐漸紓緩,承接上一場兩飛女初遇四飛仔,轉到下一場王森與祖母調侃,氣氛也從劍拔弩張趨向輕鬆,第19場有如過渡的行人天橋,把馬路上的汽車亂竄,提升到天橋上的步履安詳,陳韻文趁機對比飛女與探員的家庭出身。愛森斯坦用專家的口脗鑒別5種蒙太奇,第19場屬於「音調蒙太奇」,然而這種手法通常用多個鏡頭突顯相同的情緒,第19場卻有點轉折,可以正名為「變調蒙太奇」,陳韻文在手法上又有創新。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上冊(正文社圖片)

節奏蒙太奇

〈暮〉篇第一場的18個蒙太奇鏡頭,展露的卻是始終如一的恬靜,切合愛森斯坦提過的「節奏蒙太奇」,敘述老人院的故事,開場起碼住客似乎都心境平和,鏡頭大部份採用中景,遊走於樹林間、窗裏窗外、床邊、走廊。到了第11個鏡頭,突然推近角色,特寫老人突顯青筋的手、光禿禿的後腦、目無表情的臉、深陷的臉頰困惑的眼神、滿佈皺紋的額頭、皺褶的頸,彷彿驀然回首,驚覺老已降臨,接入遠景的藍天白雲,又似對人生必經的階段一點無奈的嘆息。

泛音蒙太奇

愛森斯坦醉心日本的歌舞伎,從中構想「泛音蒙太奇」的理論,綜合視與聽的素材,製造對位法的效果。陳韻文在《ICAC──男子漢》認同他的理念。第25場崔校長在家寫信,離島世風日下,他看不過眼,到警署投訴不果,決定親手誅奸。隨着崔校長藉畫外音口述致報館編輯的讀者投書,鏡頭藉他敏銳的雙眼,運用3個蒙太奇,揭露島民吸毒、煮鴉片、把風的狀況,出動到「泛音蒙太奇」,令崔校長更加振振有詞,證明他不是空口說白話。第7場再度應用,廉署小組主管李天在畫外音朗讀防止賄賂條例第35條與第10條1B,「泛音蒙太奇」見證衛生督察趙有福對雞寮的骯髒環境視而不見,罪加一等。

再說《ICAC──男子漢》第33場3個貪官罪名成立,隨着法官的畫外音,配合一組蒙太奇鏡頭,看見崔校長走進後巷,毒檔貼上封條,非法場所空無一人,樓梯少了道友,鏡頭從後巷推出,周二嫂兩母子轉行,海面一片光明,以為處理手法與第25場如出一轍,都是「泛音蒙太奇」,回溯第31場,維護貪官的辯方律師在法庭上對石偉廉咄咄迫人,下一場石偉廉的女友辭職,反映石偉臉徬徨的心態,結尾的雨過天青,其實帶點反諷的意味,「理性蒙太奇」脫穎而出,讓觀眾透過一系列視聽的影像,自己作出宣判。

陳韻文的電影劇本手稿

韻律蒙太奇

到此為止,我們還未提到愛森斯坦的「韻律蒙太奇」,陳韻文在《ICAC──歸去來兮》的劇本巧妙運用,先是第31場,一組鏡頭窺伺王經理的妻子假裝在街頭燒衣,暗裏為夫婿焚燬貪污證據,另一組鏡頭追蹤廉署調查員在王家搜索文件,再接回王妻蹲在街頭,火裏的股票愈燒愈旺,眼看廉署調查員快要著手成空。翻到第四十四場,先是蒙太奇監視趙有福划艇到深海,接駁遊艇準備逃亡。另一組蒙太奇顯見兩艘水警輪和直升機把他圍困,「韻律蒙太奇」主要的功能是製造懸疑氣氛,然而兩組鏡頭交替,其實更適合喚作「平行蒙太奇」。第44場的蒙太奇,陳韻文還選用馬勒的《第一交響樂》加強節奏,正如傅慧儀在注釋標示:「描畫獵人扛抬獵殺的稚鹿,穿過沈鬱的森林的情景,那是純真與無情的對比。」〈困惑〉一文,陳韻文更有高見:「指出設陷阱授捕或用獵槍射殺,皆非英雄所為,選用這《葬禮進行曲》,是為罪惡因果畫下句號。」蒙太奇之外,陳韻文又用音樂加深交迭畫面的寓意。

基本上蒙太奇創造抽象的意念,保留觀眾看電影時夢的情緒,可是,蒙太奇不能展現空間的密度,甚至妨礙動作在空間的流轉,這就是電影理論家巴辛提到的蒙太奇的美德與極限,由是需要場面調度,在鏡頭前表現物質世界與空間實況,把角色安置在一個真實的處境,讓空間統一,更能挑釁我們的觀影情緒。巴辛的忠告是:當場面的本質需要兩、三個因素同時進行,蒙太奇便要被排除,他用瘋狂喜劇做例證,只有場面調度可以清楚展示演員與物件或是周遭世界的關係,引得觀眾發笑。〈暮〉篇第二、三場也是場面調度的好例子,鏡頭不斷橫移,讓我們體察到老伯甲與老伯乙無力擺脫自己存活的空間,眼見別人似要侵佔又不能容忍,種下第4場血案的惡果。

巴辛認為蒙太奇與場面調度是對立的,高達卻能夠把巴辛的理論融會貫通,用節奏與旋律形容這兩種電影手法,不離不棄,當高達逐漸放棄傳統劇情片的敘事方法,趨向個人色彩的散文抒寫,他也不再理會心理的現實與可塑的現實,專心與觀眾展開辯證。

謹獻高達 加插意識流

《七女性──苗金鳳》「謹獻高達」,傅慧儀在注釋再指出,譚家明特別鍾愛《狂人皮埃羅》和《我所知道她的二三事》,讓我體認一位導演對另一位導演的敬重,會在作品流露。無疑《七女性──汪明荃》與《狂》片風馬牛不不相及,倒分享了「暴力與孤寂是那麼接近快樂」的旨趣。《七女性──苗金鳳》更處處晃動《我》片的影子,正如傅慧儀指出,苗金鳳家裏的電話不斷變色,反映兩夫婦起伏的感情,譚家明又經常安排苗金鳳丈夫Joe高聲朗讀報章雜誌。靈感都來自《我》片,陳韻文在高達和譚家明兩盞大光燈照明下寫劇本,倒沒有睜不開眼睛,反為找到自己的聲音,開頭在苗金鳳的獨白,陳韻文寫下「物質環境就係導演」一句,已經為影片點題,她再用一幅幅雜誌內商品廣告,回應不時在《我》片出現的海報。

一如高達,陳韻文時常加插意識流,剖白角色的內心世界,苗金鳳的自信心,要在蛋白質的洗頭水和超級市場的貨架找尋,Joe的自信心要靠換新車,陳韻文實在嘲弄都市人物質至上 的心態。影片中苗金鳳的英文名是Mary,與 Joe情婦的名字Maryann相差無幾,兩人貪玩交換衣衫穿著,苗金鳳倒不知道丈夫也要與Maryann分享。走出超級市場,陳韻文安排苗金鳳遇見穿同一套衣服的女子,似乎在消費社會,人都失去獨特的面目。

苗金鳳與Joe行房時,喃喃念着洗衣機、洗碗碟機和冷氣機,雖然不至於像《我》片的茱麗葉為着時尚衣衫當鐘點妓女,機器與性混為一談,也感覺到陳韻文的諷刺,可惜在最後播映的版本已被刪掉。第10場Joe與Maryann在汽車內及時行樂,陳韻文插入交通失事圖片,預告Maryann 在第32場交通意外,Joe與Maryann本有霧水情緣,接到情婦的死訊,若無其事繼續吃飯說笑,暴露都市人的冷漠,不旋踵他已經有另一個情婦補上。陳韻文形容車為墨魚,盆栽似交響樂,都是神來之筆。Joe護送孩童褓姆回家,沿途她提到修路、納稅、福利,深夜返抵唐樓即被不良少年強暴,讓我憶記陳韻文在報章上一些討論社會問題的文章,例如〈可以當歌〉、〈申請倒垃圾〉,影片的精神是法國新浪潮,兩場戲對本土的關懷,又把觀眾帶回香港。

《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下冊(正文社圖片)

香港新浪潮

新浪潮席卷上世紀50年代末期的法國,影響其他國家也紛紛發動電影革命,連向來保守的荷里活,也嚐試尋找新的表達語言,當時知名外語導演一有新作,就是影壇的盛事,影迷不惜踏雪尋梅。70年代的五台山欣然迎接香港新浪潮,造就了多位編劇導演,其後在電影圈都有成就。拍電影到底有商業的考慮,在電視台就不用這樣計較,倒可以臥「新」嘗膽。現在翻閱傅慧儀、鄺脩華主編的《形影.動:陳韻文電視劇本選輯》,幾乎每一頁都有驚喜。

《CID──晨午暮夜》衝破查案的刻板模式,用一日流轉的時序,反映老中青少4名警員對生老病死的思索。《北斗星──阿絲》不是名流情史,追逐一名少女被狂潮卷進雛妓的行業,相見好後想到從良的心態,絲絲入扣,結果還是家變,轉折處教人唏噓。牽腸掛肚還有《開眉粥》和《阿瓊的故事》,揮不去更有《七女性》,苗金鳳和汪明荃之外,陳韻文還編寫過李司祺和林建明,李司祺一集改編史特林堡的《茱莉小姐》,對白精采,林建明一集也是翻譯劇,對白卻絕無僅有,陳韻文著重用文字傳達一女性從張惶到崩潰的心路歷程,期待傅慧儀再接再厲。

謹獻巴辛。

作者簡介:

散文及小說作者,兼寫影評書評,文稿散見《明報》、《信報》、香港電影資料館叢書、《字花/別字》、《城市文藝》、《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無形網志》。著有短篇小說集《請坐》(2014年,素葉出版社)、 散文集《字的華爾滋》(2016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 、電影散文集《戲謔麥加芬》(2017年,文化工房) 、遊記《路從書上起》(2020年,初文出版社)等。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3日)

2022年9月9日 星期五

惟得:《長短句》(修訂本):更與何人說

先引用幾句杭士基,指斥今時今日社交媒體的浮泛,再來一段妙齡女子應徵電腦助理的短片,冷眼看自恃專業的年輕人操行零分。病人終日對着手機顧影自憐,把血小板白血球當梵經唸誦,更是病上加病。沒錯,透過臉書,連名家也要依賴信眾追隨,與新知舊雨互通訊息,或者可以慰解寂寥,然而,一早睜眼便面對丁方三寸的屏幕,跪地餵豬乸,眼光逐漸也縮窄成丁方三寸。時至今日,絕大多數善男信女三跪九叩向電子科技膜拜,陳韻文倒會站起來,說長短兩句公道話,並且用過來人的口吻,提醒有志編劇的人士注重生活的語言,堅持的是自己的價值觀,追捕的是漸行漸遠的童真。《長短句》(修訂本)開宗明義的第一篇〈有孫出租〉,為時代把脈,擲地有聲,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淺嚐兩三句,嘴角有楊枝甘露的芳香。

〈有孫出租〉裡我們領教過陳韻文的跳接寫法,她的一支筆天馬行空,金菊園的金華火腿可以聯想到人猿泰山攀藤過樹,儼然是加西亞.馬奎斯的得意弟子。幸福背後另一層次的愛戀與人性,又與疫情猖獗後不堪長久被隔離的人掛鉤,沒有譴責,多了同情與體諒。我孜孜倒想追究陳韻文提到的「生活的語言」,她欽佩基阿魯斯達米因為對生死的頓悟開拍《春風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1992)、因為胡波自殺沸騰而又洩氣、對朱生豪一再翻譯莎劇的毅力鞠躬,一股生命力已經撲面而來。高翰晚年脊椎多處骨折,靠椅墊支撐,依然在家錄唱《你要它更黑吧!》,與朱生豪是難兄難弟。還看我們的音樂,南音低吟生活況味,湘西的〈酉水號子〉,此起彼伏這一聲嗨呵喔那一聲喔嗨喲,突顯拖船的粗重,生命能量隨汗水江水滾滾而來。小欖山崗上下的空房傳出迴蕩,宛如精神病患的靈歌,是另一生命層次,建築工友吸煙時唇間噴出的,倒名符其實是生活氣息。來到上水的飼料廠旁,眼見兩母女賣力推木頭車,已經迸發強悍的生命力,對比橫在跟前啞黃的粗鐵棍,更有被工業手套發力磨損的生活語言。當然,熱浪席捲岩雷沙,生命力會隨着皮膚和床單一起蒸發。生活的語言也可以是信手拈來的觀察,譬如超級市場裡,小姊姊從疼愛中對幼弟表現一點輕拍手背的責備,看在陳韻文的眼裡,都存入腦後倉,幾十年後在中篇小說〈小心〉大顯身手。與白光飯聚,陳韻文感覺她如一幅畫像,突然發聲似哀訴,平時白光的歌聲已經滿含生活況味,聽她親身演繹自己的逸事、推展到對周璇的同情、再借李香蘭反映自己在日本的政治手腕,讓陳韻文領會到生命的多層面。為甚麼要把生命的語言弄得複雜呢?可以是法國人的單字粗口、袁枚隨緣抒寫的〈隨園菜單〉、或者黃愛玲短訊傳來陽台的蟹爪蘭。

陳韻文與許鞍華的過節,不如引她自己一句:「不知底蘊不好講話」,然而她細意描繪劇本的心內設計,頗具巧思。《ICBC:歸去來兮》,陳韻文提議結尾選用馬勒的《喪禮進行曲》,其實想為罪惡因果蓋棺論定。警探在畫外音朗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也是想刻意引渡夜宿ICAC陋房的貪官醒悟,是神來之伏筆。柔道館裡,陳韻文又企圖用野蠻的肢體碰撞,與貪官滿臉的困惱焦慮平行剪接,達到戲劇的張力。提起《瘋劫》劇本,錯手殺人的女子畏罪匿藏井邊,四五個尼姑飛奔過來,道袍招展如蝙蝠張翅,單是聯想已經影像懾人,沒有在影片出現,惟有輕嘆一句:陳韻文遇人不淑。陳韻文也不一定注重鏡頭花巧,褒曼在《婚姻暗流》(Scenes from a Marriage,1982)大膽決斷把鏡頭固定在同一位置,讓我們專心聽取幾個角色對婚姻的感受,陳韻文額手稱慶,認為影片更有凝聚力。至於《草莓與巧克力》(Strawberry and Chocolate,1993),陳韻文撇下兩名導演的功力,對編劇的技巧激賞,古巴作家兼編劇塞內爾.帕斯,從一個同志的激進行動,反映一個異性戀者的潛伏傾向,因為同志鼓勵,最終刺激自己的轉變,陳韻文可說明察秋毫。優秀的電影又盡見人情世故,陳韻文推薦雷諾亞的電視片《最後的聖誕晚餐》(The Last Christmas Dinner,1970),特別圈點戲中一句:「聖誕節是最無謂的濫俗文明。」戲中的富人收買窮漢,站在飯店窗前看他們享受美酒佳餚,飯店經理寧願送大餐打發窮漢,窮漢卻不肯吃嗟來食,披着富人施捨給他的皮裘,擁着老伴溘然長逝,雷諾亞有意探討文明包裹的累贅溫情,都給小心的陳韻文逐件剝落。

年輕時收聽陳韻文的點唱節目,迷戀她對音樂雲夢般的低喃,語境化為文字,倒想探索她可有同樣的功力。重溫高翰,她已經採用「虛實迷離猶豫思變」的形容詞。遼寧的對口歌,一問一答重複四次,愛戀更是呼之欲出。劉雪庵譜曲的〈紅豆詞〉,讓人在紗窗風雨黃昏後,揣摩到曹雪芹詞中的情懷。尚妮涅藻一曲〈免費的〉,卻是憑藉歌聲傳達轉調之間的唏噓。陳韻文不是三歲孩童,知道音樂也可以商業化,蓋希文的〈夏日荏苒〉,本來是母親借搖籃曲道出對孩子的期望,卻被扭橫折曲用作脫衣舞孃的伴奏,就令陳韻文側目。興之所至,陳韻文亦談論電影配樂,《紅粉忠魂未了情》(From Here to Eternity,1953)裡,號令兵要對亡友說的話,都借唇邊的軍號揪心傾訴。身為黑澤明迷,陳韻文說起《流芳頌》(Ikiru,1952)就眉飛色舞,老人醉後在鞦韆上迴盪低唱,五句歌詞重重複複,讓陳韻文感染到老人眼眸裡的茫茫蒼海。卻是陳韻文圈點〈不可少的Billie〉,「沒有人能哼出她靈魂深處的饑渴感,以及曾經滄海對愛的訴求」兩句評語,讓我記取許多年前,與夥伴蜜月的夜晚,我苦撐到凌晨二時,聽罷陳韻文樂韻悠揚的枕畔私語才肯安睡,至今無悔。

〈不過是油彩〉一文,看得我開懷大笑,陳韻文筆觸生動,俏皮時更加別具一格,這篇卻是笑中有「慮」,文中小男孩偏愛機關槍大炮死人的血,對它們的顏色的執著,招惹我對新生一代的憂慮。陳韻文縱使疼愛孩童,對他們的描寫卻很立體。拍攝電視劇與超級市場東家打照面,得知很多到來光顧的孩童都伸出第三隻手,他故意脫去一個高賣孩童的褲作為懲戒,卻給「善」心人姑息。十二歲的小姑娘在百貨公司被警方拘捕,轉過頭來還嬉皮笑臉,十八年後又是美嬌娘。來到第三世界,偶然一個男孩勤練外語,不要糖果寧取一枝筆,絕大部份孩童依然貪圖剎那的香甜。陳韻文特別記得新德里,一個骯髒女孩屢次被白衣女孩又擰又打,她看不過眼強出頭,當事人卻是一臉漠然,視給人欺凌為家常便飯。陳韻文問一個十多歲少女的志願,答說:「我媽叫我做寫字樓。」惟一避忌是不與金山阿伯飲茶,是否人到無求品自高?說是單純,其中不無諷刺。

既是性情中人,陳韻文對物對人,都有別具一格的詮釋。偏愛〈耗子無情〉,她對一雙淺啡色無頸薄底麂皮短靴欲捨還留,最後不得不用耗子做藉口,就令人忍俊不禁。海明威形容費滋哲羅的天才,「似塵粉在蝴蝶翅膀上凝聚的花紋」,男人與男人之間獨有的貼心神髓,倍令她動容。祖父向她叮嚀,甚至莞爾無言,只用眼神祝福,也使她永誌不忘。有好幾篇文章,亡夫是主角,三藩市一篇最坦誠真摯,結婚前突然感覺的空虛、鬧彆扭後迅即和解、縱然剎那想當逃兵,依然想到照顧、同坐一桌,兩人又各有自己的空間,生活裡的矛盾,陳韻文寫來入木三分,並不表示她缺乏愛意,兩年後舊地重臨,夫未同行,她就禁不住無限的掛牽。夫病逝,陳韻文起意到昂花,情尋兩人走在古老石子路上互傳的幽默,還借聖羅蘭夥伴黯然追憶的旁白,反襯自己的神傷。重訪巴黎,每次路過圓頂小店,都想起與夫繾綣在內,暢談法國名家名畫的情趣,翻閱郁特里羅的畫冊,又憶念與夫在蒙馬特,牽手與未牽手之際的猶豫,醇酒煙卷,都興起絲絲縈念與遺忘。壓卷卻是一篇悼念黃愛玲的文章,或者正如褒曼說過:「缺乏問題的本身就是嚴重問題。」可能兩夫婦朝見口晚見面,性格上的優劣一覽無遺,就像走過崎嶇的山路,且看分花拂柳之後可會再發現一個杏花邨。反為與同性友好的交往,更似一條直路,容易抵達心目中的玫瑰園。

《映畫手民》2022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