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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日 星期一

從書影看香港文學

從書影看香港文學
許定銘

《燕語》呢喃的力匡


力匡(1927~1991)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影響力很大的詩人。他是廣東人,原名鄭健柏,中山大學歷史系畢業。一九五O年到香港,在各大報刊上發表新詩,深受年輕人歡迎,文藝青年爭相仿效,形成風氣,甚至有人稱那年代的詩歌為「力匡體」。力匡除了寫作,還當過《人人文學》和《海瀾》的編輯,大力扶植新人,對香港文壇貢獻甚力。

力匡的第一本詩集是《燕語》(香港人人出版社,1952),屬《人人文叢》之二,之一是黃思騁的小說《當春天再來的時候》。《燕語》是三十六開本,四十六首新詩分為《燕語》、《和平》和《幸福》三輯。研究者張詠梅在《北窗下呢喃的燕語》(香港自印本,1997)中,總結力匡早期的詩時,說他的「詩風温婉純淨,主題明朗,絕不晦澀」,還說他的詩作雖不算上乘,但在香港新詩史上,應佔有一席位置。

力匡一九五八年移居新加坡當教師、圖書館主任,直到退休、終老;但他念念不忘香港,一九八O年代還有新作及回憶文章寄回本港發表。他在香港出版的詩集還有《高原的牧鈴》(香港高原出版社,1955)。除新詩外,力匡還用筆名百木寫小說,出過《長夜》、《阿弘的童年》、《諸神的復活》和《聖城》;文集《北窗集》、《談詩創作》等書。

香港最暢銷的小說


徐速(1924~1981)是香港著名的作家,是「高原出版社」和《當代文藝》月刊的創辦人。他的著作甚多,最為人所知的是凡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星星月亮太陽》,此書在一九六O年代由電懋公司改編成電影,菲律賓話劇團改編成話劇,香港電台改編為長篇廣播劇;一九八O年代又改編成電視連續劇,甚受歡迎。《星星月亮太陽》初版於一九五三年,現在市面還有售,也不知印過多少次,據黃南翔一九九六年的資料顯示,已銷了超過五十萬冊,應該是香港最暢銷的文藝小說。如今大家所見的是一九六二年經修訂後的新版,書前附了〈自序〉、〈書成贅語〉、〈再版題記〉、〈四版小記〉、〈新版附記〉和〈本書主要人物表〉,是早期版本中最完善的一冊。

《星星月亮太陽》主要寫徐堅白、阿蘭、秋明和亞南,一男三女的戀愛故事。徐速把三位女性比擬為星星月亮太陽,故事又發生在抗戰時期,和姚雪垠的《春暖花開的時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一九六O年代末,有某些報刊發表了攻擊性的文章,說《星星月亮太陽》是抄自《春暖花開的時候》的。徐速非常氣憤,隨即撰文反擊,還找來《春暖花開的時候》,由高原出版社於一九六九年重印出版,讓讀者們自己印証。想不到這本《春暖花開的時候》也賣個滿堂紅,成了「高原」的暢銷書之一。


《桂林底撤退》


廣東梅縣人黃藥眠(1903~1987)是現代著名的學者,他主要從事文藝理論、教育及美學研究,還有不少創作。黃藥眠早年留學日本,一九二七年加入「創造社」,在《創造週刊》及《流沙》等報刊上發表作品,出版詩集《黃花崗上》(創造社,1928)。戰時黃藥眠在重慶、成都、桂林及香港等地從事文化抗日工作,勝利後在香港住過好幾年,是「達德學院」創校者之一,在港出版過:《抒情小品》、《暗影》、《再見》、《論約瑟夫的外套》、《論走私主義哲學》……。

如今大家見到的《桂林底撤退》(香港群力書店,1947)是一首逾千行的長詩,共二十九章各具標題,寫桂林撤退的史詩,是黃藥眠的代表作。他在書名頁後有短詩〈獻詞〉:

我願意自己
變成一個巨大的豎琴
為千萬人的悲苦
而抒情!
明確地表達了此詩創作的目的。《桂林底撤退》一開始即指出桂林原本是幸福的搖籃,是無憂之城。然而,戰爭破壞了一切,原本生活在樂土的人民,為逃避戰禍而大逃亡:流離失所的難民,痛失兒女的父母,隻身求生的孤兒……,他們在饑餓、恐懼中忍痛逃離家園,種種人間的慘景,在黃藥眠細膩的筆下呻吟,構成了一幅黑暗、悲壯的畫卷,向侵略者提出了強烈的控訴!

的《熱帶詩抄》


《熱帶詩抄》扉頁及插圖


米軍(1922~)本名林紫,是馬來西亞出生的廣東普寧人。他對新詩很有興趣,一九四二年在桂林參與《詩創作》月刊的編輯工作,抗戰勝利後受當權派的壓迫,回到馬來西亞,在中學教書,課餘創作不少詩篇,最初結集的,是韓萌所編《赤道文藝叢書》中的《熱帶詩抄》(香港赤道出版社,1950)。

《熱帶詩抄》僅四十頁,收〈跳「瓏玲」〉、〈印度老人〉、〈巴生港口〉、〈夜車〉、〈不叫「多隆」〉、〈悲歌〉、〈告別〉、〈禮物〉和〈控訴〉等九首,都是他寫於一九四七至四九年的。這幾首詩中,最著名的是寫民族融和,齊跳馬來歌舞,尋求歡樂與愛戀的〈跳「瓏玲」〉,曾被編入馬來西亞中學的華文課本中。

米軍《熱帶詩抄》的詩篇充滿愛國熱誠,他往往在詩句中流露出流浪異國的詩人對祖國的嚮往。在〈巴生港口〉,他見到從北方俄國來的船隻,就想起了「失去自由與幸福的中國人民」;在〈告別〉和〈禮物〉裏,詩人時刻都想像著要告別南洋,回到祖國,歌唱着「中國呵,/我以我所有的一切,/獻給你!」

終於,米軍在一九四九年回國,為新中國獻出個人力量,創作了小說《戰癌記》,電影小說《藝海流芳》、《渡海追情》和回憶錄《重回馬來亞行跡》……。

東方文學叢刊


一九六O年代,香港友聯書報發行公司屬下新設的東方文學社,出過一批十餘種的《東方文學叢刊》。這批書在純創作方面有:郭良蕙《戀愛的悲喜劇》、梁園的《鬼湖的故事》、艾鳴的《淚湖》、趙之誠的《喜從天降》、童真的《黛綠的季節》、蔡文甫的《解凍的時候》、王晶心的《古樹春藤》、王潔心等的《美蓮姐姐》……。這套書有個特殊的現象:作者多為外地的作家,如郭良蕙、童真等來自台灣,梁園則是南洋作家。郭良蕙、童真、蔡文甫等當年已薄有名氣,應該可以贏得本地讀者,但,梁園、趙之誠和艾鳴等的書,銷量大概不會很好。


蔡文甫寫過十多本小說,後來還辦了「九歌出版社」,專門出版文學書,是著名的文化人。一九六O年代初,他常為香港的《文壇》、《中國學生周報》等報刊寫小說,《東方文學叢刊》中的《解凍的時候》(香港東方文學社,1963),是他第一部小說集,收《生命之歌》、《寂寞的世界》、《草帽、襪子與黃瓜》、《圓舞曲》……等十四個短篇。蔡文甫的小說着重心理描寫,刻劃細膩以外,還很着意把主人翁的幻想訴諸筆墨,使現實與想像的畫面,在文字上交織成片段,突顯了他和她內心的矛盾。在夏濟安主編的《文學雜誌》上發表的《小飯店裏的故事》、《放鳥記》和《解凍的時候》,是集中最出色的幾篇。


2014年11月13日 星期四

從《詩朶》看《新思潮》

從《詩朶》看《新思潮》
──五、六十年代香港文學的一鱗半爪

盧因

一九五四年後,《人人文學》帶給香港文壇的高潮開始退卻,詩人鄭力匡掀起的風雨熱鬧,也跟着逐漸消散;儘管徐訏和曹聚仁仍擁有不少讀者,記憶中,似無法滿足像我這一類追求文學理想的、以宗教家事奉上帝的熱情、轉而事奉文學的年輕一代的渴求。當時我和崑南、王無邪、葉維廉、蔡炎培,已成了經常會面的文學知音。彼此先後競讀,《漢園集》、《刻意集》都一一讀過了。一天晚上,崑南和我約好,在王翊華羅便臣道家裹會面。無邪這個筆名,還不怎麼響噹噹。我們滿懷理想,一腔奉獻文學的熱血,甘願灑在腳下這片熟悉的土地上。我們先在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投稿。一九五二年屬周刊性質,後來出版頻密,一周面世幾次。這座毫不起眼的園地,正是培養日後本土作冢的溫床,許定銘所指的五十年代中出現的《學生文壇》(詳見本刊去年第十期〈亞洲出版社的徵文比賽〉),大概是指那個時期以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為主的香港文壇新血。王敬羲是其中之一,王無邪更不待言,他自《淺水灣》以後,忽然棄詩從畫,似乎也曾跟我講過「退出江湖」的原因,可惜日後善忘,再無法記起來了。六O年代末自美歸來不久,和他夫人吳璞輝,仍暫住羅便臣道,曾以美式自助餐,答謝幾位老友,從此醉心繪畫,以抽象圖畫問鼎國際畫壇。拜師呂壽琨,我也因無邪介紹,和呂壽琨成為莫逆,那便是後來的事了,從此發現無邪決絕文壇,撫今追昔,有幸有不幸。他詩畫雙絕,頭腦冷靜,論文不必反覆徵引,文氣自成論證,屬艾略特那一派能文善詩的學院名手。但我至終發現他畫比詩更好,頗折服他的先見之明。

那晚崑南約我夜訪羅便臣王府,說是要實現一個理想。我立刻乘船登車,直趨半山,蔡炎培先我而至。葉維廉當時在深水涉的崇真英文書院攻讀,天天拾級上山。也許山路傾斜,未克赴約,翌年買棹去台,此後極少會面。前事如夢,那晚談理想的細節,怎也記不起了,只記得他架上眼鏡,渾身充滿詩神細胞(三十幾年前,他的外型和神態最像徐志摩),鄭重表示要辦一本詩刊,定名《詩朶》。《詩朶》的理想,只是崑南個人理想的實踐,我無可無不可,沒發表甚麼意見,蔡炎培卻首先響應。那時候,他用杜紅筆名發表詩作,極力模仿梁文星、何其芳、馮至和卞之琳。學粱文星最神似,「前緣未了,又進入後面的糾纏」,終而創出一己風格,獨步詩壇。《學生文壇》能產生蔡炎培這麼一位(當然不止一位)詩家,的確史未曾有。又惜他品性比我更衝動,唯其如此,右手的繆斯才永遠眷顧。羅便臣雲影月色、桃花柳絲,早已完全忘記,唯獨炎培振臂高呼──「崑南,你的理想很了不起。我願意為《詩朶》流最後一滴血!」──這兩句話,知道的人甚少,在我卻是記憶猶新。無邪為人忠厚,崑南面對傷心事,休重提。我也絕口不提,當今香港文壇新秀,前恭後踞,稱他蔡老先生,恐怕更不知他和我三十九年的交情。

《詩朶》遲到一九五六年才出版,原定月出一冊。既是崑南自己理想的實現,而我一開始就缺乏了甚麼詩家必須具備的憂時傷國的情懷,所以沒有流下最後一滴血,只出了三期。在《詩朶》上發表新作的,似乎只有崑南、王無邪和蔡炎培。葉維廉已入台大外文系,好像也發表遇一兩篇,因已散失多年,重價搜求無着,僅憑我殘斷記憶縷述,自然不會準確。過了不久,崑南自資出版的詩集,也是他的處女作《吻,創世紀的冠冕》面世,未曾哄動,讀過的文學中人,大概不會多。他送了一本給我,十年前仍珍藏書架一隅,和《杜少陵集》並列。來加以後,才發覺不翼而飛。我無意為老友撐場面,但求清心直說。如在《吻,創世紀的冠冕》裹的詩,如今要是重讀,相信崑南自己一定臉紅,和一年後他在《文藝新潮》上發表的、一系列經過感情過濾的《布爾喬亞之歌》《賣夢的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崑南擅長寫詩,受艾略特和無名氏影響極深。散文筆觸亦見真情,小說自然不是他的看家本領。六十年代中也是自資出版的《地的門》,嚴格說,應當是一篇詩體小說。他和我此刻天各一方,千水流復去,萬山環抱,滿圈孤寂擺在眼前。雖無緣碰面,但在他的心坎裹,決不會失去這位昔年的親密戰友。至於我,當然沒齒難忘,因為我們都是飲同一江清水長大的。

從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崑南始終童心未泯,詩才與日俱增,對文學的執着與熱誠,無時稍懈,那種一往情深的精神,迄今仍令我佩服。可惜《詩朶》未曾面向大眾,只是一次個人的浪漫歷程,缺乏實質的內容,因此活像貧血病人,也好像沒有母乳便養不起來的嬰兒,註定早年夭折,結果我們都眼巴巴望着它無疾而終,當時我們那個小圈子,沒一人後悔。幾個月後,《文藝新潮》面世,崑南成了旗下支柱,但真正讓他拿着「夢與證物」雙雙登場的,卻是《文藝新潮》結束,《淺水灣》開始之前,驀然光臨的《新思潮》。

《新思潮》半月刊是崑南、王無邪和我三人合辦的,一九五九年創刊。我們並肩吃過苦,捱過難,也一同分享過生產時的痛和樂。崑南負責每期編務,最初以十六開形式面世,由北角一家印刷廠承印,公開發售,但銷路欠佳,似乎也不大引人注意。出了幾期,因經濟條件所限,僅靠三人(事實上崑南付出最多)辛苦節省下來的稿費拼湊,前途未容樂觀。逼於形勢,我們決定改版,由十六開縮小至大卅二開。今天身在北美,《新思潮》散失殆盡,無法參考,實際出了多少期也逐漸淡忘了。那時我們幹勁沖天,每期又譯又寫,約是三十來頁,刊登的文章,篇篇保持一定分量。以當時的欣賞水平推斷,堪稱鏗鏘有聲;雖然難與名家並駕,總算不遑多讓。回顧五九至六O年間,《新思潮》的出現,可以說是代表現代主義運動過渡期業已告終,現代主義後的新時期正踏步降臨。到目前為止,三十年間我寫過幾十篇形形色色、字數不一的短篇小說,全部難登大雅,自問無法和當今短篇小說名手一較高下;儘管這樣,卻寫過一篇自己到今天仍印象難忘的短篇《佩槍的基督》。小說以意識流上下縱橫新技巧,在崑南慫恿鼓勵下,一氣寫成的,刊於改版後的《新思潮》。

小說篇幅僅四千字左右,寫一名械劫銀行大盜得手,困處斗室的寂寞心境。當時社會安定,人口未到五百萬,銀行械劫少之又少。適逢那時窮極無聊,空懷壯志,卻不甘受經濟環境支配,奈何蒼天難動,不甘也只好默默承受了。小說題材成於偶然,腦裹天天充滿種種幻想,竟然幻想械劫銀行,更以身作則,將自己幻成大盜,為解救家庭困局,自願敢死無畏。各各他山上的基督,縱有神的一面,仍要大喊一聲斷命,人性貴乎這麼一叫。主角持槍械劫,別無含義,更不是救世主,只因題目別緻,很能製造和小說內容配合的特殊氣氛,遂寫下了《佩槍的基督》。那時候,絕未想過廿幾年後械劫銀行會形成風氣。但願現在的銀行劫犯,不是從我那篇拙作獲得靈感的。

還有一點,必須在此一提,現代文學美術協會成立,也是崑南個人的構想。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正式向政府登記成立,屬不牟利非政治性團體,註冊證號碼SR-1798,《新思潮》以協會的機關刊物姿態出現。一九六三年三月,在李英豪會長任內,我們以英文出版遇一本《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會員名錄,發表協會四大任務:一、推展香港文學藝術運動,二、發揚現代文學藝術的真正價值,三、與香港各文學藝術團體緊密合作,共同推動文運,四、聯絡全港職業及業餘畫家及文學工作者。

會員名錄共三十人,當中不乏今天飲譽港台文壇的詩人名家。畫家作家平分春色,各領風騷,例如劉國松、張義、文樓,廿三年後的今天,已然取得國際地位了。呂壽琨雖已作古多時,但首創禪畫,以鬯兄的小說《酒徒》初版,扉頁用他一幅水墨,北美畫人受他影響甚深。此外,《香港現代文學美術協會》更主辦過幾次國際沙龍和個人畫展,轟動一時,因與文學無涉,不贅。我擔任過一屆助理秘書,也是李英豪會長任內,葉維廉任副會長,崑南任秘書,金炳興任助理秘書,現居北美的林鎮輝任財政。

「猛一回頭,竟是一條朦朧美的彩紅」。讀舊友葉維廉詩句,不禁悵然。伴隨身邊的歲月湮沒了,多少事,已無痕跡。幾縷輕煙焚掉少年的夢,人說都遠去了,不必追懷前箋。舊頁也無可奈何,寫滿了歪斜字體,何必念念不忘呢?遙望三千里,舉步未算維艱,再看看盡頭的風景吧。很好,讓我暫時歇歇,猛回頭,或許彩虹在上,朦朧是夠朦朧的,畢竟仍然美,直透無盡深處。

八五年十月九晚於溫哥華楓葉書齋

(《香港文學》一九八六年一月五日第十三期,轉貼自《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俊東舊藏兩題

俊東舊藏兩題
許定銘

剪報

愛書人讀報,發現好文章或喜愛的專欄,總會把它們剪存,甚至貼成剪貼簿,以留作資料或他日重讀。這種剪貼簿大致可分兩類:一是同一作家的作品,經剪存後,就成了他的專著,方便研究;一是報上的專版,剪存後重讀,可以知道該版在某一時段內的風格,甚至可了解那段時日內文壇的走勢。

以往香港的報紙,得圖書館青睞,願意珍藏原本或微型膠片的不多,研究者只能靠前人的剪報以協助。不幸的是,這種剪報也甚少機會流到舊書店去,因為每當清理舊物時,剪報就會被當作廢紙處理掉。不過,近日讀書界已漸開始注意到剪報的價值,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製作精美的剪報──《香港時報一九六O年的一個周刊〈讀書生活〉》合訂本,就是從拍賣會拍回來的!

這本剪報是藏書家黃俊東的舊物,保持了他一貫作風,製作認真以外,喜歡留下墨寶,內頁錄了綠原譯蘭多的詩句:「我不與人爭,勝負均不值。我愛大自然,藝術在其次,且以生命之火烘我手。它一熄,我起身就走。」俊東真豁達!

時報的《讀書生活》是半張報紙的版位,每周一次,以新舊作家的評介及新書評論為主,俊東以筆名克亮及新園在此寫了不少文章,後來多收進他的《書話集》中。其餘經常執筆的,有陳實、余非、靜園、余生晚、譚娉婷、顧樹型、孫煒……

三百拍得珍本




最近一次舊書拍賣會上有一本百木的小說《阿弘的童年》(香港自由出版社,1955),標價一百元。

今次拍賣會的舊書有一千七百種,起拍價最低三百,以後每口價一百,直搶到拍賣員三叫,無人再加價,扑錘作實。但因為書太多,兩天都無法拍完。 主事者定下規矩:開價不足三百的書,全部不作正規叫價拍賣,而採「暗標」搶書:即是要買書者在「暗標」表格上自己定個價,投到標書箱內,由主事者另日揭封,再接觸最高價的中標者。

正規的拍賣很簡單,只要你財力雄厚,又覺得那本書有價值,舉高牌不停的搶,打低一眾對手,書就是你的了。「暗標」最難玩,像這本百木《阿弘的童年》,主事者標價一百,即是對它不寄厚望。你很可能只出一百即可因沒對手而搶到書,也或許你出價太高,拋離次標太遠而做了「羊牯」;不過,如果遇到識貨的對手,他可能出五百,甚至一千(曾試過「暗標」過萬的,主事者大嘆「跌眼鏡」)。因為大家都只能在「暗標」表格上出一次價,不中,便無法再追。

出多少?真是費煞思量!

「百木」是詩人力匡(1927~1991)寫小說時所用的筆名。力匡在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名氣響噹噹,曾編文藝雜誌《人人文學》和《海瀾》,他的詩集《燕語》和《高原的牧鈴》,年輕朋友爭相捧讀、模仿,當年甚至流行「力匡體」新詩。前輩好友小說家盧因,在《記詩人鄭力匡》中說,他和崑南都是力匡的「粉絲」,當年他的詩集《燕語》出版時,盧因買了三本,跑到出版社找力匡簽名,見門前排了條長長的人龍,可見其受歡迎,影響力之大。

力匡署名百木的小說不多,只有《聖城》(香港自由出版社)、《阿弘的童年》和《諸神的復活》(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都是一九五O年代出版的,距今近六十年,相當罕見,說來慚愧,我一本也沒有!

文藝書在拍賣會上一向不是寵兒,以前我搶拍「暗標」的書,一般出一兩百,大多得手;今次搶《阿弘的童年》,我最後出了三百,是標價的三倍,兵行險着是估計大部分人不會留意名氣不大的「百木」!

蒙幸運之神眷顧,我的「暗標」得手了。書到手時,更是喜出望外,封面上居然有手寫的「百木自存」。一般作者自存的書,可視為簽名本,而且書內多有作者親自修訂、改錯的痕跡,是舊書行內的珍本。打開這本珍品,發現原來是藏書家黃俊東的舊藏,鈐印以外,書名頁及版權頁密麻麻的寫了過百字的題記,提到書後另剪貼的《阿弘的童年後記》外,還引述了力匡早年的一首詩作:

半途歇息於簡陋的客店,
店伴端上一盞黯淡的油燈。
正計算着沒有走完的旅程,
窗外又起了綿綿的細雨。

力匡的好友齊桓說,這是他晚年寂寞路途的寫照。

俊東的藏書,除了他的私章和手迹外,最難得的是他常收集與作者有關的剪報貼在書後,本書後即貼有百木的《阿弘的童年後記》,可惜並未註明是剪自哪本雜誌的。

《阿弘的童年》是本五萬字的中篇,以《蓓蕾》、《回鄉》、《跟祖父過年》、《蟋蟀》、《勇敢的小狼》、《別》、《灰色的屋子》、《姑姑》和《紅鞋子》九章,講述主人翁勞士弘的童年。阿弘忘不了生活在珠江之涯的日子,和他生活圈內的,有慈祥的爺爺,有愛護他的姑姑和素素老師,有他的童年摯交竹平和送他蟋蟀的大哥哥……。阿弘的童年原本是温暖而親切的,但他卻生活在錯誤的年代裡,他必須接受離別的打擊,再次站起來,邁向他另一個階段……。

百木在後記中說,他是在一九五四年初開始寫這個小說的:每當夜人靜的時候,他就抬張可折叠的桌子到厨房去,泡一杯濃茶,苦熬整整一夜爬格子,然後把小說拿到《人人文學》去發表,到一九五四年八月,《人人文學》第三十六期停刊時,小說剛完成了《紅鞋子》,足夠結集出版了。百木對他自己這篇小說的看法是:

……為了使讀者們閱讀方便,我把每一篇寫成了一個可以獨立的短篇小說,但連起來却是一個整體,雖然每篇的寫作隔了半個月或者一個月的時間,然而對情節的安排,氣氛的感受是不會改變的,一拿起筆,一些熟悉的場面,一些熟悉的人就都出來了,那些色彩,那些聲音,是再過很久很久也不會矇矓暗晦了的。(見後記)

香港中文大學的張詠梅是力匡專家,她的《北窗下呢喃的燕語》(香港自印本,1997)是探討力匡的專著,在評論《阿弘的童年》時說:

……通篇由這些生活片段交織而成,雖有一定的敘事成份和人物描寫,但並沒有戲劇化的情節和結局……(頁47)

因此把《阿弘的童年》界定為難以區分為小說或散文的作品。後來她還發現百木在《阿弘的童年》以外,在《星島晚報》寫了:《爺爺和粽子》、《秋晨》、《在行散學禮時說的》、《搖籃曲》、《夏夜》、《爺爺的教訓》等一系列文章,文內的主人翁同樣是阿弘,還有竹平和爺爺,可視為《阿弘的童年》的補充(頁49)。這些文章全發表於一九五四年末至一九五五年《阿弘的童年》出版前,從《阿弘的童年後記》的字裡行間,可以看出:文章是早就構思好的,只是《人人文學》停刊了,書也編好了,這批文章只好單獨發表。

《阿弘的童年》是一九五五年六月出版的,但貼在我書後的《阿弘的童年後記》卻是一九五五年七月十一日完稿的,其時書已出版,自然不能收進書內,而且,此書又未曾再版,眾多《阿弘的童年》中,相信只有我這本有《後記》,加上百木和黃俊東的手迹,珍本地位穩固!幸好拍賣前我沒有去看預展,否則,見到這樣的無價珍本,真不知該怎樣下「暗標」!

──2014年7月
8月刊《大公報‧文學》


2014年3月30日 星期日

力匡

力匡的《海瀾》
許定銘

詩人力匡(一九二七至一九九一)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編過文藝雜誌《人人文學》和《海瀾》。《人人文學》創刊於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日,至一九五四年八月一日停刊,共出三十六期;《海瀾》則由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創刊,至一九五七年二月止,共出十六期。力匡在這兩份期刊中均大力扶植新人,對香港文壇貢獻甚力,蔡炎培、區惠本、梓人、陸離……等當年都曾在此寫稿。

《海瀾》是十六開本,每期約三十頁,一九五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思果、黃思騁、齊桓、姚拓、黃崖、力匡 ……等作家均大力支持供稿。此中最特別的:黃思騁在此發表小說時,每每署名「黃思村」,甚至短篇小說集《獨身者的喜劇》在此賣廣告時,也署名「黃思村」,他這個筆名少見,很多傳記也未提及。我未見此書,不知一九五六年友聯出版時,究竟署何名?


一般談《海瀾》,都會說是由力匡編,徐速的「高原」出版。事實上,翻開《海瀾》的版權頁,我們會發現:鄭力匡督印、海瀾雜誌社出版、高原出版社發行的字樣,此中關係微妙。

力匡念念不忘編《人人文學》時「學生文壇」的成功,在《海瀾》中,他也撥出大量篇幅,設「學苑」專刊供年輕學生發表創作,後來甚至成立「學生通訊組」出版附刊《新帆》,可惜《海瀾》最終仍逃避不了厄運,出十六期即壽終正寢!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一月八日)

力匡與徐速
許定銘

一九五O年代初,力匡與徐速非常友好。《人人文學》停刊後,徐速不單邀力匡到高原出版社主編文學月刊《海瀾》,還為他出版詩集《高原的牧鈴》(香港高原出版社,一九五五)。

此書是力匡繼《燕語》(香港人人出版社,一九五二)後的第二本詩集,書分四輯,收力匡慣寫的十四行詩創作共四十多首。其時力匡的詩深受年輕人歡迎,文藝青年爭相仿效,形成風氣,甚至有人稱那年代的詩歌為「力匡體」。著名小說家盧因在他的《記詩人鄭力匡》(見他的華漢文化事業版《一指禪》一九九九)中,說他當年也很喜歡力匡的詩,買了詩集去請他簽名,見出版社前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簡直視力匡為文壇巨星。徐速在書前替《高原的牧鈴》寫了篇近四千字的長序,發表了他的新詩觀之餘,還把力匡的詩與蘇曼殊、陸游的詩相比,推崇備至!

一九八六年,旅居新加坡多年的力匡,在劉以鬯的《香港文學》發表了回憶性質的文章《〈人人文學〉、〈海瀾〉和我》,在談到他和徐速的交往時,說《海瀾》停刊後,他十分不滿徐速,直到多年後徐速到新加坡旅遊時,在餐廳巧遇力匡,徐速使人邀力匡過枱叙舊,詩人仍拒不同桌。表面看來,力匡是氣量褊狹,但兩人之間的過節又豈是外人所能理解?如今兩位名家俱已成為過去式人物,在另一空間再偶遇時,不知會否握手言和?

大公報二O一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2010年12月11日 星期六

李聖華與香港的第一本詩集

李聖華與香港的第一本詩集
關夢南

七八十年代,香港新詩的起源流行兩種講法:其一是不源於本土,源於南來詩人;其二是五六十年代台灣詩大盛,香港詩人寫詩學詩,沒有不受紀弦(路易士)、周夢蠂、洛夫、瘂弦、余光中等人影響的。但事實並非完全如此:香港新詩因為資料匱乏,當時最早可追溯到五十年代的《文藝新潮》,以及當時極受歡迎的力匡與徐速。1938年8月1日戴望舒在《星島晚報》編「星座」,也不是沒有人知道,但看看作者群,感觀上好像那是大陸詩頁的香港版。

其實我們錯了,「星座」中的陳江帆、馬御風、李育中、彭耀芬等就是香港詩人。彭耀芬1941年3月因在新加坡發表〈香港百年祭〉新詩被港府遞解出境。淪陷時再返回新界參加東江游擊隊,不久病逝,死時年僅十九歲,可說是香港第一個短命的詩人。另一個馬御風,原來就是柳木下,他的〈大衣〉堪稱早年香港新詩的佳作。

《星島晚報》的「星座」是否就是香港新詩的源頭呢?當然不是,因為三十年代還有《詩頁》與《今日詩歌》,一先一後在1934年出版;1924年黃守一主編的《小說星期刊》內,補白的詩人就有羅灃銘、L. Y.、灞陵、許夢留、競明、余夢蝶等十七位,新詩逾五十首。其中L. Y.寫得最多,L. Y.是誰?至今仍是一個謎。

談到詩集,本來最早的是侯汝華的《海上謠》,1936年4月由上海時代圖書公司出版。但最近《和諧集》「出土」,侯汝華《海上謠》的「最早」要讓位了。李聖華1930年在香港出版的《和諧集》,收新詩三十二首、散文八篇、小說一篇。最早一篇寫於1922年,或是目前所見香港最早的一本詩集了。《和諧集》的出現,除了佐證香港新詩源於本土外,更把新詩歷史推前十多年。

《和諧集》的發現可以由1998年說起:當年住在加拿大多倫多的蘇賡哲託友人送了一詩集殘本給葉輝,這就是《和諧集》的孤本。葉輝讀後大吃一驚,因為它寫於1922至1930年,詩藝可媲美當時的京滬作品。2004年,葉輝寫成《上世紀二十年代的香港新詩─從〈小詩星期刊〉到李聖華的〈和諧集〉》一文,並發表於翌年的嶺南學報上。但《和諧集》還存在一些疑惑:一是作者生平;二是與香港的關係;三是未見足本,不好最後定論。

2009年,培英一百三十周年校慶在香港會議中心設宴,我忝陪末座。得聞致詞者提到校友李聖華,遂託沙田培英邱校長查探,輾轉約見其子李華斌,談其父李聖華生前舊事。得知他生於1903年6月6日,1986年6月11日在廣州過身。廣州淪陷前(1937年),他隨培英遷校南來香港,最早住在道風山三號,後住在西營盤羅便臣道六十四號,培英對面。他的一子一女都在香港出世。其子女只知他寫過哲學方面的書,如《基督教與太平天國》,不知他有詩集。甚至如今百歲高齡、與李聖華熟稔的香港前輩詩人李育中也不知《和諧集》三十年代初曾經面世,更遑論其他人了。

《和諧集》不可能只有殘本,於是透過大陸的書網,終於查到還有另一本《和諧集》完好無缺、現藏於廣州文德路的廣東文獻館。我與飲江上去拍照影印時,發現文獻館把此書歸入「海外欄」,可見他們也認為詩文集不在內地印刷。算來《和諧集》由出現到重印,不經不覺就過了十二年。相對於以前寂寞塵封的大半個世紀,十二年又算得了什麼?

《和諧集》的研究價值,既在於它是香港的第一本詩集,更因為它的文學性。我們且讀其中的一首—《生命哪裏是寂寞》:「我有滿案的詩詞,/我有一風琴,/我有一臨河的小窗,/生命不算寂寞了。」五四早期的新詩,失諸直道與說理,很多未能擺脫散文化的影響。三四十年代新詩開始注重意象、簡潔與含蓄。這詩藝的進步,在《和諧集》作品中,見到不少類似的嘗試,令人眼前一亮,如〈失眠時的懇求〉與〈詩人〉:

〈失眠時的懇求〉

我的妹妹!
天快亮了
我還未入睡。
請用你的嘴唇
像雌鳥般孵伏着
我的眼蓋。
靜待我的眼睛
像雛鳥般
自破卵殼,振翼出來。

〈詩人〉

詩人是神秘的蜘蛛
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
布滿了心的網羅。
一切隱藏的悲哀
一切秘密的快樂
慣在角落上飛翔,
一觸動了心網,
便被詩人捉到了。

這兩首作品堪稱詩集的壓卷之作。其一是詩歌的意象,現在讀來,仍然心跳與叫好:「請用你的嘴唇/像雌鳥般孵伏着/我的眼蓋。/靜待我的眼睛/像雛鳥般/自破卵殼,振翼出來。」「詩人是神秘的蜘蛛/在宇宙黑暗的角落上/布滿了心的網羅。」這樣的比喻,若放還當時大陸整個詩壇,或與二十年代像陸志葦、劉大白、宗白華、朱自清、徐玉諾、劉延陵、冰心等相比,也難掩它的超前性。詩說完即走的收筆,不留下一條新文學的感情尾巴,實在是充分發揮了詩歌文類的獨特含蓄性。

李聖華的詩為什麼寫得這樣好?其中的一個原因也許是織入了宗教的元素。宗教的包容、張望與想像,極大豐富及積厚了內容,好像這一首《晚禱》,就寫得頗為有趣:「主啊,寬恕我罷!/常暗黝危懼的深夜臨到時,/我說︰主啊,我交託我整個靈魂給你保守,/太陽剛出,/我從你手中奪回我的靈魂,/卻一聲不道謝。」最後兩句,轉從人間的角度去思考,深化了主題。

早年的李聖華雖受宗教的熏陶,但仍生活在浪漫、活潑與禪的意境中。有心研究李聖華的學者,不妨深入一點讀一讀他集中的一篇小說《回到人間去》。裏面提到一個入山修佛的人,最後還是離開寺院,回到人間去。小說中的李聖華,我看就是現實中李聖華的影子。據其子描述,李聖華1947年去美國俄亥俄州都柏林大學讀書,1949年急於經香港回國報效,當時港大有意請他留教,他也沒有答應。

1950年爆發韓戰,大陸宣傳美國是紙老虎,李聖華說美國不是紙老虎,是真老虎,於是被批鬥。同年入獄,1953年獲釋。但李聖華無怨無悔,國家打開大門後也不外流,一直在廣東致力教育,為社會儲才。在詩人心中,一定有些什麼,比個人與家庭更重要。宗教不是要博愛眾生麼?博愛不是議論,是實踐,李聖華餘生以另一種形式寫詩。

(原刊二0一0年十一月六日《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