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 星期三

悼陳耀南

胡國賢臉書2026年3月14日)

悼陳學長耀南教授

拱門倦擺擺龍門
光耀南洲別有村
汲汲育才堅素志
虔虔奉主近黃昏
莊諧雅俗留珍帚
鴻爪雪泥寄嶺魂
猶記當年蒙賜序
非師亦友樂研論

──2026.3.9(上平十三元韻)

胡國賢臉書2026年3月9日)

痛失良師,永憶春風──輓陳師耀南教授

作者邀請陳師耀南教授在培僑中學圖書館攝錄古詩文朗誦與賞析。

敬輓陳師耀南教授四首

其一

忽報寒星墜海垠,天涯涕淚憶音塵。卅年燈火催詩論,萬里江湖損病身。信有文章驚宇內,空餘謦欬隔秋旻。孤懷耿耿憑誰訴?獨坐深宵慟愴神。

其二

一遇春風德不孤,追懷朗誦識荊初。砭愚張學弘師道,接武蘇門導緒餘。幾度滄溟勞遠夢,經年函丈慰窮居。如今忍讀治心詠,一字一吟一愴予。

其三

珠海論文困頓時,叮嚀苦勸莫遲疑。平山館裏燈連夜,陸佑堂前夢幾詩。恩重翻教更轉路,情深終得續殘棋。十年博士尋常事,回首師門涕泗垂。

其四

市樓一別竟何之,仰望南洲雁影遲。主道有情終證主,詩魂無恙永留詩。宮牆百仞成追憶,桃李千秋繫所思。從此音容嗟隔世,焚香展卷淚如絲。

農曆正月十九日下午3時13分,乍見布倫迪兄傳來的短訊:「陳教授老師剛剛安祥離世。」那一刻,世界彷彿在瞬間靜止,心臟漏跳了一拍,緊接着,沉重的悲慟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奪去呼吸。還未及回過神來,鍾志光兄的訊息接踵而至。頃刻間,哀訊如雪片紛飛,終於殘忍地證實了那個最不願接受的事實──我們共同景仰、深深敬愛的陳耀南老師,真的走了。從今而後,人間再無春風化雨的諄諄教誨,天上卻多了一縷永恆的智慧星輝。

斯人已杳,音容渺茫。然而,往事並不如煙,反而在此刻,如潰堤的潮水般奔騰翻湧,淹沒了我的心頭。那些與恩師相處的點點滴滴,一幕幕、一幀幀,竟是那樣清晰,那樣滾燙。

左起:單周堯教授、陳耀南教授、作者

朗誦結緣 春風初沐

回首初識,那是1989年,緣起於一年一度的朗誦節。彼時,我正任職陳樹渠紀念中學副校長、兼授中文,每年最期待的,便是帶領學生在朗誦場上綻放光彩。愛徒黃嘉文,天資穎悟過人,演辯朗誦,無一不佳。那一年,他征戰中六級男子詩詞獨誦比賽,我傾盡心力,指導他以「台誦」的莊重從容演繹詩歌的肅穆,以「吟誦」的婉轉悠長詮釋詞作的纏綿。

決賽之日,評判席上端坐的,正是一身儒雅、目光如炬的陳耀南老師。嘉文在台上發揮得淋漓盡致,最終以90分的耀眼高分奪魁。陳老師在評述時,不禁感慨萬千,言道多年來獨誦項目,多以女生的聲情姿態見長,未曾想今日竟有男生能將詩詞神韻詮釋得如此精妙,令他眼前一亮。

頒獎禮畢,陳老師溫言喚住嘉文,慈靄地詢問師承何人。嘉文指向後排的我:「是後面那位老師。」本以為這不過是賽後一句尋常問話,豈料陳老師竟親自步下評判席,走到我身旁,誠摯道賀。我受寵若驚,謙卑回應說朗誦之法實則得益於蘇文擢老師的教導。陳老師聞言,眼中驟然閃過深深的敬意──他素來尊崇蘇老師的道德文章,而蘇老師亦常在我們面前讚譽陳老師為「年輕學者中之翹楚」。兩位大師,早已是惺惺相惜的忘年深交。

只因這一句話,只因這一份共同的師承淵源,我便與陳老師結下了此生不解的師生之緣。從此,得以時時親近,如沐春風。

編書授業 銘感五內

1990年初,教育局推行中國語文新課程,現代出版社廣納賢才,誠邀蘇文擢、黃維樑、陳志誠及陳耀南四位教授組成顧問團,籌編中一至中五教科書。蘇老師愛護後進,推薦蘇文玖兄與我參與試寫。幾經遴選,顧問團最終選定吳牧、賴蘭香、蘇文玖及我四人擔綱執筆。

我負責中三年級的教材、教參與習題編撰,而直接審稿的顧問,正是陳老師。那段日子,我拿着初稿登門求教,陳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字斟句酌,一詞一義推敲。他教我的,不獨是選材的嚴謹、注釋的準確,更是一種對學問的虔誠、對教育的責任。這套教材其後風行市場十載,我也因此獲得50萬元版稅,回報可謂豐厚。然而,比起那沉甸甸的物質收穫,陳老師在學術上的悉心提點、在做人上的潛移默化,才是我此生受用不盡的無價之寶。

作者(左一)邀請陳耀南教授(右四)自澳洲回港參加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

十年博士 護持如燈

時光回溯至1984年9月。蘇文擢老師自中大榮休後,獲珠海書院延聘為講座教授。我欣聞消息,毅然考入珠海書院攻讀博士,得以追隨蘇老師,研究論文〈文心雕龍與唐代文學之關係〉。那段歲月,在老師身邊讀書論道、組織詩社,是我人生中最純粹、最快樂的時光。無奈歲月不饒人,幾年後蘇老師因高血壓與糖尿病併發,身體日衰,遂將指導重任鄭重託付給陳老師。自此,每次拜見,陳老師必細細詢問論文進度,關懷備至,如燈照路。

珠海博士學制寬鬆,連同兩年休學,可延至八年。然期限將至,我因公務纏身,加之學校正緊鑼密鼓籌辦30周年校慶,重擔如山,心力交瘁之下,竟萌生了放棄的念頭。

1993年4月16日,校慶盛典隆重舉行。那一天,應邀而來的主禮嘉賓,是陳老師。典禮之上,他對各項安排讚賞有加,殊不知這背後凝聚了我多少個不眠之夜的辛勞與心血。當晚,疲憊不堪的我剛回到家,電話鈴聲驟然響起──竟是陳老師!他語重心長,聲音裏滿是關懷與堅定:

「祥麒,繁雜事務既已告一段落,餘下這幾個月,務必全力以赴,把論文完成!」

我苦笑着訴說,從4月中到6月中,短短兩個月要完成博士論文,無異於天方夜譚。陳老師卻毫不動搖,語氣鏗鏘:「我會向校方爭取,將期限延至8月底。若資料不足,甚至可以調整題目,畢竟你多年的積累已在。至於學位認可問題,未來之事誰也難測,但論文必須完成──這,是對學術的交代!」

那一夜,電話那端的每一句話,都如重錘般敲擊在我心上。陳老師與我,非親非故,卻如此為一個迷惘的學生奔走、憂心、鼓勵,這份恩情,教我如何承受得起!

在陳老師的鞭策與安排下,我將題目調整為〈文心雕龍詩論之研究〉。他更親自為我申請港大圖書館閱讀證,讓我得以進入馮平山圖書館,埋首於典籍的海洋。那四個月,我白日上班,夜間則與孤燈為伴,在泛黃的書卷中流連忘返,直至閉館的廣播聲響起,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焚膏繼晷,夙夜匪懈。歷經四個月的拚搏,論文終於殺青。滿懷希望呈上,豈料珠海文學研究所所長以「遲交」為由,拒不受理。

消息傳到陳老師耳中,他心急如焚,多方奔走交涉,卻處處碰壁。一怒之下,這位向來溫文爾雅的儒者,竟毅然舉薦我轉往香港大學繼續攻讀。因他當時正申請離職、準備移居澳洲,系主任趙令揚教授未能接納,直言校內高級學位須由在職教授指導。這番輾轉努力,雖未竟全功,卻令我感動得涕泗橫流。那時的我,身為學生,處處被動,唯有聽從陳老師的轉述與安排。每一幕景象、每一句叮嚀,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五內沸騰,終生難忘。

後來,珠海文史研究所新任所長戴玄之教授接任,允許我重新註冊,兩年後終於順利提交論文。這段「十年博士不尋常」的坎坷歷程,若非陳老師一路護持、極力提攜,我恐怕早已半途而廢。也正因他曾推薦我入港大,埋下日後我爭取到港大研究的種子。至於我終能在港大獲何沛雄、單周堯教授指導研究,固然是後話,但追根溯源,皆因陳老師那份深厚關愛所賜。

作者以主持身份在蘇文擢教授逝世20周年研討會上致辭

天涯海角 詩心相繫

陳老師移民澳洲後,雖身在異鄉,心繫香江,仍頻繁回港處理餘務,應邀講學、擔任評判。2005年12月,他久別重返,我有感而發,填了一闋〈洞仙歌〉,並撰小序:

陳師耀南移居袋鼠之邦,久別誦壇十有餘載。今因緣重返香江,平理照辭,辨析唇吻,誠為學子之福。深盼每年朗誦節舉行,大駕蒞止,真不啻學界之幸也。

詞中寫道:「雕龍繡虎,朗誦聲華異。衡鏡纖毫往難繼。望天涯,久佇皓月清輝。今待得、巨擘高軒重蒞。想春風浩蕩,百卉爭妍,雷殷還驚眾魑魅。直恐誤韶華,杖履追隨,勤不斷,年年此際。惜別後,蒼蒼水茫茫,風雲鬢蕭蕭,不知時勢。」

2007年9月,陳老師短暫返港執教碩士班課程,卻在體檢中發現心血管嚴重淤塞。他強忍不適,勉力完成課業後,才返澳洲接受心管搭橋手術。我未敢滋擾清聽,只從單師周堯處略通消息。其後,陳老師寄贈《治心雜詠》詩16首,欣喜其身體復原、詩思騰湧,我遂恭和原玉,以白心跡。詩序中寫道:「海天長望,不勝勞想矣。」

2008年11月,耀南老師再度短暫返港,好友門生相聚市樓,既相歡聚,亦復話別。宴席間,杯籌交錯,笑語歡聲;席散時,執手相看,黯然魂銷。歸後我賦詩一首,詩末四句,至今讀來,猶覺肝腸寸斷──

一水極天情不了,片帆歸夢意如何?
宴酣今夕杯盤藉,明日微醒怨逝波。

春風化雨 永憶師恩

今夜,窗外寒星點點,我獨坐案前,提筆欲寫,淚已盈眶。

陳老師,你就這樣走了麼?那個在朗誦場上溫言問我「師承何人」的你;那個在電話那頭語重心長勸我「務必完成論文」的你;那個為我奔走港大、心急如焚的你;那個遠在南半球,仍不時以詩詞寄意、以學問相砥礪的你——就這樣,離我們而去了麼?

「痛失良師」四字,何其沉重!「永憶春風」一言,何其蒼涼!

然而我知道,你並未真正離去。你留下來的,是那一篇篇精闢的論著,那一句句溫暖的教誨,那一個個因你而改變的人生。在我們這些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身上,在我們的學生的學生身上──你的學問、你的風骨、你的仁愛、你的堅持,將如春風般,永遠吹拂,永遠傳承。

陳老師,一路走好。

此生得列門牆,受教於春風化雨之間,是學生三生之幸。天上人間,師恩永銘。

農曆正月廿二日 受業 招祥麒 叩首

《灼見名家》2026年3月12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1

前香港大學中文系陳耀南教授昨天(2026年3月8日)去世,享年85歲。

這兩天網絡上一定有很多關於他的生平,學術貢獻的文章,我是港大舊人,這文章只是講陳教授和我的交往,文字多,要分幾天講。

我沒有在大學上過他的的課,嚴格來說並不是他的「學生」,和他交往,是20多年後移民澳洲的事,當時他已經退休定居雪梨。

我1973年入港大中文系,期間他入職為中文系講師,他比我大13歲,當年三十出頭,還是很年輕。中文系會每年舉辦春茗聚餐,他就編排了在我身邊坐,我一早已經聽過他的名字,他相當健談,初次相識已經滔滔不絕,又很識do,講起任何學者,他都大讚他們「好好學問」,絕不得罪人。

我是怎樣聽過他的大名呢?當時香港中學F5生有「會考」制度,中文中史科的「雞精」書不多,只是有黎英、魯繼所編寫的,還有就是陳師的一套「典籍英華」,真是洛陽紙貴。我自詡中文功力夠晒勁,不看天書,所以沒有買,結果還是考了一個 A,牙擦擦了很久,當然後來入了大學,知道自己在大師甚至在精英同學面前只不過爾爾,這是後話了。

陳師入香港大學任教之前,是英華書院的中文老師,作育英才無數,如今社會上的頂尖人才,很多是他教出來的,包括早我五年在港大心理學系畢業的許冠傑,在會考中考到中文A級。陳師出身中文大學,任教港大當時還未有博士學位,後來憑藉「魏源研究」在港大取得博士學位,職位拾級而上,由高級講師到教授(此處有一趣/恨事,我下一篇會交代,是他親口講給我聽的)。

我和他在校內很少碰頭,畢業之後幾年也沒有接觸。90年代初亞洲電視有個清談節目「龍門陣」,由黃毓民、鄭經翰和陳師三人漫談社會和文化。黃毓民和鄭經翰都是口水佬,陳師是學者身份,少開口,一講就有分量,二人也很尊重他,不會打岔搶白。

記得有次講到信仰問題,鄭經翰說他不信宗教,平日做事只是憑自己的良心。陳師當時已經接納了基督教,馬上辣著咗,反駁說人的良心從哪裡來,你有你的良心,我有我的良心,倘若沒有一個超然的上主為道德的終極標準,怎辦?

90年代,我和陳師都在澳洲長住了,他在雪梨,我在布里斯本。1997年,布市教會請他上來宣教,本地華人社團盛情接待,找了我做他的幾日司機,負責接送,真正開始交往,之後有十多年的因緣,後來因為關於宗教的問題上,意見分歧戛然而止,下一篇再談。

圖為陳師第一次來布里斯本,和我在市內高山Mount Coot-tha遊覽時留影。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9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2

陳師1997年第一次來布里斯本,由社區名人蔡偉民接待住宿,每天我開車去蔡府接他出來,往返教會活動。我送他幾份我任主編的「昆士蘭華商周報」,他回去晚上看了,特別打電話給我說我的文章好,美言鼓勵。

後來回去雪梨,再寫信給我,很客氣地稱呼我「煥松先生」,謙稱「弟陳耀南」,令我受寵若驚。他又打包寄給我七八本他的著作,我才真正開始讀他的文章。因為他在報紙上有專欄,一年半載就可以輯錄成書,所以數量不少。他的文筆溫厚,無論大小事情,個人經歷,都可以寫得很好讀。

幾年之後,陳師再來布里斯本,今次借用一個教會的會議室,舉辦了三晚的文史講座,我幫手宣傳,聚集有興趣的廣東話朋友參加。他回雪梨之後,文友希望繼續聽他講學,那時大家都沒有智能手機,不懂電腦,也沒有Zoom之類的網上會議平台。於是我又辦了數次在教會聚集文友,他先訂立題目,然後到時打電話上來,利用電話的喇叭再擴音,實行遙距講座大家聽。

完了之後,大家興趣未減,我乃在2003年創辦了「澳洲藝文雅集」讀書會,每個月一次,請本地的學人講學,我負責開會地點、聯絡、印刷講義、茶水等等,有時找不到人主講,就由我頂一兩次,至今已經23年了。

陳師的記憶力很好,我有個朋友陳全生兄,是英華書院舊生,在我報紙上寫了一篇文章,回憶他當年中學作文給老師批改的一段,陳師看報時,竟然記得這個學生的名字和這段文字,我於是穿針引線,令他們師徒隔了幾十年重新聯繫,此乃人間佳事一樁。

他雖然在香港大學中文系最後榮升教授,但是並不完全是美好回憶,做講師時和當時的系主任趙令揚教授(我真正的業師)不大咬弦(下文有證)。對港大的校務也有點微言,感覺中文系沒有受到尊重。他對我說在面試成為中文系系主任的時候,遴選委員會面試他,全部都是鬼佬,整個過程要用英語。遴選委員對中國文化一無所知,居然問一個非常戇居的問題:你們中國的大詩人杜甫Du Fu,和豆腐To Fu, 點解中文發音咁相似㗎?

陳師沒有告訴我他當時如何回應,如果是我,就會幽默地答:「係呀,語言好得意㗎!現代英語 Modern English 的始祖喬叟Chaucer ,也是同碟仔Saucer差一個字母啫,莎士比亞Shake speare 耍花槍,夠好玩啦!」好讓他們知道,你班鬼佬不懂中文,我這個中文教授,也懂英國文學的。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10日)

陳耀南教授與我 3

他一生奉獻給中國文學,對中國文化感情最深,但是起碼在我和他相知的日子裡,聽他說一生人未嘗踏足神州大地一日,因為他不喜歡現在這個政權。他對日本的侵華歷史很痛心,所以對日本沒有什麼好感;不過他容許自己的女兒在大學主修日文。

陳師在1996年正式受洗成為基督徒,很虔誠,並且出了一本小冊子「先入、為主」,講述信仰得救的歷程。他在雪梨熱心傳教,並且定期開國學講座。

我在某處看到他寫的文章,讚揚基督教對中國文化的貢獻,舉的例子是全靠基督教士的提倡,中國婦女才免於纏足之苦,又西方文化產生出民主制度,全是因為基督教的超然上主凡人都是罪人的前設,於是我就在報上寫文章質疑這幾個觀點。我舉出康有為梁啟超一眾在光緒年間已經在民間成立「不纏足會」,與基督教無關,風俗的轉移,很多時是多重因素,自然進化而成大勢,不能盡由基督教領功。就算在深受基督教薰陶的西方,以往也有過婦女紮腰求美的陋習;而西方的民主思想,可追溯到耶穌出生前幾百年的希臘。

也退休在雪梨的趙令揚教授,有天忽然打電話到我家,劈頭就說:「哈!『布市梁君』,就係你吓哇!」(我:咩事呀,阿 Sir?)原來陳師讀了的文章,很生氣,在信報的專欄裡,批評有一個「布市梁君」說的不對,提出西方紮腰風俗比對中國纏足,是魯迅所謂的「臭蟲論」……跟著趙師說:「我同你講,呢條友,不學無術,你唔L使理佢喎!」我唯唯諾諾。之後打了一封長信給陳師,解釋我的理據,他也禮貌回覆,讚我中文打字工整美觀,但是誰也沒有講服對方,之後幾乎沒有直接聯繫。趙師已於2019年去世,希望他們若然天國再見,一笑泯恩仇吧。

我沒有見過師母,但聽過她去世的消息。2023年再得知,陳師續弦了。

有關陳師的資訊,很多時是靠另一位與他稔熟的港大校友Sunny Chan在中間傳話;陳師有心,知道藝文雅集仍在運作,早幾年還託Sunny道賀我們N週年紀念,陳師的關懷,我是很感激的。

陳耀南教授的學問,以文學為主,史學為次;著作嘉惠後學,多有裨益。除了文學教育,他寫的隨感散文短小精悍,有很多精警觀察,又不乏幽默感。我印象最深是「不報文科」一篇,想他也認為重要,所以收入那篇文章的文集以「不報文科」為書名。

他的文字,也可以做語文和寫作教材。至於他晚年論基督教,與中國文化孰優孰劣,正是由讀者自由各取所需,信者得救了。

(完)

Christopher Leung臉書2026年3月11日)

一樣的中國文化情──陳耀南訪談記
訪問:何紫薇、沈舒 圖片:作者提供

陳耀南博士接受視像訪問時的截圖

陳耀南,1941年出生,廣東新會人。1962年畢業於崇基學院中文系,同年入讀羅富國師範學院。先後取得香港中文大學文學士、香港大學文學碩士及哲學博士。曾任英華書院副校長、香港理工學院(現稱理工大學)語文系高級講師、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曾應聘為日本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外國人學者、台灣中興、中正兩所大學的教育部審定教授。多年來在報章雜誌撰寫專欄,經常應邀任學術演講及各類學藝活動評判,並擔任傳媒文教節目策劃及主持。1996年移居澳洲悉尼,創立南洲國學社。著作有50餘種,包括《應用文概說》、《清代駢文通義》、《文哲漫談》、《魏源研究》、《中國語文通論》、《輕談淺說》、《不報文科》、《以古為鑑》、《刮目相看記》、《碧海長城》、《古文今讀》、《中國人的溝通藝術》、《文心雕龍論集》、《鴻爪雪泥袋鼠邦》、《平生道路九羊腸》、《原韻新譯唐詩新賞》等。本訪問稿經陳耀南博士審閱定稿。

日期:2022年4月23日(星期六)
時間:澳洲悉尼下午3時至5時
地點:網上視像會議

陳:陳耀南;何:何紫薇;沈:沈舒

春聯之緣

何:陳教授在香港大學任教期間,工作和居住地點鄰近何紫的山邊公司。家父曾在陳教授著作的序文中[1],談及你們相識的經過,後來你成了何紫難得的師友,他還形容你倆投契得有「點得着火的美麗」,對此你有何回憶?

陳:我在1975年開始任教香港大學,附近難得有一間店舖──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既賣圖書文具,又做出版發行。據何紫的序文,我們相識始於一副春聯,他當時創作了這副對聯,貼在店舖窗櫥上,引起我駐足欣賞,雖然我已忘記此情景,但對何紫的印象仍很深刻。他是個滿腔熱忱的文化人,以個人力量,加上妻子的協助,把文化事業辦得有聲有色。

我由最初只是店舖顧客,變成店主的朋友,甚至發展出作者與編者的友誼,寫書者和出書者的合作關係。後來我倆熟落了,何紫常來香港大學過訪,我們在飯堂吃飯聊天,上天下地,閒話間迸發出不少火花,何紫用「點得着火的美麗」來形容,比喻很生動,那些美好的回憶令人懷念。

何紫比我大三歲,可以說是同輩,而且我們算是校友──我曾在培僑讀了一個學期的小學一年級,而何紫在該校由中一讀至畢業,這樣大家增添了一份親切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有的白頭如新,有的傾蓋如故,我和何紫屬於後者,大家有機會碰到,意氣相投,有共同話題,又有合作的空間,並且我們都是熱誠爽朗的人,對中國文化同樣由衷熱愛。

我特別佩服何紫隻手空拳,憑着一腔文化熱誠、一種奮鬥動力,白手創業興家,而且是那麼有意義的事業,因此得道多助,許多朋友支持和鼓勵他,我只是其中一個,把多部作品交何紫出版,大家合作愉快。

沈:何紫為陳教授出版的第一本著作是1983年初版的《輕談淺說》,後來1990年更推出修訂增補版,增加了12篇[2]。可否憶述這段出版歷程?

陳:我在港大教書時,聽經濟系麥健增教授時常談到「需求與供應」,其實世事都可以如此解釋,有需求而又有供應,自然構成一件事情。大概何紫認為學生在口語表達和應用寫作方面有學習需要,如能提供深入淺出的參考書籍,對他們甚有幫助。事實上對於中小學階段,尤其是語文學習,聽、說、讀、寫四方面都很重要,若能給學生機會從小學習演講,稍大後學習辯論,當預備講辭時,寫下來變成一種寫作,這個過程其實是完整的語文教育。

那時剛巧我已累積了相當的教學經驗,在港大教的課程,均牽涉口語和寫作的培育與訓練,同時承蒙許多學校之邀,我經常有機會演講分享心得,或擔任辯論、朗誦、演講比賽的評判等等,每次我將心得寫成為文字,累積為《輕談淺說》的胚胎,最後經過加工、增刪、潤飾成為許多文章。書名是何紫提的意見,他給了我靈感,我同意內容應深入淺出,不要「以艱深文淺陋」,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望而生厭,最重要是趣味、吸引,能起共鳴,這才是我們出版此類書的目的。後來我以《輕談淺說》初版為底本加工,補充內容後成為修訂增補版。

陳耀南《輕談淺說》(山邊社,1983年)

何:1985年陳教授把另一本作品《應用文概說》交山邊社出版[3],這本書最初是由另一間出版社於1976年出版的。你曾說「那本僥倖暢銷而起初遇人不淑、轉交山邊之後就賓主相得的《應用文概說》,印了一版又一版。」[4]請分享此事的始末。

陳:不愉快的事情我已經淡忘,這也是上帝的仁慈,讓我記不清楚。人總是有弱點的,尤其在商場上習以為常的行為,有些人認為這是行規,我作為讀書人不太習慣。總之,最後此書版權歸回作者,我保留權利另找出版社,結果轉投何紫。

《應用文概說》與之前談及的《輕談淺說》,二書其實有關係,都跟我當時任教應用文寫作的內容有關。《應用文概說》亦相當暢銷,當然,書的價值與暢銷程度不一定成正比,但證明了作者的努力能夠滿足大眾需求。我寫《應用文概說》時,參考了不少關於應用文的書籍,國內和台灣的都有,相對來說,那時台灣出版的比較容易接觸到,我採用時作適當修改,因為不同地區的語言環境也不同。

《應用文概說》中的範例,有文有白,我認為文言和白話各有用途,都有前人累積的心得與心血,可以給後人養分和借鏡,譬如傳統禮節的說話,古今文白的界限我們都可以貫通。應用文的日常用途很廣,可按不同場合和對象,調整文言白話的比重、措辭精煉或淺白的尺度。

這部書曾重印多個版次,封面亦換了好幾次設計,由最初的出版社到後來的山邊社,銷行超過20年。後來我移民了,年紀亦漸大,沒有精力再補充修訂內容。事實上,此類應用文書籍要緊貼時代變化,才能迎合社會需要,我移民後對香港社會環境不及以前熟識,漸漸此書就沒有再版。然而至今仍有不少人提起這部書,甚至說此書曾經是他的學習良伴,對此,我深感欣慰。

陳耀南《應用文概說》增訂本(山邊社,1985年)

專欄往事

何:請陳教授談談你寫專欄的往事,你曾經在《星島晚報》「星象」版以筆名「梁山」撰寫專欄「犀象錄」,由1985年8月17日至1986年1月19日為止。後來何紫邀約陳教授把文章結集出版《不報文科》[5]。對此往事你有何回憶和感受?

陳:當時邀請我在《星島晚報》寫專欄的是文壇前輩董千里先生(筆名項莊),他是該報副刊主編。關於寫這個專欄和出書的始末,我在《不報文科》的自序〈開場與收場〉有詳細記述。

那時我在大學教書,工作雖忙,但公餘寫作只要有心,總可以擠出時間。那時期香港寫作人很流行寫專欄,可謂香港的特色。專欄文字精簡,篇幅短小,字數少則幾百字,最多千餘字,內容範圍可以很廣。從前傳統報紙的副刊不怎樣受重視,到80年代香港報紙林立,許多人以閱報為享受,受歡迎的副刊專欄吸引大批讀者,於是寫作人精益求精,作者之間亦互相觀摩,專欄寫作成為香港一段時期的文壇盛事。而我只是追隨着某些前輩,人寫我寫,當然寫的過程相當喜樂,後來我相繼在多份報紙寫專欄。移民之後,我主要在澳洲《星島日報》發表,寫了20多年,直至「澳洲星島」結束我才擱筆。

至於當時我何以用筆名「梁山」和欄名「犀象錄」呢?我在《不報文科》的自序略有談及。那時隨意翻開《爾雅》某頁,見到「有梁山之犀象焉」一句,便借用了犀象的「犀」、大象的「象」作欄名。在舊時代社會,犀牛的角和大象的牙都很矜貴,梁山這地方就有那些特產。我以「梁山」作筆名,意思絕非說自己是英雄好漢被迫上梁山。其實,我用「梁山」這筆名只是很短時間,因我發覺同用「梁山」的人不只我一個,為免重複,我後來沒有再用此筆名,寫作都是用真名居多。

關於《不報文科》這書名,我是借用了魯迅學生胡風的一段經歷。話說胡風的孫兒要進人大學,他打電話問爺爺:「我報讀什麼科好呢?」胡風給了一個沉痛的答案:「不報文科」,意思是說,於亂世文字很容易招惹是非。回看歷史確實如是,譬如清代的文字獄,很令人吃驚。因此,我以書名《不報文科》借題發揮,不是真的叫人不報文科,而是想引發有意讀文科的人思考,如何下筆忠厚,言論謹慎,亦需知道社會人情微妙的地方。我明白有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但如果一時衝動,沒有深思熟慮,往往誤傷別人或引起誤會,麻煩便由此而起。的確,文字可以招禍,有時我有一種好難過的同感。在科學時代又是亂世,可能修讀理科比較安全,但亦很難說,不久前伊朗有一位頂尖的核子科學家,就是因為科學知識太厲害,他與國防科技有密切關係,結果不幸被暗殺了。所以,生死盛衰是很多因素構成的。

《不報文科》封面題字是單周堯教授的書法,他是我在港大任教20多年來最要好的同事,我很敬佩他。單教授是文字聲韻專家,近年著作《漢字漢語解碼》,寫得深入淺出,他客氣地邀請我為此書寫序,我當然樂意。所以,文人之間不一定相輕的,大家互相欣賞,適當地互相揄揚,我覺得是一件樂事。

幾十年來,我寫了50多部書,多本由山邊社出版,留下了雪泥鴻爪,當中有朋友們為我寫序、封面題字等等,特別感謝幫我出版的何紫兄,這些友誼成為我生命中甘甜的回憶,難能可貴。

陳耀南《不報文科》(山邊社,1987年)

《陽光之家》

沈:陳教授曾在何紫創辦的《陽光之家》月刊撰稿,並應他邀請擔任該刊顧問,對於《陽光之家》這份刊物,以及與何紫的交往點滴,陳教授有什麼回憶可與我們分享?

陳:何紫為人好學,雖然他自小家貧,不斷奮鬥,沒條件安逸地讀完整個學術歷程,但他用上許多時間自我進修,白手興家,是《陽光之家》的家,又能夠出版很多好書,自己也能寫,真是胸羅萬卷,心靈手敏。所以我很佩服何紫兄的魄力和抱負,他對文化、對朋友都充滿熱誠。最記得他飯量大,胃口很好,有時他來港大探我,我請他吃午飯,那時的他身體健壯,精力旺盛。

何紫的山邊社諧音就是Sunbeam,意思是陽光,《陽光之家》這名稱很配合他的性格,他是個爽朗熱誠的人,充滿春日的陽光。他的興趣不僅辦書店或只是出書,還有辦《陽光之家》,結合起來簡直是一個民間的文化中心,功德無量。何紫以他的親和力,團結了許多寫作人,形成一個文化團體,大家聲應氣求,真是人間美事。

何紫的胸襟和眼界亦很寬廣,沒什麼成見,不會有世間常見的框框。他無論向人邀稿、幫人出版、自己編寫,題材範圍都很廣,文史哲、社會、教育等各方面都有。有些作者跟他觀念不同、意見不一,他照樣幫這些朋友出書,可見他的胸襟。他的人緣很廣,善與人交,辦的文化事業,得到各方的幫助,非常難得。

陳耀南教授題詩推薦《陽光之家》,刊於1989年9月第43期。

沈:陳教授在《陽光之家》專欄「喃喃集」撰寫的文章,部分收入了後來出版的著作《刮目相看記》內[6]。你是如何構思這個專欄的?

陳:其實當時我寫專欄沒有仔細規劃,只是隨意所至,總之寫我感興趣的題材,而我的興趣廣泛,主要有語文、文學、歷史、哲理、社會,各樣皆有些。專欄雜文的特質就是這樣,上天下地無所不談,當然有些基本規矩自己要留意,例如涉及別人隱私或無從證實的事情,下筆便要謹慎,可以不說就不說。

書內有一篇文章題為〈刮目相看記〉,重讀令我很感慨。近年我的眼睛漸漸衰老,我寫此書時40多歲,當時因眼疾需要做手術,文章寫下我的治療過程,自問是苦中作樂。那時我在港大教書,港大沒有眼科校醫,於是我去中大找鼎鼎大名的眼科醫生何志平教授。做完手術後,據說手術途中儀器出現問題,結果我的眼睛沒有植入晶片,一向似乎相安無事。何教授後來還推出一本淺談眼科的著作,請我為他寫序。記得當時做完手術,常常帶備兩副眼鏡,一副看近,一副看遠,我希望視力能穩定下來,怎料隨着年紀漸大,眼睛問題繼續差下去,最近看書變得困難,將來如何便看造物主了。

《百姓》

何:陳教授曾在《百姓》半月刊撰寫專欄「歷史叮嚀」,由第92期至126期,文章乃依據歷史故事或古代寓言改寫而成,後來於1988年由山邊社結集出版,書名《以古為鑑》[7]。請陳教授分享這段寫作歷程,有什麼難忘片段?

陳:我怎樣開始為《百姓》半月刊寫專欄,還勉強記得。胡菊人先生離開《明報月刊》後,他和陸鏗(筆名陳棘蓀)合作創辦《百姓》,我蒙他們的錯愛,獲邀寫專欄,於是我參照唐太宗的一句名言「以古為鑑」為要旨,「鑑」字是鏡子的意思,歷史是一面鏡子,我寫的就是以古人作借鏡。

文章結集後便用《以古為鑑》作書名,後來隨着何紫兄去世,這本書亦有些演變。在我移民後不久,香港中華書局陳國輝先生約我寫一本性質類似的書,於是我以《以古為鑑》為底本將之擴大,由頭重寫,成為另一本書《中國人的溝通藝術》[8]。自古以來,著名的演說或書信是很具說服力的,例如西方有著名的總統演講,中國人在這方面不讓西方專美,《戰國策》和《左傳》便記載了外交人員的口才與機智,於是我將古籍內容改寫成短篇小說,繪影繪聲。近年《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重版,書名副題是「錦心繡口筆生花」[9],今次新版我提議補充原文,主要來自史書如《左傳》、《國語》、《史記》,以及子書如《韓非子》、《孟子》。我精選中國古籍裏有關口頭或書面溝通的藝術,譬如怎樣不亢不卑地說服他人,然後將文言語譯,用白話文重寫,加枝插葉,新版加入原文出處,我希望這本書可作為語文教材,對讀者有益。

總之,《以古為鑑》其實是《中國人的溝通藝術》之前身。說起來,我有些遺憾,如果何紫兄天假之年,我們多合作一段時間,也許我可以在山邊社旗下出版多幾部書。當然,精神上我永遠記得這位好朋友。

陳耀南《以古為鑑》(山邊社,1988年)

何:陳教授亦曾以筆名梁山在《東方日報》「龍門陣」版撰寫專欄「疏雪集」,後來編選部分文章交何紫出版《碧海長城》[10]。請談談你寫此專欄的緣起及出書經過。

陳:我寫作大多數用本名,只是偶然用「梁山」寫專欄。當年邀約我在《東方日報》寫專欄的是報壇前輩梁小中先生(筆名石人),現已過身,若干年前我去加拿大跟他聯絡,見面暢談甚歡。梁先生博識多才,是報界英傑,兼擅不同文體,非常生動,很有見地,所以報界是有許多生花妙筆的。

關於《碧海長城》這本書,從書名和封面可窺見那個時代背景。封面是何紫找人繪圖的。我寫的內容有些故國情懷在其中,而談論時事的雜文,代表了我當時的觀感,以後未必有相同感慨。中國四海之內,東面南面是碧海,北面民族衝突的地方有長城,碧海和長城就構成幾千年的中華歷史,由邊疆衝突漸漸到五族共和,發展至現在的局面,我作為一個讀中國文史哲的人,對這方面的感慨自然很深刻。

為《碧海長城》封面題字的是何叔惠老師,《以古為鑑》的封面也是他題字。何老師的文學詩詞、書法功夫都非常了得,他弟弟何幼惠先生亦是書法家,兩兄弟都是我很敬重的前輩。小思女士為《碧海長城》寫的序文很有心思,弦外之音,耐人尋味,我們曾經是港大同事,她在港大教了一年後轉去中大任教,一直在中大發展,馳名遠近。

陳耀南《碧海長城》(山邊社,1990年)

大殊小異

沈:陳教授曾在文章中談及何紫,寫道「他的政治取向認同與筆者大殊,不過對國家民族文化之愛卻又很少差別」,可否與我們分享你和何紫的「大殊」和「很少差別」?[11]

陳:事實上我和何紫是大同小異,大同的是對祖國之情、對文化之愛,但由於大家成長背景不同,有小異是自然的事,即使是親兄弟,某些觀點都會有不同吧?

我其實沒有特別的政治取向,如果說取向,我就是努力探究中國文化的短長真實,中國文化當然有它不足之處,對此我從不諱言。我絕不會因為自己讀中文系,便認為凡是中國的東西一定好,我就是因為比較熟悉,自己在那個學問圈子長大,才會更加愛之深、責之切。你看過去中國女性纏足成千年,古代婦女沒有平等的教育,這是不爭的事實;再看君主專制流毒2000多年,自秦統一之後,絕對權力使人徹底腐敗,對別國人是一種文化常識,我們卻要用歷史來證明,由秦到清,君權就愈來愈厲害,結果有的一塌糊塗,害民害國。所以,不能說我們是中國人就要美言中國的一切,而是應該「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這才是真正的愛國。若果我和何紫兄有機會談論這些,大家觀點一定會更多相近。我們所認同的都是那些中國歷史文化,所愛的都是炎黃子孫,無論美的醜的我們都知道,那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我和何紫其實是求同存異的,明白雙方的成長環境不同,我在培僑只讀了小一的一個學期,而何紫是整個中學階段。所以,我們接受大同中有小異,保存那個「異」是無可奈何的,這也是回憶的一部分。朋友能互相尊重、互相欣賞、互相體諒已很好了,對嗎?

左起:黃慶雲、曹思彬、何紫、陳耀南。攝於80年代末香港。

何:據知在80年代,有些文化人聚居半山區山邊公司附近,後來還成為山邊社作者。你認識的街坊文友中,除了何紫,有沒有哪位給你較深刻的印象?

陳:那時我跟胡燕青亦熟稔,因她以前在港大中文系上過我的課。胡燕青的文才很高,我很欣賞她,時常在課堂上讀出她的作品。後來她專修詩,曾寫專題論文比較杜甫與幾個唐代詩人的同題詩〈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她認為寫得最好的是杜甫,我亦很有同感[12]。胡燕青文武全才,既是游泳及拯溺高手,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新詩和散文都極好,論寫作能力,她是我在港大認識的青年朋友中最傑出的一位。

胡燕青曾經住高街附近,某次我在路上遇見她,那一幕印象很深,她帶着三個小孩子,沿西邊街斜坡走上般咸道英皇書院旁,氣喘吁吁的,剛巧我在般咸道迎面見到他們,一位帶着三個孩子的母親,神態疲倦但滿有幸福感和慈母的光輝。

懷緬何紫

何:父親何紫於1991年不幸肝癌病逝,他病重時仍堅持每日寫報紙專欄,據他的文章所寫,陳教授曾多番清晨駕車送他去看病,又介紹肝科專家給他[13]。回想何紫當時患病情況,陳教授有什麼深刻的回憶?

陳:我當時只是盡朋友之義,提一些醫生名字給何紫,而且我們是街坊,剛好我懂駕車,接送乃微不足道的事。我印象最深的片段,是他從國內治病回港,我到機場接他,一見到他,黯然發覺他整個人瘦了兩圈,面容憔悴。我的感受後來都寫進文章裏去,登了在何紫的遺作《我這樣面對癌病》,一篇是寫於他去世前,那時他已病重;另一篇是他去世後,表達對他的懷念[14]。

何:《我這樣面對癌病》一書收錄了父親的專欄文章,由爸爸親自編選和邀請陳教授撰序,可惜全書定稿後不足一個月,他便病逝,未能親睹此書出版。關於此書的誕生過程,有什麼令陳教授至今難忘?

陳:何紫病重時,我盡快寫好那篇序交給他,此外便不好騷擾他。大約一個月後,我收到何太的電話,驚悉何紫在那個清晨離世,我無奈感嘆,在次日凌晨,將那篇序補筆寫成另一篇,作為悼文發表在《快報》[15]。我並為《我這樣面對癌病》添寫了一篇〈後序〉,這篇文章何紫兄看不到了,希望他在天之靈知道,亦是寫給你們在世的後人,所謂「家祭毋忘告乃翁」。文章寫下來是永久的記念,我自己也很珍惜。

當時在《快報》任執行董事的陳毓祥先生,很欣賞我在該報發表的那篇悼文,覺得很感動,還請我在《快報》寫些專欄之類的文章,我寫了一段短時期。可惜後來陳毓祥亦不幸去世,是因為保釣事件。所以古人的詩有時令我很感慨,「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生老病死,人人必經。何紫兄算是有福,有這麼好的後人和朋友一直記念他,在適當的場合將他的貢獻加以表揚,這方面我很替何紫兄慶幸,而我現在能參與其中,是一件極快樂的事。

沈:最後,陳教授如何評價何紫的寫作和出版事業?

陳:事實上我之前所講的都代表了,何紫能善用生命中幾乎每一天做他的文化工作,俯仰無愧,很難得。如果他壽命長些,當然更好,但人生總有遺憾,天地哪有圓滿?再者,拜現代有印刷術,才可以有大量書籍留存下來。你想想以前只是靠手寫,保存文化已困難很多;甚至未有文字,連紙筆墨都未有之前,又如何呢?我曾經見過澳洲古時土著在洞穴內畫的畫,那都是一種心靈的波動、思想的表達,限於當時的物質條件,只能如此。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天地待何紫兄不薄了──起碼他生在現代,長於香港。那個時代的香港,比較自由開放,何紫能在這裏讀書成長,有興趣走入文化圈,做自己喜歡的事,已值得欣慰了!

曾經為文化工作認真努力過的人,天地不會辜負他的。總之,一點一滴去做由良知出發的好事,只要上天願意,自然會留存下去,自然會有人記念。當事者可能預料不到,但受惠者會永遠感激、永遠懷念,就是因着這種人與人之間的善意,我們的文化可以存留,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 註:

[1] 何紫撰序,陳耀南著《不報文科》。香港:山邊社,1987年3月。
[2] 陳耀南《輕談淺說》。香港:山邊社,1983年7月初版。1990年10月修訂增補版。(擷芳書列)
[3] 陳耀南《應用文概說》增訂本。香港:山邊社,1985年10月。
[4] 引文出自陳耀南序,何紫著《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5;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15。
[5] 陳耀南《不報文科》。香港:山邊社,1987年3月。
[6] 陳耀南《刮目相看記》。香港:山邊社,1989年8月。
[7] 陳耀南《以古為鑑》。香港:山邊社,1988年9月。
[8] 陳耀南《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香港:中華書局,1996年7月。
[9] 陳耀南《中國人的溝通藝術——錦心繡口筆生花》。香港:中華書局,2019年7月。
[10] 陳耀南《碧海長城》。香港:山邊社,1990年6月。
[11] 陳耀南〈陽光松柏在山邊〉,《平生道路九羊腸──香港老照片(五)》(香港:天地圖書,2004年),頁195。
[12] 胡燕青〈大雁塔的幾個高度──試讀杜甫的〈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兼談高適、岑參、儲光羲同題詩〉,《詩風》第8卷第1期(1979年6月),頁12-20。
[13] 何紫〈淚沾眼角〉及〈進醫院前〉,《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13及26;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32及56。
[14] 陳耀南〈序〉及〈後序〉,何紫著《我這樣面對癌病》(香港:山邊社,1991年11月),頁1及頁95;另收錄於《我這樣面對癌病(增訂版)》(香港:山邊出版社,2018年4月),頁10及頁202。
[15] 陳耀南〈悼何紫〉,《快報》(1991年11月9日);另收錄於《童心永在──何紫紀念特輯》(香港:香港兒童文藝協會、香港作家聯誼會,1991年11月24日)。

《灼見名家》2022年10月7日)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