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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5日 星期四

許定銘:杜漸和他的《開卷》

32開的《開卷》

16開的《開卷》

香港一向被譏為「文化沙漠」,而最受人輕視的,是香港的文學雜誌少,缺乏年輕人學習寫作及發表的園地。

說這種話的人,對香港的文壇根本不了解。其實,在過去一個世紀的後五十年,香港的文學雜誌,在任何一個年代,都在默默地存活。只不過因氣候欠佳,有的生存得不夠長久,有的活得不健康而已。但,無論是哪個年代,文學雜誌都存活於少數文學愛好者之中。

不信?且看我隨意寫下的:50年代我們有《文壇》、《天底下》、《五十年代》、《新青年》、《人人文學》、《青年文壇》、《熱風》、《文藝天地》、《文學世界》、《大學生活》、《海瀾》、《文藝新潮》、《文藝世紀》、《鄉土》……60年代我們有《新語》、《學生時代》、《華僑文藝》、《文藝》、《文藝季》、《伴侶》、《南燕》、《好望角》、《文藝線》、《水星》、《當代文藝》、《新聲》、《海光文藝》、《文藝伴侶》、《盤古》、《純文學》……

單舉了兩個年代,已可套句「不勝枚舉」了!更何況如《文壇》,由1950年出到1974年,《文藝世紀》由1957年出到1969年,跨越了兩個年代,培育文藝青年不少,成就斐然。不算《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和報紙上可供投稿的副刊,單計雜誌,隨手寫來的陣容已如此驕人,研究香港這20年的文學雜誌,其實是個很嚴肅,且值得重視的課題。從這些歷史事實去看,怎能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哩!

不過,單談書,純供愛書人讀的「書雜誌」,這幾十年的確很少,比較受人注意,且具影響力的,要數杜漸的《開卷》、《讀者良友》和馮偉才的《讀書人》了。

杜漸﹙1935—﹚原名李文健,本港出生的新會人,是個愛讀書,愛寫作的「書癡」。他熱愛文學,尤其愛讀科幻及推理小說,一生與書為伴,除了當編輯,還寫過及翻譯過不少書。常用的筆名有潘侶、李芃、穆川和孟德林等。重要的着述有《當代世界文談》(香港:萬源,1976)、《書海夜航》一集(北京:三聯,1980)、《當代外國作家與作品》(香港:海洋文藝,1980)、《書海夜航》二集(北京:三聯,1984)、《世界科幻文壇大觀》(香港:現代教育,1991)、《書癡書話》(香港:三聯,1992)、《偵探推理小說談趣》(香港:三聯1994)……共寫過及翻譯過數十本書。

他的小學階段在戰亂的香港、桂林、重慶等地累積完成,1950年離開赤柱聖士提反書院後,便回國升學。1960年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後進廣州人民廣播電台文藝部任編輯,開展其編輯生涯。1971年回港定居,1973年入《大公報》當副刊編輯及電訊翻譯。1978年自資創辦讀書雜誌《開卷》,1984年任三聯書店出版之《讀者良友》總編輯,1992年退休,移居加拿大多倫多之密西沙迦市。杜漸的退休生活,除了讀書、寫作及翻譯以外,還自學水墨畫,並進入當地的藝術學院,修習油畫,苦學近10年,當成大家了!

我1993年旅遊北美,造訪杜漸於其密市的鄉居,見書癡把千餘呎的地庫闢作書房,日日夜夜坐擁書城,其樂無窮,羨慕不已!在杜漸的慫恿下,我終於步其後塵,兩年後移居密西沙迦,與杜漸對門而居,兩家相距不足百步。自此兩名書癡朝夕相對,擁書數萬而啃,其樂無窮也!無奈遊子思鄉情切,我終於在2000年離密市賦歸。

回頭談談他的《開卷》。

文革接近尾聲的時候,杜漸覺得報館內的生活非常沉悶,工作頗不愉快,於是與藍真、古蒼梧、何達、陳琪、吳羊壁、潘耀明……等人參加了一個回國觀光的旅行團,結識了國內的文化人范用、董秀玉等人,玩得很開心。他在回我訪問的信中說:「在旅途中我們有感於打倒四人幫後的開放氣氛,相約回港後要辦刊物,我是個讀書迷,深感香港的讀書空氣差,很有必要提倡讀好書,就想辦一個介紹書的刊物,本來想同古仔(古蒼梧)合作的,但他要辦《八方》,於是我就獨力來搞。《開卷》的名也是古仔起的。」

回港後,杜漸坐言起行,辭去報館的編輯工作籌辦《開卷》。當時他父親李崧醫生有一層送給工人醫療所的寫字樓空置了,正好用「象徵性」的租金挪用作社址,加上不少朋友從社會上名人那裏邀來的重金廣告,很快的,《開卷》的創刊號便在1978年11月面世了。

《開卷》共出了三卷24期,分為大細開度本:第一卷1—7期為大32開本,每期160頁,用硬紙皮製殼,把七期書套成一厚冊,洋洋大觀,插在書架上,極具吸引力。1979年5月出了第七期暫停兩個月改版,至8月出第八期時,改為大度16開版,每期56頁,出至1980年12月的第24期停刊。大開度的《開卷》事後分裝釘成兩冊硬皮合訂本出售,更易保存。

《開卷》是本以談書為主的雜誌,〈創刊詞〉說「它的宗旨就是提倡讀書」,還說:

《開卷》這個刊名,顧名思義,有着「開卷有益」之意,我們希望它能對讀書界有益有利,樂趣無窮。同時《開卷》也表示它是一份開放性的刊物,Open Bookviews的Open,確是Open to Everyone的,我們歡迎各抒己見,在學術的領域,允許自由的切磋和爭論。

杜漸說這段話是別有用心的:他任職報館的後期,曾翻譯了美國作家艾伯特‧馬爾兹(Albert Maltz)的《警官》,豈料給上級壓了稿,說是「這篇小說宣揚人性論」,報館不能發表;後來交給報外的文藝雜誌,排好了稿,打好大樣,編輯亦受壓,向杜漸表示:稿費照發,但小說則不能發表。令杜漸冒火三丈,更激發其出版讓作者「呼吸自由空氣」雜誌的決心。這應該是他出版《開卷》的原因之一。而他的〈馬爾兹和他的《警官》〉及翻譯的短篇小說《警官》,就發表在《開卷》的創刊號上。

《開卷》的封面和目錄式樣,都是文樓設計的,黑底襯托出從古碑拓來紅色的「開卷」二字,非常古雅、醒目。它的內容雖然多樣化,但都圍繞着「談書」這一主題,以創刊號為例,它一共有:特稿、書評、作家訪問、出版情報、書趣錄、世界刊物誌、世界文訊、作家與作品……等16個欄目,二十餘篇文章。封面乍看似隻蜘蛛,細看卻原來八爪以外,中間竟然是持矛的人型勇士,非常詭異。原來這是美國插畫家發拉捷達(Frank Frazetta)的傑作《蜘蛛人》。這期的《書籍藝術》欄,即以16頁圖文,詳細介紹這位馳名世界的插畫家,並總結出:

發拉捷達成功的秘密之一,就是他只畫他想畫的東西,雖然他是個插圖畫家,但他決不肯向低俗的要求屈服,而抱着藝術良心,將自己的才華,貢獻給這樣一種給人以很大欣賞興味的插圖藝術,使這種藝術開出奇花異葩。(頁103)

撰稿者瑪瑙這段話,不僅說出發拉捷達的成就,還隱隱指出:無論藝術或文學創作,都應得到自由發揮的機會,才能顯示作者的思想,取得更大的成就!這與杜漸發表《警官》的決心,有異曲同工之妙!

本期之重頭文章還有劉以鬯的〈再記趙清閣〉,古蒼梧的訪問稿〈詩人卞之琳談詩與翻譯〉及〈卞之琳詩選〉、克亮(黃俊東)的〈逛書店〉、侶倫的〈一本過時的禁書〉等,都是值得一讀的好文章。此外,《開卷》最具特色的,是每期都選刊一些與圖書有關的漫畫,博人一笑以外,寓意深遠,令人感觸甚深,歷久難忘。一般雜誌都會設《文訊》欄目,向讀者報導文壇訊息。不過,大多以補白形式出現,是用作填空白的可有可無的消息。但《開卷》卻煞費苦心,本冊用了12頁篇幅,撰文23段,網羅本月份全世界的「文事」組成的《世界文訊》,是愛書人必讀的資訊。

《開卷》的論文和作家訪問,是我最愛讀的部份,單單第一卷,我們還可讀到劉以鬯的〈《秋海棠劇本》是誰編的?〉、〈關於《雪垠創作集》〉、何達的〈艾青與詩朗誦〉、辛笛的〈狂臚文獻耗中年〉,和徐訏、姚雪垠、艾青、周而復、李輝英、茹志鵑等的訪問。

我特別愛32開的《開卷》,因為它像書,有書脊,插在書架上,隨時可見到。杜漸也對這七本《開卷》非常滿意,那為甚麼要改版呢?杜漸說:

因為當時香港大部份黃色刊物都是用32開的,《開卷》頭七本放在報攤,幾乎被同樣開本的黃色雜誌淹沒掉。發行公司建議改開本,認為這樣改一改會增加銷路。

《開卷》改為16開後,雖然沒了書脊,不像第一卷的容易保存,但一切沒改變,依然擲地有聲。《作家訪問》一欄,訪問了端木蕻良、蕭軍、王蒙、丁玲……等作家。當時是文革後不久,國內的資訊還未大開放,這些受注目作家的訪問稿當然大受歡迎。除了原先的欄目外,還為三毛及兒童文學出過專輯。而最受我歡迎的,是增加了《作家研究》、《資料》和《愛書‧買書‧藏書》的專欄。

《作家研究》及《資料》有作家自己寫的,也有由評論家專論的,為我們推出了聞一多、錢鍾書、白采、蕭軍、舒新城、唐人、巴金、臧克家、陳翔鶴、朱湘、方敬、廬隱、東平……等的研究文章。執筆者除了本地學人,還有國內及海外的作家,資料翔實,一時無倆。

《愛書‧買書‧藏書》專欄,由老文化人翁靈文執筆,他走訪本港藏書家,為李翰祥、胡金銓、劉以鬯、金庸、黃俊東、陳存仁、許定銘、侶倫、林年同、林真、簡而清、張君默、吳其敏等人寫了專題訪問,把他們的愛書歷史及書房藏書實況,呈現於讀者眼前。這些文化人的書房,一向都是不容易供人參觀的,如非翁靈文的地位超然,絕對做不到。多年來我都期待翁靈文這些圖文並茂的訪問稿能出單行本,可惜直到如今仍未能見。翁老已騎鶴西去多年,要讀這批文章,恐怕仍得去翻《開卷》了!

翁靈文寫許定銘:開卷#16.1

24期的《開卷》,現今恐怕難以再見了,不過,據知香港中文大學的「香港文學特藏」中收齊24本,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上網去讀。

《開卷》出了1980年12月第24期,無疾而終,卷末有〈《開卷》月刊停刊啟事〉,不長,僅抄如下:

本刊自一九七八年底創刊至今,共出版了二十四期,維持達兩年多,近因銷數不夠理想,成本日益增加,虧損良多,難以支撑,故決定停刊。

兩年來,蒙讀者、作者關懷愛護,各方友好鼎力匡助,給予我們精神上和物質上的支持,我們才可能在艱難情況下維持至今,現決定停刊,實有不得已之苦衷。臨歧之際,特向各方友好表示謝忱。

訂戶尚未滿期者,敬請就原訂閱處洽商處理,退還餘款。

文中之「現決定停刊,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頗堪玩味。杜漸在給我的信中說:

……事實並不完全是這樣的,當然在香港這樣的商業城市,辦這樣一份讀書刊物,不虧損那是不可能的,但我們當時也不是不能辦下去,一方面是我已經心身很疲勞,另一方面也是因外因,這外因同當時停了好幾個刊物,有《海洋文藝》、《季候風》……

有時「人在江湖」,很多事都無法自己作主,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開卷》是我讀過本港水平最高的文學雜誌,後來杜漸進三聯書店,1984年主編《讀者良友》三年多,大抵因為是打工,不像《開卷》時自己做老闆那麼自由,那麼放,略為遜色了。20餘年過去了,我未見過有能及或超越它的,《開卷》之不能持續,實在是本港文學界之巨大損失!

──2006年5月

2014年5月15日 星期四

香港報刊的讀書園地

香港報刊的讀書園地
徐雁

《書與人》雜誌今年第1期刊登了武漢中南財經大學台港研究所古遠清先生所寫的《香港的〈讀書人〉》一文,簡約地介紹了《讀書人》月刊的情況,並評價道:「在立足本港的基礎上,爭取到大陸和台灣著名書評家的來稿,使人感到北京的《讀書》和台北的《誠品閱讀》辦得再好,也難以取代香港的《讀書人》。」這是很有見地的一種意見。

因為從70年代後期,香港開創專門的報刊讀書園地(報紙「讀書版「和讀書雜誌)以來,聯絡和溝通港、台、大陸三地書業動態和書評作者,歷來是香港書文化的重要景觀之一。古先生因為《讀書人》雜誌的遷址而「不勝惆悵」,有「突然歸來的老友又遠行」之感。為此,我在此廣而告之:《讀書人》雜誌已由原來的香港中環,遷移到了新界屯門湖翠路啟豐商場1樓27號。

實際上,在香港曾經先後有過兩份《讀書人》雜誌。第一份是1987年由馮偉才先生創辦、藝文出版社發行的。這份《讀書人》專門刊登圖書評介和關於圖書的專題座談、採訪記錄等,設有「書與我」等專欄,主要發表作家與圖書結緣方面的故事。次年因財力不繼而告停刊。直到1995年3月才復刊的《讀書人》雜誌,當是馮先生「跟大家一起做個快樂讀書人」(見復刊號第五期「編輯手記」)的「書香理想」的繼續。第二份是在1992年3月創刊的《讀書人月刊》,由香港當代藝術中心主辦,四川作家、藝術家阿年(楊守年)擔任總編輯。這是一份綜合性的書文化刊物,設有文壇廣角、書人情絲、品書記趣、文學花雨、編暇隨筆、藏書天地和刊上書屋等欄目,印製頗為精美,可惜於1993年停刊。

在上述兩種先後同名的《讀書人》雜誌以前,香港還辦過一份號稱是「香港第一本有份量的讀書雜誌」──《開卷》月刊,這是由香港開卷出版社於1978年11月創刊發行的。它以「開券有益,開卷有利,開卷有趣,開卷有樂」為宗旨,評價世界書刊情況,反映出版動態,並選載書刊精華,有作家研究、書評、書籍藝術、開卷論壇等欄目。其中「作家訪問」欄,所訪問的新文學作家如卞之琳、李輝英、端木蕻良、錢鍾書等,都有極其珍貴的文學史料價值。另設有「書窗閒話」和「愛書•購書•藏書」兩個情趣性較強的小欄目,往往是圖文並茂。《開卷》第1期至第7期,為大32開本,從第8期起,為大16開本。於1980年12 月,出至第24期時停刊。

1984年7月,香港三聯書店開始印行《讀者良友》月刊,由香港作家東瑞擔任執行編輯,其風格同《開卷》大致接續。設立有書評、書人書事、圖書論壇、文學史料、世界刊物志等專欄,後半部有「每月新書」的欄目,每期刊登約700種左右的書訊,甚便讀者了解港、台、大陸三地和國外的分類新書信息。該刊向來以「愛書人的良友」、「實用的讀書指南」相號召,從而成為當時「香港惟一的讀書雜誌」。久已停刊,我雁齋中收藏有以上幾種雜誌的樣本。

《開卷》同《讀者良友》月刊風格接近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其主編均是知名作家、翻譯家杜漸。杜漸先生原名李文鍵,自號「書癡」,是香港著名的讀書人和力倡讀書風氣的實踐家。他退休以後已移居加拿大。杜漸先生1960年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著譯甚勤,主要有《當代世界文談》、《書海夜航》(北京三聯書店1980年3月版)、《書海夜航•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84年7 月版)、《書癡書話》(香港三聯書店1992年1月版)等十餘種。

香港《大公報》於1948年3月15日在香港復刊,從1978年起開設「讀書與出版「專版,每週一同讀者見面,是香港歷史上最早亮相並且保持時間最長的報紙讀書園地。近年來,開闢有讀書報告、黃金屋、書與人、書邊草、自己的書架、新書擷英、買書人語、中外名著插圖選、新書簡介等欄目。作者來自大陸和港台等地,我於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曾為之撰稿十餘篇,其見報速度勝本地報紙多倍矣,可惜這個專版於1996年停辦了。

香港《文匯報》於1948年9月9日創刊。在1985年12月6日,將原來的「文化之窗」改為「圖書」專版,先後設有書田拾穗、青年書屋、愛書人周記、新書速遞、作家與作品、書海拾貝、書市巡禮、書飯齋、香港出版業拾英等欄目。尤其是該版開展的讀者服務工作,即每週圖書推薦欄目中所涉及的新書,均可為讀者辦理郵購業務,受人稱道。

香港《新晚報》於1950年10月5日創刊。在1981年開設「書話」專版,出版至500餘期以後,於1992年初改名為「開卷」。闢有書林穿梭、書人書事、書評書訊、隨想、圖書圈等欄目,其中「紙上寶石」欄,為各式藏書票的鑒賞欄目。現由作家胡少璋先生主編。

香港《星島日報》辦有「書局街」,由李綺年先生主編,於每週週一、週六刊出。設有書品、書評、世界書窗、貪書手錄和讀書個體戶等,係彩色套印版,每期文章佔用版面甚為廣大。

此外,香港還有其它一些值得流覽的讀書園地。如三聯書店於1987年創刊的對開四版的《愛書人月報》,就刊出過大量書目、書介和書評,還辦有「愛書人天地」,作為專門的書評園地。其它一些報刊的讀書版(欄)如《香港文學》雜誌的「書評」專欄、香港《明報週刊》的「書話」專欄、香港財經報《信報》的「懷書」副刊等,都辦得很有些書卷氣。四年前,由我總策劃的《中國讀書大辭典》(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初版)發行後,台灣著名的讀書人、爾雅出版社發行人隱地先生就在台北《中國時報》的「開卷」專刊上發表署名文章給予好評,沒想到,三天後的香港《信報》「懷書」副刊就轉載了它。今年4月,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胡志偉先生主編了《開卷有益》專刊,係彩色印刷的雙月刊,很是精美。設有「香港書市」、「羊城書市」、「香港文學」、「香港覓書」、「文壇憶舊」和「文史殿堂」等欄目。

香港資深出版家陳不諱先生曾就香港的書文化建設問題發表看法,他認為:「如果要研究香港這『文化沙漠』是怎樣過渡到『非文化沙漠』甚至『文化綠洲』的,我相信,報紙的圖書版是要記上一功的。」他還堅持認為:「報紙如果要提高自己格調,增強文化氣息,那麼,圖書版就是一道橋樑。」(《香港出版業•報紙設立圖書版的意義》)我們從香港書文化發生、發展的歷史路徑中,是不難找到建設一個城市、一個區域的書文化所可供借鑒的東西的。

(1997年春)

(徐雁《雁齋書燈錄》,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2012年9月8日 星期六

懷念香港《開卷》

懷念香港《開卷》
韋泱


閒翻舊刊,看到一冊《開卷》,打開目錄頁,在左邊封二上,一行黑體字赫然入目:「《開卷》月刊停刊啓事」,開端即是「本刊自1978年底創刊至今,共出版了24期,維持達兩年多,近因銷數不夠理想,成本日益增加,虧損良多,難以支撐,故決定停刊。」當看到此「啓事」的落款日期為「1980年12月」時,我心頭一沉:香港《開卷》謝幕已三十多年矣。

本來,我偏愛民國版老期刊,一冊僅有三十多年刊齡的雜誌,還不足以引起我過多關注。但香港《開卷》卻不然。它1978年11月,創刊於被稱為「文化沙漠」的彈丸之地香港,比內地名刊《讀書》的創辦還早五個月呢,實屬不易。創刊號上的封面畫是法拉捷達的《蜘蛛人》,他在美國是家喻戶曉的書籍封面與插圖畫家。我將這一摞全套的《開卷》,一冊冊重新流覽一過,真生出不少感慨。

香港《開卷》在《創刊詞》中開宗明義「《開卷》是一本圖書的雜誌,它的宗旨就是提倡讀書」,還說「《開卷》這個刊名,顧名思義,有『開卷有益』之意,我們希望它能對讀書界有益有利,樂趣無窮」。我想,所謂「有益有利」,就是有好處有作用啊!在結尾處充滿信心:「願不畏艱苦的園丁們,共同努力栽種,使沙漠變成蔥翠的園林,開出奇葩異果」。

香港《開卷》從創刊到1979年5月的第七期,為32開豎排右翻版式。第8期於1979年8月出刊,目錄頁上端有《編者的話》:「本刊經過兩個月的休整,又再次同讀者見面了。改版後的《開卷》,是大十六開本,定價減為三元(原五元),內容則更為結實。我們希望把這本月刊辦成讀書人愛看的雜誌,辦得更合大家心意和口味,這就是我們的願望。」改版後的《開卷》,開本大了,為橫排左翻式,刊名字體亦由原來的魏碑書法改為老宋體美術字。

香港《開卷》由開卷出版社出版,這其實是一家私營出版機構。主編李文健,筆名杜漸。關於他,倒是應該多寫兩句,他熟悉香港與內地的文壇與讀書界,除主編《開卷》外,他在80年代還主編過另一種讀書刊物《讀者良友》。杜漸1934年生於香港,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曾任香港《大公報》《新晚報》編輯,翻譯作品有《生與死》《底層的人們》《莎達的故事》,著有《當代世界文談》《亞非拉文學新潮》等,主編「明日世界文庫」,其中有他翻譯凡爾納《隱身人魔》等五種。尤其是他寫的書話集《書海夜航》,書中「大多是介紹外國的文學作家的作品的」,1980年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印數高達九萬冊,在內地與香港引起不小反響。以後又出版了二集。唐弢先生說他「很有清淡娓娓,言之有物的妙處,顯示了一個書話作者的深厚的功力」。杜漸自己說過:「我喜歡書,簡直是嗜書若狂。業餘唯一的嗜好,就是逛書店,口袋裡一有點兒閒錢,就花在買書上面。每天晚上,坐在向海的窗口的書桌旁,翻閱喜愛的書籍,怡然自得,以為是一種最高的享受,往往看到深夜兩三點,也不覺疲倦。每逢買到了一本嚮往已久的書,會樂得手舞足蹈,例如買到《一千零一夜》十六卷全譯本,樂得一夜都睡不着覺。」所以,香港讀者稱他為「書癡」。據說,他晚年移居加拿大,漸離文壇。

再說香港《開卷》。其辦刊品質始終保持高端,優秀且穩定,富有讀書專業特色。它最重要的欄目如「作家訪問」、「作家研究」,先後介紹、評述了一大批內地作家、詩人。香港老作家劉以鬯曾在《明報月刊》寫過《記趙清閣》一文,他把《再記趙清閣》交香港《開卷》,作為創刊號的頭條,以「特稿」形式刊出。在這期「作家訪問」欄中,有《詩人卞之琳談詩與翻譯》。之後,還推出了姚雪垠、艾青、茹志鵑、端木蕻良、蕭軍、丁玲、蕭乾、巴金、臧克家、秦牧、陳登科等專訪。那個年代,內地文壇還剛剛在復蘇中,許多老作家像出土文物一樣(有的還沒有平反呢),開始被年青一代所知曉,《開卷》率先向香港及內地讀者有計劃地介紹這些長期被湮沒遮罩的三四十年代老作家,不能不說編者具有超前的眼光與膽識。香港《開卷》另一特點是,大量介紹在內地還沒有完全開禁的外國文學作品,真正體現了「讀書無禁區」。創刊號上有杜漸寫的《馬爾茲和他的〈警官〉》,以及《〈十日談〉是色情文學嗎?》《關於紀伯倫的小說、詩與畫》等。又在「世界文訊」欄目中,集中介紹世界各國的出版動態與資訊。這當然與作為翻譯家的杜漸熟悉世界文壇不無關係。他還親自主持「購書小貼士」欄目,介紹大陸、港臺等地出版的中文讀物。所以說,香港《開卷》是一本內容新穎、出版資訊豐富的讀書刊物。香港作家如黃俊東、小思、許定銘、原甸等,內地作家王辛笛、黃苗子、方平、豐一吟、姜德明等,都為香港《開卷》奉獻過佳作美文。可以說,香港《開卷》是連接香港與內地文學及出版界的紐帶和橋樑,亦是兩地瞭望世界出版業資訊的一扇視窗。

可惜的是,香港《開卷》壽命過於短暫了。它的停刊,使香港與內地愛書人悵然若失,時常懷念。所幸新世紀伊始,2000年4月,內地以《開卷》為刊名的讀書雜誌創刊於南京,十年來聲譽遠播海內外。雖然它只是一份民間讀書小刊,卻贏得了讀書人青睞。鑒此,我的書友毛東初把在舊書攤淘到的一冊香港《開卷》創刊號,寄贈南京《開卷》編輯部,期望薪火相傳,其情可感。我亦是從本地舊書店花了多年時間,才陸續配齊整套香港《開卷》。也許與此刊有緣,創刊號竟淘得複本,遂轉贈一冊給東初兄,以留存我倆對香港《開卷》共有的那份溫情。在當下讀書漸成奢侈的年代,此可謂書林佳話也。



文匯讀書周報二O一一年五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