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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一

傑克的《朋友之妻》


近年傑克(1898~1983)一九五O年以前的小說不容易找,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朋友之妻》(香港大公書局,1940),在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二百五十,加上手續等雜費,三百塊少不了。此書為大公書局開店後不久出版的《現代小說叢刊》之一,九十四頁,是個四萬多字的中篇。

《朋友之妻》寫的是五個人,兩對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窮教師莊勝愛上售香水每月受薪十五元的女店員楊梨梨,每月支持她家用二十元,又按了祖屋拿五百元給她父親做生意,結果還是要失戀;魯伯敬教授和太太魯凌淑芳是老夫少妻,教授全力撰寫「元史」而冷落嬌妻,魯太太和百貨公司的主任瞿安之搞婚外情,教授揭破姦情後,竟然割愛,自己離開……。

奇情故事對一般讀者應有吸引力,我則覺得很普通,並無突出。不過,傑克為了強調楊梨梨售貨員之低下階層身份,每寫到她說話時,均用「口語」出之,頗覺特別。如莊勝問她何以多日不肯見面,她說:

「冇嘢!唔得閒啫。」(注:沒有什麼,太忙吧了。)

每次在她所說的本地口語之後,又以書面語重複一次,可見當時大作家用口語寫作並未普及,一般外省人難以瞭解。傑克此舉可說是為方言入小說邁前一步。

《追悼》最後的野草

《野草》重印合訂本

一九四O年八月,雜文家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和秦似五人,在桂林成立野草社,出版小型雜文月刊《野草》,出至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五卷五期停刊,共二十九期。至一九四六年十月,《野草》以叢刊形式在香港復刊,初期僅署書名《野草》復刊號、新二號……,出至第六期起,每期以獨立書名出版,分別為《能言鸚鵡毒如蛇》、《天下大變》、《春日》、《論白俄》、《論怕老婆》和《血書》等幾本,歸納為《野草文叢》出版;其後又改稱《野草新集》,出過《論肚子》和《追悼》。這批野草社所出的單行本,無論稱「文叢」或「新集」,每本都只有幾十頁,其實都是變相的期刊。


《追悼》(香港智源書局,一九四九)是「野草們」最後的文集,全書九十六頁,收杜埃的〈春天的腳步〉、秋雲的〈歲尾年頭隨筆〉、秦牧的〈殺楊貴妃之說〉、雲彬的〈非所宜言〉、蔣牧良的〈「銀湖南,金湘鄉」〉、馬凡陀的〈甲級戰犯和甲級魔術〉……等雜文和新詩十六篇,〈追悼〉則是紺弩在陳佈雷死後,追悼他的一篇雜文,認為他是個悲劇人物。

印二千本的《追悼》出版後,翌年即要再版,字小了,排密了,把九十六頁縮成八十一頁,甚至改名《東北之春》,其實兩書均同一本,不過是用了書內第一篇,江洪的文章作書名而已!

巨型的小說選


由香港中國筆會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是香港最巨型的單一小說選集。全書六三四頁,二十五開本,收一九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五十二人的短篇小說各一篇,凡四十餘萬字,厚達三釐米,書前有羅香林的序,書後有編者的後記,對編選目的及經過有詳實的記述。

集中的作家,除了誤選的蔡文甫、司馬桑敦、廖汀等幾位台灣作家外,其餘的都是本港文壇的精英,是老中青三代的混合傑作。老一輩的作家有:黃思騁、李輝英、司馬長風、張贛萍、岳騫、盧森、沙千夢和慕容羽軍等;中年作家最多,有王敬羲、陳其滔、費立、朱韻成、欒復(蔡炎培)、雲碧琳、梓人、雨萍、盛紫娟……;年輕一代的新進有江詩呂、亦舒、陳炳藻、藍山居(古蒼梧)、張愛倫(西西)、盧文敏、蓬草和林琵琶等人。

從這張名單很容易知道編選者是由當年的「綠背文學」:《文學世界》、《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海瀾》及《文壇》等報刊選出來的作品。從政治立場看,沒選侶倫、舒巷城、阮朗、夏易、海辛……是一點不奇的。不過,沒選劉以鬯、徐訏、路易士(李雨生)、徐速、盧因、林蔭,就是缺失!

雖然《短篇小說選》並不完善,卻是如今瞭解一九六O年代「綠背文壇」小說的最佳選本。

很不風景的秦松



我是透過附文這幅版畫知道詩人畫家秦松的。一九六二年雲碧琳主編的純文學刊物《文藝季》創刊,封底用的就是秦松這幅題為〈沉落季〉的版畫,心裡不禁納悶:《文藝季》就等於《沉落季》?這句疑問和前衛的構圖,很快的深深地埋到那位「文藝少年」的心坎裏。後來知道〈沉落季〉又用作沈甸(張拓蕪)的詩集《五月狩》的插圖之一,於是又買了《五月狩》珍藏。然而,世事的滄桑豈是人所能預料,這些書已不知何時失去了,今天重獲《文藝季》,重覩〈沉落季〉,已是近半世紀後的事了!

秦松(1932~2007)是旅居紐約的詩人、畫家,我手邊有一冊他的《很不風景的人》(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他畫冊和詩集以外的散文集,書分《很不風景的人》、《散記隨想印象》和《傲慢與偏見》三輯,共收七十篇抒情、記人、記事和隨想的雜記,是瞭解秦松最好的文集。秦松為人謙遜,他自稱「很不風景的人」,是人這種風景中最不好看的一員。但本書的推介頁卻認為「他的作品向來坦率、真誠、直抒胸臆……筆下都情韻飽滿,不受拘束,每每流露出詩人氣質」。

秦松還著有詩集《在中國的東南海上》、《唱一支共同的歌》、《無花之樹》和《秦松版畫集》、《秦松詩畫集——原始之黑》等,都是比較少見的書。

千金難求的《雙城》

自從柳蘇在一九八九年的《讀書》上發表了散文〈你一定要看董橋〉,陳子善編了本董橋的評論集《你一定要看董橋》(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七)後,董橋的文名在內地聲名大噪,散文集一本接着一本面世,時至今日總有幾十冊了,他的簽名鈐印本,在拍賣會上拍到過千元一本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董橋已是內地讀書界無人不知的香港名家,陳子善說:

如果把台港和海外眾多散文名家比作武林高手,董橋無疑是其中身懷絕技,出招奇特,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見《你一定要看董橋》編後記)

董橋的散文集雖然隨時都可買到,但如今大家見到的,他這本處女集《雙城雜筆》,今天已是千金難求的了。《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收散文五十餘篇,書分《在倫敦寫的》和《在香港寫的》兩輯,收的都是他一九七O年代初期的作品。慣讀董橋散文的朋友都深愛他「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的文風,而《雙城雜筆》中的散文和他後來散文不同之處在於多變,如:〈春日戲筆〉全文三頁不分段;〈有這樣一則廣告〉句句分行似詩;〈不是書話之一〉幾乎不用逗號,全部用句號分隔;〈那天晚上〉用括號跳接過去和現在……,年輕的董橋是很「意識流」、很「現代」的!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四

姚拓和《五里凹之花》


姚拓(1922~2009)一九五O年從南京到香港,不久即加入友聯出版社,曾任《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社長與總編輯。一九五七年移居馬來西亞,歷任《學生周報》、《蕉風月刊》社長、馬來西亞友聯出版社及馬來西亞文化事業有限公司總編輯,一生與文化結緣,被稱為「蕉風之父」。他的創作以小說和戲劇為主,重要的作品有《二表哥》、《彎彎的岸壁》、《四個結婚的故事》、《五里凹之花》……等。

《五里凹之花》(馬來西亞蕉風出版社,1960)是篇二萬多字的中篇,寫投筆從戎的大學生唐上尉,一九四四年在雲南怒江邊的小鎮長安,和五里凹村長女兒小芳的戀愛故事。他們從相識到私訂終生,到小芳被迫嫁給早已訂親的十三歲少年,到他們得到好友周阿塞的協助私奔,最後過着愉快的生活……,以明確而輕快的調子,奏出一闋粉紅色的戀曲。

姚拓從事文化工作之前的一九四O年代,曾入伍當軍多年,他自「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一分校步兵科」畢業後,轉戰中國南北各戰場,抗戰後期姚拓駐紮在雲南的保山,對當地少數民族的生活了解甚深,《五里凹之花》內民生風貌的描述來自真實體驗,感染力頗强。一九六五年,香港正文出版社加入了他的〈職業病〉和〈奇跡〉,也出過一版中篇小說集的《五里凹之花》。

小說家徐速


有八十後的周刊記者來訪,談一九六O年代香港出版的純文學期刊,談到《當代文藝》月刊時,我問他知道徐速嗎?小記搖搖頭。徐速(1924~1981)是香港著名的小說家,是「高原出版社」的創辦人,絕對不應這麼快被遺忘。

原名徐斌,字直平的徐速,是江蘇宿遷人,畢業於中央陸軍軍官學校西安分校,曾從軍,一九五O年抵港開始創作。一九五五年創辦《海瀾》文藝雜誌;一九六五年出版《當代文藝》月刊,至一九七九年才停刊,影響一代人,培育不少年輕作家。

徐速的著作甚多,最為人所知的是凡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星星月亮太陽》,此書曾改編成電影、話劇、長篇廣播劇及電視連續劇,甚受歡迎,是香港文學史上暢銷書之一。徐速寫詩、散文及小說,而以長篇小說著名,除《星星月亮太陽》外,《櫻子姑娘》、《疑團》及由《媛媛》、《驚濤》和《沉沙》組成的《浪淘沙三部曲》都很受重視。


要了解徐速,最重要的資料是如今大家見到的《徐速卷》(香港三聯書店,1998),此書為《香港文叢》之一,全書近三十萬字,選輯了他的小說及散文外,還附錄圖片、小傳、年表及各家的評論。編者黃南翔是徐速一九六O年代編《當代文藝》時培養出來的得意弟子,資料翔實可靠!

中國當代文藝叢書


一九六O年代初的「文社潮」活動,為香港青年文壇帶來了新景象,同時也是「高原出版社」的黃金時代。除了徐速自己的創作,他還出版了幾十種以散文及小說為主的《中國當代文藝叢書》。這套叢書有劃一的封面設計:書名和作者用手寫置於左邊,右上則為一方《中國當代文藝叢書》的紅色印章。

叢書的作者多為當時的名家,隨手寫來即有:熊式一、黎錦揚、黃崖、李輝英、黃思騁、王敬羲、沙千夢、李素、思果 ……等。事隔五十年,「高原」的這批《中國當代文藝叢書》,除了徐速幾本特別好銷的《星星月亮太陽》、《櫻子姑娘》、《星星之火》、《第一片落葉》外,其他的已難得一見。

如今大家見到齊桓的《舊夢》,是一九六二年初版的,三十二開本,三四O頁,收〈八排徭之戀〉、〈罌粟花〉、〈禁果〉和〈舊夢〉四個短篇。齊桓是孫述憲的筆名,寫詩的時候叫夏侯無忌,一九五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曾主編《人人文學》。他的書不多見,初中的時候,我在圖書館裡讀到他的《八排徭之戀》,寫西南少數民族的戀愛故事,印象深刻。

《中國當代文藝叢書》中,我還有黃思騁的短篇小說集《貓蛋》、方紀谷(思果)的散文集《河漢集》、秋貞理的《心影集》和李素的詩集《遠了‧伊甸》,都是相當罕見的。

《靜靜的流水》


一九五O年代末至六O年代初,本港流行青年文友自資合作出版文集,這種風氣是由《靜靜的流水》(香港自由出版社,1959)引起的。

一九五九年春,一群活躍於香港青年文壇的年輕人:潘兆賢、梁文心、林炳昌、吳玉音、巫國芬……等人籌組出版文集,經幾個月的努力,《靜靜的流水》面世了,全書約六萬字,收散文及小說等二十九篇,還邀得易君左為書名題字,並以新詩《靜靜的流水》代序。書名頁前的空白頁上印了他們的心聲:

這是一份微薄而有熱忱的獻禮——獻給這個時代;獻給可敬仰的、孜孜不倦的、致力於文藝工作的先進者們,算是一聲迥音,一聲吶喊!

《靜靜的流水》的作者們,都是那年代青年文壇的精英,除了上面提到的幾位,以五十年後的事實看,張曼儀、人木(朱韻成)、李海眉(李立明)、黃俊東、蘆荻、盧文敏等,都為香港文壇作出了不少貢獻。

受《靜靜的流水》影響出版的青年合集還有:《沙漠的綠洲》(1959)、《靜靜的流水二集》(1960)、《棠棣》(1960)、《擷星》(1960)、《向日葵》(1960)、《綠夢》(1963)、《荒原喬木》(1963)、《戮象》(1964)……。

香港短篇之王


黃思騁(一九一九至一九八四)在他的短篇小說集《獵虎者》(香港高原出版社,一九六一)的自序中說:當年他已出版過十四個小說集單行本,約一百萬字,只是他創作的九分之一。換句話說,由一九五O至一九六一的十一年間,職業創作者黃思騁,就寫過九百萬字的短篇小說。這個數字相當驚人,很多專業作家窮一生之力,也寫不出這個數量,而黃思騁不過只用了十一年,往後他的創作生涯還有二十多年,他的短篇究竟創作了多少,實在難以統計,我稱他為「香港短篇小說之王」一點也不誇張!

一九六一年黃思騁在馬來亞教書,好友徐速在高原出版社為他出了《獵虎者》和《貓蛋》兩本短篇小說集。這兩個集子合共四十多萬字,五十多個短篇,是黃思騁一九五O年代的精選集。徐速在《獵虎者》目錄頁後寫了篇《黃思騁與〈獵虎者〉》,詳細地分析黃思騁的作品,他認為:黃思騁的短篇創作深受莫泊桑、傑克倫敦、毛姆、契可夫等人的影響,卻能跳出西洋名家的囿限而自成一格,在香港一九五O年代的作家中是少見的。


一般都認為:黃思騁前期的小說中,《落月湖》(一九五三年曾於人人出版社結集單行本)和《獵虎者》可作代表;前者寫一個醫生為自己的不小心診症而疚悔終生,後者寫年輕獵人要殺虎為父報仇的故事,都收入這本《獵虎者》集中。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書話七束

書話七束
許定銘

「力克」是誰


力克的《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二)是本約八萬字的小書,一四六頁,收《自由職業》、《寒風裏的熱流》、《花街皇后》、《遺產》、《艷遇》、《剪刀女俠》、《呂正蒙過節》……等十三個短篇。這裏有各式各樣的騙徒,有企街的妓女,有掙扎於生活邊緣的小夥計、擦鞋童、教師、工人……,都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初期勞苦大眾的故事。

這些小說多用嘲諷、挖苦的筆法寫成,除了對社會不平等提出了控訴,我們還可以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作者「懷才不遇」的唏噓。作為書名的《馬票與美鈔》,寫肥佬朱訛稱中了馬票頭獎,事實是與人兌換假美鈔行騙,故事性强且情節吸引,但文藝性卻比不上小夥計偷米救濟窮人的《米》,和小學生太愛書而偷書,最後開了書店的《書》來得有意思。

「香港求實出版社」即是實用書局,那年代出過不少南來作家、南洋過客作家,及本地作家的文藝創作,但從來未見有人提過「力克」。從本書的後記中知道,他一九五一年在醫院裏養病幾個月,構思了一些小說,在出院後的一九五二年間,一口氣把它們寫出來出版。如此說來,《馬票與美鈔》應是他的第一本書,但從選材及寫作手法看,力克絕對不是新手。寫這篇短文,我是「拋磚引玉」,望有知者告訴我:「力克」是誰?

張弩的《琴戀》


張弩的《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是以一九五O年代初期本港背景寫成的長篇文藝言情小說。

足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寫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畢業的文化人陳劍塵,不想在爾虞我詐的報界任職,想闖出一條新路而到香港謀生。豈料碰上一九四九年的大遷移潮,在人浮於事的香港失業多時,最後要到「學店」去當教師,收可耻的月薪三十大元,還要為官校教師以「一角」的代價批改作文簿。可幸他在校內認識了上海音專畢業而精通琴藝的黃露明共墮愛河。

這對文學與藝術共融的戀人本是天作之合,卻因誤會而各走極端。後來陳劍塵遇到舊友,回到報館編副刊,創作了一些水平極高的作品而成了大小說家,黃露明也在音樂界成了著名的鋼琴家。可惜到兩人冰釋前嫌時,陳劍塵的肺病已藥石罔效,撒手人寰;黃露明悲痛欲絕,遁入空門到女修院去……。

這種文藝悲劇,在一九六O及七O年代香港流行小說文壇,是司空見慣的題材,但在一九五三年則比較少見,而小說的情節也很實在,他們拍拖去跑馬地黃泥涌道、寶雲道,郊遊去淺水灣、赤柱,避人則去青山,茶聚去茶餐廳,收三十塊月薪,住板間房……,完全是一九五O年代「香港式」的生活,像我這類也代改過「三角」一本作文簿的老師來說,讀之很有親切感!

為《琴戀》寫序的吳占美,是《星島日報》的採訪主任,後來轉往泰國《星暹日報》任職,他認為《琴戀》能以寫實流暢的文筆,刻劃動亂年代中知識分子的不幸遭遇,把年輕人的苦悶反映出來,是部感人的作品。

子平的《僑婦淚

 

一九五O年代初的大遷徙時期,大量文化人從全國的大城市湧來香港,在人浮於事的大都會中,很多人都不能找到原來的工作,轉而執筆謀生,成為作家。經過幾年人事變遷,這些作家有些在本土扎根,成為本地的名家,像劉以鬯、李輝英、三蘇等;有些後來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發展,像司馬文森、沈寂等;有些則遠走他方繼續寫作,像趙滋蕃、李雨生等;其實還有大部份在本地寫了些作品,後來卻銷聲匿跡,不知到哪去了的,像本欄介紹過:寫《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1952)的力克、寫《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的張弩,和今天跟大家見面,寫《僑婦淚》(香港五娥出版社,1950)的子平。

《僑婦淚》是約十萬字的長篇,完稿於一九四九年的香港,故事背景是抗戰期間的廣州和僑鄉四邑,寫受過新教育,中學畢業的新女性李綠萍,為爭取戀愛自由,與舊禮教及封建社會鬥爭的經過。在小鎮當教師的綠萍與同事周清泉戀愛成熟結婚,本來可過幸福愉快的生活,但清泉到美國照顧老父期間,碰巧太平洋戰事爆發被徵入伍……,可幸最後是大團圓結局。

本書作者子平之前已寫過《恩恩愛愛》等幾本小說,稱為《桃柳叢書》,可惜文筆普通,創作技巧亦僅停留在說故事層面,幸好資料翔實,寫僑鄉社會有深入的刻畫,尚有可觀之道。

黃思騁的足跡


畢業於復旦大學的浙江諸暨人黃思騁(1919~1984),是香港著名的小說家。他一九五O年移居香港後,一直以教書、寫作、編輯謀生,一九五二年創辦及主編《人人文學》,一九六O年赴馬來西亞教書及主編《蕉風》,一九六三年返港,專業寫作,並到樹仁學院教書,一九八四年病逝。

黃思騁以寫小說為主,由處女作《靜靜的嫩溪》(台灣環球合記書店,一九五O)到《漩渦》共十八種長短篇,均由港台著名出版社出版。他的小說我讀過不少,一九六二至六三年,我晚晚在李鄭屋村圖書館呆兩三小時,遍讀了徐訏、徐速、齊桓、黃思騁等人的小說,印象較深刻的是黃思騁的《落月湖》和齊桓的《八排傜之戀》,都是人人出版社的。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及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把黃思騁的作品按年表列甚詳,但均欠他唯一的散文集《我的足跡》(台北林白出版社,一九八五)。

《我的足跡》是黃思騁的遺著,幾經波折,並得柏楊全力支持,在他過世後一年才能出版,書前有柏楊及作者的自序,慨嘆出散文集之悲情。此書收散文四十一篇,分《蝶夢集》、《物情集》、《短歌集》及《心影集》四輯。黃思騁的散文平淡而具深意,似一杯淡茶,必須細細品味,才能嚐到茶味的甘香!

香港真有重生島?


距香港四十海浬的南方,有一個被當地漁民稱之為「落氣島」,專收容痲瘋病人的小島,後來被香港政府用來棄置傳染重病或大奸大惡犯人之地。被放逐到島上的罪人,由國際紅十字會配給七日的淡水和食糧。他們得靠自己的能力與惡劣的環境搏鬥,生命的倒數,是以小時及分鐘來計算的。他們最終還是鬥不過大自然,使島上白骨嶙峋,到處都是死亡的陰影。

一九六二年二月十一日被送到「重生島」的犯人中,有綽號「老頭」的夏大雨,他是黑白兩道中令人生畏的人物,卻成了這一批遣送者的首領,在絕境中求生……。

這是趙滋蕃(一九二四~一九八六)《重生島》(台北自由太平洋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六五)的故事。這部共三冊凡二十八萬字的長篇,是他繼《半下流社會》後,另一部以香港為題材的力作。趙滋蕃在《寫在重生島之前》說:這是「以蒼鷹之眼盯住地獄看入幽深……記錄人類最大污點」之作。據說他是在參觀重生島,見過幾位犯人後回來才動筆寫作的,不禁令人產生懷疑:香港真有重生島這個蕞爾小島嗎?那是不是喜靈洲……?

小說是真實還是虛構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滋蕃寫了《重生島》,在台北《聯合報》副刊發表後,他即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被港英政府送往台灣,幸好不是送去「重生島」!

2014年7月13日 星期日

傑克

傑克的小說
許定銘


又叫黃天石的傑克(1899~1983)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作家,他十九歲踏足報界即開始寫作,最初寫的是「鴛鴦蝴蝶派」言情小說。至一九二一年發表白話文小說〈碎蕊〉後,埋首寫了大批作品,成為極受歡迎的流行小說作家。他的小說銷後,其作品大量被盜印及冒印。傑克懊惱之餘,於一九五O年代創辦基榮出版社,專門出版個人的作品。還於一九五四年創辦純文學期刊《文學世界》,並於創刊號之封底表列出「戰後傑克新著」書目,讓讀者了解哪些才是傑克真正的作品。此表列出傑克作品共十八種,由基榮出版社、世界出版社和大公書局三家發行的,才算是正版。

《文學世界》停刊,基榮出版社結業後,傑克的書也由其他出版社印行過。一九五O年代成立的大型文藝書製作者「亞洲出版社」也為傑克出過《山樓夢雨》和《亂世風情》。《山樓夢雨》(香港亞洲出版社,一九五九)是本六萬多字的中篇,寫梁倚虹和林小姐的不幸遭遇,是個哀艷動人的奇情故事。更難得的是此書還是具「飄口」的軟皮精裝本,非常精緻!

除了戰前在廣州出版的書,傑克的小說大部分在香港出版,只有《紅繡帕》(台北僑聯出版社,一九六六)除外,此書是參加台灣華僑救國聯合總會屬下「僑聯文藝叢書徵稿」而寫的。

《紅繡帕》和「僑聯」的稿約
許定銘

從舊書店買到傑克的長篇《紅繡帕》(台北僑聯出版社,一九六六),屬「僑聯文藝叢書之五」,三十二開本,二八六頁,非常高興,因傑克的小說,大部分為港版,台版的比較少見。

傑克在〈序〉中說:

這篇小說,在我是一種嘗試。原來準備寫歷史小說的,卻因治史不是我的治學範圍,經過兩次大亂,書帙散亡,手頭的材料就不夠我做這類沉重的工作。(頁一)

雖然此書寫的是清代文人書生的故事,而且「背景帶些原始森林的氣息,人物也深含往古樸野的素質。……或多或少蒙受着歷史上山川人物的影響」(頁一),然而,傑克一再强調它只是偶然衝動,憑個人想像寫成的文藝創作,不是歷史小說!

至於內容寫的是甚麼,傑克為何一再否認此書不是歷史小說,我的興趣不大,留待研究者去深究;我有興趣的,是僑聯出版社的這套文藝叢書。

原來僑聯出版社是台灣華僑救國聯合總會屬下的機構,《紅繡帕》書後有廣告頁,知道他們出過「華僑叢書」和「僑聯文藝叢書」,前者只有兩冊,是南非李元隆的《萍行踪影》和柬埔寨黃秋的《海燕特區》;後者當時已出五種,順序為美國李金髮的《飄零閒筆》、泰國落葉谷的《微笑的國度》、美國董時進的《赤獄記》、菲律賓亞薇的《故國的召喚》和香港傑克的《紅繡帕》,至於後來有沒有再出,有待發掘。這五種書出版至今已四十年,我能藏有《飄零閒筆》和《紅繡帕》兩種,信是有緣!

書後還有「僑聯文藝叢書徵稿簡則」,說明這計劃以「鼓勵華僑文藝創作,推進華僑文藝運動為宗旨」,作品要用白話文創作,約十萬字一冊。它的付酬方法多樣化,趣味濃厚,僅錄如下:

1. 稿費 按每千字新台幣六十元至一百元計,來稿一經決定採用,即可奉酬,版權即歸本社所有。
2. 版稅 以初版照定價百分之十計付,再版照定價百分之十五計付為原則,詳約由本社與作者商定之。
3. 酬書 作者自願以書為酬者,初版以出版書數百分之十為酬,再版以百分之十五為酬。其版權均歸本社。
4. 卻酬 作者自願卻酬者,由本會頒發獎狀刊登僑訊鳴謝及致送本叢書與本會有關書刊或紀念品等,以酬雅意。

如此多姿多采之稿約,實屬罕見,不知閣下會選哪項?

當年(一九六六)本書定價新台幣十三元,港幣二元,美金四角,不妨算算看!

──寫於二OO五年十月
十一月刊《作家月刊》

黃天石的《文學世界》
許定銘


黃天石(一八九九~一九八三)的《文學世界》是香港重要的文學雜誌,一九五四年四月創刊,至一九六五年六月止,共出四十六期。此刊的督印人一直是黃炎(黃天石),全期亦均註明由黃天石創立的「文學世界社」主編;但刊物其實可分前後兩期,前期指第一至十二期,後期則是第十三期以後。刊物的兩個時期雖然都叫《文學世界》,但出資者及刊物性質卻有很大差異。

前期的《文學世界》是由黃天石自資創辦的,每期封面的目錄上都標明「傑克創辦」,出版及發行的都是「文學世界社」,通訊處是他的住家「香港般含道清風台一號」,創刊於一九五四年四月一日,是十六開的十日刊,每期僅二十四頁,約可容納四萬字,至七月二十一日止,共出十二期,是為第一卷,出過精裝合訂本的紀念版,紅色的紙面精裝,極惹蟲蛀,甚難保存。

黃天石在代發刊詞〈世界文學與文學世界〉中,說「世界是文學創造出來的,文學要有共通的世界性,以世界文學來建立更理想的文學世界」。他確信「人類至高至遠的目標,不論古今中外,都憧憬於『四海一家』的理想世界」,而達到這個世界最有力的辦法,就是民族與民族之間的思想交流,亦即是文學的溝通。故此要辦此公開的園地,讓世界性的文學得以呈現讀者的面前,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

黃天石有此理想,《文學世界》中的翻譯文學是絕對少不了的,每期總有三幾篇外國的文學創作。十二期下來,曾刊過松子譯曼殊菲兒的〈一杯茶〉、炳靈譯芥川龍之介的〈蜜柑〉、江芙譯毛姆的〈雨〉、碧雲譯賓斯坦‧般生的〈好兄弟〉、宗明譯大仲馬的〈決鬥〉、尚沛譯柴霍甫的〈賭〉、齊桓譯勃萊特布里的〈四月的巫女〉……等二十多篇小說。

關於本刊文學的翻譯問題,最有趣的是刊於第九期「黃石致黃天石函」談〈翻譯〉和第十期「黃天石復黃石函」的〈翻譯與信達〉。兩通函件的往來,是在為翻譯之「信、雅、達」作討論,並強調此三點的重要性。有趣的是「黃天石」和「黃石」這兩人名號之巧合,敏感的讀者不禁產生疑問:真有這些信件的往來,還是編者在故弄玄虛?

「黃天石」大家都知道是《文學世界》的創辦人,至於「黃石」,那也真是確有其人的。他原名黃華節(一九O一~?),是早年已負盛名的民俗學家,第一個把意大利小說家卜伽丘的《十日談》(上海開明書店,一九三O)翻譯成中文,當年隱居元朗,甚少人知道(詳見拙著〈被遺忘的民俗學家黃石〉,載二OO八年天地版《愛書人手記》)。這次討論是千真萬確,絕非子虛烏有的!

慕容羽軍在《為文學作證》(香港普文社,二OO五)談《文學世界》時,說黃天石之所以出版這本期刊,是因為他的書當年很暢銷,讓別人出版時,常會叫人盜印,甚至有人冒用「傑克」的名義,出版些劣質小說,影響他的名譽,因此自己設了版房排印。而版房既已安排好,便想盡用,因利乘便創辦一份期刊是最佳的做法。他還說那時候黃天石寫書甚忙,根本沒時間打理《文學世界》的編務,實際的執行工作是由書法家王世昭做的。

慕容羽軍是曾協助籌辦《文學世界》的,他的資料相當準確,尤其黃天石辦基榮出版社印行自己的單行本這件事,我們可以從每期《文學世界》的封底或內頁,看到一則「戰後傑克新著」的廣告,列出黃天石以筆名「傑克」,透過基榮、世界和大公書局所出版的小說,從《表姊》到《一片飛花》共十八種。這則廣告是份很好的聲明材料,表明了:若是其他版本,即使署名「傑克」,均為盜印本或冒印本。

(孔網圖片)

大力支持《文學世界》的,是王世昭和黃思騁。王世昭雖然是書法家,卻也很愛寫作,出過《無名氏自傳》和《中國文人新論》,前者即以筆名「長青」,自第三期起連載於《文學世界》,每期發稿數千字,至第十二期刊完,後來還由「基榮」出了單行本。而小說家黃思騁則在這裡發表了〈朱門深處〉、〈影響〉、〈開店記〉和〈招親記〉等四篇。還有一位叫馬硫磺的,也發表了小說〈綠石〉、〈喇叭手〉和〈校役秘記〉,寫得不錯。至於傑克,則在此發表連載十二期的中篇〈痴纏〉。

十二期《文學世界》中有個很怪的現象:除了傑克、黃思騁,李素寫過一篇〈畢業前後〉和任穎輝的〈劉丹梨〉外,甚少見其他名家支持,一些甚少出現的作者,像馬硫磺、劉浪天、陽生、卜公、岐山鳳、阿蘭、皎皎等,都在此發表過小說,不知是新人、某些名家的化名,還是傑克自己隨寫隨改的筆名?

《文學世界》中小說約佔八成篇幅,翻譯和創作約為四六之比;每期的封底裡均刊國畫,間亦刊舊詩詞而不見有新詩,名家的理論及創作最弱,只刊過胡適改寫《西遊記》第九十九回的〈八十一難〉和梁實秋的散文〈下棋〉、〈孩子〉,都是從別處轉載的。

休刊號的第十二期中,有〈本刊籌備擴充〉一文,引述了錢穆、劉伯閔、王聿修、雷嘯岑、左舜生、王世昭、易君在和李運鵬等人提供的意見,說《文學世界》自本期後休刊,並籌備改為季刊。而這一休刊即休了近兩年,到一九五六年中才能復刊。

一九五五年,隸屬於國際筆會的香港中國筆會成立,黃天石被推舉為會長。不久,該會把《文學世界》作為筆會的會刊,於一九五六年五月復刊了。復刊後的《文學世界》也是十六開本,改為季刊,篇幅則擴展至九十頁左右,後來雖然縮減至七十餘頁,仍失為份量極重的文學刊物。此刊出至一九六五年六月的第四十六期止,後改為報紙副刊的雙週版,移至《星島日報》易名《文學天地》繼續。

黄天石在代復刊詞〈文學世界與世界文學〉中說,他們復刊的目的是要以《文學世界》來爭齊世界文學的進度。明確的目標是:清理民族文學的遺產、吸收各國文學的精華和趕上世界文學的水準。

慕容羽軍說復刊後的《文學世界》是由嚴南方編輯的,編輯部雖然仍掛「文學世界社」名義,地址仍是「香港般含道清風台一號」,但,出版者及發行者則改為「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地址是「九龍彌敦道六六六號五樓」,這個地址即是中國學生週報的社址;換句話說,此時期的《文學世界》其實是由友聯出版社主持了。友聯出版社有强大的作者陣營,而且稿費不低,據說發表作品以每篇三十至三百元不等,相當吸引,自然猛稿如雲,美不勝收!

此時期的《文學世界》是中外新舊文學、戲劇、創作及理論兼備的,內容大致可分:文學研究、西洋文學研究、文藝作品和筆會動態各類。文學研究方面他們有黃天石、曾克耑、易君左、饒宗頤、陳荊鴻、徐亮之、勞思光……;西洋文學研究有黃衫客(黃天石)、謝冰瑩、謝康、周翠鈿、黃兆傑……;文學創作有徐速、思果、秋貞理(司馬長風)、李素、趙聰、姚拓、百木(力匡)、黃思騁、王敬羲、慕容羽軍、雨萍、盛紫娟、沙千夢、雲碧琳……,可說是網羅了本港大部分名家。台灣作家鍾梅音、司馬桑敦、童真、郭良蕙等,也在此發表過小說。他們還連載了王世昭的長篇歷史小說《吳越風雲》及秋明的《殘缺的自塑像》;組織過《中國戲劇》、《短篇小說研究》、《唐詩研究》、《宋元明詩概觀》等專輯,水平甚高。筆會動態方面,刊出了每年大會的報告、旅行及聚會的記錄,有不少活動的圖片,是香港文學史上一些珍貴的村料。

此中最值得談談的,是一九六三年九月的七卷三期,辦了個《國際非華人中文比賽特輯》,是以〈中國人〉為題的徵文比賽,結果首名是越南人張英敏,次名由美國人賴威廉和日本人桑一夫並列,第三名的是日本人柳內滋,還有優異獎一名,是日本的佐藤慎一郎。本期刊登了得獎者的肖像和他們的作品,雖然水平一般,卻是別開生面的一項創舉!

復刊後的《文學世界》,是一份學術性期刊,水平比第一卷的要高出很多,影響深遠,在香港現代文學史上是絕對不能不提的!

──寫於二OO九年十月
十二月刊於《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