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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阮文略:御茶之水

曾詠聰散文集《浮間舟渡》,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25年7月初版。

御茶之水

文/阮文略 畫/簡昌達

讀朋友寫的文字時,總會蠢蠢欲動也去寫一點什麼,尤其作者寫及與東京詩人互動的情景,我也身在其中。說的是曾詠聰的新書《浮間舟渡》。

2023年夏天的大久保讀詩會,他在書中已作記述,我有補充。讀詩會自然不可能是臨時起興的。我先跟四元康祐聯絡,說我第一次去日本,希望見上一面。他知道這次的旅行除了我之外,還有嚴瀚欽、胡世雅、盧真瑜和曾詠聰四名詩人,希望可以辦一場香港詩朗誦會。他請我們交上詩作,由他與岡本啟合力翻譯成日本語。好幾個晚上我們隔著光纖字斟句酌,最常出現的對白是「這詞語在中文裡是什麼意思,譯成英文我不太看得明白」。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他對待詩是何其認真。那份匠人精神我確實很想讓學生看見,讓大家開眼界也好。反正就是,出發前已有萬全準備,到時候告知四元先生我們的住址就是,他說要帶我們去吃了晚飯再讀詩。

前一個晚上,我們大夥才跟港日兩邊走的香港作家李日康吃完梅田的居酒屋,從新大阪站趕上9時20分的尾班新幹線來到傳說中的東京。那可是我平生首次坐新幹線,好笑的是,多年前第一次坐台灣高鐵、從嘉義往台北,我也是拉著行李像要趕投胎似的。雖然得償所願是很讓我興奮,只是命格跟這類火車是不是有點八字不合?

凌晨時分帶著家人從品川坐山手線去到投宿地,她們訝異我怎麼熟路得像個東京人,這當然得拜沉迷日劇和動漫的日子有功。在同一班火車上的文友卻去了東京車站,雖然都是跑山手線,卻得多跑半個圈。

不管了。反正之後跟抵達的朋友蹓出去聊天、聊到淚腺崩堤,畢竟有些鬱悶積壓了幾年,這樣子哭一場也是好的。第二日無法早起,在民宿等待晚上的讀詩會,四元先生早來了,來的時候致電,我以為要去什麼地點會合,結果一打開宅門,驚喜。

曾詠聰把文章起題為〈浮間舟渡〉。如此詩意的車站名字被他拿下了,我不甘心。要借用哪個車站的名字才能夠呼應,又不會東施效顰呢?我心裡有數了。

看了《鈴芽之旅》沒有?我是新海誠迷,他的災難三部曲非常動人,雖然最愛的還是《星之聲》和《秒速五厘米》。《鈴芽之旅》裡,岩戶鈴芽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把帶來災難的門一一關上,來到東京時,在御茶之水上演了精彩的一幕。反正我買了地下鐵三日乘車證,晚上帶太太和女兒去御茶之水朝聖——所謂朝聖,就只有我一個人在激動吧,她們只覺得疲倦。站在著名的聖橋之上,風景畢竟是絕美的。月色正好,火車交錯進出車站,把夜歸人送往各自的目的地。沒有怪物蚯蚓、沒有末世。

關於災難,四元康祐曾提及兒時在廣島見過的,一個幾乎沒有手指的侍應。那團蘑菇雲早已成為通用的符號,象徵浩劫,但是在先生的心中,大概及不上一隻殘損的手掌。後來我寫了一首叫做〈歸忘鄉〉的長詩,從2011年的東日本大震災出發,寫到各種心念的人事,包括我在地球不同角落結識的詩人們,這是後話。

我認識四元康祐是在2019年的「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期間,他受北島和宋子江之邀訪港,那陣子城裡的馬路特別難行,活動在美孚半山上舉辦,相對不受影響。我記得他在黑夜的尖沙嘴經歷過一段幾乎迷路的時光,倒是很享受。2020年的疫情困住了所有活人、唯有死者才被釋放,百無聊賴之際,四元康祐找我合作寫連歌。所謂連歌就是一人寫一節詩,環環相扣,既要呼應、又得開創,有時不免不甘心於在意象或句構上輸給對方,但是一造次就會把詩寫壞。就像打羽毛球一樣你來我往,何時殺著、何時把球輕輕逗起,這當中的拿捏和取捨非常有意思。

他寫日本語,隨即翻譯成英文。而我則回答以漢語詩,同樣翻譯成英文給他。四元康祐是在上智大學讀英國文學的高材生,面對一次次示範教材級數的殺球,我的壓力一半來自寫詩、一半來自譯詩。其實也不是對碰,這更像是共同建立起一篇完整的組詩,在如此茫然不知何處是終結的疫情盛時,詩不是壁壘,是我們用三種語言重新築起的一座巴別塔。四元康祐著我為這首詩起題,這下我很清楚只有一個名字合適——多年前在大英博物館見過羅塞塔石碑,這塊碑上刻鑿著三種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字(聖書體)、世俗體及希臘文字,全靠其出土,失傳千年的聖書體才得以被破譯。

〈羅塞塔〉。我不懂日本語、他不懂漢語,但是我們把寫好的詩句自行翻譯成英文,那就讓這首詩得以穿越時差一環接著一環扣連起來,後來在日本和香港以不同語言各自發表,成為面對疫情的一次詩的見證。2022年底,我請四元康祐為學生們上了一堂日本詩入門課,互聯網技術因應疫情進步神速,他隔著熒屏看見整個禮堂坐滿了師生,我們當然也能夠看見他,有學生直接以日本語與他對話,無論是形式還是內容,對於彼此來說都是嶄新體驗。

所以當我們打開宅門看見四元康祐,雖然不是久別,但疫後在東京重逢,確實就是隔世。晚飯期間我們繼續為讀詩會做準備,然後走路前往「光之馬」酒吧,這時我的學生單人匹馬來到會合,他讀哲學、也寫詩,在傳統中學裡是奇葩般的存在。

大久保的月色很美,落在低矮的樓房屋頂。路旁是如城牆一般高聳的鐵道,我們靠著牆下前行,偶有單車前後掠過。「光之馬」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其中一間房子,沿狹窄的樓梯鑽進地下。往來無白丁,全都是為了香港詩而來的作家和學者,而我萬分慶幸身旁有詩人,是他們壯了我的膽子,不然的話我的偽冒者症候群大概會要了我的命。

我們分享詩,也分享災難,我和四元康祐合寫的〈羅塞塔〉、香港詩人們朗誦的詩,無不是關於各式各樣的、個人或集體經歷的災難。有日本詩人朗讀了一首關於烏克蘭的詩,用咆哮的方式,配合一點劇場表演,讓身旁的一個日本小孩受驚了,我自己的孩子倒是沒有什麼反應,一切都是那麼新奇,諸如此類。

《鈴芽之旅》是一套末日公路電影。鈴芽去過的地方,正好對應幾次大地震的地點。其中御茶之水一役呼應了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死亡人數超過十萬。聖橋正是關東大地震的其中一條震災復興橋樑,1927年完工,叫做聖橋是因為橋的兩端分別是儒教的湯島聖堂和東正教的尼古拉堂,看來新海誠選擇御茶之水作為戰鬥場景,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倒是御茶之水的名字,原來是沿自附近高林寺的泉水,因為清澈,德川幕府用之煮茶。真的是一派悠然,與後來大地震、大空襲的劫難情節在情感上相距太遠。

曾詠聰寫了〈浮間舟渡〉,那麼我就以〈御茶之水〉作為回禮。他的文中提及觀賞江戶川花火,我倒是去了附近看同步進行的市川花火。人太多了,沒法走到河岸,只能在人頭湧湧的街上看著火球在狹窄的天空中綻開,不過身旁盡是當地的一家老小或穿浴衣的年輕情侶,路旁都是小吃的叫賣聲,如此這般,比起全景欣賞花火其實更合我意。

只是散場後真的太晚了,我們由市川走路回去民宿,反正到處是人群不會讓人擔心,夏天的深夜這樣走路跨過江戶川,看著深宵仍有活力的東京街景,與家人聊著笑著,倒也怡然。後來我們一夥走到公園玩花火,灰煙隨著火舌升上去直至被夜色吸收,這是在東京的最後一夜。

2023年盛夏,那是人生幾場轉折當中的一個小小的喘息期,那時剛剛喘定,卻不知道後來的兩年會經歷更加可怕的事情,這又是另外的長篇連載了。這些故事我不一定會如實寫出來,但是會寫成詩。在2025年出版了《生態演替》,嘔心瀝血,怎麼說呢——文略醬,嗨,比起寫散文,我還是更愛詩(不要這樣)。

《中華日報副刊》臉書專頁,2026年1月11日;另見《中華日報副刊》網站,2026年1月10日。)

2024年4月3日 星期三

余欣娟:寫詩是為了召喚──談阮文略《物種形成》的傷憤與遺忘

物種形成,在生物學上,是一種演化的過程,而達爾文認為自然選擇是物種形成的關鍵因素。這三年疫情之間,人存活在這時代,經歷各種恐懼與隔絕,彷彿也活生生經歷天演。阮文略有著生物科學的背景,又極具哲思,《物種形成》書名自然有其深刻意義,他在自序引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概括之。詩集目次「突變」、「天擇」、「遷移」、「漂變」也正代表了影響種化的各個因素。

「突變」可能是自身細胞分裂時發生錯誤,或受到化學、輻射、病毒等影響,這使生物不正常,難以生存。因此在「突變」一輯,意象怵目驚心,核心意義總圍繞在「消失」。「沒事。世界一定不會有事的對吧」(〈沒事〉)、「『末世而已/用不著那麼慌」」(〈末世〉)、「那顆本來應該永遠釘在天圖上的星宿/消失了,無影無蹤」(〈無題〉)。而在香港地理位置上,在2019年的時間點之後,「消失」、「翻天覆地」的意象,可能不僅僅是疫情之故。〈遺忘〉一詩,「敵人索取我的遺忘/然而我一窮二白/身上一點遺忘都沒有/乾乾淨淨的頭裡/只有記憶在燒」,此地沒有禁書單、沒有明示語言規定,但某些歷史必須缺漏,有些名詞必須改正,在自我檢查裡,沒有遺忘,只是燒掉。燒,在腦海裡是一種銘記。

而重新編寫說話,何其困難,「白布罩在我們的臉上/我逐一繪上眼睛和嘴巴//有些人重新睜開眼/有些人試圖說話//更多人沒有反應/白布紋風不動//可能他們已經死去了/可能只是我畫得不夠好//誰來接力再畫一次?/即使墨水所剩無多」(〈畫畫〉)。身為詩人,無時不感知,話語自然流露,寫詩就像是日常思考的方式,替眾人言,試圖找到各自的面目與屬性。但噤聲所懼,死去的究竟是生命,還是在地理環境突變影響,而喪失言語功能。這究竟是有利於生存的變異抑或一種慢性炎症?阮文略為「太平」,做了個悲傷且刺痛的黑色詮釋,「夜如是/只要暴雨夠張狂/百鬼如何夜行都沒事了」。

「天擇」即是地獄寫照。而地獄在哪?審判在哪?大疫當頭,好人壞人有何區別?「人皆有一死,死不是/詛咒,地獄是任何人都要去的」(〈審判〉),「愈來愈多活人把自己偽裝成鬼/開始食人飲血、唱鬼的歌//現世就是新的地獄圖景/可是若到處都是地獄/地獄的存在尚有其價值嗎?」(〈鬼滅以後〉)究竟何種才是地獄?遍地屍骸血跡?禽鳥藤蔓枯絕?或是疫病肆虐?阮文略說,道還不算,人間的罪惡未經審訊,比地獄更糟糕,但畢竟不是地獄。對照其他首詩作互文,或許真正的地獄尚且能關惡鬼,而此處百鬼横行。如〈喝酒〉所示,地獄有忘川水,「我城有無數人正要排隊去喝/兌著記憶去喝/滲著在寒冬裡咆哮的忘川水去喝」,為何要兌著記憶喝望川水,對照前詩所說,敵人索取遺忘,此時人間不僅無法安頓身心,甚至連地獄都不如。百鬼橫行世間,如何收拾?逼迫至極,那就一同消失吧!「至於如何替這收容惡鬼的地獄砌牆來,先把好酒乾了再說。」為了幫惡鬼砌牆,「城裡的好人終於統一口徑:/我們不介意/跟你們一起下到地獄去/看你們跳舞/跳到死」(〈下地獄〉)。

在這自然選擇的過程中,為了適應環境,個體差異被突顯出來了。但能僥倖活著的是誰?又能活成什麼樣子?阮文略在詩集當中,富有現實感,不斷回應與自我省思,面對砲管、病毒、他人的言語質疑,詩人的筆、詩人的書寫狀態,在這樣的局勢,該當如何?詩歌何為?書能擋下什麼?阮文略用了騎驢的典故意象,談疲累的詩歌如何馱負生活。〈度日〉很鮮明,從新聞事件而來,一位父親帶著獨自撫養的自閉兒子往大嶼山心經簡林遠足,中暑而死,兒子不懂求救,只表達「爸爸坐了下來,沒有理會我」。阮文略自覺,以新聞入詩,是否在消費悲劇?直到自身經歷類似,竟也萌生「不如坐下」的欲念,而說我忽然懂了。接著,話語一轉,「有些詩是應該寫的/寫一首詩/如點一盞燈/點一盞燈/如讓人含住一口氣/多活一些時間/見證日落/以及走完那條山路」。

這本詩集承載了許多重量,將生活信手拈來,無處不是詩,讀者翻開詩頁,彷彿就像隨處拉了張椅子,就坐在阮文略的身旁聽其獨語,那麼真誠而私密,既個人又群體。詩人剪裁對話、閱讀詩書、眼目所觸,談年歲,談苦難,談人間法則,看東歐、看俄羅斯、看緬甸,米蘭·昆德拉、聶魯達、也斯、西西、瘂弦、商禽、詹冰的詩文等等都埋伏在其中,而被擦去的名字,夢裡亦不能說出口的名字,也在空白處占有位置。常有道樣的遠方,「我有個朋友……」,就任意開啟一個正在物種形成的世界,也是一首首敬悼之輓歌。此處翻譯詩作、吃晚飯日常,而他方正槍聲此起彼落。

〈叮嚀〉寫給孩子,少數具有溫情語調的詩作,即使這首詩的本質非常悲涼。這讓我想起義大利電影《美麗人生》(La vitaè bella)。「爸爸現在去睡一會兒/若沒有什麼事情不要弄醒我」,以此起首為語境,囑咐孩子,即便爸爸身體痛楚呻吟,都可以不理,「但是若爸爸從夢裡/喊出一些你從未聽過的名字/那就把我叫醒吧/啊不對/不要管窗外是急風暴雨/還是昏暗無明了/去穿我的雨衣掌我的燈趕快從玩具堆中/找回你最喜爱的娃娃/就抱緊著離開吧」。這首內斂地以簡易守則,包裹了現實的殘酷與血腥,也隱隱指向比病毒還可怖之事。

阮文略在詩裡說,當架上所有詩集都成了禁書,慌張的藏書人,焚燒所有,卻捨不得一本尚未書寫,準備用來寫詩的筆記本。他又說在監視下,只寫半句,死神永遠在半途。他自白,被禁止寫詩,所以不寫詩了,文體可以從缺,不過就是寫。

我們如同閱讀阮文略怎麼強悍地看待這世間的劇變,看待大疫之年的人心,看待香港,或者詩又該是什麼樣的存在。還有什麼能存留下來?或者需要存留?快要一切不剩,無法呼吸的彼時,所倚靠的是強壯基因或者強悍的心靈?還是逃逸現實注視,乞向未來?!每個輯目就像預告了一場場演變的難關,人渺小在其中脆弱、躲避、期盼,卻又不同於其他生物,拿起筆要給予天擇一個意義。那又是何其有幸,此時此刻,我們尚能思考,還可閱讀,更能書寫。

阮文略說重要的不是如何守護記憶,而是在徹底遺忘以後,如何重新召喚明日的太陽。他說,明天我們一起寫詩。

余欣娟,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博士,現為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副教授。著有《心遊萬仞:現代詩的觀看模式與空間》、《一九六O年代臺灣超現實詩──以洛夫、瘂弦、商禽為主》、《明代「詩以聲為用」觀念研究》、《風櫃上的演奏會:讀新詩遊臺灣》(合著)、《走入歷史的身影:讀新詩遊臺灣》(合著)。

(《文訊》2024年4月號第46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