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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13日 星期二

王璞:祝你已在天堂──送古劍先生

古劍先生給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助人為樂,尤其是南來的新移民寫作人,那時戲稱為「爬格子動物」。這類角色新來乍到,只要找到他,他都會盡力援助。

一九八九年我從深圳移居香港,初入貴境,舉目無友。原先工作的出版社一位同事給了我古劍電話,說這位先生是我們的作者,在香港當編輯,說不定能幫你。

電話打過去,驚喜地發現他還是我華東師大學長。他五十年代後期畢業於師大中文系,他那一屆人才濟濟,沙葉新、戴厚英皆為他同班同學。他自己也有一支健筆,散文寫得剛勁練達。常有報刊約他寫專欄。他見我四處投稿奮力要早日完成自己的「資本主義原始積累」,《華僑日報》邀他開個專欄時,他就讓給我寫。那欄名叫「紙窗」,筆名也是他取的。他說:「你這麼拼命寫稿,簡直是爬格子超人,就叫superman 好了。」於是就取其諧音叫了蘇白曼。

我第一份工作,《東方日報》副刊編輯,也是他引薦的,當時我電話打過去,他說他們副刊正好有個編輯職位空缺,叫我去見工試試。於是我一來港就找到了那份優差。

我報社編輯業務不熟,又不懂廣東話。那時候大多數港人都不懂國語,尤其是字房版房師傅,簡直無法溝通。每逢他們召我去解決版面問題,頂頭上司梁小中先生大概見我有畏懼之態,總讓古劍趕去支援。我在字房正跟師傳糾纏不清時,見到他這及時趕到的救兵,真是感動。

他古道熱腸,又陸續把他的文友介紹給我認識。先是介紹報社裡的文學發燒友葉輝。又陸續介紹了他編輯朋友顏純鈎、梅子、和舒非。後來見我有想去大學任教之想,又介紹了也斯。他們也都樂於助人,也都曾從不同方面給過我熱誠幫助。說起來,都是古劍先生牽的線。

後來他回流內地,長居珠海,依然寫作不掇。而且似乎老當益壯,出版了好幾本書。有念事憶人的,有書話,有與文化名人來往書信集。

他也依然不忘提攜後進。有次一家內地出版社來找我組稿,說是他們有個書話系列出版計劃。一問,原來是古劍先生推薦了我。先是,這間出版社出版了他一本書,問他還有沒有其他作者可以推薦,他就提了我。後來他們真的聯絡到我,出版了我一本書,這便是我在內地出版的最後一本書:《我想變成一本書》。

如今他也隨着一些師友駕鶴西歸了,據說他最後這幾年身體已經很差,活得艱難。那麼,走掉也是一種解脫。他人這麼好,一定在天堂有個位置,跟他那些好人朋友在那個極樂世界喜相逢。

(王璞臉書2024年8月8日)

2024年6月14日 星期五

曾慧燕:悼古劍(辜健)而勾起的往事

在《香港日報》時期唯一的照片。

曾慧燕:悼古劍(辜健)而勾起的往事

日前在王璞姐的臉書上看到古劍(本名辜健)先生病逝的消息,內心五味雜陳,勾起一段難忘往事。

因為古劍曾在我人生道路上無私伸過援手,而我卻因年輕無知為了「避嫌」,居然與他從此不相往來,如今想對他說聲「對不起」已來不及了!

說來話長。1981年4月,我任職的《香港日報》突然倒閉,當時我在该報「鄉情版」(相當於後來的「中國新聞版」)負責「外流人材」專欄的採訪工作,正是我幹巧勁衝天、嶄露頭角的時候,並為這份新創刊的報紙,爭取到不少新移民讀者。我的主編、詩人劉濟昆先生,對我讚賞有關(加)。

說來劉濟昆主編也是我生命中的貴人之一。他文革時曾遭迫害,以「牛鬼」自居。他才華橫溢,尤好散文及詩歌寫作。其散文情中有景,景中有情,行文清新流暢,自然率真,文氣鋒芒。 他在《東方日報》副刊《龍門陣》有個專欄《濟世狂言》,每多佳作,縱然你不同意他的觀點,也不得不折服其學識與文采。

當時《香港日報》的老闆是以漫畫起家的《天天日報》老闆黃玉郎,《天天日報》1960年創刊,開創香港報業先河,用柯式彩色印刷,是香港開埠以來第一份彩色日報,走小巿民路線。在報業競爭激烈的1980年代,《天天日報》一度走情色路線,雖然銷路不錯,但由於格調不高,缺乏社會地位。於是,他於1980年8月創辦《香港日報》,欲以新移民為主要對象,走高尚路線,意欲提升自己的形象。

劉濟昆來港後,曾任職《星島日報》、《新報》、《天天日報》等報社,黃玉郎賞識其才華,請他來主持剛創刊的《香港日報》。我之前只是香港《中報》一個被譽為「零錯字」的校對,由於獲得陸鏗先生賞識,偶爾會讓我發表一下文章。當時的中報副總編輯被《香港日報》挖角出任總編輯,就問我是否願意跟他一起跳槽?我當然求之不得,否則以我一個無學歷、 無背景的來港不久的「大陸妹」,怎麼有可能獲報社聘任記者!

就這樣,我順利地躋身香港新聞界,成為採訪記者一分子。

當時中國改革開放不久,大批在「十年浩劫」中受盡迫害的知識精英心有餘悸,紛紛去國離鄉。劉濟昆也是其中一員,感同身受。他敏銳地抓住了這一特殊現象,在他主編的「鄉情版」開闢《外流人材》專欄,似乎為我度身訂造。

我不負所望,還記得第一天交稿,看着一臉嚴肅、不苟言笑的他,我心中忐忑,因為這是我平生的第一篇採訪稿,不知是否符合要求?

沒想到他很快露出笑容,大筆一揮馬上發稿。我大喜過望,沒想到第一篇採訪稿就順利過關,給了我極大的信心和鼓舞。

我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寫作潛力和與人溝通的技巧,很多採訪對象對自己過去的經歷本來諱莫如深,但奇怪的是,他們很願意打開心扉,和我一吐衷腸。所以不大會誇人的劉濟昆,稱贊我的文章有血有肉,容易让讀者產生共鳴。

1980年代的香港報業,正是百花競放的「戰國时代」,競爭激烈。當時我充满使命感和旺盛精力。隨著一篇篇採訪稿的刊登,一個個「外流人才」的面世曝光,大家開始關注「林下風」(我的筆名)何許人也?大家公認「文筆非常細膩、流暢,而且有很好的古典文學修養」(見1982年4月號《鏡報》),成為《香港日報》吸引讀者一個重要的「票房保證」,不少人好奇打聽作者是誰?有人猜我是一個四五十歲歷盡滄桑的中年人。後來好事者知道我只是一個高中畢業來港不久的年輕女子,居然不相信文章出自我手,一口咬定是劉濟昆捉刀,否則不會寫得這麼好,有人甚至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中傷我們的關係。

我一度被有心人的惡意抹黑所傷,傷心氣憤難過。後來轉念一想,祖父生前最愛念叨「不招人妒是庸才」,別人妒忌造謠,說明我「有才」,而且對方不相信文章是我寫的,不是說明我「行」嗎?我應該勇敢面對流言蜚語,「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散步。」努力做得更好,以事實證明自己的能力。

當時身為香港《鏡報》創辦人的徐四民發現「外流人材」後,非常激動,他說:「這個『林下風』是誰?我們《鏡報》想做沒有做到的事,居然被這個人做到了。」後來他得知我一度被謠言所困時,也對我說:「你應該高興才對呀!別人不相信是你寫的文章,證明你寫作水準高於一般人,那有什麼不好!你應該覺得驕傲自豪。」

由於「外流人材」當時在香港名噪一時,香港百靈出版社老闆林春華先生主動找上門來,希望出版《外流人材列傳》,我當然沒有馬上答應,說待我採訪更多有份量的人材再出版不遲。何況當時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多餘時間整理出書文稿和相關圖片。

就在我忙着繼續採訪「外流人材」時,晴天霹靂!《香港日報》突然宣布停刊了。

福兮禍所依, 禍兮福所伏。這時,我終於答應林春華出版《外流人材列传》了,那是我平生出版的第一本處女作,封面和封底都採用了我的設計,其中封底設計是用多名外流人材的照片,組成一個大大的問號。一語雙關。

據徐四民先生轉告,此書後來引起中國國務院僑務辦公室主任廖承志重視。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回頭再說古劍先生原本與我並不相識,但他一直在默默關注「外流人材」的採訪文章,得知《香港日報》停刊,我處於失業狀態後,他透過香港《明報》中國版編輯李國成(曾在《香港日報》任職日文翻譯)和我聯絡,說他當時任職的香港《新報》,其經濟版正在聘請一名記者,希望推薦我去應徵。我雖然沒有任何經濟金融地產的知識和背景,但我背負大陸家人巨大的經濟壓力,不能失業沒有經濟來源,也就硬著頭皮去應徵,蒙經濟版衛主編錄用。

我在《新報》的經歷,又是人生戰場另一個長長的故事,在此不贅言。大家有興趣,可以讀讀我的《寬恕》一文。

言歸正傳。我任職《新報》經濟版記者不久,有天接到某作家電話,居然說圈中人八卦,說古劍主動介紹我入《新報》,是垂涎我的美色,……

我那时深受「四書五經」影響,把名聲看得比生命還重要,著急分辯,辜先生對我從來沒有不軌之心,人前人後都以禮相待….

可是,對方卻嗤笑說,外面大家都是這麼傳的。

我氣得大哭一場,一方面是為辜先生覺得不平,另一方面也為自己的清白蒙冤覺得委屈。

後來,我為了那該死的「避嫌」,從此沒有再與熱心助人的辜先生聯繫。今天,就以此文敬獻在他靈前,致以深深的悼念和歉意!可惜世間只有後悔無「前悔」。

(寫於2024/06/08)

(曾慧燕臉書2024年6月9日)

2024年4月3日 星期三

沈西城:鄉愁是一盞燈──追憶古劍

早兩三個月,跟二哥仲鳴午茶,聊到古劍。我問他怎樣了?二哥回道「我也不知情。打電話沒人接。」「還在珠海嗎?」曾有一段時期,去了珠海,風流快活,樂不思蜀。三番四次邀我往訪,怕舟車勞頓,推了。 兩個月後,看到孫觀琳老師的臉書,說他已離世。想想認識古劍怕近四十年了,八七年,哈公發起《香港爬格子動物協會》,用意為香港作家向報館、出版社老闆爭取稿費。搗蛋鬼倪匡第一個潑冷水:「哈公,這沒用,成不了事!」「為什麼?」哈公氣呼呼:「我們爬格子團結起來,便是一股力量,眾人齊心,哪怕老闆不屈服,哼!吼死他!」倪匡哈哈三聲笑:「許老國,只怕吼死的是咱們這班爬格子動物,哈哈哈!」哈公死命瞪著他。「很簡單嘛,你不寫,自有人接手。三蘇怪論,獨步天下又如何?也不是有老兄接了!」哈公噤聲成啞巴。得勢不饒人,倪匡往下說:「我講真話,在所有爬格子動物當中,唯一接不來的就是──老查,查良鏞,金──庸!」振聾發聵,有如雷鳴。眾皆沉默,所說乃事實,不容否定。同年,蝦公因癌病逝去,眾人推「哈哈三聲笑」倪匡出任會長,「君子」胡菊人也舉腳贊成,無人反對,請首任會長發言,大喇喇地道「什麼爬格子動物協會,上不了檯面呀!太cheap了!(居然說起洋文)我提議叫《香港作家協會》!」語未已,采聲四起。冷東振起起十度高音「香港──作家協會──今天成立了──」那一年我屈打成會員,論資排輩,我何能當理事,奈何倪匡一聲獅子吼「一定要沈西城做理事!」虎威底下,出任康樂組理事。選舉會中,同座有一漢子,四十來歲,睜著無神大眼,似聽非聽地坐在我旁邊,會開到一半,他已呼嚕入睡。我問身邊二哥「此君是誰?」答曰「大編輯『辜健』是也」,閩籍馬拉華僑,綽號「馬拉古」,筆名「古劍」,乃真名之轉音,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畢業,老師施螫存,同學《假如我是真的》沙葉新,名教授、名作家銜頭繫身,香港文壇上成有名編輯(曾編《良友畫報》與《東方日報》),那是理所當然的事。那天,跟古劍談論文學,垂沬四濺,疾唾珠璣,十分投契,尤其是解放以後的中國文學,我是隔教,更聽得津津入味,因而有良朋難求之嘆。

古劍歡喜看書,只有一個不良嗜好,就是好搓麻將。倪匡身為會長,從不理會務,更不干涉我們的私人行動,因而每到週末,作協會所例有兩台麻將,霹霹啪啪,為人告擾人出清夢,只好移船就磡,跑去波斯富街太湖海鮮酒家組局,馬拉古可樂了,不到雞鳴枕上,不離麻將枱。四隻搭子,恒例是馬拉古、稿奴(黃二哥)、老實人(楊老四),浪子(沈西城)。我常取笑馬拉古「屁股黏上OK膠,一坐下,永不起身。十二圈搓完,已是東方既白。倦了,打道回府吧!「不行不行!」死命要繼續打四圈。二哥胖,精力不繼,馬拉古一巴拉住,近乎哀求:「二老哥,好心哩,福心哩!可憐可憐我這個麻將精!」手足情重,只好再打四圈、下不為例。「OK OK!」漫應著,屁股坐下,手已抹牌。到了下個週末,到了16圈,馬拉古自毀諾言,一手摟住二哥腰:「黃老二呀,黃老二!求求你再打四圈,好不好?」二哥大搖其頭。眼看軟功不濟,硬功來矣:「黃老二,麻將檯規矩,輸家話事,是嗎?老四!」碰巧楊老四也是麻將精,有牌打,不吃飯也行,點頭如搗蒜。黃老二猶豫未決,馬拉古繼續呱呱叫「浪子,你都想打,對嗎?」虎眼圓睜(嚇壞我),只好和議。續打四圈,中午方散局。這樣不守信用的文化人,香港文壇中只有一個馬拉古。

古劍待我不薄,常拉我寫稿,甚至把地盤讓給我。有一趟,我約好倪匡到麗池家中吃飯,順便邀了馬拉古、Q仔黎則奮、倪匡紅顏知己阿Sam。那天沒有麻將搓,四個男人客廳談文學、電影,至中夜方散去。亡妻為我們五人拍照,照片裏面,倪匡隔鄰便是馬拉古。睹物思人,黎則奮早已移民溫哥華,倪匡鳥倦知還,二二年去世。紅粉知己,年逾六十,嬌艷如昔。亡妻墓木已拱。後來,馬拉古到《東方》當編輯,跟隱世才子陳泰來共事,都很關顧我,我在《東方》陳泰來主編的「開心坊」一共寫了十多年稿,人人說他難相與,卻不曾嫌棄我的稿子。岔開一筆,我跟《明報》淵源很深,許多人誤以為我是《明報》》員工,其實我不曾在《明報》做過事,金庸怕「小葉坐不住」,只允許我任意寫稿。老實說,當《明報》編輯,薪酬大約四、五千。我在《明報》一筆寫遍所有刋物,每月稿費逾一萬二千,難怪倪匡要說「老查待你真不薄!」再說馬拉古,香港文壇當中寫散文有水準的,除了思果,就是我這個老朋友馬拉古。可惜他懶,不肯認真,否則一定是一代大散文家。他有一篇文章,我記不清楚篇名,其中有一句,到現在還有印象,許之為千古絕句,就是:「鄉愁是一盞燈」,此刻,說這話的人走了,鄉愁之燈當也熄滅了 。

(沈西城臉書2024年3月30日)

2024年3月23日 星期六

悼古劍

古劍 辜健 走了🙏最後一次通話是前年6月23日,他厭世,這幾年約飲茶他都不再出來。古劍是施蟄存先生高足,在香港編刊編報,特愛書,能寫很好看的書話,我私底下做的董橋珍藏本都會留給他一本,早年滬上趙公子高價換得他全套董橋題簽本,傳為一時佳話。九十年代他辦《文學世紀》,我跑腿代他做過幾個老作家訪談。後來他小隱珠海大隱香港仔,偶爾會來太古坊,他、陶然、梅子和我的咖啡敘會,其實隨着陶然兄逝去,早已成追憶。剛才梅子來電話說下期《城市文藝》我們為古劍約幾篇稿吧😨

(馬吉按:古劍於2024年3月20日於香港家中去世,享年85歲。)

(Lam Tokwan臉書2024年3月20日)

王璞:悼念古劍先生

流年不利,這些日子連連傳來幾位友人噩耗。古劍先生是其中之一。雖是早已聽說他身體不好,但聞他仙逝,仍是先而震驚,繼而哀痛。

一九八九年我從深圳移居香港,初入貴境,舉目無友。原先工作的出版社一同事就給了我古劍先生電話,說是這位先生是我們作者,在香港當編輯,好象還是你們華東師大校友。說不定能幫幫你。

古劍先生果然是我師大學長。他五十年代後期畢業於華東師大中文系,沙葉新、戴厚英、孫觀琳伉儷皆為他同班同學。七十年代來港後,一直堅持寫作,任職編輯,廣交文友。我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他引薦,當時他在《東方日報》副刊作編輯,說他們副刊正好有個編輯職位空缺,叫我去見工試試。於是我一來港就找到那份優差。

我報社編輯業務不熟,又不懂廣東話,每逢字房師傅召我去解決版面問題,頂頭上司梁小中先生總是讓他趕去支援。那時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我在字房正跟師傳因語言不通糾纏不清時,見到他這飛速趕到的救兵,真是感動。

他古道熱腸,助人為樂,又陸續把他的文友介紹給我認識。先是介紹報社裡的文學發燒友葉輝。見我四處投稿,就介紹了梅子、舒非、顏純鈎等編輯朋友;見我有想去大學任教之想,就介紹了也斯。他們也都樂於助人,都曾從不同方面給過我熱誠幫助。說起來,都是古劍先生牽的線。

後來他回流內地,長居珠海,依然寫作不掇。而且似乎老當益壯,出版了好幾本書。有念事憶人的,有書話,有與文化名人來往書信集。

他也依然不忘提攜後進。有次一家出版社來找我組稿,那位編輯說他們有個書話系列出版計劃。一問,原來是古劍先生推薦了我。先是:這間出版社出了他一本書話,問他還有沒有其他作者可以推薦,他就提了我。後來他們真的出版了我一本書,這便是我在內地出版的最後一本書:《我想變成一本書》。

撫書念人,感激他!懷念他!

(王璞臉書2024年3月23日)

網上有人談起古劍(辜健),剛好手邊有兩張合照,貼出來玩玩。

二OO五年,陳子善從上海來,我請他在山光道馬會中菜廳晚飯,其後上四樓飲咖啡。

其一我站着,坐着的左起黃仲鳴,施友朋,古劍,方寬烈,陳子善。

其後方寛烈(I923-2O13)辭世,此情成追憶!

(許定銘臉書2020年3月20日)

(古劍與黃俊東,《天涯博客》2011年7月28日)

2018年6月3日 星期日

古劍與《體育周報》

古劍與《體育周報》
葉輝

話說一九七五年,我二十三歲,這一年一如記憶中的任何一年,合該尋常無事,可一些事情偏偏在這一年陸續發生,比如董必武、蔣介石、康生先後逝世,比如蓋茨成立微軟,比如英女皇訪港,比如中國第一次核試成功,等等。也沒有什麼,只是想說,世界在變,誰的小世界也在變。

那一年我一直待業,有些工作做不了幾天便做不下去了,不斷辭職,然後又不斷寫信求職,漸覺人浮於事,如是者過了半年,有一天,決定到《體育周報》上班去了。這報社很細小,在彌敦道萬隆大廈,那天我接收了前輩的工作崗位,就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單打獨鬥—這報社只有五、六百呎,工作人員也不多,除了我,只有一名攝影師和一名植字員,如此這般出版了兩期,一名生力軍才姍姍來遲,此人就是本書的作者古劍。

古劍姓辜,是馬來西亞華僑,他比我年長十二歲,膽子比我大何止十二倍,例子太多太多了,有些事情在我聽來,真有點驚天動地,可也不便在此披露。此人愛書,閒來談的,都是書人書事,記憶所及,他曾給我推介艾蕪的《漂泊散記》和《南行記》、黃裳的《金陵五記》和《榆下說書》,等等,這些書籍都像一扇又一扇堪可透光的天窗,我一一細讀,從中窺見另一種人生,另一種書寫態度。

其後《體育周報》還加入了陶然,三個人一起共事兩年多,似無遠慮,但時有近憂—很多年後才明白,那是人生的常態;那時我與古劍一度沉迷於下棋,想來也不過是由於活得浮浮泛泛庸庸碌碌,只好自編自導自演若干貌似刺激的情節,讓自己暫且忘記無色無臭無味的無聊浮生。

我在這小小的報社工作了三年零兩個月,算來僅僅比古劍和陶然兩位都只是稍微「資深」,工作關係倒是滿有小報社的特色,他們都各有固定的負責欄目,其餘工作(由跑腿到翻譯,由催稿到拍攝底面)都由我「一腳踢」—老闆不大管我們,我們也不大管老闆,由是各取所需,相安無事,唯一例外是時而過了月中還沒有發薪,都得要為房租與柴米油鹽光着急。

古劍其時負責的其中一個專欄叫「想當年」,每周訪問一位退役足球名將,由古劍執筆記錄,附有大量珍貴照片(由受訪者借出),此欄很受讀者歡迎,記憶中,受訪者都赫赫有名:姚卓然、何應芬、黃志強、劉建中、莫振華、梁金耀、高保強、劉儀、朱永強、羅國泰、劉添、陳輝洪、陳鴻平、郭德先、曾鏡洪、區彭年、鄺演英、龔華傑、黃文偉、張子岱、張子慧、劉志霖、佛儉、林尚義、梁偉雄、李育德、司徒堯、周少雄等……他們要不是「國腳」(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中華民國」國家隊成員),就是「港腳」(香港代表隊成員)。

如今想來,這批圖文並茂的訪談錄,無疑是非常寶貴的「口述歷史」,古劍的文字固然好,照片更是無價之寶—如此說來,恐怕就是香港這個「亞洲足球王國」的最後見證。

(文匯報二O一三年三月十五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五十年代的文學青年

五十年代的文學青年
蔡炎培


■王無邪(後排右一)、崑南(後排右三)、蔡炎培(後排左二)等等是五十年代文學青年,圖中唯一那位女士就是西西。

癸巳年,台港兩地文學界出現兩個「一代宗師」。一是也斯辭世,圈內悼譽詩人,無可厚非;一是少年朋友莎維豪,《五十周年詩選》在台出版了,崑南又說是「一代宗師」,直覺有點不妥。莎維豪跟「老而不」一樣,尚在人間,這樣說來,一個不巧,有陷朋友於不義的危險,不好。崑南是個重感情的人,前時陸離報道,莎維豪一手翻譯了他的長詩《布爾喬亞之歌》,此舉「野有蔓草」,允屬「投桃報李」,明白人當然冇壞。不明白的張三李四王八多的是呢。

莎維豪的譯筆,向來了得。不然,怎麼兩岸都給他出了全集。據他的關門弟子洛楓說,王辛笛的詩,原著的韻致,恰如其份轉化為「雞腸」。當年,詩人要結婚了,向我們告急,崑南把整個月「三級政府文員」薪水滙過去。哥倆好,自是「生死見得」。崑南重感情。那天,大夥兒從大埔卜合的村屋出來,夜已深,詩人陳汗醉駕,崑南說,「死就死」,一於「捨命陪君子」焉。古劍和我在另一車子望着不遠的「之字路」,揑着汗。幸有交警攔路,又俾佢地吟詩吟甩咗噃。

五十年代的香港,雖說戰後很多年了,仍處於百廢待興。其時,冇電視,家有收音機者,身份證屬於紅卡。網上行,天方夜譚了。報紙自是大眾的精神食糧。《星島》是大報,「星座」一大羣南來作家外,「學生園地」則是文學青年集散地。《人人文學》、《中國學生周報》還是後來的事。

這批文學青年,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大話話二三百人總有。時光的羽翼下,王敬羲、王無邪、崑南、張曼儀(專門研究卞之琳)、李維榕(港大現役心理學教授)……先後出來了。

這批文學青年,就中風頭之勁,大熱的恐怕就是西西。西西者,其時的藍子、皇冠、十四行、藍馬店等筆名,莫不是她姑奶奶!以相為證,舉凡文學青年遠足,冇她老人家,當真無規矩而不成方圓。

任誰都知道,文學與死亡約會同義,半個多世紀下來,重覩昔日的自己,欣聞大陸艾曉明學派推為最有資格拿下諾獎的小說家;寶島那邊公認我們的張愛倫(西西),絕不遜於張愛玲。一字之差不要緊,「張學」已顯,則是不爭的事實。莫言之後,西西之外,剛剛重臨香江的白先勇,也該在候選名單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