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頭記01:倪匡的絕技
倪匡先生喜歡食魚,大家都知道。但對魚的認識,就連他好友蔡瀾先生也自愧不如。
記得有次,我託上環一間相熟的酒樓,訂了一條「三刀魚」,大概兩千多元,之後接倪生倪太去吃晚飯。倪生到場後,立即去魚缸看那條三刀,夥計撈出後,倪生神色凝重,伸手摸一摸,轉頭向我說:
「仁哥,這是真的!」
之後哈哈大笑。
席間教我,真的海三刀,頭頂尖刺凸出云云,其實我都學不懂。還是相中的這條「日本佬」最安全,不會假,也是倪生至愛。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2日)
魚頭記02:蔡瀾的三刀
上回說過,倪匡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魚痴。
他憶起少時在上海,黃昏海邊,忽見一片金燦燦,如流雲般滾動翻騰,景象壯麗,原來是成群野生黃魚游過,那畫面,他記了一輩子。
從前野生黃魚,尋常人家飯桌也常見,如今被人吃得近乎絕跡。去新榮記,隨便一尾,動輒數千大洋,貴得嚇人。
這兩尾三刀,我尋覓多時,本想分予倪先生與蔡先生,一人一條,也算美事。誰知蔡先生遲到,結果全數入了倪生腹中。
照片這兩尾,倪先生一見,即刻笑成個小孩子,眼瞇成一線。這頓飯,其他菜他一概不碰,專心致志,將兩尾三刀吃得一乾二淨,連一點魚肉都不肯剩下。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4日)
魚頭記03:金庸的魚頭
繼續回憶倪匡先生吃魚的故事:有一次朋友間聚餐,倪匡先生親口說起這件事。
他說,和查先生交往數十年,每次吃飯,都是查先生(金庸)埋單。有一回蔡先生(蔡瀾)想要結賬,被查先生阻止了,倪先生便開口說:「唔好爭,你有老查咁有錢咩?」
查先生知道倪先生喜歡吃魚,每次聚餐都會點一條石斑海魚,隨即叫夥計把魚頭夾給倪先生。倪先生吃得津津有味,查先生就笑着,滿意地看着他。
好多年後,有位富商請查生和倪生吃飯。那天,倪生當晚沒什麼胃口,吃到最後,查先生吩咐夥計把魚頭夾給自己。倪先生才恍然大悟,原來查先生和自己一樣,最愛吃魚頭,只是這數十年來,一直都讓給他罷了。
倪先生說這件事的時候,查先生已經仙遊。
當時在場不少人都聽到了,他們那一代男人之間的情誼,實在令人十分感動。
(施仁毅臉書專頁2026年4月4日)
2026年4月14日 星期二
潘耀明:金庸與《明報月刊》的文化傳奇
一九六六年的香港,電車在銅鑼灣禮頓道的彎道上噹噹駛過,車聲嘈雜中,那是舊唐樓一間三百多呎的小小編輯部裏,四個人的夢想正在靜靜萌芽。那時的查良鏞,決意要在狂飆的時代中,為中國文化點亮一盞不滅的燈。
誰能想到,這盞燈一亮就是大半個世紀。它不僅照亮了香江之畔,更照亮了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
以性命相搏的宣言
「當年下決心出版這本雜誌的時候,我是決定把性命送在這刊物上的。」
多年後,金庸在《明報月刊》四十周年紀念號上寫下的這段話,迄今讀來仍讓人心頭震顫。一九六六年,那是一個怎樣的年代?內地「文化大革命」的烽火剛剛燃起,一股摧毀中國傳統文化的風暴席捲神州。在這樣的歷史關口,一個香港文化人做出了驚人的決定──創辦一份純粹的文化雜誌,以「獨立、自由、寬容」為信條,與毀滅文化的狂潮「對着幹」。
「人總是要死的,為了中國文化而死,做個讀書人,心安理得。」這不是豪言壯語,而是一個知識分子在時代洪流中對自身使命的清醒認知。金庸深知,在那個特殊年代,這樣一份刊物意味着什麼。但他義無反顧。
早期《明月》的編輯部設在禮頓道二號A唐樓的二樓,簡陋而逼隘。總編輯金庸,編輯許冠三、丁望,助理編輯兼校對王世瑜,四張辦公桌擠在一起,每天伴隨着電車的噹噹聲埋首編務。倪匡是常客,每天下午從百德新街踱步而來,在靠牆的小桌上奮筆疾書,寫完私稿便嘻嘻哈哈地離去。就是這樣一個簡樸得近乎寒酸的團隊,卻開創了華文世界一份傳奇刊物的歷史。
這份決心,讓我想起金庸筆下的郭靖死守襄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是這一次,大俠堅守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個中華文化的根脈!
名牌西裝背後的文化遠見
一九九一年,我第一天到《明報月刊》上班,懷着忐忑的心情走進金庸的辦公室,問了一個許多人都想問的問題:「為什麼要辦一本虧本的文化雜誌?」
金庸的回答簡潔而富有深意:「我是想替明報集團穿上一件名牌西裝。」
這句話,令我當時似懂非懂。直到後來明報集團上市,有一次我陪金庸赴廣州,才有機會真正理解這位老闆的遠見。金庸告訴我:「明報上市前,實質資產只有大約每股兩毫錢──不過是北角那幢舊明報大廈。但上市招股價為二元九角,多了近十五倍的價值。這多出來的,就是文化的價值,品牌的價值。」
這就是金庸的過人之處。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懂得:文化是無形財產,往往比有形資產更有價值。他用一份虧本的雜誌,為整個報業集團注入了靈魂,賦予了品格。當其他報紙在商海中隨波逐流時,《明報》因為有《明月》這件「名牌西裝」,始終保持着知識分子的風骨,成為香港「公信第一」的報紙。
但《明月》的意義遠不止於此。金庸曾說,這本雜誌要成為海外華人文化精英溝通的橋樑。在那個兩岸三地隔絕的年代,香港這個自由開放的地方,身處邊緣的角落,《明月》以一己之力,維繫着中華文化的血脈。她發表兩岸作家無法在當地發表的作品——陳若曦的傷痕文學、聶華苓被台灣腰斬的《桑青與桃紅》,無名氏在內地無法發表的《金色的蛇夜.續集》等都在這裏得以完整呈現。她組織學者撰寫南海主權的論證文章,為國家利益提供學術支撐。她出版《中共文化大革命資料彙編》,三百多萬字,六大卷,為歷史留下了珍貴紀錄。一本雜誌,承載的是一個民族的記憶與尊嚴。
群星燦爛的人文精神
「《明報月刊》的作者幾乎包括了與中國文化知識有關的各家各派人士,真正可以說得上是『群星燦爛』。」這是金庸退出明報集團後所作出的評語,頗為剴切。翻開《明月》的顧問名單,就是一部當代華人文化名人錄:白先勇、余英時、李澤厚、李歐梵、余光中、金耀基、王蒙、高行健、夏志清、楊振寧、饒宗頤、劉再復、聶華苓……這一個個閃光的名字,構成了《明月》最寶貴的財富。
白先勇說,《明報月刊》「樹立了一種特有的人文精神。直到現在,她的優良傳統都得以薪火相傳,一直是世界華文讀者的重要精神糧食」。余英時則深情回憶:「我一生投過稿的報刊不計其數,但始終覺得《明月》最令我有親切之感。自由、獨立、中國情味大概是我對《明報月刊》最欣賞的幾點特色。」
這份「中國情味」,正是《明月》的靈魂所在。她不是任何勢力的傳聲筒,不依附於任何政治立場,只忠於文化本身,只服膺於真理與良知。正如香港是一個開放的社會,需要兼容不同的見解,還要表現客觀的立場。一九九三年,當中英關係緊張時,《明月》做了一個特輯,同時邀請時任香港總督彭定康和新華社香港分社副社長張浚生撰稿,讓讀者看到不同的見解,卻都指向同一個目標──不希望香港走向危險的邊緣。
這種中性的價值觀,這種兼容並蓄的胸懷,正是金庸武俠世界中「海納百川」的俠客精神的真實寫照。
一張手寫聘書的溫度
一九九一年的一天,我接到董橋的電話:「查先生要見你。」
我誠惶誠恐地走進北角舊明報大廈的辦公室,金庸與董橋已坐在那裏。寒暄過後,金庸讓我稍候,自己走到辦公桌前伏案書寫。空氣靜寂了約半小時,金庸起身走來,親手遞上一份墨香撲鼻的聘書──手寫的,從內容到簽名,一筆一劃都出自金庸之手。
「這是我迄今接到的第一份手寫聘書,而且出自大家之手,豈能不為之動容?!」
這份聘書的特殊之處,還在於金庸特意寫明,除總編輯職務外,還要我兼任總經理。他知道我在紐約大學(NYU)曾攻讀出版管理和雜誌學。那時候《明報》剛好上市,我幡然醒悟:金庸是希望我在文化與市場之間取得平衡。這份細膩的用心,正是金庸作為卓越領導者的過人之處。
金庸退休後所寫的文章,幾乎都交給《明月》獨家發表。金庸未賣明報集團時,每期《明報月刊》出版,都會通讀一遍,發現錯字別字,便親自寫字條提醒。日理萬機的報業鉅子,對一份文化雜誌的用心之深,令人動容。
有一幕場景,至今深深烙印在我記憶中。世紀之交,我與曾敏之先生策劃了香港作家聯會與北京大學合辦的「二OOO年北京金庸小說國際研討會」。會議休息的間隙,金庸訕訕地走到我身邊,低聲說:「潘先生,謝謝你替我做了許多事。你離開出版社的事,當時處理很不當,你受了委屈,為此,我表示歉意。」
金庸所指的「委屈」,說來話長,一九九四年金庸賣了明報集團。他寫的武俠小說於一九七五年已經告一段落。他當時雄心勃勃,想專心寫歷史小說。他讓我辭掉《明報月刊》,到他自己創辦的明河出版有限公司當總經理兼總編輯,讓我策劃一本歷史與文化雜誌,他創作的歷史小說得以在這本雜誌連載,並與我簽了五年合約。我於一九九五年四月一日上班,他卻於同年三月二十二日因中風入了養和醫院。醫生發現他的血管嚴重阻塞。後來他動了心臟手術,手術不是很順利。他在醫院呆了大半年。他出院後再寫不出歷史小說,因為歷史小說要做大量歷史資料的考證,囿於精力所限,他已經無能為力。我處於尷尬時期,我只得辭職,重返明報集團。當時我主動的辭退,公司並沒有作出任何善後,有點不歡而散。
不善言辭的金庸,用最樸素的語言,表達了最真摯的情感。那一刻,我發現他不僅曾是我的上司、老闆,更是一位可敬的忘年交。
成功的秘訣:用人不疑的智慧
金庸的成功,絕非偶然。他是成功的作家、成功的報人、成功的企業家,這樣的三棲傳奇,在中國歷史上可謂空前,也很可能絕後,他的成功秘訣何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八個字,是金庸用人的核心哲學。他深諳用人唯賢的道理,一旦找到所器重的人,便委以重任,放手讓其發揮。早年創辦《明報》,他大膽起用只有中學畢業的潘粵生做主編,只因欣賞他的幹練、文章和幽默感。金庸與潘粵生、沈寶新組成的鐵三角,合作無間,共同造就了一番傳媒事業。《明報》創刊三十周年時,金庸親筆撰文〈儒雅風趣的潘粵生〉,對這位老搭檔不吝讚美之詞。
但金庸的成功,遠不止於用人之道。他對新聞的理解,同樣獨到而深刻。他提出副刊「五字真言」:短、趣、近、物、圖。文章要短,像林語堂說的「演講要像少女的超短裙,越短越好」;要有趣,新奇輕鬆,妙趣橫生;要近,貼近新聞,貼近時代;要物,言之有物,讀之有所得;圖要少而精,活躍版面,畫龍點睛。這五字真言,至今仍是報紙副刊的金科玉律。
他還教導後輩:「要雜不要專,知道的事愈多愈好,『專』是不足夠做報紙的。」他深諳讀者需要,他既是文化人,也是「立體的新聞人」。但他最核心的理念,始終是傳媒要有文化理念,是社會公器,具有引導讀者的功能。這一點,從《明報》到《明月》,從未改變。
文化的價值 永恆的明月
今天的香港,媒體競爭激烈,庸俗化、功利化的傾向令人擔憂。甚至有人慨言「香港是文化沙漠」,相信只要包括《明報月刊》等刊物的存在,就沒有人會這樣說。
金庸已逝,但他留下的《明月》依然皎潔。六十年來,她見證了時代的風雲變幻,承載了幾代華人知識分子的理想與情懷。從最初對抗文化浩劫的決絕,到後來探討學問、傳播思想的從容,她始終堅守着「獨立、自由、寬容」的信條。
金庸本身是成功的報人、成功的企業家、成功的作家。加上他有強烈的文化理念,他重視通過文化的品牌、文化的包裝來提升企業的影響和地位。這些成功的業績,是過去的人所沒有的,中國歷史上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我看也不會有。五百年內不會再有第二個金庸。
五百年,是一個漫長的時間尺度。但文化的傳承,本就是一場跨越世紀的接力。金庸用《明報月刊》點燃的火炬,無論媒介如何變化,無論時代如何更迭,相信那盞燈還亮着,中華文化的血脈就不會斷絕。
倪匡曾預言:「新金學」必將超越「舊金學」。這不只是對金庸武俠小說的研究,更是對金庸所代表的一種文化精神的傳承。從《金瓶梅》到金庸,從「舊金學」到「新金學」,我們看到的是一部中國文化生生不息的歷史。
記得莫言訪港時,曾三度讚揚金庸的武俠小說。他說,幾乎有華人的地方、有井水的地方,都有金庸的讀者。他還說,金庸的作品是香港文學值得驕傲的地方,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不以「純文學」的傲慢輕視大眾文學,反而真誠嘉許,這份胸襟,正是金庸作品能夠跨越雅俗、感動人心的最好註腳。
而《明報月刊》,則是金庸留給這個世界的另一份禮物。她不像武俠小說那樣擁有眾多讀者,不像《明報》那樣有廣泛的流量,但她承載的,是金庸作為一個中國知識分子最深沉的文化情懷。
一九六六年的那個一月,當第一本《明報月刊》在香港面世時,沒有人能預見她的未來。如今,一個甲子過去了,她依然在那裏,每月如期而至,像一輪皎潔的明月,靜靜照耀着華人世界的文化天空。
金庸曾在發刊詞中寫道:「我們希望這本刊物,能夠成為海內外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園地,成為溝通世界各地華人文化的橋樑。」這個願望,早已實現,相信也會傳承下去。
今夜,當我闔上手中的《明報月刊》,彷彿又看到那個在電車彎道旁的小小編輯部裏,四個身影埋頭編務,窗外傳來噹噹的車聲。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在創造歷史。他們只知道,為了中國文化,做個讀書人,心安理得。
這份心安理得,正是金庸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
(作者為本刊榮譽總編輯)
(《明報月刊》臉書專頁2026年4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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