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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2日 星期一

向河居讀書錄之六

向河居讀書錄之六
許定銘

副刊的合訂本

整理舊書撿出來一份《大公報》的副刊合訂本《文采》。《文采》是《大公報》其中的一版,佔半張報紙版位﹙即八開位﹚,逢星期六見報。我手上的這份,是一九六九年的合訂本,由一月四日起,至十二月二十七日止,共五十一期。七八千字的版位,每期約刊六七篇文,內容以語文和文學為主。其中以石峻專談舊詩的專欄《詩歌淺析》最為長壽,幾乎登足一年。其他的主要作者有:徐蔚霞、仲堂、東方、牧齋、宋然……等幾十個,大概全是隨手拈來的化名,沒有一個是響噹噹的名字。他們的文章,若不是談舊文學和古人的,便是談語文和寫作的,如果你想看有關新文學的文章,註定失望,全年只有三兩篇是講魯迅的。大勢所趨,無可奈何。

雖然我對這份合訂本的《文采》沒有好感,不過,我很欣賞把報紙副刊出合訂本的做法。我這份《文采》每期都只印了單面,背面是沒有印東西的,很明顯主事人早有出合訂本的構想。可惜我翻遍這份《文采》的封面、封底和內外頁,都不見有版權頁或定價之類,不知當時這份東西是發售的,還是供內部參考或藏閱的?

其實,報紙上的每一個專版,必然有一班擁護者,他們很可能會剪存某類個人鍾愛的專版,但,往往會因某些原因而不能齊全,有所缺失。假若報館肯出合訂本,那該多好!近年研究香港文學已成熱門課題,很多舊日的報紙副刊,如《星座》、《淺水灣》、《大會堂》……都成為研究者極渴望得到的資料,然而,若今天要找全它們,談何容易!

過去的已無法追回,有能力的主事者們,是否可考慮效法合訂本的《文采》,為他們報刊上有份量的副刊出合訂本?

──二零零零年六月

刊於《香港文學》186期

補記:

〈副刊的合訂本〉刊出後不久,有機會和杜漸閒談。他告訴我,後期的《文采》,雖然曾由他主編過,但最光輝的時刻,則是由陳凡編的。

陳凡﹙1915~1997﹚字百庸,廣東三水人,較為常用的筆名是周為和阿甲。四十年代入《大公報》,「他是大公報當年的名記者,走南闖北,寫下了名篇巨章,三十四萬餘字的《一個記者的經歷》只是通訊的一部分。」﹙見唐振常的〈聞陳凡逝〉,載他的《輕俗集》。﹚來港後,陳凡歷任《大公報》副編輯主任、副總編輯多年。五十年代與金庸、梁羽生合稱「三劍俠」,《三劍樓隨筆》中的百劍堂主即是他。陳凡多才多藝,除了詩、散文、報告外,還與金、梁同時代寫過武俠小說,我藏的一至四冊《風虎雲龍傳》﹙一九五七‧三育圖書﹚就是百劍堂主的傑作。

六十年代的《文采》很受讀者歡迎。據說一些右派機構人仕﹙尤其是居住在調景嶺的國民黨老兵﹚為了看《文采》,往往是買了份《大公報》將全份報紙丟了,單留下《文采》來讀。報館方面有見及此,乃為《文采》特別抽印,合訂出售。想不到我這冊《文采》的合訂本,有這麼一段幕後故事。

──寫於二千年七月

任畢明及其《龍虎集》

提起任畢明﹙1904~1982﹚,大家都只記得他是名報人,是《星島晚報》副刊《閒花集》的專欄作者,主要作品有《閒花集》和《閒花二集》。而不知道任畢明其實早在三十年代已成名,著作亦不單只有上述兩本。

任畢明原名任大任,較常用的筆名有南蠻和任不名,是廣東鶴山人。一九二五年在廣西梧州創辦《民國日報》,後來加入國民革命軍,參加東征、北伐。一九二七年前後,曾在廣州和福州辦報。二八年任廣東省政府建設廳編譯室主任,同年十一月應邀來港辦《大眾日報》。其後於一九三四年間主持《大眾報》。抗日期間,曾先後任廣東省及湖南省政府參議。抗戰勝利後回粵,任廣州市市立師範學校校長。四九年後,定居香港,任《工商日報》主筆並為各報寫專欄。一九六二年創辦《中國評論》周刊,自任社長和督印人。用筆名「南蠻」為《快報》撰稿。重要著述除了《閒花集》和《閒花二集》外,還有《社會大學》、《新社會大學》、《龍虎集》、《戰時新聞學》和《評論學十講》等。

任畢明的《龍虎集》﹙一九六六‧集成圖書公司﹚大三十二開,凡二九二頁,是一本讀史評講。他認為古代的王霸英雄豪傑之所以成功,「智術」是最主要的條件。於是,他在古籍中選了三百一十則古代龍爭虎鬥的故事,此中包括〈鴻門宴〉、〈班超在鄯善之傑作〉、〈呂不韋之政治投資〉……分為變、高、妙、勝、辯、深、明、銳八編,每則先引述故事原文,再行評講。李樸生在其書前的〈再版李序〉中說:

《龍虎集》是任先生搜集了歷代有名的、第一流的政治與軍事人物,憑他們的智慧、勇敢、豪邁、辯才、不拘滯于規格,不計較一般的小節,而使出非常的一招,迅速的、新鮮的解決了一個當時嚴重的、緊急的、困擾的大問題。他並于每一事件紀錄之後,加以畫龍點睛的注釋,使讀者有充分的瞭解。……《龍虎集》所提供的材料,是活的材料,是政治藝術最佳的參考材料。

集成版的《龍虎集》並非初版本,此書能在香港再版,有一段曲折感人的經過。任畢明在書後的〈再版附誌〉中說「此書於抗戰時在湘南耒陽寫成,稿寄桂林出版,未付印而桂林失陷,友人帶往昆明,途中失落,為不知名之汽車司機撿得,輾轉寄還。抗戰勝利後,回廣州付印初版,三千本不數月售磬」。四九年任畢明匆匆來港,未帶此書。後李樸生重提此書,乃登報徵求,先後得陳紹俊、車月峰兩人提供原書,才能再版。

今日任畢明之書已全成絕響,讀者如想再看,大概要求諸圖書館了。

──寫於二千年四月八日

六月刊於《香港筆薈》第十五期

雜家任畢明


原名任大任的廣東鶴山人任畢明(1904~1982),是本港的名報人和雜文家。他曾任《工商日報》主筆,並為各報寫日日見報的專欄,而以《星島晚報》副刊的《閒花集》最長久,每天凡千字的專欄,竟寫了超過十七年,粗略統計達六千多篇,六百多萬字的文章,天文地理、上下古今的歷史人物及社會動態均收諸筆下,如非才智驚人,怎能寫出如斯雜記?《閒花集》的文章後來由香港正文出版社選出二百餘篇精品,在一九六七年編成《閒花集》和《閒花二集》出版,很受歡迎。

一九七O年代,我開始用心訪尋民國版舊書,視野擴大,才知道任畢明一九二五年已在廣西梧州創辦《民國日報》,後應邀來港辦《大眾日報》……早在三十年代已成名,著作亦不單只有上述兩本,還有《社會大學》、《新社會大學》、《龍虎集》、《戰時新聞學》和《評論學十講》……等。

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談話術》,是一九四三年桂林實學書店出版的,封面上註明是「一九四三年六版」增訂的新本,在烽火歲月的火紅年代,生活困苦的知識分子們,竟肯付錢買這本土紙《談話術》,使書能銷到六版,實在不簡單。

一個人能辦報、寫社論、雜文,冷靜地分析歷史事件,對社會有深入的認識,任畢明是個「周身刀、把把利」的奇才雜家!

杜格靈和他的《秋之草紙》

最近在上海以高價搶購得杜格靈的《秋之草紙》(廣州:金鵲書店,1930),非常高興!

賣書的人說:「我不知道杜格靈是誰,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只知道他是廣東作家,而這本書必然能賣個好價,那就夠了!」

真的!杜格靈是誰?

知道的人恐怕不多吧,而我所知也極有限,本文志在拋磚引玉,望有識之士不吝指正,為這位曾在廣州及香港盡過力的文藝工作者,得以留存於香港的文學史冊上。

以現時微薄的資料,我們只知道杜格靈(?~1992)原名陳廷,又名陳小蘋,曾用過的筆名有羅波密,孟津等。1930年前後在廣州一帶生活,曾在鄰近的地方教書,熱愛文學藝術,寫過不少隨筆、雜文。當時廣州有一個文學團體叫「荔社」的,出過《荔支叢書》、《浮漚叢書》和《荔支周報》,我不知道杜格靈有沒有加入荔社,但他早期的文章和書多見於此,起碼知道他和荔社成員關係密切。

杜格靈1930年代初移居香港,任《珠江日報》經理、副編輯,活躍於香港文壇,經常在本港的報紙副刊與雜誌上發表小說和詩。他1933年在魯衡編的《小齒輪》上發表詩作〈悒鬱的琴〉;1934年,在《今日詩歌》上發表〈北風之歌〉;由詩人易椿年1935年編的《時代風景》創刊號上,也刊登過杜格靈的作品。又曾在《朝野公論》上發表小說〈火奴魯魯的藍天使〉。1935年他還在上海《文藝畫報》一卷三期發表了李金髮的訪問稿《詩問答》,顯示他是個熱愛寫詩的文藝青年。

1930年代的香港文壇是生機蓬勃的,很多報刊都附設文藝版,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南華日報的《勁草》。為了團結香港的文藝青年,南華日報的社長陳克文在1934年召開了一次「文藝茶話會」,定期「以茶會友」。會後決定把《勁草》改為文藝双周刊《新地》,並由杜格靈與侶倫合編。1936年,杜格靈與劉火子、李育中、李晨風等合組香港文藝協會。


戰後,杜格靈在香港開設慎記印刷公司,任《新生晚報》督印人。1992年在加拿大逝世。

回頭談談他的《秋之草紙》,那是本薄薄的毛邊本隨筆,32開96頁的小書。封面構圖簡單,一株在秋風中落葉且彎斜的枝幹上,一對愛侶小鳥在私語;紅色的,幼小的「秋之草紙」和「杜格靈著」兩行小字,從愛侶的尾部伸延過去,彷彿牠們兩顆熱血的心。單調卻深深吸引人。全書共收〈求永遠於剎那〉、〈時代的反動者〉、〈「天才」的饒舌〉、〈論藝術的發生及其効果〉、〈文藝的霸術〉、〈純凈的小說〉……等17篇。大多為作者於1928-29年間所作,內容多為含哲理的文藝隨筆。杜格靈談文藝喜歡用西方的文學理論與日本的及中國的,互相比較、印證,可見他常讀外國文學作品,又熱愛中國新文學,且思想前衛。

在作為書名的那篇〈秋之草紙〉裡,杜格靈談本國作家中,他喜歡周作人的作品,喜歡他那「輕淡而味永」的作風,認為足可與夏目漱石相比。文中他也談到豐子愷的畫,他說動物中本來最討厭貓,偏偏豐子愷愛畫貓,他畫中的貓往往比主題中的人物更搶眼、更吸引人。杜格靈認為豐子愷的畫「隨處流出的是柔軟的線條。正像漫走的悠悠的漲的春水。他是淡淡的沒有一毫燥暴的筆觸,鈎出懶懶倦態的或者所謂怡然自得的哲學者貓來,(有時那貓也做出批評着主人的臉嘴,)那貓便成為世界上的另一珍物了。」(頁61)周作人的清淡加上豐子愷的佛性,大概就是當年的杜格靈了。

在〈秋之草紙〉的文末,有段頗有意思的話:「本篇原題為:『看着黃花和子愷的漫畫,讀作人先生的隨筆,在村舍裡過了一個秋天』。後來稍嫌冗長,姑用今名作表題。」(頁62)

大抵〈秋之草紙〉最能代表1930年代以前,杜格靈底文藝青年思維,而杜格靈也特別愛這篇。此所以用作書名!

在〈秋之草紙〉17篇文章中,我最愛的是〈厂樵君的筆〉,本文介紹了甚少人提及的作家——厲厂樵。我藏有一本厲厂樵極罕有的小說《囚徒》(上海:中央書局,1927),可是翻查了我手邊所藏的工具書,都無法知道厲厂樵是何許人。杜格靈的這篇〈厂樵君的筆〉,雖然也沒有厲厂樵的生平資料,但他卻告訴了我們:厲厂樵1920年代末在廣州生活,出過很受人注目的《我們的王冲》和雜感集《朝生暮死》。他告訴我們,厲厂樵是個率直粗豪的漢子,他的筆勇於戮破黑暗,勇於為不平發出呼喊……

和很多年輕知識分子一樣,杜格靈也曾迷惘過、困惑過,在《秋之草紙》的序裡,他訴說自己一生都不被重視,受盡家庭及社會人士的白眼,本來很想以死作大解脫,但他深信文藝的國度是平等的天堂,只要你有才華,肯努力,一定會開出耀目的奇花異卉。於是,杜格靈給自己三年時間努力,讓自己的文藝細胞盡情發揮,終於結出了果。

《秋之草紙》是本非常罕見的小書,它原屬荔支叢書之一,而茘社主編的那兩套叢書更難得,兹就《秋之草紙》書後所見,僅列如下:

荔支叢書:

黃荼的《棕葉》(隨筆)
李散碧的《幻火集》(雜作)
杜格靈的《秋之草紙》(隨筆)
黃荼的《祭品》(小品)
杜格靈的《薩丹》(小說集)
杜格靈譯《快樂主義者瑪蕾絲》(W. Pater原著)

浮漚叢書:

李散碧的《逆流》(中篇小說)
杜格靈的《蛇與蛙》(小品)
李散碧的《蕉之妖》(戲劇)
黃荼《紅酒》(戲劇)
李散碧譯《天真的歌》(W. Blake原作)
書目下有廣州金鵲書店的啓示:以上各書或在編印中,或竟已在各埠發賣。這批書除了《秋之草紙》外,其餘全未見過。不知杜格靈其他的那幾本竟究有沒有出版?

讀完《秋之草紙》,我最感奇怪的是:1930年代以後,杜格靈居於香港,熱心文化活動,自由度更大,何以創作卻比前少了?也未見有單行本出版?

近得侶倫散文集《紅茶》(香港:島上社,1935),書後有一頁《島上社叢書》目錄,列出六本書:

謝晨光的《貞彌》(短篇小說集)
杜格靈的《秋之草紙》(隨筆短論集)
侶倫的《紅茶》(散文集)
哀淪女士的《婉梨死後》(短篇小說集)
侶倫的《秋的夢》(中篇小說集)
李林風《都會符號》(短篇小說集)

並說明前三種已出版,後三種將出版。這個《島上社叢書》目錄,反映出杜格靈與島上社關係密切,而且他又與侶倫合編過文藝双周刊《新地》,但,何以侶倫的文章中甚少提到他?《島上社叢書》中的《秋之草紙》未見過,是重新排印再版?還是將廣州金鵲書店版收入目錄內以壯聲勢,就不得而知了。

──2007年1月

2014年6月14日 星期六

書話一束

港版台灣詩人的詩集
許定銘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有不少詩人僑生到台灣升學,受當地熾熱的詩風影響,出版了不少詩集,隨手寫來便有余玉書《寒漠的憂鬱》、羊城《玲瓏的佇望》、盧文敏《燃燒的荊棘》、黃德偉《火鳳凰的預言》、翱翱《死亡的觸角》和《過渡》等,至於未赴台升學,而能在台灣出版詩集的,似乎只有羈魂的《藍色獸》。相反那時甚少台灣學生到本港升學,而在香港出版詩集的台灣學生詩人,似乎從未出現過。其時新詩或現代詩在本港雖然也很流行,大抵因市場狹窄,本地詩人出版的詩集也不見特別多,即使在台灣已成名的詩人,也很少在香港出版詩集,我記得的,只有沈甸的《五月狩》、瘂弦《苦苓林的一夜》、余光中的《鐘乳石》和夏菁的《石柱集》。

記憶中印得最漂亮的是沈甸的《五月狩》(五月出版社),因手邊無書,只記得是32開薄薄的小書,封面用黑、紫雙色,好像有一幅粗線條火柴枝人形樂手在吹小號的構圖,佔去三分二版面,極具抽象的動感。當年很喜歡這本書,不知何故竟失掉了。某次跟慕容羽軍(他是五月出版社的負責人,書是他出的)談起,他說《五月狩》平裝版早已沒有了,精裝版卻沒有我深愛的封面,而且也不容易找,至今未再見。

詩人瘂弦五十年代早已成名,是台灣詩壇的重量級人物,令人意外的,他底處女作《苦苓林的一夜》竟是在香港出版的。《苦苓林的一夜》(香港:國際圖書公司,1959)32開,98頁,共收詩作32首,既無序言,亦無編後,不知何故具盛名的瘂弦,處女詩集竟會跑到被嘲為「文化沙漠」的香港來面世!

至於出版《苦苓林的一夜》的國際圖書公司也不是甚麼大出版社,他們所出的書也不多見,該書版權頁側有段小廣告,說他們出過的小說集有齊桓的《群像》、朱西寧的《賊》、黃崖的《秘密》、《彈琴的人》和詩集《敲醒千萬年的夢》等,都非常罕見,我好像只見過《群像》和《敲醒千萬年的夢》,但都未讀過。

最近讀王偉明訪問瘂弦的文章(見《詩人密語》頁126),才知道那時因香港的稿酬比台灣高很多(港台幣之比是1:7),瘂弦經常為《中國學生週報》寫詩,編輯黃崖同時任職國際圖書公司,因受黃崖之邀,《苦苓林的一夜》得以在香港出版。這段掌故若非瘂弦親述,外人難以知悉。

余光中的《鐘乳石》(香港:中外畫報社,1961再版)和夏菁的《石柱集》(香港:中外文化,1961),雖然不同出版社,其實是同一套書中的兩冊。其時蘇錫文在香港出《中外畫報》,邀覃子豪編「中外詩叢」,覃子豪在〈前言〉中說:

本詩叢的旨趣,是將最近幾年中國現代詩的佳作有計劃的呈獻於海外讀者之前,讓廣大的讀者有機會欣賞現代詩的風格。所選作品,各有其特徵,各有其新的探求與表現,這正代表了中國詩人多方面的感受與創造。(頁1-2)

《鐘乳石》是余光中第六本詩集,36開本,90頁,共收詩作43首,是他1957年4月至1958年9月間的作品,書後還有覃子豪的〈作者簡介〉和余光中的〈後記〉。覃子豪認為余光中的詩在最初的十二年中,表現了三種傾向:早期的是格律詩,風格清麗;第二期是轉變期,風格不明顯,曾作多方面的嘗試;第三期則是本集中的自由詩,多發掘中國古典精神,或反映二十世紀的感受,以〈羿射九日〉和〈杞人的悲歌〉寫得最出色。

《石柱集》是夏菁﹙1925──﹚的第三部詩作,36開115頁,收詩作65首,書後同樣有〈作者簡介〉和〈後記〉。夏菁在〈後記〉慨歎詩人之不易為,書名「石柱」,用以表達他的信心和寫作態度。同時把書內五輯的內容作簡單的介紹。他說:

第一輯〈雨中〉,主要寫時代與人生。第二輯〈圓頂〉,寫作者的藝術觀與對詩及其它的態度。第三輯〈動物園〉,大多為Light verse,是一些輕鬆的插曲。第四輯〈風景〉,為作者的記游,介紹一般人罕至的地區。第五輯〈感覺及其它〉,以寫感覺為主。(頁115)

夏菁是位嚴謹的新古典主義詩人,之前已出版過詩集《靜靜的林間》(1954)和《噴水池》(1957),是台灣「藍星詩社」的發起人之一。覃子豪這樣看他:

夏菁先生的詩,很富有東方的特色。簡潔、樸素、平衡、是他詩的外貌;冷靜、自信、理趣、是他詩的內涵。他的感情是蘊藉的、內藏的、不作野人的嘶喊;他的精神是樂觀的、曠達的、不涉頹廢的濁流。他尊重傳統,但主張批判的接受。(頁113)

覃子豪的這套「中外詩叢」既沒有編目,也沒有廣告,不知曾出過多少種,而我手上也只有這兩冊,未觀全豹,可惜!

──2004年3月

香港版舊書難求
許定銘


香港是個小地方,「據說」無文化,是「文化沙漠」,奇怪的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港版文學舊書難求,甚至比一九二O及三O年代內地的文藝書更少見。比如鹿橋的《未央歌》,是一九五八年香港人生出版社初版的,我至今未見;又如侶倫的代表作長篇小說《窮巷》,一九五O年曾印過幾版,也是無緣得見。這些老書是入了識貨人之手,藏於私閣?還是在沒有文化、金融掛帥的商業大都會中被淘汰?天曉得!

一九六O年左右,不知何故,有彭歌等著的短篇小說集《道南橋下》寄到家裡,當年我初上中學,對文藝甚感興趣,捧讀後印象深刻,不過,到底是五十年前的舊事了,如今只記得其中有徐速的〈十誡〉,寫一個「十誡」都犯齊的年輕人告解故事。其他的作者還有彭歌、墨人、郭衣洞……等台灣作家。五十年來我一直關注香港舊書,可惜從未再見失去了的《道南橋下》。

《道南橋下》是香港「中外」出版的,中外出版社有本《中外畫報》,叢書只有《道南橋下》和《酒後》(香港中外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六一)兩種。侯榕生(1926~1990)畢業於輔仁大學史學系,留學菲律賓,是熱愛平劇的作家,她不但愛看、愛學,還可登台串演。侯榕生晚年居於美國華盛頓州桓灰墩鎮,著述不少,《酒後》是她最出色的短篇小說集。

(書影來源:茉莉二手書店

(馬吉按:香港中外畫報社的書曾在臺灣拍賣,可參考這篇:〈香港中外畫報社幾種書的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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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j Lin:彭歌的《道南橋下》我在緬甸曾有中外版的,早已不知去向,後來我買到台北中央日報民國七十八(1989)年五月出版的。是彭歌擔任中央日報社長時,中央日報幫他重印的…。


紙上極樂:《五月狩》 張拓蕪(沈甸)詩集 香港五月出版社 1962年 精裝初版


剪輯的雜誌
許定銘



香港寸金尺土,居住環境擠迫,愛書人最大的煩惱是怎樣處理雜誌。通常一本雜誌中,合口味又需要保存的文章,可能只得幾頁,完整地留下全本,佔據空間不少,划不來;撕下來卻容易散失,有甚麼好辦法呢?

多年前我曾經收進過幾本舊雜誌,原書主的處理方法很巧妙,舉個例:他先用A雜誌作保留的底本,再把B、C、D……各種雜誌上有用的文章剪下,再貼到A雜誌中不需要的篇幅上……最後,整本A雜誌便變成了雜誌的「聯合國」,每頁都是有用的資料。

這種具「聯合國」性質的剪貼舊雜誌,所佔的空間不多,翻查容易,外人還可以摸索到藏書者的閱讀口味。當年買到的那幾本,賣書的人說:是葉靈鳳的!

我手上還有另一批「聯合國」雜誌:原書主把他需要的雜誌資料撕下,再把出自同一種,或開度相同的湊集一起,用線把雜誌釘成線裝本,然後在封面上寫上雜誌的性質及內容。大家見到的這本,書法如此工整、漂亮,不知是出自哪位愛書人的?

近年在雜誌上發表的東西多了,各種各類的雜誌也到了該處理的時候,終於下了決心:把自己的文章及需要的資料狠心地撕下,裝釘成冊,書架立即騰出空位不少!

俊東的舊藏
許定銘


黃俊東是香港的老藏書家,他自一九五O年代初開始,即經常蹓躂於港九各舊書店,搜尋絕版的民國版文史哲舊書,經半世紀搜尋,所藏舊書無論在質和量上說,都是全港之冠。無奈香港寸金尺土,即使你藏書之地大如貨倉,終有盡頭的一日。故此,藏書家的藏品,在歲月的流逝中,偶爾也會被淘汰,再次從舊書店流徙到另一些愛書人的手裡。俊東自一九六O年代起,住在沙田道風山的石屋裡,原藏書處是兩所小平房。後來因地產商有新發展,被迫搬到近千呎的大厦裡,那次大遷徙淘汰出來的絕版好書,據說要用兩輛大貨車才能搬完。

我搜尋絕版舊書比俊東晚近二十年,常在舊書店裡淘到俊東的舊藏。俊東的舊藏很容易分辨:一是蓋了私章,一是在書的空白處用毛筆題滿了極工整的小楷,記下閱讀心得,或者與該書有關的小故事……,有些還剪貼了不少與書或作者有關的剪報。

如今大家見到任畢明的《龍虎集》(廣州文建出版社,一九四六)是三十二開二百多頁的歷史人物龍爭虎鬥評論集。書出後不久即斷市,任畢明南下香港想重印,可惜連書稿也沒有,最後要登報徵求書稿才能重版。這些來龍去脈即從本書所附貼的剪報,任畢明署名南蠻的《談我的書》中得知,書中扉頁不單有俊東的私章,還有他手書「任大任(南蠻,一九O四至八二)」,難得!

香港中國筆會
許定銘


成立於一九五五年的「香港中國筆會」,是「國際筆會」的分支,香港受國際承認的文化團體之一。此會第一屆至第十屆的會長,都是黃天石(傑克),第十一屆(一九六六)起則由羅香林主持。我對羅教授以後的「香港中國筆會」所知甚少,好像現在還存在,不過,其活動似乎大不如前了。

「香港中國筆會」成立之始很重視出版,一九五六年起出版《文學世界》季刊,出了三十四期後,改為《文學天地》雙週刊,與《星島日報》合作,附於該報刊行。在一九六八年還由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了四十多萬字的《短篇小說選》,多年來每月舉辦文學講座,對香港文化界貢獻良多。

在「香港中國筆會」出版的書刊中,我最有興趣的,是由黃天石和徐東濱合編的這本《香港中國筆會通訊錄》(香港中國筆會,一九六七)。這種通訊錄的目的是羅列會員資料,供會員間互相認識、交往,沒想到幾十年後竟成為撰寫香港文學史一份重要文獻。「香港中國筆會」有約二百名會員,都是一九五O、六O年代香港右翼文壇上的中堅份子,他們的原名、籍貫、住址,及在香港出版的書目均一覽無遺,而且均為本人提供,十分可靠。

此外,冊子內還刊出了三十四期《文學世界》的分類目錄,查閱極方便,是研究者不應忽略的重要資料。

香港舊書貴得有理
許定銘

最近有某圖書館館長向我借書,借的是一九六O年代出版的月刊《華僑文藝》和《文藝》,令我驚訝莫名。朋友任職的圖書館,是本港資料極齊備的大學圖書館,想不到居然沒有這兩套才出版幾十年的雜誌!

由丁平(一九二二~一九九九)老師主編的純文藝月刊《華僑文藝》,創刊於一九六二年六月,出了十二期後改為《文藝》繼續,到一九六五年一月停刊,共出二十六期。這套雜誌隨了本地作家的作品,還刊登了大量台灣作家的傑作,可作為港台兩地文化交流的一手資料。可惜的是這套雜誌極少在本地舊書市場上出現,三十年前我曾以此問過丁平老師,他告訴我,因為他不想雜誌在停刊後讓人當「廢紙」辦,故意不把存貨賣給舊書商,私自「處理」掉了。

最近聽一位年近百歲的書業老前輩講歷史,說他們一九六O年代處理出版物存貨的手法,是租艘小火船把書運出公海傾倒,保証不會流出市面,影響書的銷路。一九八O年代初,我的書店結束前,「詩風社」的朋友們到書店來,把寄存在我處,體積達兩三立方米的《詩風》,用貨車運到西環的焚化爐去!

香港地少人多,寸金尺土,住人都已艱難,誰肯用房子去存書?舊書之珍罕價昂,道理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