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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3日 星期一

顏純鈎:與余英時先生的一段文字因緣

(今日這篇文章比較長,沒有興趣的可以略過。

(國際知名的歷史學家余英時先生不久前逝世。我與余先生沒有見過面,但曾經為出版的事和他有過聯絡。他去世後,我再三緬懷我與他之間的零星交往,深感余先生的人格和情懷都足為後世表率。

(余先生曾多次對香港人的抗爭表達支持,他的聲援也引起台灣與海外中國人的廣泛回應。我將與他的一段文字因緣盡可能詳盡寫下來,以供不熟悉余先生的人參考。

(人在艱難苦困中更應該堅守自己的良知,堅定自己的信念,堅忍自己的意志,我希望余先生成為我們香港人的人生楷模。他學養豐厚,視野開闊,追隨時代潮流,反省故國文化。他一生嫉惡如仇,氣節高貴,擇善固執,心胸寬廣,是我們這一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偶象。

(這篇文章脫稿後,我先將它托付給眾新聞發表,一則他們有較多的讀者,二則也是對這些苦心孤詣支撐住香港傳統價值的媒體人,表示一點由衷的聲援。文章已在他們那裡刊出一段時間了,現在我把它貼在這裡,提供給沒有看眾新聞的朋友們看,與大家分享余先生的風采。

(台灣聯經出版社為紀念余英時先生,做了一個很全面的紀念專輯,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那裡看看。

(以下為正文。)

與余英時先生的一段文字因緣

天下紛擾﹑人心徬徨之際,突傳來余英時先生溘然辭世的消息。乍聞之下,心頭壅塞,恍若霧海夜航,殞滅了北斗一星——風波險惡,指點迷津的人沒有了。

九十一歲高齡,可稱高壽,夢中撒手,是人生一大幸事,對余先生來說,最好的結局無過於此。余先生一生深研歷史,對現實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國事蜩螗﹑民心思變之際,他飄然別去,恰是一種灑脫的姿勢,彷彿說:人間雖多事,恕我不能作陪了。

近日陸續讀到一些懷念余先生的文章,我沒有那麼幸運,從未親灸過余先生的風采,但在約十年前,我因為編輯余先生的散文集,和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藁》,和余先生結了一番文字因緣。現在余先生不在了,我應該把前後的文字接觸公諸於眾,讓更多人對余先生有更深入的了解。

上世紀九十年代,我與劉紹銘和鄭樹森兩位教授時常見面,向他們討教文化出版方面的事。我自己來港後零散讀到汪精衛的詩詞,為之傾倒,和兩位教授談起來,彼此引為同道。當時我們就商定, 一定要邀請到余英時教授為汪的作品寫一篇序,余先生是歷史學家,又是詩詞家,只有他有資格為汪精衛詩詞蓋棺論定,沒有余先生的序,書就寧肯不出。 當年香港還基本有出版自由,放在今日,大概成事的機會就很渺茫了,今日連一本童話都成了禁書,出版大漢奸的詩詞集,想都不用想。

先是,上海華東師大陳子善教授有一次來香港,見面時我也提到這件事,陳教授當時身兼華東師大圖書館館長,他回上海後,就把整本的《雙照樓詩詞藁》影印寄來給我。拜讀之下,更覺得不重版這本集子,是中國文化的一大損失。

當年劉敎授為天地圖書主編「當代散文典藏」,他後來主張幫余先生編一本散文集,我當然十分贊成。我也零星拜讀過余先生發表的散文和文化評論,深知他文章的文化歷史深度和可讀性。現在回頭看,若無劉教授的這番提議,便沒有後來與余先生的接觸,也就沒有《雙照樓詩詞藁》這部重版書了,世事之奇妙,就在這種因果的衍化和轉折之中。當下就由劉教授直接與余先生聯絡,余先生很快就俯允,其後在編輯過程中,我就開始和他聯絡。

余先生的散文集後來以《情懷中國》為書名出版了。余先生文章溫柔敦厚,舉重若輕,懷人述事皆出於真性情,字裡行間閃現智慧靈光,書一出版就受到中港台以及海外讀者的歡迎。

大陸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看到《情懷中國》,很想出一個內地版,可惜書中一些政治敏感內容需作特別處理,余先生聞訊後一口回絕。他寫傳真告訴我,說:「我早已知道此書不可能在大陸面世,而且也從未有出大陸版的念頭,只因先生當時以此見詢,我不便拒絕而已。現在正好告一結束,其他探問之大陸出版機構都因未見我書內容才表示興趣的,此後請即答以我不想出大陸版,免得浪費先生時間精力也。」余先生特地在「我不想出大陸版」幾個字旁邊打了圈圈,以示重要。

初時,我還不敢貿然提出汪集序言的事。余先生公私兩忙,我與他算初識,貿然提出請求不免強人所難,一旦他回絕了,事情就無可挽回,於是盡量往下拖。直至他的散文集出來後,我才正式寫一份傳真,提起我們有出版汪精衛的《雙照樓詩詞藁》的想法,希望得到他的支持,為重版這部詩詞集寫一篇序言。

世事之有趣,往往就在成敗得失之際,突然「一天光哂」。傳真發出後內心忐忑,患得患失,沒想到余先生很爽快答應了,只說他因為太忙,恐怕要給他一點時間。我連忙又回覆,說時間不限,字數不拘。在我想來,只要余先生俯允,即使片言隻語,也一定會為整本詩詞集增光。

那封傳真寫於2011年1月16日,他寫道:「先生願我為雙照樓詩詞稿寫序,甚感雅意。我從來喜歡汪氏詩詞,對他落葉詞一闕,尤為擊節,今已久不見此集矣。先生欲出注釋本,此意甚好,我當勉寫一短序以當介紹。至於『漢奸』一事,我與先生所見相同,不當與其文學造詣混為一談也。」

從那時開始,到他把長序寫成傳真給我,已是2012年2月6日,其間我從未催促他。他年紀大了,精力有限,案頭不知有多少待辦的事,為汪氏詩詞集寫序,雖政治敏感可放一邊,但其間斟酌取捨,還是很費精神的,因此一直耐心等候。

這期間鄭樹森教授從台灣替我找來葉嘉瑩教授在台灣主講汪精衛詩詞的一隻影碟,我看了影碟,又生起請葉嘉瑩教授為全書作注釋的想法。經一番聯絡,葉教授以年紀太大精力不足為由婉拒了,不過就推薦她的學生汪夢川博士來做注釋,她可以為全書做一次審訂。我想起在葉教授授課影碟上,她朗誦一位「友人」讀汪詩的四首七律,因為詩寫得很好,當時我還把它們筆錄了下來,回頭一查,寫詩的人就是汪夢川。

主意既定,我即將請汪夢川作注釋﹑葉嘉瑩審訂和寫序的事向余先生報告,順便把汪夢川四首詩抄給余先生,以便讓他對做注釋的人放心。余先生讀了汪博士的四首七律,果然也非常讚賞,當下就敲定了汪夢川做注釋,葉教授作全書審訂,並寫另一篇序。

沒有鄭樹森教授替我找來葉嘉瑩教授的影碟,未必想到請葉嘉瑩作注釋,沒有找到葉嘉瑩,未必認識汪夢川博士,找不到汪夢川,不知要為注釋的事拖延多久。而這一切,都因為余先生答應了寫序,而使事情進展更順暢。 在稍後另一次傳真中,余先生婉拒了簽署合約的提議,也拒絕事成之後的版稅分成,他說,葉汪兩位工作量大,應收版稅,「我僅寫一序何能與汪葉二先生同簽版稅之約,此古人所謂『取之傷廉』絕不可為者也。」,又說「此序算是我贈先生及天地圖書,結一場文字因緣,豈不甚美?」他還提到,他為學報寫學術論文也從不收酬,「此是通例」。「 我希望先生接受我這一點誠意,此事到此為止。」

至此萬事齊備,只等余先生的序。

2011年2月21日,余先生寫傳真來,說他手頭沒有雙照樓詩詞稿印本,讓我寄一份影印給他,「先生能否寄贈一份,以便隨時誦讀,為寫序作一點準備否?費神之處,先此致謝。」他要為我們重版的汪氏詩詞集寫序,完全是無償付出,需要看一下原作版本,竟然還要向我致謝。余先生老派人,如此禮貌和客氣,令我想起來,為自己向來待人的輕慢而羞愧。

在等候序言期間,余先生多次寫傳真來交代進度,一再為序言延誤道歉。2011年6月20日,余先生寫信告知收到《雙照樓詩詞藁》影印件,並說「最近尚有緊急事須處理,暫時還不能寫『序』,一俟稍閒,必定趕成,大約不能寫得太長,想先生必能理解。先此佈覆,以免懸念。」

2011年10月19日,他寫傳真來道謝天地寄給他的羅孚傳記,順便提到「汪詩序正在醞釀中,不久必有以報命,乞釋懷。」

2011年11月19日,他覆傳真說收到汪夢川的「後記」,說「弟因近日正在趕寫更早應允之文,尚未完卷。弟近兩月已遍讀有關文獻,如《周佛海日記》﹑《胡適日記》等有關之記載,也想寫一短文,發揮汪之真實心境,肯定其動機,而惋惜其判斷之誤,並願以其人與其詩合併而觀,以顯示此一二十世紀上半葉之深刻悲劇也。弟思緒甚繁,但無時間寫長文,只求在短序道出梗概而已。先此佈覆,以寬先生之心。」

以余先生之輩份,對我一陌生小子自稱「弟」,還稱我為「先生」,我收到傳真後真感無地自容。答應寫序已是天大面子,還要不停交代進度,解釋遷延的原因,再三道歉,以「寬先生之心」,余先生之體貼,實在令人受不起啊!

2012年1月11日,傳真劈頭就說「十分慚愧」:

「久已答應的序尚未交卷,但在我而言,實在是萬不得已。去年十二月間我本決定必須完成汪氏詩詞集之序,卻不料中間插進許多限時交卷的文債,又出於幾十年舊交,不能不答應(如為董橋兄七十歲文集寫的詩之類),只有將對我最寬容的人(如吾兄)所囑之事,往後推了下去,實在愧對吾兄也。好在昨天我已開始將與汪詩有關資料舖在書桌上,準備動手寫序了,今天便收到吾兄來信,可謂甚巧。我估計五至七日之內必可完成,脫稿後即傳真與吾兄,請放心。我一向的習慣是在動筆前,將所有重要資料先讀一遍,胸有成竹再下筆。今已開始閱讀,明後日可畢,然後寫序言,想尊處當可再等待一周左右,先此草覆,以釋尊念。」

為安慰千里之外一個素未謀面的編輯,余先生不厭其煩,交代他為寫序所作的準備,生怕對方不放心,這真是紆尊降貴到「不合情理」的地步,余先生之為人,實有其不尋常之處。

余先生對自己的承諾如此認真,這真是我近四十年編輯生涯中僅有的遭遇。余先生學養無人可及,但待人禮貌周周,處事一絲不苟,永遠謙抑自牧,他的人品與修養仰之彌高,永遠不可企及。

我永遠記得收到序文的那一天。上班剛到公司,桌上已放著傳真,提醒我稍後會將序文傳來,我隔一陣就去傳真機那裡查看,終於等到第一張紙傳出來,心中既驚又喜。本來以為只是短序,誰知傳真機吐紙不停,那時已不能用驚喜來形容了,只覺眼前一切有如夢境。最後收齊全文,數一數竟有二十八張紙之多,約略算一下,估計全文超過一萬字。當其時,有種千辛萬苦爬山,上到山頂喘息初定,眼前一馬平川,放眼無盡山水,頓覺豁然開朗﹑心曠神怡的感覺。

關於全書的編排,我也曾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向他報告,徵求他的意見,余先生回覆我說 :

「序文如何安排在西方完全是編輯人的專門權責,作者無權過問。所以先生如何安頓,請全權作主,弟決無異議,也不能有所主張。為了使先生得到充份的編輯自由和自主,弟祇誠懇表示以下的態度:拙文或作「序二」或作「後記」(可改為讀後),放在全書之末,弟絕對樂於接受,並無半點介意,務乞先生放心,千萬勿有任何顧忌,以致發生編輯工作上的為難之感。」

讀到這些文字,既感動又好笑。為這本書,從起意算起,總有十年八載,等了一年多,才等來余先生的序,還要是大大出乎盼望的一篇長序,不但評汪的詩詞,還對汪的政治生涯作一番體貼入微的論述,如此重要的文章,豈有理由當作「序二」或「後記」來處理?真是「好難哦」!說一句笑話,真做了這樣的處理,我豈不給萬千讀者罵死?

余先生的序文,把重點放在剖析汪精衛的人格和心態上。汪氏本意是國民黨若勉強抗日,只是幫了蘇聯與中共,故努力說服蔣介石與日本談判。因蔣不為所動,遂直接與日本接觸,成立南京政府。余先生分析其間複雜矛盾﹑進退維谷的心態,與他誤判形勢﹑造成歷史悲劇的心理基礎。關於汪精衛的詩詞造詣,他強調汪注重抒發山河破碎﹑國勢頽唐之下的壓抑和悲苦,也受個性中的「烈士」心態所影響。序文舉重若輕,提供給讀者一個重新認識抗戰歷史的角度,以及領略汪精衛詩詞的門徑。

中國現代歷史中,領袖人物工詩詞的,當數毛澤東與汪精衛。毛是豪放一路,桀傲雄奇,翻江倒海,汪是婉約一路,傷春悲秋,感時憂世,兩人個性不同,詩詞風格各走極端,恰恰又代表了中國古典詩詞兩派的流風。毛雄才大略,打江山坐江山,汪猶疑徬徨,終成悲劇角色,但若從對中國人民造成的傷害來看,毛血債深重,汪的身世則令人同情。

《雙照樓詩詞藁》重版書進入編輯製作階段,那時我很想把余先生的序文先在報刊上發表一下,一則序文本身是極好的文章,二則也為新書做一點宣傳。恰好有一次,在港大的龍應台沙龍碰到董橋先生,閒談中我提到余先生的序,說可惜太長,不然應該發表一下。董先生想都不想,就說「只要是余先生的稿,多長我都要」。次日我即將序文稿影印寄給董橋先生,不幾日,蘋果日報用兩大版的空前篇幅,一口氣全文刊出余先生的序。

一份高度市場化的暢銷報紙,竟然一次過發表一萬多字的文史長文,對於普通讀者來說,無疑相當「趕客」。這只有董橋先生才可以,也足以體現余先生的文化影響力。

至此,重版《雙照樓詩詞藁》這件事,基本上功德圓滿。

新書預計在當年夏天印出來,正好趕上香港書展。事先,我與書展策劃作家講座的《亞洲周刊》聯絡,想看看有沒有機會邀請余先生來參加書展,一則讓余先生回「老家」看看,二則也讓他見見大陸和台港的讀者,作一演講。余先生年紀大了,長途跋涉太辛苦,我希望主辦機構提供一張頭等機票,減輕余先生旅途的勞累。書展方幾經奔走,解決了機票問題,我即寫傳真正式向余先生提出邀請。

可惜余先生婉拒了,年紀太大,醫生勤阻作長途旅行。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又與書展方商量,希望再提供一張頭等機票,讓余太太一路陪同,方便照顧,有余太太隨行,余先生應該更寬心。可惜等第二張頭等機票再解決,余先生還是婉拒了,他有更多私下的考慮,余先生再寫傳真向主辦機構道謝,之後向我解釋:

「我自覺過於受到學衛文化界關注,名遠過於實,決不應再出現於公共空間,剩下一點精力,若能讀未經眼之書,偶然有所述作,或尚可有所貢獻。倘仍為中年時期之種種公開活動,與相識或不相識者交往頻繁,則必至不再能吸取新知,徒然浪費無多之來日而已。我近來閉戶不出,即出此一認識,非僅限於香港書展一事也,乞鑑而諒之。」

因為這樣,香港與兩岸讀者便失去一次親炙余先生風采的機會,我也失去一次當面聆教的緣份了。

余先生仙逝,對中國甚至世界的學術文化界是一無可彌補的損失,也使我們在正邪交戰的世道上,突有一腳踏空的失落感。香港在火坑裡,台灣在火山旁,中國在懸崖邊上,世界在荊棘途中,人類在十字路口,正當我們最需要精神指引的關頭,我們失去了余先生。

余先生雖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永在,他的人格光輝將繼續照亮我們前行的路,讓我們永遠懷念他,永遠遵照他的教誨去行事和做人。余先生一生都是專制的敵人,他雖然對政治只保留「遙遠的興趣」,極少參與現實政治,但他的道德勇氣,潔身自愛擇善固執的精神,他的睿智與人格光輝,正是我們理想之寄托﹑力量之源泉﹑信心之所在。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我相信,有一日我們會手執鮮花,到余先生墓前,灑一杯酒,告訴他香港回到香港人手上的好消息。

(顏純鈎臉書2021年8月23日)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悼余英時(二)

陳方正:時間凝固的一刻──驚聞余英時兄仙逝

余英時先生(1930-2021)在書房

今早剛如常吃完牛奶玉米片的時候,電話響了。意想不到竟然是淑平,她一般是不會在十點之前來電話的,所以覺得有點奇怪。“余先生睡好幾天了”,她開口便說。“什麼,睡好幾天了,不是生病吧?”我不太明白。“不,一直在睡呢。”她回答。“哎呀,那怎麼成,沒有送到醫院去看嗎?”我還是不明白。“已經走了好幾天啦。”她有點忍不住了,但我仍然沒有會過意來,還在追問到底是怎麼樣一回事。“哎呀,余先生已經過去好幾天啦,現在都已經入土為安了!”她這才直說出來,頓時令我五雷轟頂,不知所措,呆在那裡只能夠“呀,呀”的叫。“他不是在八月一號星期天早上和你通過電話的嗎,跟著十二點左右(按:美東時間星期六的午夜)還和耀基通了電話,然後去睡覺,夢裡就過了,再沒有起來。”她繼續說下去,一邊回答我的問題,“我們這裡辦事情很快,英時的父母的墓都在普林斯頓,所以他就葬在他們旁邊。啊,是的,當然有個儀式,學校東亞系裡面的人像Peterson他們都來的,女兒們也來過,現在都已經回紐約去了。我慣了一個人到處跑,自己處理事情的,一點問題都沒有,朋友也多,不用擔心。”這樣,再三請她節哀和保重身體之後,就只好掛上電話了。

雖然這一切都好像仍然不太真實,但也就沒有時間去讓心情慢慢平復,必須硬著頭皮去通知外甥梁其姿,因為她在台灣的熟人多;以及金耀基──本來淑平是先找他的,只不過沒有接通而已;當然,還有大學校方和國內的那許多學界朋友。幸好現在整個世界都已經被無遠弗屆的電子網絡覆蓋在裡面,只需在手機上按鍵消息就立刻傳揚出去,跟著網絡就沸騰起來了。

和英時兄相識已經超過一個甲子,但只是當初在劍橋和後來在中大有過兩段經常見面的日子,此外一直是遠隔重洋,動如參商。但我們有點緣分,一見如故,所以幾十年來一直保持聯絡。近年彼此都上了年紀,更覺得老朋友的可貴,雖然通電話也並不那麼頻繁,每個月一兩次罷了。自今年初以來他的談興就顯得不那麼高,經常顯出倦意,而且重聽日漸加重,所以不想過分煩擾他,卻沒有意識到,這其實是他在慢慢衰退。上月中他來電話,很高興地告訴我他那本新編的《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英譯本已經出版,並且已經用快遞分別寄給我(連帶其姿也有一份)和耀基作為紀念。為了要快,這還勞煩他的夫人陳淑平親自拿到郵局去辦理。

果然,這書上星期四就寄到了,不但有他很客氣的題簽,包裹裡還附有他為田浩(Hoyt Tillman)教授榮退會所寫文章的單行本。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去致謝,淑平說他暫時不方便,不巧我當時有事必得出門,星期六早上又有電話會議,只好約定星期天早上再通話。屆時英時兄先打來了,但只談了大約一刻鐘左右。由於對時局感到失望,他情緒頗為沉鬱,我除了多謝贈書和懇請多加保重之外,也想不到什麼別的話來為他開解,只好怏怏掛斷,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實際上已經是訣別了!倒是耀基兄今天告訴我,他們在星期天通話的時候,英時兄口齒不清,話語含糊,迥異平時,令他隱約覺得很不對勁。現在回想,其實這大半年以來,他很可能自覺日漸疲乏衰頹,已經多少有些預感,所以每趟通話雖然短暫,卻總要重複已經沒有興致寫作,老朋友難得,彼此保持健康最為重要之類話題,而且也絕少提起在看些什麼書或者他平素最感興趣的網球比賽了。可惜的是,對於這些徵兆我竟然一直都沒有注意。 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年逾不惑,姐姐也快要進大學,所以他們過去的時候我年紀並不大。事後不時回想服侍老人家度過晚年的情況,以及姐姐退休之後和她相處的那些日子,總不免責怪自己缺乏磨練,故而粗心大意,不能夠了解親人微妙的心意和需求,從而留下無盡的遺憾。真想不到,如今年紀雖然大了,在一位相知多年而又十分敬佩的一位老朋友行將走進歷史之際,卻仍然不能夠覺察到他那些徵兆和預感,仍然要留下深深的遺憾。這恐怕不再是磨練的問題,而是因為生來就欠缺某種細膩的直覺吧,由是而留下的遺憾則是無法填補的了。

2021年8月5日午夜草於用廬

(微訊公號2021年8月5日) 周保松:拔劍四顧心茫然──敬悼余英時先生

今天中午醒來,知道余英時先生逝世的消息。

原來那已是八月一日凌晨的事。據悉,余先生當晚還和香港中文大學兩位前輩陳方正先生和金耀基先生通過電話,然後在睡夢中安詳逝去,享壽91歲。余太太和女兒低調,先將余先生安葬於普林斯頓大學他父母的墓旁,然後才通知親友學界。

我上星期才收到余先生的來信。這兩天正在想著要回信給他。我現在捧著他的信,讀著他的字,感覺很不真實。我生命中極為尊敬、信賴、精神上甚為依靠的一個人走了。此刻,我才比較能真切體會,余先生當年驚悉他的老師錢穆先生過世,寫下〈猶記風吹水上鱗〉的心情。

先生的文章會一直在,精神會一直在,他在史學界、思想界的崇高地位,也早已備受肯定。可是於我,人世間一個真實的記掛,卻從此斷了。

我不是余先生的學生,一生中只見過一次面,照理不會有這份感受。可是這份感受卻如此實在。我在想,那一定是因為,我和余先生有著太多共享的價值和情懷,包括對知識的信念、對讀書人的期許、對自由主義,以及對中國和香港的態度和關切。這些共享的東西,讓我和余先生一直有著無以名之的精神聯繫。

今年六月,我在中文大學《二十一世紀》發表了一篇文章〈羅爾斯與中國自由主義〉,紀念羅爾斯誕生百年和《正義論》發表五十年。我當時特別將該文獻給余英時先生。我在文章註腳如此解釋:

「余英時先生1995年回香港中文大學參加錢穆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會議,我作為新亞書院學生幫忙接待。還記得當天清晨在校園路上,余先生對我說,你對自由主義有興趣,就要好好研究羅爾斯。余先生這番話對我有莫大影響。謹將本文獻給余英時先生,既感謝他當年的鼓勵,也感謝他為推動中國自由主義畢生所做的努力。」

按學界慣例,很少有人會將一篇文章獻給一位前輩。我這樣做,有幾個原因。

一來這篇文章對我有特別意義,而余先生在那個意義裡面。我還記得當天清晨,我們走在新亞路上,他告訴我,羅爾斯剛剛出版了一本新書《政治自由主義》(Political Liberalism,1993),和早期理論有很大不同,你一定要找來讀。我記著他的話,1995年秋天去英國約克大學讀碩士時,第一件事就是去書店買羅爾斯這本書,後來還以此作為我的論文題目。二來我覺得余先生也許是今天華人學界最重要的自由主義者,而我相信他會接受我這樣稱呼他。在自由主義於中國極為低潮的今天,我想藉此向他致敬。三來,我心裡暗暗覺得,余先生已經九十一歲,我不能一直等到我滿意的書出版才獻給他。我必須早點讓他知道。

2021年6月24日,《蘋果日報》最後一期。我當天悲憤難言,忍不住給余先生寫了一封三頁長的信,連同我的文章和最後一期《蘋果》,寄到普林斯頓。我在信中告訴余先生:

「謝謝你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便在香港出版自由主義的著作,並以一生之力去推動自由主義在中國的發展。你的著作和立場,對我影響甚深。」

余先生收到我的信,讀了我的文章。我現在真有一種冥冥中注定的感覺。我很慶幸,當時做了那個決定。

7月13日,我收到余先生的傳真回信。余先生從來不用電腦,平時只用傳真機和電話與人聯繫。他怕我沒有收到傳真信,心裡記掛,於是在7月16日,又親自將信用空郵寄來給我。我剛才將信反覆讀了又讀,眼淚不禁掉下來。

我此前沒想過要與別人分享此信,但現在細心體會,開始明白余先生的話,一定不是只想和我一個人說,而是想和所有關心香港命運的人說。我將他的信抄錄如下。

保松先生:

收到賜寄報紙最後一日絕版以及先生大作等,不但感謝而且感動。

香港情況向民主自由相反的方面進展,我早在NY時報、電視等媒體上注意到。在短時間內,大概不易改變,但我始終相信:人類文明正途不可能被少數自私自利的人長期控制。香港自開始(1843)便享有自由,不在專制王朝手中。以香港人的覺悟程度而言,也決不甘心作奴隸或順民。但人的主觀奮鬥是極重要的,決不能放棄。

我完全同意先生信中一段話: 「但願我們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繼續作一點事。」 即以此語互相勉勵吧。

余英時 手上 (2021年7月13日)

余英時先生是新亞書院第一屆學生,1952年畢業。他的畢業證書,現在放在中文大學新亞書院錢穆圖書館。余先生在五十年代於香港的求學和生活經歷,在三年前出版的《余英時回憶錄》有詳細記載。

每年我在新亞書院圓形廣場上課,都會指著廣場上刻著的歷屆新亞畢業生名錄,大聲告訴同學,余英時先生是新亞書院,也可說是中文大學第一人。要瞭解什麼是新亞精神和中大精神,最好去讀余先生的著作。每次這樣說的時候,我都覺得很愉快,很驕傲。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多歧路。余先生,您走出了自己的路。謝謝您,願您安息。

2021年8月5日哀切中寫於香港中文大學

(周保松臉書2021年8月5日)

王邦華:敬悼余英時先生 與一些隨想

得知余英時先生去世的消息,大半天竟覺茫然若失。我無緣受教於余公,本業亦非歷史,但許多想法都受余公啟發。這篇文章有些凌亂,主要是記錄一下這幾天的隨想。我比較遲才接觸余英時的著作。讀博士完畢回港之初,因中學的歷史老師葉老退休,贈予我余英時的《猶記風吹水上鱗》,才開始讀余英時的著作。自此就一本一本的讀下去,《歷史與思想》、《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朱熹的歷史世界》、《論戴震與章學誠》、《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等。最記得有一次讀到余英時的《中國文化史通釋》的〈綜述中國思想史上的四次突破〉,舉重若輕地綜論中國士人在歷史上的變化,把一條士人發展的線索勾勒得清清楚楚,大有撥雲見日之感。

余英時的治學特色,是專中見通。他不像老師錢穆,著一本通史《國史大綱》,綜論中國數千年的歷史變化。但他本本專著,背後都有一個通貫的關懷。其關懷就是「士的自覺性」。他在治學初期,就反對馬克思的科學歷史觀,反對人類歷史只受社會經濟決定,嘗試指出人的自主性。他的許多著作,就是考究「士人」這個社會的創造少數(creative minorities)在不同時代的形態。「士」是貫穿其學術生涯的線索。

余英時弟子王汎森曾言余的研究是「由堯到毛」,意即余英時的士人研究差不多覆蓋了整個中國史。可惜是就是缺了唐代。唐代門第開始衰落,同時佛學大興,士人深受影響,導致唐代士風極為獨特。風聞余公晚年,本欲再寫一個著作講唐代,終究受年老影響,未能動筆。整個「士人史」缺了一部份,大憾哉!

若要形容余公的學風,可說是「治學理念似陳寅恪、文化關懷似錢穆、政治立場似胡適」。陳寅恪一生史學凡三變。始於塞外殊域之學,後變於隋唐中古之學,而晚年絕學為《柳如是別傳》的心史。心史以史料為入手點,考據歷史人物身處的社會、文化環境,再建基於人性和史料的深刻理解,神遊冥想,重構歷史人物的心路歷程,從而在讀者面前栩栩如生地展現當時的時代環境。所謂「知人論世」、「了解的同情」,就是心史的最高目標。陳寅恪這想法,上承於德國哲人 Herder,但到晚年才發展成熟,而其高足周一良、唐長孺等,皆繼承其隋唐中古之學。心史之學,幾後繼無人。余英時和陳寅恪遠隔萬里,竟能承其絕學,並以此研究陳寅恪本人,著《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陳後來有機會讀此書,亦以「作者知我」許之,不亦千古佳話?

錢穆「一生為故國招魂」,關心中國文化會否消亡的問題,著力發掘中國文化的特色,希望以此展現中國文化的價值。余英時這方面深受錢穆影響。他的封筆之作《論天人之際》,就是以 Karl Jaspers 的「軸心文明論」為框架,指出中國的文化精神為「內向超越」,和以色列、希臘、印度有何不同。這方面我覺得余英時是嘗試以 Robert Bellah 回應錢穆。宗教社會學家 Robert Bellah 在其名作 Religion in Human Evolution 中,綜論四大軸心文明,並提出「無物曾遭遺忘(Nothing is ever lost)」的著名論斷。Bellah 認為四大軸心文明,表面上突破神話時代的迷信、展現理性的覺醒,暗地裡其實都不能擺脫神話時代的種種影響,直至今天。余英時在《論天人之際》的研究,其實就是在闡述 Bellah 這個論斷,點出看似迷信、落後的巫文化,決定了中國「天人合一」的理想方向,並奠定了「心」這個概念在思想史的核心地位。

然而,和錢穆不同,余英時不止重中西文化之異,亦重中西文化之同,想指出中國文化如何和現代西方文明接軌。這方面他類近胡適,推祟自由主義,並認為自由、民主的價值可以在中國文化中紮根。胡適主要受John Dewey 的自由主義影響,而余英時的自由主義觀卻少人討論。余英時除了早年的幾本實驗之作外,提及自己政治哲學的不多,但我讀到的部份,都覺得他深受後期的 John Rawls 影響。1993 年 Rawls 出版 Political Liberalism,最大特色是 “political-comprehensive” 的框架。他認為憲政民主可建基於政治價值(political values),而這些政治價值不必預設任何美好人生觀,可成為不同宗教和文化之間的 overlapping consensus,不同宗教和文化遂可在同一憲政框架下共同生活。

Rawls 晚年的研究,多是闡述憲政民主的公民在公共政治文化(public political culture)中應如何根據政治價值而行動,就是後來影響深遠的公共理性(public reason)研究。但 Rawls 也提出在民主社會,除了公共政治文化外,也有不同宗教和文化組成的背景文化(background culture)。一個健康的民主社會,需要兩大文化互相配合。試想想,如果一個民主社會,公共政治文化雖然教導人以平等待人,但背景文化的諸般宗教卻教導人服從權威、歧視女性等,民主體制焉會運作順利?因此民主社會需要背景文化配合教導公民,方可穩定。

但Rawls 終其一生,卻沒有多談背景文化如何貢獻民主。而這正是余英時的興趣所在。余英時主要關懷儒家在歷史中的變遷,但在〈現代儒學的回顧和展望〉的最後部份,有稍稍提到儒家在現代社會的角色。他明顯預設了 Rawls 的政治自由主義,並提出儒家可以作為其中一種背景文化,支持民主。余英時曾提出失去傳統制度的儒家是「游魂」,但其實他也嘗試為這個「游魂」在現代社會找到落腳之地。

余英時晚年著回憶錄,曾詳細梳理早年自己受什麼學者影響。可惜回憶錄只寫到五、六十年代哈佛求學之時。我常疑八、九十年代余英時和 Rawls 之間可能有一些交流,或因某些契機而開始對Rawls 的後期政治哲學產生興趣。本來期望余英時先生在未來的回憶錄詳述。今天兩人皆已仙逝,這個 missing link 的猜想已無從得證,亦無奈也。

余英時著力描述士人在中國歷史中的不同形態和活動,從而指出士人的自主性。然而,近年我的閱讀感覺,卻常是覺得士人是被動於政治環境而活動。周朝禮崩樂壞,士人遂演變為游士,周遊列國,期望重建天人合一的秩序(《論天人之際》)。宋初皇帝為壓制軍閥地位,崇文抑武,提高士人地位,士人的政治主體意識覺醒,提倡「君臣共治」,道統指引政統(《朱熹的歷史世界》)。明代君主集權,打壓士人,士人唯有轉向民間,追求「覺民行道」,從下而上改變社會 (《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往好處看,無論在什麼的「勢」(政治結構)下,都有士人嘗試行「道」,追求理想,提倡道統,以道抗勢。但從另一方面看,士人只能被動接受「勢」的存在,並在「勢」的背景下努力行道。士人可能造「勢」?如何能建立造「勢」的力量?余英時曾概嘆儒家士人不像基督教般有實在的教會組織,某程度上也承認了士人缺乏造「勢」的社會基礎,決定了其自主性的極限。

士人除了有抗勢的意志,可有造勢的能力?士人在現代社會的自主性雖要什麼社會和文化條件?這是余英時先生言未所及之處,亦是我等後學當關注的地方。

(《立場新聞》2021年8月6日)

陶傑悼余英時

一九五O年,余英時離開北平來香港,進入錢穆在九龍創辦的新亞書院。

這是兩年後的畢業證書。這幅圖片藴含了中國社會文化今日消失了的一些特徵:直寫的正體字楷書書法、錢穆的行體簽名,以及「私立新亞書院」強調的「私立」──For your information : 2021年8月5日,據大陸「網易新聞」:「中国教育部等八部门发布《关于规范公办学校举办或者参与举办民办义务教育学校的通知》,要求公办学校单独举办的民办、公办学校与地方政府及相关机构合作举办的义务学校,应办为公办学校;不再审批新的“公参民”学校,公办学校也不得以举办者变更集团办学、品牌输出等变相举办民办义务教育。」br />
余英時說,在港的五年歲月,是生活在流亡知識人的小世界,「是中國自由派知識人匯聚而成的社群,生活並活躍在一個最自由的社會中。」

對於當時的殖民地香港環境,他說:「從歷史的角度看,這一時期的香港為中國自由派知識人提供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機會,使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追尋自己的精神價值。更值得指出的是:當時流亡在港的自由派知識人數以萬計,雖然背景互異,但在堅持中國必須走向民主、自由的道路,則是一致的。」

(陶傑臉書專頁2021年8月6日)

2021年8月5日 星期四

悼余英時(一)

【一代史學家殞落 本院余英時院士辭世】

本院余英時院士(1930-2021)今(2021)年8月1日晨間於美國寓所睡夢中逝世,享耆壽91歲。

余英時院士為全球極具影響力的史學大師。他深入研究中國思想、政治與文化史,貫通古今,在當今學界十分罕見。尤其是思想史和文化史方面的研究,皆扮演開創性的角色,更提出許多發人深思的議題。學術研究之外,他亦為具社會關懷、維護自由民主價值之公眾知識份子。2014年獲得首屆唐獎漢學獎殊榮後,為鼓勵年輕學人投入人文研究領域,委託本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設置「余英時先生人文研究獎」,提攜後進不遺於力。

余院士1930年出生於中國天津,先是師從國學大師錢穆,後赴美國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專長以現代學術方法詮釋中國傳統思想,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華裔知識分子,在中國歷史、尤其是思想史和文化史方面所作的研究,皆扮演開創性的角色,西方學界皆推崇其為二十一世紀中國史學之泰斗。

余院士為美國普林斯敦大學榮譽教授,曾任美國密西根大學副教授、美國哈佛大學教授、美國耶魯大學歷史講座教授。一生獲頒多項海內外學術榮譽,包含1991年獲行政院文化獎、2004年美國哲學會(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院士、2006年美國國會圖書館「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John W. Kluge Prize)、2014首屆唐獎漢學獎等,並於1974年當選本院第10屆院士。

▪ 余英時院士:https://reurl.cc/gWyRMN

Professor Yu Ying-shih, historian and Sinologist known for his mastery of Chinese history, passed away in his sleep in his home in Princeton, New Jersey in the United States on August 1, 2021.

Professor Yu was an esteemed scholar and venerable public intellectual hailed as the greatest Chinese intellectual historian of his generation. For his tireless effort in academia, Professor Yu was elected Academician of Academia Sinica in 1974, awarded the 2006 Kluge Prize in recognition of his lifetime achievements in the humanities, and recognized with the inaugural Tang Prize in Sinology in 2014 for his mastery and insight into Chinese intellectual, political, and cultural history.

(《中央研究院 Academia Sinica》臉書專頁2021年8月5日)

著名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去世,享年91岁

余英时(1930-2021.8.1)

据学人君多方核实,著名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于美国东部时间2021年8月1日凌晨在于睡梦中安详离世,目前已经下葬于普林斯顿他父母的墓旁。

余英时,1930年生于天津,籍贯安徽潜山,当代历史学家、汉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美国哲学学会院士,普林斯顿大学荣誉讲座教授。

1950-1955年,余英时就读于香港新亚书院及新亚研究所,师从钱穆先生,为新亚书院文史系首届毕业生。1956-1961年,就读于哈佛大学,师从杨联陞先生,获历史学博士学位。曾任密歇根大学、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教授,香港新亚书院院长兼香港中文大学副校长,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2006年,荣获有“人文诺贝尔奖”之称的克鲁格人文与社会科学终身成就奖。2014年,荣获有“东方诺贝尔奖”之称的唐奖首届汉学奖。

余英时先生在中国历史、尤其是思想史和文化史方面有开创性研究,是罕见曾获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三校延聘正教授者。他著作等身,凡数十种,包括《士与中国文化》《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朱熹的历史世界》《方以智晚节考》《论戴震与章学诚》等。除了这些以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与士大夫群体为研究物件的著作外,余英时先生也常涉足近代中国思想文化史领域,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重寻胡适历程:从日记看胡适的一生》、《未尽的才情:从《日记》看顾颉刚的内心世界》等都是研究近代中国历史人物的脍炙人口的佳作,将思想史、生活史与心态史研究融为一炉,展现了近代中国知识人斑斓多姿的历史群像。

根据唐小兵教授访问余英时先生所拍摄照片、网络搜集照片等整理。

(學人Scholar on《微訊公號》2021年8月5日)

何榮幸:【專訪余英時之一──香港篇】余英時:香港人不能做乖孫子 最後變成奴隸

史學泰斗余英時前日扺台,準備領取第一屆「唐獎」漢學獎。余英時昨日下午在圓山飯店接受《天下雜誌》長達兩小時專訪,對於兩岸三地民主發展、知識分子角色等重要課題侃侃而談,並坦率提出諸多警語。 《天下雜誌》網站從今日起,一連3天刊出余英時專訪精彩內容,完整呈現這位史學大師的社會關懷與視野觀點。

圖片來源:鍾士為

4歲、長居美國的余英時,44歲即獲選中研院院士,是中國思想史、文化史權威。2006年榮獲有人文諾貝爾獎美譽的「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公認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華裔知識分子之一。

余英時早年曾擔任香港新亞書院校長、中文大學副校長,與香港淵源頗深,近年更關心香港民主發展情勢。對於港人發起佔領中環運動等民主抗爭,余英時直言,港人「不能做乖孫子」,不然最後會變成「百分之百的奴隸」。

余英時肯定港人的「公民抗命」,強調雖會付出代價,但「坐牢是很光榮的事情」。他並強調,香港現在反抗的都是年輕人、大學生,「這是很可怕的,這表示會有很長期的抗爭。

以下為余英時談論香港抗爭情勢的訪談紀要: 

問:香港近日因「假普選」方案而抗爭的情勢備受關切,您在去年發表「公民抗命與香港前途」專文,持續支持香港人的佔領中環運動,您為何強調「明明知道失敗也要抗爭」?

答:佔領中環或不佔領我沒意見,我不在香港。我也是有理由的,他們提出的口號是用「愛與和平」佔領中環,不是用暴力,這就是美國哲學家John Rawls提倡的civil disobedience(香港稱公民抗命,台灣稱公民不服從),這表示你(指中共)並不能得心應手,我抗議我也知道你不會馬上改變,不會讓我們自由提名選舉,但你(指港人)不能做乖孫子了,不然下一個又來一個命令,你又做乖孫子,第三次又是如此,最後你不變成百分之百的奴隸了嗎?

所以抗爭是必要的,讓他有許多困難,何況抗爭也不只是香港,大陸一天到晚在發生。兩年以前報導,(大陸)一年差不多有組織的抗爭就在20萬起以上,事實上遠遠超過這個,有的是在比較偏僻的地方也沒有記者去報導,也不知道這些事吧,所以說並不是很穩妥,並不是一統江山,是真正一個崛起大國,崛起大國不會有這樣的問題。

問:您提到香港人抗爭的結果,也要有坐牢的心理準備,要付出代價,您的想法是?

答:你是disobedience,你一定犯了法,這法反正不大,關個幾個月之類的,那個代價可以付嘛,對不對。說個老實話,甘地、曼德拉不是坐牢幾十年?坐牢是很光榮的事情,以前民進黨很多也都是坐牢出來的。 你要搞政治,在一個極權底下,要去坐坐牢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沒有抗議不用付任何代價,代價也要付的,所以你要不想坐牢,你可以不參加嘛,但是參加了就不能顧這些了。香港現在反抗的不是中年人、老年人,都是年輕人、大學生,這是很可怕的,這表示會有很長期的抗爭。

問:您認為從早年的「五四運動」,到「六四天安門事件」,一直到現在香港的民主抗爭,都是整體的公民抗命,所以這是一脈相承的?

答:我是把這個抗議現象說出來,包括為什麼會有這抗議,我做一個解釋。我一個人不能鼓勵幾千人幾億人去抗一個議,沒有的對不對,他們一定會抗議的,總不能做乖孫子嘛,所以西方的說法是,美國你不可能希望老百姓做乖孫子,不同意的。

我在美國看到最大的抗議就是越戰時期,1968以後,我在哈佛教書的時候,整個學校都不上課,從前教書的地方,有個房間就被炸掉了,看了好可怕。從中國人看來美國完了,事實上不是,他有這個制度彈性可以包容,今天倒不見這樣的現象了,鬧不起來了,你們看這個東西你認為不合理,他慢慢給你解決了,至少企圖解決。最近黑人案子又發生(指密蘇里州佛格森市爆發黑白種族衝突),那個地區又有新問題,雖然是黑人做總統,從我那時候看美國50幾年,黑人運動剛起來,還被壓迫得非常厲害的時候,到今天黑人做總統了,這個變化多大?這可以說他們的民主制度很光彩的表現。

問:與台灣相較,香港的民主前景比較悲觀?

答:香港沒辦法,既然是個殖民地,那是屬於他(大陸)的。當時跟英國簽說是50年不變,現在過了17年,就換句話說,再過33年可以變嗎?

所以香港如果想抗議,就希望這個延期,看看大陸本身起不起變化。大陸也不可能不起變化,共產黨也不可能那樣,勢必準備做文章,他的困難有多少你們也可以看得出來,並不是說人心都向他。他跟(俄羅斯總統)普丁不一樣,普丁現在人望很高,本來俄國是世界兩大強權之一,現在變到這個地步,俄國人心裡不服還想起來,還希望普丁能把俄國還原到史達林時代的蘇聯。

所以今天最可怕的力量事實上是民族主義,這是最可怕的東西,共產黨用來號召的一直是這個東西,其他的完全破產了,這是能夠掀動許多中國人的,包括海外中國人,甚至包括某些台灣人,都是拿著中國這兩個字。

(訪談整理:劉光瑩、鄧凱元、陳寧)

(《台灣《天下雜誌》2014年9月16日)




2018年12月30日 星期日

許定銘:從夕陽贈我的兩頁書影談起

《導路》

《學友副刊》

《學友》書影(從網上轉載)

詩人夕陽透過柏雄傳來一九五O年代兩頁油印刊物的書影,我不單未見過,連聽也未聽過,非常珍貴。

《導路》封面有屈原《離騷》的詩句「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未見原件,憑想像大概是閱讀札記或指導閱讀之類的刊物,可反映當時的年輕人熱衷閱讀的實況。

另一頁《學友副刊》雖然同樣未見原件,卻使我激動,這是我在慕容羽軍的文章以外,第一次見到有人提起《學友》。

慕容羽軍夫人雲碧琳是從一九五O年代開始創作的女作家,她曾經編過《學友》、《中學生》和《文藝季》三種文藝刊物,前兩種在一九五O年代出版,後一種則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中學生》和《文藝季》我曾先後藏過,讀過,還寫過評介的文字,惟獨《學友》則是數十年未遇,引為憾事!

因為夕陽這頁書影,刺激了我再次上網查《學友》,距上次多年,如今網上的「學友」,除了大部分是歌星學友和台灣《學友》以外,終於讓我找到少量與香港《學友》有關的條目:

此中我最有興趣的是西西首次得獎的故事:一九五五年,《學友》舉辦徵文比賽,讀初三的西西,以小說〈春聲〉越級挑戰,得高級組冠軍。原來《學友》竟是西西得獎的起步點。

一個叫《黃霑.故事:深水埗的天空(1949~1960)》的網頁提到《學友》時,不單提供了書影,還有這麼一段文字:

《學友》雜誌是50年代叧一個熱門的青年寫作園地,有左派背景。少年黄湛森心中有火,發表慾强,投稿不分左右,對象當然少不了《學友》。

原來黃霑當年也是《學友》的投稿者之一,頗令人意外。不過,這段話中的 「有左派背景」這句話很有問題。他大概把《學友》和當時一個名為「學友中西舞蹈研究社」(「學友社」) 的左派團體混淆了,以為《學友》必然是「學友社」出版的。其實不然,據《學友》的主催者慕容羽軍,在他的半自傳《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中說:

一九五O年代,余英時、徐速和劉威三人合組高原出版社,得「綠背」支持出版書刊,把慕容羽軍拉去編《少年雜誌》,他從中抽掉了部分資金,出版「一份小型刊物《學友》半月刊,參與其事的有嚴南方、黃振玉、雲碧琳和我」(頁92)。此所以《學友》不是左派刊物,而是「綠背」文學之一。因為慕容有實際的編青年刊物經驗,任總策劃,雲碧琳作執行編輯。我們在《學友》的書影中見到一大群編委,其實都是供稿的招徠名家,此中我特別要提的是老報人嚴南方,他是嚴以敬的父親,後來也編過《文學世界》。

慕容羽軍還說《學友》是一九五四年九月創刊的半月刊,連續出了兩年多(頁95)。苟如是,則《學友》最少出了四十八期,然而,多年來香港的舊書市場上何以從不見其蹤影?《黃霑.故事:深水埗的天空(1949~1960)》提供《學友》的書影時,附帶有這麼一句:

照片出自《學友》,1954年11月,3期

我特別留意「3期」字樣,如果九月創刊,十一月第三期,明顯是月刊,而不是慕容所說的半月刊,究竟誰是誰非,有待探究!

《星島日報》學生園地作者旅行

一九五O及六O年代青年刊物的編者,大都擅長以集會、講座、舞會、旅行及支持刊物出版的手法來連繫讀者,我珍藏的一組照片就是《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所辦的旅行,特選有三角旗團名的那張供大家參考。此中最成功的組織是《中國學生周報》的通訊員,除了舞蹈組、戲劇組、音樂組……,最出色的是學術組,辦學術活動以外,還出資支持通訊員的組織,如阡陌文社的刊物《阡陌》,組內刊物《學生之家》及《學園》等。

慕容羽軍一九五O年代編過《天底下》和《中南日報.學海》,都是以年輕人為對象的刊物,深知連繫年輕「粉絲」的重要,因此,在他策劃的《學友》書影上,大家可以看到發刊了十多位「基本學友」的名字,大概這些就是《學友》的義工。

回頭再說夕陽書影的那頁《學友副刊》,應該是「基本學友」配合《學友》而出版的油印本。從這期出版於一九五五年五月的第二期看,在時間上也很正確。封面右邊有主編陳冠雄(夕陽)、方織霞和曾國華等三人。夕陽是活躍於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他出過《夕陽之歌》(香港麗虹出版社,1959)和六人詩集《擷星》(香港麗虹出版社,1960),此外,青年文叢:《原野的呼喚》和《白花之歌》,《新詩俱樂部》、《月華詩刊》……都與夕陽有關 ,是一九五O年代青年文壇上的重要人物;方織霞的作品曾被選入謝克平編的《香港學生創作集》(香港亞洲出版社,1956),她的〈慧妹妹的撲滿〉寫小女孩既想儲錢,又忍受不了雪條的誘惑的小故事。從生活中取材,小女孩的心理活動亦掌握得不錯;曾國華不認識,想來也該是當年的活躍份子。至於排在中間的要目,區惠本、梓人和曾逸雲都是後來響噹噹的名字。

看了兩頁書影,痴人說夢的寫了一大堆,希望他日能盡快見到原件,找到《學友》,還我心願!

──2018年12月

2014年9月6日 星期六

「友聯」的前因後果

「友聯」的前因後果
關平

由中文大學退休的盧瑋鑾教授(小思),和仍在浸會大學任教的熊志琴博士合作,投放超過十年時間,遍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文壇及文化界前輩,收集口述歷史紀錄成書的《香港文化眾聲道》出版,確實為對該段歷史感到興趣的讀者開了眼界,讓讀者了解有關的歷史,時代背景和當事人的內心想法。正如書前介紹,這套書的目的是真實地呈現數十年來香港的文化、政治與歷史的互動,如能成功,頗值得作者的一番苦心。

本系列的第一冊是直接訪問一家香港五、六十年代重要的文化和出版機構——「友聯」機構的參與者如何振亞、奚會暲、古梅、孫述宇、王健武、林悅恆、胡菊人及戴天等當事人,聽他們親自口述當時的歷史事實,其中不少內情都是首次向外披露,所以特別難能可貴。

不過,聯絡「友聯」機構的當事人並不容易,尤其是第一代核心人物,老的老去,部分已經逝世,剩下的或遷移異國難以尋找,或拒絕接受訪問,就算願意接受訪問者,也可能因個人記憶不清,或因放不下心理包袱而語焉不詳,未有盡量透露所知。部分訪問對像,如孫述宇、胡菊人只是第二、三代「友聯」中人,並非組織核心,或如戴天,只算「友聯」之友,並非圈中人員,不一定有機會接觸「友聯」的核心人物掌握一手資料,第二、三代中只有林悅恒因後來出任「友聯」要職,聽老一代懷舊覆述,才會知道較多早期的情況。能夠勉強算是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的,只得何振亞和奚會暲。

「友聯」機構的組織有其獨特之處,可能因為四、五十年代剛從內地來港,政治氣氛特別強,「友聯」仿如從事秘密活動政治團體,充滿神秘色彩,要深入了解其運作,需要如剝洋葱般逐層剝去才容易了解真相,因外面一層不可能知道內一層的運作。本書幾位受訪者都承認,友聯機構的核心是「友聯社」,成員並不公開,只是由幾個核心分子組成,卻是整個機構的決策中心,其他人員只能猜測誰是「友聯社」核心,但無從證實。向外公開的機構,有從事中國大陸資訊

(圖:60年代「友聯」和《中國學生周報》、《兒童樂園》編輯和工作人員)

搜集和研究的友聯研究所,和從事出版業務,曾經出版對五、六十年代香港青少年影響甚深的《中國學生周報》、《兒童樂園》和《大學生活》的友聯出版社,但這些對外單位都不過是「友聯社」屬下的業務分枝。

本書搜集資料的時間很長,目標受訪者大多數離港,訪問確有困難。不過,本書開始搜集資料時,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如陳濯生(陳思明)、許冠三、邱然、姚拓等仍然在生,本書找不到他們接受訪問,是一大憾事。他們幾個對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友聯成立經過都有第一身接觸,甚至是主導角色,如果能夠接受訪問主動交代,當會有助揭開這頁歷史的隠秘。

這裡舉幾個例子以作說明: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不少都先後參與四、五十年代香港的「第三勢力」政治活動,如陳濯生、胡越(胡欣平、司馬長風)、許冠三等是「第三勢力」重要刊物《獨立評論》的編輯;徐東濱,燕雲(邱然、燕歸來、Maria Yen),余英時等是「第三勢力」刊物《自由陣線》的編輯;陳濯生是青年黨少壯派重要人物丁廷(庭)標的女婿;何振亞接受訪問時提到「友聯」所以跟提供美援的亞洲基金會接上頭,是因為何義均的關係,何義均是中央大學的教授,陳濯生和何振亞的老師,跟國民黨有密切關係,有關「第三勢力」早期活動的回憶,都指他是「美國駐廣州使館代辦克拉克的顧問」,第三勢力最早期組織「自由民主大同盟」公布人員名單中,他位列政治組長。「友聯」始創時期的核心人物應該對這些人物關係和活動知之甚詳。上面提及的第一代「友聯」核心人物,對當時美國在香港的政治活動和目的絕對不會陌生,相信起碼沒有(像)接受訪問的何振亞、奚會暲般,連亞洲基金會與中央情報局的關係也弄不清楚。

四、五十年代美國在香港積極組織「第三勢力」,是多渠道多層次的政治活動,利用不同的美國機構和基金,接觸、組織和資助各個團體去推動「第三勢力」政治活動,這都已是一早披露的歷史資料。美國在香港的活動包括扶植「第三勢力」政治團體,打算與共產黨和國民黨爭奪統治中國的政權;組織人員去日本、菲律賓、沖繩島和塞班島接受軍事和情報訓練,派員潛入或空投大陸從事軍事破壞和特務活動;組織、資助和直接出版圖書刊物,宣揚親美反共反蔣反華宣傳又是另一項目。「友聯」的出現,其實是整體「第三勢力」政治活動,配合美國主導的反共反蔣反華宣傳的工作其中一環節。可能因作者盧瑋鑾和熊志琴的著眼點在香港文學和文化活動,對「第三勢力」政治活動的整體運作有所忽略。香港文學界有些老人家不時指摘某些作家在五十年代的作品是「綠背文學」或「美元文學」,語帶不屑,指這些文學作品是拿美國資助,純粹為了聽命反共指揮棒寫成,沒有多少文學價值,這些指摘並非毫無根據。

前幾年何振亞在生時,我也曾經跟他談過幾次,勸他接受口述歷史訪問,好為四、五十年代「友聯」的活動留下第一手紀錄,他幾經考慮才下決定。我相信他猶疑的原因,正是因為「友聯」機構接受美援資助的問題,他不想交代,也難釋眾疑。在本書中,何振亞和奚會暲都努力為「友聯」機構接受美援資助辯護,反覆解釋「友聯」拿的美援資助只是勉強足夠維持文化活動,而且資助不帶條件,也不曉得亞洲基金會的錢來自中央情報局。言辭之間,明顯可見老一代「友聯」中人始終放不下中國知識份子包袱,對來自美國中央情報局的資助一直耿耿於懷。

友聯的架構有如秘密組織,要瞭解實情,需要清楚當時的政治背景,和了解受訪者在這個組織內的位置,才會洞悉有關人物事件的來龍去脈。就這點來說,我認為本書的受訪者中,早期「友聯」核心人物太少,未夠深入,容易被對當時的「第三勢力」政治活動歷史沒有認識者錯誤了解,忽視當時的幕後政治角力的重要性。更甚者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借題發揮,借古寓今,竟然説拿美元資助沒有甚麼不妥,甚至說成拿美元有助發展本港的學術文化,完全漠視美國的情報機關為何突然大發善心,出錢去提倡發展學術文化的背後動機和策略。這些論調完全是倒果為因,為美國干預別國內政的行為塗脂抹粉,把他們情報工作無原則地美化。

(《書與人》二O一四年八月廿八日)

臉書回應:

莊若:有沒找過白垚(http://zh.wikipedia.org/wiki/白垚)呢?姚拓先生幾年前過世了。

白垚(1934年-),原名劉國堅,另有筆名劉戈、林間、苗苗等。1934年生於廣東東莞,1949年抵港,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1957年赴馬來亞參與友聯機構的文化事業,執編《學生周報》與《蕉風月刊》多年。1950年代末鼓吹新詩再革命,為馬華文學第一波現代主義文學運動推手,1960年代末革新《蕉風月刊》,發揚在地化的現代主義馬華文學。1981年移居美國。著有五百餘頁大書《縷雲起於綠草》(吉隆坡:大夢書房,2007),收輯其五十餘年的散文、詩和劇本創作。被稱為馬華第一首現代詩的作者。

馬吉:這書裏没有訪問白垚,他《縷雲起於綠草》一書有頗多友聯的回憶:http://www.got1mag.com/blogs/got1mag.php/2008/01/09/c_fanmacsa_cif_ccme_semma_fcpne_1

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亞洲出版社

亞洲出版社

1952年9月,報人張國興獲自由亞洲協會和美國福特基金會資助,創立亞洲出版社。五十年代期間,亞洲出版社出版的書籍超過二百多種,共分十大類:「報告文學」、「翻譯名著」、「學術著作」、「人物評傳」、「專題研究」、「文藝創作」、「童話故事」、「連環圖叢」及「兒童叢書」,其規模之龐大、數量之繁多,難怪柯振中認為亞洲出版社是「執香港出版業的牛耳」。此外,亞洲出版社每月出版贈閱刊《亞洲通訊》,為讀者提供「自由文化界」的作家動態及出版消息。亞洲出版社設有門市,早年位於香港銅鑼灣怡和街八十八號地下,除了售賣該社及其他本地出版物,兼營外文書籍、文具及體育用品,另設免費閱覽室,據悉每日讀者達四五十人。

亞洲出版社出版了不少當代知識份子所撰的哲學、政治論著,例如唐君毅《心物與人生》(1953)、南宮搏《郭沫若批判》(1954)、羅香林《歷史之認識》(1955)、殷海光《邏輯新引》(1955)、余英時《民主制度的發展》(1955)、勞思光《存在主義哲學》(1959)。「文藝創作」方面,主要以長篇小說為主,亦有短篇小說、劇本、遊記等。本地作品有林適存《鴕鳥》(1953)、張一帆 《 春到調景嶺》(1954)、趙滋蕃《半下流社會》(1954)、易君左《祖國山河》(1954)、徐訏《風蕭蕭》(1956)、沙千夢《長巷》(1956)、傑克《亂世風情》(1959)、慕容羽軍《海濱姑娘》(1960)、倪匡《呼倫池的微波》(1961)等。亞洲出版社更一度受徐訏所託,代理他全部的著作。




1953年,張國興組織亞洲影業公司,將不少小說改編成電影,包括徐訏的《傳統》(1953),以及亞洲出版社印行的沙千夢《長巷》和趙滋蕃《半下流社會》等。同年5月,亞洲出版社創辦《亞洲畫報》,介紹西方文化、政治評論、國際大事以及娛樂消息,「適合任何年齡職業之口味」,宣稱為「全球銷數最廣之中文刊物」。古前在〈六年來的亞洲出版社〉指出,「《亞洲畫報》每期銷二萬餘份,佔遠東同型畫報銷數的第一位」。1955年,《亞洲畫報》兩周年紀念,舉辦短篇小說徵文比賽,比賽分普通組與學生組,投稿者包括香港、台灣以及東南亞一帶的華文作者。比賽共舉辦了六屆,得獎作品合共一百二十篇, 按組別結集為《亞洲短篇小說選》,每屆兩本,合共出版了十二集。歷屆得獎者以台灣作者為主,因此柯振中認為香港的亞洲出版社發揮了「哺育台灣作家」的作用。


文藝創作叢書

《亞洲畫報》與《亞洲短篇小說選》

(香港文學通訊二O一四年二月第127期)

臉書回應:


Linda Pun(水橫舟):此張銅鑼灣老照片就清楚看到亞洲出版社,通訊社,影業公司三位一體的辦公地點,門外有中國民族真理幾個大字,外牆掛着當時1955年亞洲影業公司製作的兩部國語片的廣告──「傳統」及「楊娥」。「傳統」將於4月6日在電影資料館放映,係香港黑幫電影類型情結專題的選映電影之一,唐煌導演,王豪主演,另外還可看到著名中醫師陳存仁,以及陳非儂1952年創辦的香江粵劇學院的招牌,乃反共愛國人士聚集地!

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余英時的香港時代

余英時的香港時代
周言

香港的五十年代,是政治勢力角鬥的微妙年代,余英時身處期間,對此有所觀察和評論,他曾經參加《自由陣綫》雜誌,在上面撰寫了大量追求民主自由的文章,由此被國民黨視為第三勢力,由此無法獲得赴美的簽證,據劉紹銘在〈英時校長的時代關懷感〉一文中介紹,當時余英時用「艾群」筆名,光在一九五一年這一年間在《自由陣綫》發表了六篇文章,包括〈從民主革命到極權後群〉、〈論革命的手段與目的〉和〈我的一點希望〉等篇,而一九五二年他在《自由陣綫》上寫了二十一篇。

余英時後來自己在回憶文章中提起這一段經歷時說:「當時我自己尚在香港新亞書院讀書,但同時也在流亡知識分子所辦的一個周刊──《自由陣綫》──兼任一部份編輯工作。我所負責的是《青年天地》一欄,專門在知識與思想範圍之內談些淺近而有趣的問題。因為對象都是像我自己一樣的青年讀者,所以這一欄的文字都是些卑之毋甚高論的東西,我自己也用艾群的筆名闢了一個專欄。」當時余英時的這個專欄叫做《山外叢談》,取蘇東坡「不見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之意。余英時當時深受「五四」以來的自由主義傳統的影響:在政治上嚮往民主,在思想上尊重理性和容忍,因此余英時自認《山外叢談》所談的大體不出理性和容忍這一主題。

當時余英時被視為「第三勢力」,據「第三勢力」的代表何魯成之子何守樸介紹,所謂的第三勢力,出自美國對華三人委員會中美國國務院巡迴大使吉普賽之口,他和費正清都傾向於中共,韓戰爆發後美國既不能親共,又不願意支持台灣,所以獨闢蹊徑,尋求一個既反共又反蔣的政治勢力,吉普賽一九五O年年初曾對記者說:「美國希望中國出現第三勢力」,這便是第三勢力的由來。

何守樸進而指出,五十年代美國人在香港反共的宣傳和對中共問題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的資金,奠基了香港日後成為研究中國問題的重要中心。但是美國人花的是冤枉錢,一些得到部份津貼的雜誌,各自為營,美國人只能對他們隔靴搔癢,真正由美國大規模補貼的機構,不是荒腔走板,就是漸漸變成了私有化的商業集團,中規中矩,最像樣的只有亞洲出版社和友聯出版社。余英時的《民主制度的發展》一書,就是一九五四年在亞洲出版社出版的。

學者柯振中在一篇文章中指出,當時的亞洲出版社可以說是執五十年代香港出版界的牛耳,五十年代其出版的書籍包括報告文學類如張孟桓的《蜀道青天》、曾白虛著的《東游散記》等,學術著作類如唐君毅著的《心物與人生》、羅香林著的《歷史之認識》、殷海光著的《邏輯新引》、勞思光著的《存在主義哲學》等,專題研究類如余英時著的《民主制度之發展》、馬彬著的《轉型期的知識分子》、孫旗著的《論中國文藝的方向》等,「繙譯名著」類如梅榮李萊著、易文譯的《好萊塢工作實錄》等,「兒童叢書」類如安樂生著的《擦鞋子》、沈展如著的《唐太宗》等。

而在這其中,辦的最成功的雜誌要算是《自由陣綫》,何守樸回憶,當時《自由陣綫》由青年黨元老左舜生、李璜、何魯之等創辦,因經費困難面臨停刊的時候,美援適時到達,當時青年黨第二代領袖謝澄平與CIA搭上了線,謝澄平認為,必須建立一個正式的文化團體作為掩護,於是在美援支持下,由《自由陣綫》周刊擴展成了自由出版社,開辦平安書店,接着成立《中聲日報》、《中聲晚報》,一時聲勢大振。當時青年黨招攬人才不拘黨派,自由出版社扮演了一九四九年之後知識界的避風港,幾乎有六七成的文化人士都和自由出版社有過接觸來往。那時候謝澄平推薦的人都可領到每月一千元或數百元港幣的津貼,當時香港一個中文小學教員的月薪約為二百元,這些錢救了不少當時中國文化人,然而這種沒有標準的作法一氾濫,認為不公平與爭執的風波就越來越多,後來青年黨紛爭日烈,而一些人依賴美援成惰性,一旦美援停止,事業體便告萎縮,被一些自力創業的《星島日報》、《明報》、《新報》、《信報》迎頭趕上,自由出版社一共辦了十二年,出過數百種叢書,對南洋及美國都產生了宣傳作用。余英時早年的幾部著作,如《民主革命論》、《近代文明的新趨勢》。《自由與平等之間》,都是由自由出版社出版的。

余英時當時不僅和《自由陣綫》、自由出版社過從甚密,而且創辦了當時影響很大的《中國學生周報》。據《香港新文學年表》一書記載,此事可以上溯到一九五一年以後受中央情報局資助的「友聯出版社」和「人人出版社」「亞洲出版社」等,當時由報人張國興主持,後並創辦「亞洲影業公司」。據何守樸介紹,友聯出版社的出現是在當時第三勢力讓美國人大失所望之餘產生的,美國人有次在鑽石山一個單位的資料室裏看到了幾個孜孜努力於寫報告和摘資料的大陸青年流亡學生,大喜過望,認為中國未來的希望就在這裏,便予以大力援助,這些青年包括了後來香港中國筆會會長的徐東濱、名作家徐訏,他們拿到經費之後還拿來投資,準備長期發展,當時友聯出版社曾辦過幾個對香港有深遠影響的刊物,除了政治性的《祖國周刊》,還針對青年、青少年與兒童辦了《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與《兒童樂園》,後二本刊物對香港中小學生影響頗大,當時的《中國學生周報》編輯中有一位青年,就是余英時。其實何守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姚拓的《雪泥鴻爪》記載,當時余英時不僅僅是《中國學生周報》的編輯,他是該報的創刊主編,當時和他同事的有趙聰等人,這些年輕人是五十年代逃難的中國年輕人的代表,後來都在各自領域做出了傑出的成就。

劉紹銘記後來回憶,他是通過投稿給《中國學生周報》的關係,認識了余英時。劉紹銘記得余英時那時是新亞書院的學生,第一次見劉紹銘時,還結了一個紅色的領結,給劉紹銘的印象是雄姿英發,神清氣爽,後來劉紹銘在回憶文章中寫道:「英時先生當時對我說了些甚麼話,現在已經不記得了。但歲月不居,一晃眼已快三十年,去年在劍橋英時兄家中做客,談的話題太多,一時竟忘了問他是否還記得《中國學生周報》的日子,真是可惜。」

鄭培凱曾經向余英時諮詢過當時他在《中國學生周報》等報刊上時寫稿的情況,余英時說那是一九五O年到一九五二年之間的事,筆名用過好幾個,只是時過境遷記不起來了,只記得用過一個「艾群」,余英時同時表示說那些文章是「少作」,現在沒甚麼看頭,余英時同時補充說當時寫的文章,好像都沒署名,不過前三個月的社評文章是他寫的,這些社論文章依稀可見余英時的家國情懷。

學者周麗娟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中國學生周報》在香港文學史上有着重要的作用,該報從一九五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創刊一直到一九七四年七月二十四日停刊,歷經二十二年,雖然其一度被認定為反共刊物,但是這種政治的定性終究掩蓋不了其對香港文學的重要貢獻,余英時主持該報時,錢穆、唐君毅都曾經為該刊寫稿,六七十年代也斯、胡菊人等著名報人都曾經在該刊當過編輯。

除卻這些出版社和雜誌之外,余英時還曾經參與過高原出版社的工作,據〈香港的出版業發展階段〉一文介紹,五十年代初年成立的高原出版社,首任總編輯便是余英時,此社以出版學術論著、文學創作和青少年課外讀物為主,並先後創辦《海瀾》文學月刊、《少年旬刊》、《學友雜誌》等。該社於一九五三年出版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暢銷海內外,奠定在出版界之聲譽。

其實高原出版社是余英時等人從自由出版社分出來的,當時與余英時共事的還有徐直平、柳惠、鄭力匡等人,余英時早年的兩本書:《到思維之路》和《文明論衡》分別在一九五四年、一九五五年在高原出版社出版。《到思維之路》一書據余英時自述,乃是由於社中朋友們的慫恿,是余英時在《山外叢談》的專欄中選了幾十篇,印成這本《到思維之路》。余英時說:「這些淺薄的少作,當然沒有甚麼學術價值可言,不用等到壯年便已自悔孟浪了。所以我後來一直叮嚀高原出版社不要重版。」

高原出版社的創始人徐速,便曾經是一位編輯,其早年曾在《新大陸》雜誌任職,到港之後先在自由出版社任職,後在《人人雜誌》擔任編委,其後創辦了《海瀾》雜誌,後來他的所有書幾乎都在高原出版社出版,他和余英時認識,便是一九五二年在自由出版社共事之時,後來徐速還與左舜生等人發起香港中國筆會。

(圖為余英時新亞書院畢業照)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十五日)

(馬吉按:文中提到余英時曾經參加高原出版社的工作,一九七八年我在高原打工時,也聽徐速先生提及,並說他也替早期的《當代文藝》寫過社評。)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余英時輓孫國棟

余英時輓孫國棟
左丁山

孫國棟教授於六月二十四日凌晨逝世,出殯儀式在八月四日早上舉行,出席儀式的門生故舊擠滿靈堂,孫先生家人及治喪委員會印刷了一本小冊子《春風化雨•憶念孫國棟教授》在靈堂派發。

孫先生是新亞研究所第一屆(1957)畢業生,專攻歷史,後來曾任新亞研究所所長,新亞研究所全體師生的輓聯云:
「南天振木鐸一生化雨頻霑每令愚頑成懿士
耆舊哀凋零斯際楷模頓失空餘後學哭先生」

孫先生的學生(歷史73),前新亞中學校長,現新亞中學校監屈啟秋的輓聯云:
「鄉土危累熱血從戎異域橫戈衞社稷
國魂飄零潛心治史海隅奮筆發幽光」

孫先生的六十年朋友及研究所同班同學唐端正教授輓聯:
「國難從戎征絕域男兒本色
錢門問道振斯文學者楷模」

左丁山在新亞認識孫先生,但因為不是歷史系學生,對他的背景及來港前的歷史,所知不多。紀念孫先生的小冊子內有張學明,趙鍾維所寫一篇「孫國棟教授行誼述略」,始知孫先生祖籍廣東番禺,生於1922年10月9日,1944年在中央政治大學肆業時,響應國民政府「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呼召,毅然從軍,攜一本辛棄疾詞選上路(按:因傾慕辛棄疾,故後來在港為文以孫慕稼為筆名,慕「稼軒詞」也),隸青年軍第201師,之後轉隸孫立人統領之新一軍,轉戰緬甸,抗戰後從新一軍退伍。1949年來港,1955年考入新亞研究所,師從錢穆先生,之後一生與新亞結下不解緣。

余英時先生與孫先生在1952或1953年在「人生」雜誌社認識,後來因同出錢門,開始了學術交流,1973-1975年時余先生回港出任新亞書院院長,得孫先生全力襄助。余英時為文紀念,題曰:「儒家傳統新亞精神,敬悼孫國棟兄」,內有云:「賓四師說,『亭林論學宗旨,大要盡於兩語』」,這兩語便是「博學於文,行己有恥」。「明道是理論方面的事,自然要博學於文,救世是實踐方面的事,便須從行己有恥開始……新亞學訓第一條『求學與做人,貴能齊頭並進,更貴能融通合一』。這條說的便是『學』、『行』並重,而明道救世,也恰好是新亞的原始精神所在……本於此義,我寫下了這副輓聯:博學於文行己有恥儒家傳統新亞精神。」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八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