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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許定銘:《東海畫報》

東海畫報封面

第18期目錄

《東海畫報》是慕容羽軍署名李影主編的一份半月刊,因為它以「畫報」掛名,以為是一本通俗讀物,沒引起我的注意,直到近年讀慕容羽軍的回憶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才留意到它的存在;後來讀盧文敏的短篇小說,發現有不少也是發表在《東海畫報》的,才開始想到找來讀讀,可惜,舊報刊不是你想讀就能找到的,等待了不短時日,終於找到了這本出版於一九七O年一月上半月的第十八期。按此日期推算,如果它沒經過脫期,則,《東海畫報》是創刊於一九六九年四月的,手邊無書,不知慕容羽軍曾否在《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中提過?

出版《東海畫報》的,是位於禮頓道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這間出版社與慕容關係密切,印象中他夫婦倆有些單行本也是由它出版的,慕容的重要小說,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1971)即是。

《東海畫報》的版權頁有一列長長的編輯名單:主編李影、婦女編輯雲碧琳、藝術編輯陳潞、生活編輯盧文敏;此中李影、雲碧琳、盧文敏是師徒組合,而陳潞則是當年香港報刊界的藝術雜文專家,有一定的號召力。從編輯組合大致可知這份八開四十二頁,定價一元的半月刊畫報底內容,主要是放眼世界,以地方色彩、藝術生活、婦女家庭為主的消閑讀物。

慕容羽軍小說

翻開《東海畫報》,我特別留意到它每期重點的短篇小說,本期發表的是慕容羽軍的〈平安夜〉。這是篇差不多佔兩頁的五千字短篇,寫湯美和靄美佈置平安夜晚會的場所,準備在會中宣佈訂婚,豈料卻給他們的好友安娜借了湯美認作腹中塊肉的父親,又給茱迪借作結婚對象來安慰患癌的姑母……,故事雖然怪誕至匪夷所思,可幸最後一切冰釋,仍是喜劇收場。小說不見出色,難得的是居然肯花近半編幅作題目插畫,而且是親手繪畫,而不是隨意剪貼的,還落了插畫家的名字「方三」。哎喲,方三即是蔡浩泉、蔡頭,難怪插圖人物的風格那麼熟悉。老蔡年輕時與慕容夫婦往來甚密,我以為只是五月出版社時期,卻原來《東海畫報》時期還是合作無間的。至此,我開始留意《東海畫報》各欄目的版頭設計:半月時潮、科學新知、現代生活、東海西潮、女子公園、歌樂新聲、藝術廣場……,完全都是「蔡頭格」,留意蔡浩泉作品的朋友們,切勿忘了《東海畫報》!

 

  
蔡浩泉的版頭

因為蔡浩泉的關係,亦舒也有為《東海畫報》執筆。此中有一欄《亦舒龍門陣》,本期佔兩千字版位,以〈姜大衛.姜大衛〉盛讚《保鏢》中姜大衛演得出色。不知《亦舒龍門陣》這欄是否期期都有?亦舒是否曾在《東海畫報》發表過小說?

亦舒文

此外,幾位編者中,雲碧琳的《歲暮篇》以〈從節日看青春〉、〈假日裡的樂與惱〉及〈可憐的六十年代〉三個小題抒發了己見;陳潞配圖寫〈冬之園林──菊花的天下〉;盧文敏則介紹了香港〈多樣化的娛樂〉。後來盧文敏還告訴我:筆名白領牛,用廣東話寫的連載〈白領手記〉,也是他的創作,而負責出版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則是星系報業的分支,當年《東海畫報》的銷情相當不錯,出版了好幾年呢。可惜我只見到一期,不能再多了解一些!

雲碧琳文

盧文敏文

白領手記

──2017年8月

2016年5月24日 星期二

關於《我之試寫室》

關於《我之試寫室》

TK Chan:很多人知道《我之試寫室》是也斯在快報的專欄,但較少人知道亦舒和西西也寫過這個專欄。三人是不同時期擔任欄主,並非像後來輪流執筆那類專欄。

馬吉問三人擔任欄主的先後時期,我僅憑印象說先後次序為亦舒→西西→也斯。

但現在看到西西這篇談專欄名稱由來的文章,卻懷疑我的說法不正確。西西說專欄名稱是挪用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漫畫專欄《僕之試寫室》,既然欄名由西西起用,那最早寫這個專欄的是西西嗎?


(這篇剪報影印本20多年前由西西提供,無註明發表日期。)

淮遠:西西開的欄。若我沒記錯。

Sy Misslok:西西交也斯接寫,大概在72, 73?73 前後認識也斯,本人還是校服少年。那時西西在快報已經另寫剪貼册。

Sy Misslok:不過記憶這等事,沒有百份百準確

TK Chan:也斯寫《我之試寫室》不遲於1971年,我最早的剪報是1971年4月,一定非也斯的最早。西西停寫專欄,直到1973.9.9才在快報發表小說《草圖》,同年10.18完結;而專欄《剪貼冊》是1973.10.16至1974.2.28,緊接《草圖》,但僅寫了4個半月。

馬吉:如果是西西交也斯,那豈不是亦舒交西西?

TK Chan:《我之試寫室》的版頭,在西西時期已有更改,新版頭一直由也斯沿用(包括亦舒?),直至1977年中結束(我最遲剪報是1977.5.14,但不確定是否最後一篇),也斯另開欄名《書與街道》。

Sy Misslok:剪報是證據,沒什麼好爭議。不過那時朋友間喜歡拿他專欄上寫的字來玩,記憶比較深。73,74 was our sweet old days.

Candaces Chung:印象中有段趣聞(誰說的?):也斯童顔上報社收專欄稿費不果,要西西出馬。是這欄嗎?亦舒《我之試寫室》小草出版社港一版是1975。

TK Chan:西西在《大拇指》的一篇〈記一段也斯〉


Candaces Chung:謝謝。証實我不是 senior moment.

TK Chan:原本有剪存《書與街道》,但現在找不到剪報,好可能在也斯去美國留學前,停寫專欄,我將《書與街道》裝訂成冊送給也斯做紀念,但已完全記不起了。如果不是送了給也斯,我的剪報冇理由唔見咗!!

馬吉:也斯說他在《快報》的專欄,由1970年寫到1978年,起初叫《我之試寫室》,後來改名《書與街道》。以下書影來自《香港文化十論》。


TK Chan臉書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一日)

《快報》專欄《我之試寫室》
馬吉

不知在哪裏看過,說《快報》的專欄《我之試寫室》不由也斯開創,在他之前還有西西和亦舒,依次是亦舒→西西→也斯。這個次序我曾在《驛居室散記》和《書之驛站》提及,但網上有人不同意,說該是西西→亦舒→也斯。多年之後,《大拇指》在臉書開檔,我將這疑問留言請教諸大拇指。


陳進權回應說,該是亦舒→西西→也斯,但後來他翻出西西的一篇文章,如是說:

「很多人知道《我之試寫室》是也斯在快報的專欄,但較少人知道亦舒和西西也寫過這個專欄。三人是不同時期擔任欄主,並非像後來輪流執筆那類專欄。

「馬吉問三人擔任欄主的先後時期,我僅憑印象說先後次序為亦舒→西西→也斯。

「但現在看到西西這篇談專欄名稱由來的文章,卻懷疑我的說法不正確。西西說專欄名稱是挪用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漫畫專欄《僕之試寫室》,既然欄名由西西起用,那最早寫這個專欄的是西西嗎?

「(這篇剪報影印本20多年前由西西提供,無註明發表日期。)」

不過,我細看西西那篇文章,談的是專欄版頭的設計,並非欄名,「欄名由西西起用」這個說法並不太實在。

也斯的朋友也有給陳留言。淮遠說:「西西開的欄。若我沒記錯。」適然:「西西交也斯接寫。」

陳再翻出西西的文章〈記一段也斯〉(圖片見上),當中說:

「早幾年,我停了報上的一個專欄,把也斯推薦給副刊的編輯。編輯很贊成,於是,也斯開始寫他的『我之試寫室』。他的欄名本來是另一個名字的,不知怎麼卻一直沒有用。」

那麼《我之試寫室》由西西交也斯是確認了。西西此文發表於《大拇指周報》第三期,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七日出版。而也斯曾說,他最長久也最貫徹的專欄,是在《快報》,「從一九七零年寫到一九七八年,最先名為《我之試寫室》,後來改名《書與街道》,一共寫了八年。」(見也斯《香港文化十論》,頁一四六至一四七,浙江大學出版社二零一二年七月。)西西在一九七五說的「早幾年」,大概就是一九七零年。

如果是西西交棒也斯,那麼會不會是亦舒交棒西西?亦舒的第一本散文集就叫《我之試寫室》(香港小草出版社一九七五年),能不能當個間接證據,說明《快報》那個專欄係由她開闢,因為有紀念意義,才拿來作書名?

陳進權所藏的西西《我之試寫室》剪報,可惜都沒有注明日期,聽說另一個大拇指藏有亦舒寫的《我之試寫室》剪報,也是沒有日期,但可看看亦舒那專欄的版頭,是否也是西西設計的,或會多點線索。

《書之驛站》二零一五年八月廿九日)

關於《我之試寫室》
荒言

歷史,本該是「事實」的「如實」記錄;看似簡單,其實毫不簡單。不簡單在,怎生如實,如何如實。眼見為實,同站一個位置,尚且看出不同的東西;同一時間,站在不同位置,用不同角度,也往往有不一樣的「結果」。有些,「事後」難以求證,於是出現各說各話的情況,所謂「口述歷史」,未必可盡信,這個可謂「一言難盡」。不過,有些事件,不「懶」的話,「求證」一下,即可解決。無妨舉一「文壇」實例來說明。

有一個我看了多年的網站,網主我愛以「書癡」來形容,很多書事,不看認真輸蝕。不說別的,單是一個報紙的專欄,網主就不止一次求證是誰創立,靠的主要是「史料」和推論,有時還有一些似乎是相關的「當事人」作旁證,「結果」還是不得要領。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事實,只是一直奇怪,為何不向真正的「當事人」即寫過這專欄的人求證,卻只是一味「猜測」呢。

我曾向這個《我之試寫室》的網主說,這個名稱其實早有人用過,其中之一就是她的心儀作家亦舒,還有西西和也斯;都是已休刊好些年的《快報》曾用的專欄名稱,但誰最先用這個欄名,則不得而知。難得有一個如上所說的網站「書之驛站」,鍥而不捨去求證,可惜到最近寫〈《快報》專欄《我之試寫室》〉仍未能確認。我看看此中的「關鍵」人物,不乏與真正「當事人」如西西認識的,實在奇怪,何以不直接詢問呢。

專欄「最後」接班人也斯固然已逝,還健在的還有亦舒和西西,她們仍不輟寫作,書也由香港的出版社不停出版,要問,大概不難吧。我實在忍不住,問了。當然,我不是直接問亦舒和西西的,而是「事有湊巧」,由可以跟西西直接聯擊的人問個究竟的。答案是:

亦舒=>西西=>也斯

以上三位作家,我都看過他們不少作品,都喜歡。光芒,沒有因為誰先誰後而增減,要緊的是,事實就是事實。我膽敢說一句,這段「公案」,應該可以了斷了。

《書寫而已 notes and books》二零一五年九月三日)

《我之試寫室》完整版──最新發現亦舒剪報
陳進權

前段時間上傳一篇西西在快報的《我之試寫室》剪報,西西在文內提及專欄名稱靈感來自日本漫畫家久里洋二的專欄《僕之試寫室》。《我之試寫室》作者前後有三人,包括西西、也斯及亦舒,也斯是最後接力及持續時間最長的作者。既然專欄名稱是西西起的,甚至版頭也是西西的傑作,由此而引起大家懷疑這個專欄最早執筆到底是西西還是亦舒?最終大家的共識亦舒是最早的作者。

雖然知道亦舒寫過《我之試寫室》,但一直沒有人見過亦舒時期專欄剪報的廬山真貌(亦舒早期出版過一本書也叫《我之試寫室》,但不瞭解內容是否來自該專欄)。

據知香港大學、中文大學及大會堂圖書館只有香港一些早期報紙及《星島日報》等大報的縮微菲林,像《快報》這些報紙,並無保存檔案,恐怕早已煙沒了。

話說三年前,大拇指一位編輯回港與大家聚會時,對我說她存有西西及亦舒《我之試寫室》的剪報,我於是請她下年回港帶回來給我掃描做資料。前年她回來沒有提及剪報的事,我以為她忘記了,也沒即時問她。去年11月她一年一度回港前,我再提及剪報的事,她卻說並無《我之試寫室》的剪報,說我記錯了。但我很肯定我沒記錯或聽錯,只好相信她當初記錯了,因此對尋找亦舒的剪報已不再抱有期望。

直到這個月中,突然收到她的WhatsApp,說整理東西時找到西西及亦舒的剪報,終於證明我沒記錯或聽錯。她最初也無記錯,只是中途「失憶」(我有時也如此)而已。我請她今年回來帶給我掃描(我喜歡老剪報發黃的味道),但她說先影印寄給我。終於,今天收到郵件,見到了亦舒專欄的原貌。

早前上傳那篇西西的剪報時,我說是西西提供給我的,現在收到老朋友的剪報,與我手上的西西剪報影印本完全相同(包括一篇上面寫有數字),才知道剪報是她提供,並非西西。年紀大了,記憶模糊,若不是她提及,我完全忘記早年曾將亦舒及杜杜在星島日報的專欄剪報送了給她(她是亦舒及杜杜的大粉絲)。

可惜的是,這些剪報並無標註日期,因此無從考證是哪天。但亦舒的剪報其中一篇題目為〈這是第一篇〉,如果這個專欄最早由亦舒執筆,則這篇就是該專欄的第一篇。亦舒在文中說是西西要她寫這個專欄的,又說西西老愛把自己的地盤讓給人家,究竟是說其他地盤還是這個地盤?如果是這個地盤,那之前西西寫的是什麽專欄?亦舒又說寫專欄太辛苦,與西西說好輪流一人寫一個月。現在見到的亦舒剪報只有23篇,是否全部已無法查證,相信亦舒寫了一個月左右就交給西西,之後逃之夭夭,沒有繼續寫下去。而西西部份目前有82篇,同樣不知是否齊全。由此估算,這個專欄亦舒寫了一個月後交給西西,西西寫了三個月左右由也斯接棒,也斯前後大約寫了7年,直到1977年中也斯另起新專欄《書與街道》為止。

現在,三位作者的專欄終於聚首一堂了,特意將三個作者最有代表性的一篇上傳,給這個專欄一個完整的展示。




(西西、亦舒剪報由夏潤琴提供,謹致謝!)

TK Chan臉書二零一六年五月廿三日)

2014年6月20日 星期五

《電視周刊》與《香港電視》



Linda Pun:麗的電視官方刊物封面,七十年代初,粵語片死寂,修哥媚姐都加入電視工作。

Matt Lee:香港電視創刊有傑克小說《明日的少女》,後來小說專欄由依達、亦舒等輪流執筆,後來我在師友家中偶爾見到141期又有傑克小說《影后》,可惜暫時還未見到何處有齊130期至160期左右的《香港電視》…

Linda Pun:無出書咩?

Matt Lee:現時找到最後的單行本是1965年《新桃花源》及1966年《紅繡帕》(這其實是五十年代末在《香港時報》連載的小說),他在六十年代打後的大部分小說都找不到有單行本。

tsangman fu:初時《電視周刊》係英文南華早報發行,半本中文,半本英文,1977年麗的自行發行《電視周刊》,這本才是真正官方刊物。

Matt Lee:tsangman fu說的準確。我這樣講,把兩本書混在一起了。我談的是「電視企業有限公司」出的一本(也就是TVB周刊的前身吧)。這本是「麗的呼聲廣播有限公司」出刊的,兩本是對台刊物。

tsangman fu:無線那本《香港電視》英文名稱”television”夠霸道。

Matt Lee:只印了黑白…創刊時其中一位編輯是何源清。



Linda Pun:不對,這本香港電視周刊當時係麗的官方刊物,賣四毫子到1973年,麗的改用無線廣播制式,周刊才轉由南華早報出版及更新了刊物期數,當時封面有個新字,賣五毫子,後來到了75年賣一蚊,77年麗的又取回出版權,自行出版。



Matt Lee:賣四毫子,那個尺吋又是不是和四毫子小說差不多大小?

tsangman fu:我以前在港大圖書館scan了不少香港電視,就係沒有一本庫存麗的電視周刊,或佳視周刊,港大圖書館藏香港電視也不齊,佢地無地方儲,擺晒在田灣書倉,想睇要預早一兩日通知圖書館。

Matt Lee:現在有《香港電視周刊》了,快去看看吧~
http://library.hku.hk/record=b1860285

btw我上面借過《香港電視》,不到半小時special collection可以拿出來,書庫似是重新歸到本部了。

Linda Pun:大小應為八開。

Linda Pun:scan係咪唔使錢??

Linda Pun:1963年9月2日香港電視雙週刊由星系報業有限公司與麗的呼聲廣播有限公司聯合出版。

Matt Lee:然後就是這個
http://library.hku.hk/record=b2186652

Linda Pun:港大收藏也唔齊,雙周刊應在1967年底左右改為周刊。

tsangman fu:Scan唔駛錢,帶隻usb搞掂,不過只得兩部scanner。

Linda Pun:可自己帶scanner。

Matt Lee:棒狀scanner極考技術。

tsangman fu:港大個度未必俾你咁做,我見到有個五十幾歲男人用自己部相機影書,立即俾圖書館職員警告。

我屋企離薄扶林太遠,我已無續證好耐。

Matt Lee:要視乎那份刊物要不要入玻璃房看,如果該刊標明要在Spec Coll counter,那就很大機會不能拍不能掃瞄了。

沒有續證,可惜可惜。

tsangman fu:咁又無可惜的,遲d西港島線通車可考慮番,不過而家有家庭未必有時間去。

Linda Pun:對我地新界友來說,港大真係好遠。

Linda Pun臉書二O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2013年8月28日 星期三

北角地帶

北角地帶
蔡炎培

龍有龍脈,文有文脈;紫微楊早已算出來,香港地運東移。如果說,一個城市的文化為重心,那麼,中區遲或早份屬銀行區而已。打從六十年代中葉,北角儼然是這個文化沙漠的綠洲。

張愛玲住過的繼園街,小小姐林燕妮長大後,遂成「最具感性的女作家」;繼後,司馬長風落戶,閉門寫出《中國新文學史》;最晚來了詩人鯨鯨,發展商一聲重建,拆遷費實在不少。

從沈西城筆下的「吉祥茶室」走上去,模範邨有「幻而不科」的倪匡;太古糖房隔籬有他妹妹亦舒的《女記者手記》;「香港大酒店」斜對面明月樓頭有「菊一般的人」(胡菊人)。噢,也斯搬出搬入成長裏,卒之六三之年,搬出一個教授、一個詩人、一個小說家來。如果你想睇吓大頭佛,教授的評論,遊花園之餘,當不虛此行。

再上去,「金馬倫馳馬徑」下來,「門雖設而常關」,羅忼烈老師可能去了復社,聚晤張紉詩諸子。不用失望的,再上去南豐花園,你一定碰得着潮汕才子方寬烈,帶埋《酒徒》搵劉以鬯先生簽名一定冇執輸。

這,只消你站在南康大廈的天台,放長雙眼望落去,必然睇得真切。

吉祥茶室就在對街。「吉祥之友」概分兩大類。一是普羅大眾一是馬經友。水吧強哥跟區區最友善,賭足輸贏。此公擅泡絲襪奶茶外,還有額外給我撚手的鴛鴦。現代漢詩確然是──識者鴛鴦,不識者兩樣。

「吉祥之友」燒到明報這一叠,有些事兒不確。「哈公怪論」自是繼「三蘇怪論」最合適人選;香港地,反共作家多的是,明報大副刊也不例外是亮點,但不代表明報社論立場,明報固有讀者一定很明白的。有時太過火了,給陳非抽起而不是潘公(粵生學長)。「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我們從下至上秉承這個方針辦事。一回,陳非要抽沙翁(倪匡)的稿,拗到面紅面綠;最後還是抽起。事後,查先生也認為沒甚麼。哈公罷寫,純屬「美麗的誤會」。身患重病,點寫?請來王延芝(徐東濱先生),可惜正論多過怪論;黃霑自告奮勇,還是不文好。然後,才有「三山人語」。
潘粵生學長少而稱公,有而且只有培正小弟弟梁文道,「四十而公」乃爾。一笑。

哈公入來,經理明河出版社,該是七八十年代的事;沈西城翻譯日本松本清張的推理小說,是補林山木「寰宇采風錄」之缺。山木兄得夫人駱友梅臂助,自立門戶,創辦《信報》,果然不出十年,「林在山」矣。

醉鄉不辨賢愚。哈公是。字房領班是。記者頭李凌儍是……。且慢,後會有期。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十七日)

2013年8月27日 星期二

我跟亦舒爭辯

我跟亦舒爭辯
沈西城

八十年代中期,我為《星島》日報「星晨」版寫了一個連載,題目是「香港女作家素描」,顧名思義,專寫香港女作家。在連載了一個多月時,忽地接到主編何錦玲女史電話,糯答答的蘇調:「沈西城呀!有樁事體得你講,亦舒叫你千萬弗要寫伊!」聽了,一怔!為啥?何女史往下講:「伊講現在當新聞官,弗好宣傳,還有──」頓了下,似有難言之隱:「伊弗想你寫伊!」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可那時亦舒是大作家呀!寫香港女作家沒了亦舒,如同麻將枱少了一隻腳,擺不平呀!左思右忖,還是寫了。何女史是蘇州人,溫婉嫺淑,見勸我不來,原文照登,想來也就引起亦舒對我的不滿,而我猶懵然不覺。

正是合該有事,過了不久,何女史在「小小菜館」宴請「星晨」版的作者,亦舒也在其中。亦舒雖無林燕妮、蔣芸之貌,氣質獨具,有林下風氣。何女史一一介紹,迨到我,亦舒聽了,只說一句話「哦!你就是沈西城!」言訖,流波已飄至別處。我那時無藉藉名,念及倪匡叮囑,也就低頭吃菜、舉杯喝酒,不多言語。豈料,吃至半途,不知是誰挑起了「懷才」這個話題,在座諸人爭相發言,亦舒興致來了,搶口說:「別說了!這世界哪有懷才不遇的,懷才必遇,不遇是因為沒有懷才。」她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堆,席上沒人提異議,我沉不住氣,忘了倪匡叮囑:「倪小姐!懷才必遇,依我看未必百分之百準確,世界上是有不少有才華而不被重用的(我真想說你前夫大頭蔡正是一個典型例子)。有才華的能夠被重用,是要有運氣,才華必須跟機緣配合,否則只好──唉!莫奈何呀!莫奈何!」我得意地唱起了冉肖玲那首《我要你忘了我》的其中兩句歌詞。大抵輕佻的行徑激怒了亦舒,她振振有辭的向我訓斥,我仗着酒意,毫不退縮,唇槍舌劍,不能休止。閤座震驚了,她們心裏想:沈西城!你膽子忒大,居然與亦舒爭辯,包括柴娃娃、小不點、杜良媞在內,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正此之際,咱們的何大姐展露了她排難解紛的才華:「喔唷!魚翅上枱嘞!快!趁熱吃!亦舒!你先來一碗!」然後向我瞟了個眼色。何等機靈的我,有落場水,焉會不下,當下自家拿過一碗熱騰騰的魚翅,「嗖嗖嗖」地吃了。一場激辯,就給何女史的繞指柔化解於無形。

事過境未遷,第二天,溫柔的李默電話捎來說那夜她跟亦舒同車過海,在車中,亦舒不住罵我不懂事。聽了,一笑,沒生氣,說真的,反有點喜歡她,一個喜怒形於色的女人,比起那些暗箭傷人之輩,不知可愛多少倍。說來有緣,亦舒的前夫蔡浩泉也曾罵過我,我曾在一篇文章裏這樣說過──「中日戰爭,罪魁禍首,的確是日本,但是我們也該反思為什麼一個島國能打得我們如斯慘!」這可激起了蔡浩泉的民族意識,他在專欄中罵我是「漢奸」!於是我想起兩個性格都是那麼獨特、那麼火爆的人,能相處三年,實是天大奇迹。亦舒是一個怎樣的人?大可用白居易的一首古詩來說白──「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你們說,可貼切?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廿二日)

2013年8月23日 星期五

出書附玉照

出書附玉照
許定銘

 

不知從何時開始,作家出書習慣附作者玉照及簡單的個人介紹。在新書中附作者介紹可視作推廣手段,讀者捧讀一本新書,先了解作者個人的背景才決定是否購買,作者簡介的確起到剌激讀者購買慾的作用;至於附作者玉照,則是毫無意義的無聊行為,難道你決定買一本書,會受作者是否俊男美女的影響?

在很多作者以三十年前的玉照來蒙騙讀者的潮流中,有極少數有性格的作家從不肯以真臉目示人,像李碧華,在香港流行文藝作品榜享譽二三十年,好像未見過她在新書中附玉照吸引讀者;又如「長青樹」亦舒,她「天地」版的作品可以放滿一書櫃,我沒仔細查清楚,附玉照的,即使有,也不多。

如今大家見到的《五人話集》(香港新週刊,一九七六)是附玉照書的典型代表,這是本僅一二八頁的散文集,書前居然用了十四頁來附作者玉照及目錄,此書的組合也很怪,三個流行小說作家,加一個藝人和現代主義文學家,他們的表達方式各有不同: 崑南已經是夠高的了,還要站在「哈哈鏡」前來一張誇大的拉長版全身像,嚇鬼!甘國亮不脫藝人本色,玉照兩幀:一是「粉」的閱稿半身,一是指手劃腳的導演相。海滴是反光的窗前側頭相,只見黑白,不肯見人。林燕妮是一貫作風的闊帽貴婦相。亦舒則是含情脈脈的短髮少女大頭相,最是難得!

(大公報二O一O年十一月十一日)

2013年8月10日 星期六

蔡邊村與蔡邊人

蔡邊村與蔡邊人
蔡炎培

俺,「老而不」,上無叔伯,終鮮兄弟,這一回效李密「陳情表」,無他,一生人除了義家兄Smiling,「四十不畫」的蔡浩泉比較親密,說是「沙煲兄弟」,也不為過。

邊村與邊人,同是「四十不畫」的同父異母兄弟。今兒邁克《早生貴子》一文,有點不確。邊村是亦舒嫂嫂的寧馨兒,邊人則是韋氏嫂嫂的金叵羅。邊村周歲時,夫婦二人抱着他上明報探班,確是「仔細老婆靚」。阿泉乾淨企理,足登涼鞋;亦舒一身名貴麻衣紗褲,飄逸得很。

亦舒既為嫂嫂,要我為最佳情敵阿泉的女人取稿,從不借故推遲。「光陰如白駒過隙」,如是有年,大家為生活,自是不是「四毫子小說」的日子,朝見口晚見面;再過些時日,風聞兩口子鬧彆扭得很。一次,從跑馬地寫完「簡氏馬經」出來,在長生店門口巴士站,巧遇「鏡像大師」林年同,驚悉二人一直為離婚而各走極端,阿泉一直心愛亦舒,不肯簽名。不明白的人,只看到浮面式的阿蘭嫁阿瑞而已。亦舒悻然語我:「杜紅,你看我的紅簿仔剩番多少!他連那千多塊的律師費都不肯付出。」阿泉則一聲不響帶着邊村回上環老家,孩子由母親帶着。阿泉波希米亞如故;但他寫起插畫的時候,每每廢寢忘餐,所以日後清明時節,上山祭母,視邊村如弟弟。

邊村之名,純然阿泉祖籍番禺的邊村;邊村傳承父母藝術細胞,《尋母記》拍下來,在德國得了獎,想來這位世侄已是別人的父親,思親乃人之常情;比之父喪後,我語他,我有亦舒在加拿大的地址與電話,你要不要。「不」字也沒說一聲,只是好像吃了「搖頭丸」,只顧與女伴在「六四吧」親熱。

此後,男婚女嫁,天經地義。阿泉再婚韋氏女;一次,在尖沙咀,阿泉趕路赴水車屋會韋氏女。我笑笑,口袋尚有一條紅衫,你拿去罷。阿泉藝術家脾氣很重,他之所以與韋氏女結褵,純然這次大雨滂沱,韋氏女全身濕透,依然站在相約之地,不見不散。不散,雙雙呢,對對咯,邊人出。

邊人要比乃兄邊村高半個頭。二人全像母親多一點,「老而不」還是在阿泉的喪禮見到。

阿泉很有女性緣,一次跟圈中人吃酒,我說,史湘雲,為我們的老朋友喝一杯罷。湘雲竟然未語淚先流。我知道,阿泉手機號碼,死後卻由另一個女子用上了,卻不是她。奈何。

卜公二哥(卜少夫)生前常說,人生一杯酒。敬君一杯酒,不是水,也不是玫瑰露。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九日)

早生貴子

早生貴子
邁克

少不更事的年輕人沒吃過鹽也沒吃過米,在面書上發現他們心愛的女作家早生貴子,一傳十十傳百,個個晴天霹靂大受刺激,資深讀者就比較淡定,因為誰都知道她第一段婚姻雖然不長久,卻有充裕時間製造愛情結晶品,二十世紀還沒有踏進七十年代,已經榮任媽媽。約莫一個月前,那齣作為導火線的現代人肉版《王子復仇記》尚未於柏林首映,我就神差鬼使在地盤引了一段亦舒難得一見的親子描寫,當時根本不曉得蔡邊村將尋母歷程拍成紀錄片,透過菲林(或錄像)現身說法。專欄見報後,鐵粉還委托書蟲傳來兩篇倪女士的舊文章,一篇收在《我之試寫室》,一篇收在《自白書》,實牙實齒證明她兒子不止一次出現在筆下。

前一篇題目是《倒霉的孩子》,自誇「年紀輕的父母,對子女的忍耐力都不太夠,我在這方面,可算是佼佼者,對兒子的涵養功夫之佳,當今數不出第二人」。接着以洋洋得意口吻說:「我兒子今年一歲半,橫行不法,如果告訴他要打,他反歪着頭走過來給你打,真係吹漲之至」。請注意,「吹漲」乃字正腔圓廣東話,海派作家散文歷來罕有,可見當時多麼樂極忘形。字裏行間透露負責帶孩子的是祖母,「孩子是祖母辛辛苦苦養的,做父母自然要留幾分面子,不好意思虐待他」,倒教人納悶,坊間不是一直傳說交給外婆帶麼,總不會健筆如飛漏了個「外」字吧?另一篇《兒童樂園》,居然連名字也如實報上:「上星期六蔡邊村問我:『有人說你有很多兒童樂園』」。是的,可能她有不重生男重生女傾向,然而你絕對不應該將她和不認生過劉培基的孟君相提並論。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六日)

亦舒「自殺了」

亦舒「自殺了」
蔡炎培

打開天空說亮話,在我比較年輕的時候,給老媽子逼婚幾乎瘋了。我老是一字記之曰:拖。「媽,我還年輕,急什麼呢?」是的,這麼多年都等得了,急什麼呢?直到義家兄Smiling放船澳洲,着他打聽女神的下落。變了變了。它會變。它能變。「變幻才是永恒」嘛(黃霑語)。

交上戴天「這條友仔」,圈內趣事多着。就中以亦舒小姐最引人入勝。話說八號風球襲港,小姐約了新晉影評人前去大會堂低座喝咖啡,見面不是五枝旗杆下,而是古老的天星碼頭。時間到了,但見驚濤拍岸,水花亂舞,獨不見伊。你等,那就等下去罷。

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俺絕不信邪。一字記之曰:追。追星是這個追;追龍也是這個追。稍稍有點出入在這裏,追龍之人惟一自拯是吸毒!

好!你亦舒小姐寫《綃》麼,俺也來上一首可以典押的「分行的傢伙」。用淺紫色絲帶綑好,一古腦兒摸上太古濱海街,當面呈獻哀的美敦書。小姐愛潔,剛正洗過了頭,滿臉堆歡,酒凹更胭脂了。在此,順便跟黃子文教授來個遲來的歉意。教授主持那次浸大作家工作室講座,以「海」為主題,誠邀「老而不」①朗誦《綃》,可就無心理舊狂了。

「四十不畫」②看我神不守舍的樣子,坦然告我,杜紅①,我是你的情敵呀。哦好,我們派定你做勇士了,別讓這條美人魚走失了。

四毫子小說的日子,頓悟跟女神交往之初,鼓勵我讀聖經「約伯記」。我們迷頭迷腦寫寫寫,「四十不畫」一邊啤酒,一邊剪剪貼貼小說的封面,或給小說畫插畫。累了,手抱結他,自彈自唱one way ticket……blue blue blue……

及夜,拿着電話,躲在碌架床角跟亦舒雞啄唔斷;大大話話夜後一兩點了,「四十不畫」氣急敗壞走過來,「杜紅,不得了啦,亦舒要自殺了,我們快去。快!」話都冇咁快,哥兒倆摸黑登樓。門開處,小姐一見比我更年輕的小蔡,酒凹都會說話了,你你你,儂要罰你……罰你點燈……燈未光,一縷衣香摟着你這俏冤家。篤撑!

篤撑,篤篤撑。時候尚早,我們還趕得及去西灣河打冷。夜正年輕。微微雨。他倆一pair走在前頭。我們沿着太古船塢走。好長好長的長堤路,我托着浩泉心愛的吉他。他心愛的曲子one way ticket不覺走遠了。

(編按:①:「老而不」和杜紅指本文作者蔡炎培。②:「四十不畫」指亦舒前夫蔡浩泉。)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廿五日)

吳家瑋與李怡

吳家瑋與李怡
蔡炎培

吳家瑋與李怡,本是永字八法中的「九唔搭八」,之所以「遙想公瑾當年」,純然是「東方保羅紐曼」之故。依我看,李怡一頭白髮,說他是「珍芳達之父」,庶幾近矣。我的同學吳家瑋呢,話說五十年代初葉的培正,忽然來了很多阿拉儂,我們望班就有「細孖」何氏兄弟,榮氏家族的榮紹曾;女生可就「是誰竊去了我十七歲的心」(何其芳)小美人章以洵!他們從文,想怕與「詞學泰斗」羅忼烈流落此間最有關!

這班上海仔,小息一派吳儂軟語。聽趙元任說,你以為佢哋傾偈,其實吵嘴也說不定;這種方言的特色呀。家瑋吸引我。我們皮腰帶,這個同學仔卻是吊帶一番,常常揑上揑下,加強語勢。「獨有庾郎年最少」,風度翩翩,與小美人的「吳鹽勝雪」,不下史湘雲眼角的掹鷄!

忽然有一天,上海仔私下語我,你可以不可以介紹朱達三老師給我補習摩登幾何?原來此子想從文轉理。達三師跟何頤,我們班主任肥林(祖藻師)是「燕京三子」之一,他們在理科打下的基礎,幾十年下來,諾獎奇才迭出。達三師說好,你就旁聽啦,免費「陪太子讀書」一兩天矣。

此後,1997了,馬照跑舞照跳狗照吠,《歷史的一刻》有佢;他老人家做了科技大學首任校長。明報訪問他,自言歷史科第一。可惜梅修偉老師早登仙界,不然,「大孖」陳氏兄弟(瑋良、炳良)恐怕相差不到一個馬鼻。

歲月一何促,「老而不」際遇也不壞,陰差陽錯做了無冕王。「大惡人」有言在先,「入我門來,生死莫嗟」(記憶可能有誤)。當然當然,「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還有還有,「叩頭?不叩!」還有還有,「愛國愛國,愛的是『國』。」唉,「中立只可以在夾縫中存在」。

歲月一何促,香港67,菠蘿遍地,少年朋友「四十不畫」的蔡浩泉,賓周入伙亦舒,席設樂宮。眼看白光《我等着你回來》,眼看戴天「這條友仔」跟「文化教父」杯上杯落,一輪嘴黃河、長江,飲!醉眼中的「菊一般的人」(胡菊人),是是是,我不能醉!我不能醉!醉鄉路穩宜頻到,宜頻到。我沒有醉。我沒有醉。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

三更了。但見「珍芳達之父」急步前來,力催「文化教父」:「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時間到了,有人獲授大紫荊勳章,有人破紙堆中,「采得南冠子」(美髯公于右任)。歌是歌者的斷頭台,時間到了,好的和壞的都會見到自己的臉。即使你是毛大詩人又怎樣,人到底是人,一輩子吃素會吃出鳥來的呀。

遙想公瑾當年……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四月三日)

倪匡與無名氏

倪匡與無名氏
蔡炎培


■無名氏攝於杭州公園

沈西城的《跟無名氏跳舞》,怪只怪四哥卜寧,誤交「損友」倪匡。倪匡份屬豬輩,大才子談錫永(王亭之)是;黃俊東(小董對新文學的絕版書,全靠佢指引)是。有一年春節聯歡,「大惡人」(我實在想不出沈登恩稱之「查大俠」有什麼不同)金庸,笑言無妨組織「豬社」。

離開明報快二十年了,難忘的當然是人與事。一是陳非。陳非的口頭禪是「身家厚」,惹得林山木瞇着眼睛偷陰笑。一是農婦孫大姐,岳母大人跟她的良人馬老爺打聽我。大姐說,馬老爺話蔡炎培這個人沒什麼,就是窮一點。笑得我。一是長者司馬長風先生。先生嘗語我,編輯部常常有人篤我背脊。小心。小的笑而不語。自分有恃無恐!人家一夫當關,俺是三個人的工夫,可以蹺着左手做,樂在其中。一是少年朋友林燕妮,雖然痴長小妮子十多年,但不像崑南和我,歷盡文學青年之苦,十四歲即憑短篇《奔》,在《香港時報》掛牌。

大美人一聲「蔡詩人」,從此不脛而走。哪有現在的後生,「蔡爺」前、「蔡爺」後,想不認「老而不」也不行。一是死鬼三蘇,推舉我的招牌菜「客座隨筆」,由是,跟何錦玲這個「最佳副刊編輯」,在下也可攀攀車邊。

倪匡這個「小惡人」嘛,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大夥兒老是說他老哥寫得不夠他的妹妹亦舒好!害得亦舒私下要跟我解釋,匡哥他們笑我不懂寫傳奇。我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傳奇。

倪匡的妙語多着。徐克他們給他一個終身成就獎,他的謝詞「多謝。十分多謝。」十個字不夠。「你歡喜聽真話還是假話?」你說。

四哥卜寧,那話兒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塔裏的女人》、《北極風情畫》不過是「四毫子小說」,固然不公,《無名氏全書》下,所有民國小說都要減色。據我所知,已有後輩作為博論了。四哥的詩絕對差不到哪裏,像西西一樣,詩名讓位給小說罷了。四哥兄弟姊妹眾多,說也奇怪,單數的全是短命鬼,雙數的卻是壽比南山。四哥在港期間那幾天,妙事還有一樁。有人為他設宴洗塵,四哥欣然允諾,依時走進酒家,簽了名,一本正經坐在一角看書。宴請他的人,遲遲未見人影,原來我們的大小說家去了別人的婚筵,靜候埋位。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三月七日)

亦舒愛變

亦舒愛變
沈西城

滿城亦舒熱,我來軋一腳。蔡炎培一篇《蔡邊村和蔡邊人》,一石激起千層浪,浪波所及,整個世界華人圈震盪,言論大致傾向同情蔡邊村認母行為,認為亦舒該認回這個唯一的兒子,跟異父同母的梁小姐配在一起,湊合一個「好」字,誠美事也!人家家事,旁人不必置喙,還是說說亦舒小姐這個人吧!倪家七兄弟姊妹,亦舒排第六,是名副其實的倪六小姐。我跟倪六小姐過去曾有過一段小恩怨,不過在敘說這段恩怨前,不妨先看看別人對亦舒的看法!亦舒的好朋友柴娃娃有這樣的描述──「剛認識亦舒時,常給她嚇個半死,見她開口閉口有載不動的愁,以為她不再有明天了,不料明天她嘻哈大笑,判若兩人,漸漸的有『狼來了』的習慣。」這說明了亦舒是一個非常情緒化的姑娘。她接着說──「一方面她極力的抗拒傳統正道,另一方面她已受到潛移默化(指熟讀聖經),於是她會很矛盾,這也就是她不快樂的根源。」一個自相矛盾的人,難與人相處,而人也難與她相處,一定要與她相處,就得接受她的性格,甜酸苦辣俱備,令人哭笑不得。年輕時的亦舒,喜歡談戀愛,戀愛時的爭吵、妬忌、痛苦、歡樂,又可給予她新鮮的「感受」,支撐她的寫作。可以說,戀愛是亦舒的精神食糧。既是食糧,哪又豈可安然於一段愛情,她跟蔡浩泉的斷然分手,那是必然的事。

柴娃娃我相信是世界上最了解亦舒的一個人,在「怡東」咖啡座上,她告訴我亦舒常常變調,弄得朋友頭昏眼花,莫名其妙。「西城!善變是女人的特權,亦舒這位大小姐讀洋書出身,運用特權的次數,無非比較多而已,她往往做了她口中筆下誓死反對的事,如果驚詫不解,那你就完全不了解女人最擅長口是心非、口非心是。」聽了,磬折不已,柴娃娃真乃解人。正因倔強多變,連一向辛辣不羈的柴娃娃也說「我惹不起她!」在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文壇上,不敢招惹亦舒的,豈止柴娃娃一人,多的是。就連她的四哥衛斯理倪匡倪亦明也不敢多說她。

八十年代是我跟倪匡往來較頻密的年代,年輕,崇拜作家,因慕倪匡之名,愛屋及烏,也崇拜上亦舒了。一夕在倪匡寶馬山書齋喝酒聊天,無意中說到亦舒,我央倪匡作曹邱,滿以為性情爽朗、不拘小節的倪匡必然欣然應允,豈料倪匡一聽,臉色刷青,連連擺手道:「小葉!別別別,我很少很少跟亦舒來往。這件事,我辦不了!」說完,舉起酒杯,黃澄澄的拔蘭地,一呷而盡。我有點狐疑,也有點懊惱,倪大哥不是在耍我吧!後來在《明報》看到他一篇文章,這才釋然。文章這樣寫──「哥哥寫妹妹,應該有很多可寫了吧!但事實卻恰好相反,亦舒有許多朋友,了解她比哥哥了解她深了不知道多少(此話真確,柴娃娃就比倪匡知的多)。原因很簡單,雖然是妹,年齡相去極遠,『少小離家』時,她還在幼兒班,間關來港,她也只是一個見了哥哥抽煙,以為那是大墮落而當街哇哇大哭的小女孩。」倪匡還告訴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見亦舒的時候,絕對不超過六個小時,臨別還叮囑一句:「小葉!你千萬別惹她!」千言萬語我逆耳,還是惹了!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五月廿一日)

2013年7月25日 星期四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兩本六十年代的小說選集
許定銘



談六十年代的短篇小說集,很多人只記得李輝英和黃思騁編的《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香港中國筆會﹚,因此書厚達六百多頁,份量特大之外,所選亦很全面,的確很能代表那年代短篇的面貌。不過,我總覺得手邊所存,兩本薄薄的、同年代的短篇小說集,質量也很不錯,值得一記。

由亦舒等著的《新人小說選》,是友聯出版社在六十年代中期以後出的一本短篇選集。以「友聯」那麼具規模的出版社,出書竟然不具編者姓名,亦不標出版日期,堪稱一怪!幸好書前有篇由編者寫的代序──〈新人‧新人〉,文後註明寫於六七年八月,而我買書後,也在扉頁順手寫下「購於六九年四月」的字句;總算知道書是期間所出的。編者在〈新人‧新人〉中說「收在本集的十七篇作品,是從中國學生周報文藝版近三年間發表的作品中選出的」,而當年《周報》的編者是畢靈﹙吳平﹚,則《新人小說選》當是由他所編選的了。他在此序中還說:
收在這本《新人小說選》內的十七個短篇的作者,從稿齡方面說,並不全是新人。其中有寫作逾十載的,從事短篇小說創作在數年以上的,也有若干位。

請就藝術創作的特質去了解「新人」二字的含義。在藝術創作的領域裏,每一位作者在他的新一篇作品裏,必須以新的姿態出現。

編者在這裏強調了「新人」的意義。而這十七個新人和他們的作品是:江詩呂的〈饑餓〉、西西的〈瑪利亞〉、林琵琶的〈褪色的雲〉、朱韻成的〈在盲門外〉、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崑南的〈愁時獨向東〉、亦舒的〈鳶子〉、綠騎士的〈星落〉、盧文敏的〈泥鰍〉、伊曲的〈棚架上的漆匠〉、方端玫的〈新芽〉、欒復的〈煤生〉、蘇念秋的〈兩封電報〉、張心如的〈白鵝〉、古渡的〈丁布先生〉、松青的〈笑〉和桑品載的〈我的幸福〉。

這十七位作者中,自張心如到桑品載的幾位,都是台灣的作家;其餘的大都是當時青年文壇上的中堅分子。最為大家所熟悉的,當然是亦舒、西西和崑南了。那時候亦舒才二十出頭,好像未有流行作品面世。她的〈鳶子〉透過小女孩玩的紙鳶,寫一個農村寡婦的不幸,頗有三十年代鄉土小說的風味,是當時香港青年作者甚少觸及的題材。西西的〈瑪利亞〉曾奪中國學生周報徵文的首名,寫一名法國修女在剛果內戰中所見的慘況,對人類的獸性有深入的刻劃。這是西西從詩轉向小說的早期作品,她獨特的語氣,創新的表達手法,在這篇作品中展示自然,足可視為六十年代本港短篇的代表作。崑南是本港首批用意識流技巧寫小說的作家,〈愁時獨向東〉中,那位浮沉於報界,在《周刊》寫「垃圾稿」而又怕孤獨的主人翁底故事,很可能是他底生活的片斷。

這本書中,被後來某些編者﹙如也斯、馮偉才﹚重視,選進他們的選集,許為六十年代的代表作的,還有江詩呂的〈饑餓〉、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盧文敏的〈泥鰍〉和方端玫的〈新芽〉。江詩呂是六十年代中突然出現於中國學生周報的,他的詩和小說都寫得不錯。當時我懷疑他是某位青年文壇前輩的新筆名,曾向友儕查問過是誰,可是不得要領。後來不知在那裏見過有介紹他的,好像原名叫陳江文,不過,事隔三十多年,不敢肯定。他的〈饑餓〉寫十二三歲的孩子長期活在貧困與饑餓中,終於抵受不了金錢的引誘而做了家賊的悲哀。孩子為了五分錢一餅的「鑿炮」工作,累得半條人命。對現今的青少年來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對五六十年代從貧民窟中掙扎出來的中老年人來說,那是一塊結了疤,不願也不敢揭開的創傷。陳炳藻是六十年代初的「文社人」,他早期的短篇〈裏外流〉發表於六五年的《芷蘭季刊》,曾大獲好評,顯示其創作才華。〈籬邊的音樂〉寫白俄漢納在香港的異國遭遇,是個溫情洋溢的故事。

盧文敏自台畢業回港後,全力投身文藝工作,不單辦過文藝雜誌、學生報,還寫了不少短篇小說。集中的〈泥鰍〉是很出色的一篇。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著刻板式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是盧文敏的無奈,同時也是六十年代很多青年的無奈與痛苦。方端玫不知何許人,從〈新芽〉去看,不應是個新人,很可能是某人順手拈來的筆名。故事雖然只寫一段少男的暗戀,但清新可愛,少年人情竇初開的心境把握得很好。讀之,如在夏日飲了杯冰凍的「檸樂」。

伊曲是詩人尚木的筆名,此人即後來寫科幻的安宇,寫武俠的南宮宇。〈棚架上的漆匠〉以內心獨白的方式,時空交錯地寫出漆匠和弟弟相依為命的故事,手法新穎。反而早負盛名的朱韻成,當時被稱才女的林琵琶和綠騎士等的三篇,則畧為遜色。但無論如何,《新人小說選》可說是六十年代一本極重要的選集,它不單代表了《周報》的作者群,它是足以代表整個年代的。

盧文敏在六十年代初辦過一份《學生生活報》,其形式極類似《中國學生周報》。像《周報》的〈新苗〉和〈穗華〉一樣,它也有供學生投稿的〈新地〉,和另一版刊登青年作者幾千字短篇小說的。後來還為該版編選了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一九六二‧學生生活報社﹚。

此書共收了十位作者的十三篇作品:盧文敏的〈遲來的春天〉、〈潮水再來的時候〉、〈靈慾之門〉、〈十年離亂〉、梓人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司馬靈的〈英雄之路〉、鄒自能的〈積奇的故事〉、王金羽的〈夜雨〉、葛覃的〈失去的伊甸〉、桑品載的〈姐姐的故事〉、歐陽惕的〈畫像〉、菁蕾的〈懦種〉和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等。

那時候盧文敏剛從台灣回來不久,在本港的支持不夠,約稿不少是從台灣來的,如王金羽、葛覃、桑品載、歐陽惕和菁蕾,都是台灣的青年作者,至於本港的作家,我只知道盧文敏本人和梓人,其他的有部分很明顯是同一作家的不同筆名。

盧文敏在這裏寫了四篇,作為書名的〈遲來的春天〉,當然是他認為較滿意的。那是寫五十年代從香港回國升學的年輕人底故事。盧文敏同年代的人要升讀大學,除了留在本土,不是北上,就是渡海赴台,他們的遭遇當然各自不同。這只是眾多故事中的一個,平實而不過不失,沒有令人驚喜的地方,較之〈泥鰍〉遜色多了。梓人姓錢,是盧文敏的同代人,五十年代讀中學時已起步的青年作家,寫過不少東西,結集出版過《四個夏天》和《離情》。他的〈假如我有點天才〉寫女學生渴望成為作家的故事,雖然寫得不錯,但遠不及他發表在《好望角》的〈長廊的短調〉。〈英雄之路〉和〈積奇的故事〉,都是寫積奇加入了黑社會發生的故事。黑人物的故事,對年輕人自有其神秘的吸引力。故事吸引而藝術成分薄弱,只能稱之為故事而非小說。作者雖然化成兩個筆名,事實乃同一人所作。全集中我最喜愛的是嚴閣的〈通過遼闊的大洋〉,那是一段發生在遠洋輪船上的,由赴美留學的香港青年和白俄少女發展的異國情鴛戀愛故事。從他們的邂逅、發展,到父親的阻撓,及最後的諒解,雖然來得有點突兀,但他們的情意早就攫去了讀者的理智,那就盲目地認同了吧!

雖然同樣是選自「學生報」最高水準版的作品,《遲來的春天》要較《新人小說選》遜色很多,它只比當時的文社作品畧高而已!

──二零零二年六月刊於《香港作家》

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海光文藝》作者羣

《海光文藝》作者羣
許定銘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是左右壁壘分明,各自發揮,不相往來的年代。羅孚在回憶的文章中說,創辦《海光文藝》的目的,是要開闢一塊不左不右,能容納各方的開放園地,而且想藉此打入台灣市場。可惜此刊只出了十三期,歷史太短令羅孚的如意算盤敲不響,台灣作者只發表了周伯乃的《論戴蘭•托馬斯的詩》,海外作家也只能吸引到侯榕生的小說,白先勇、弦、余光中等經常在香港發表作品的作家,一篇也沒有;甚至香港本地的徐訏、徐速、司馬長風、南宮搏……也未見露面。

但,《海光文藝》在連系本地年輕作家方面卻取得很大成效,經常在右派報刊上發表作品的蔡炎培、盧因、李英豪、亦舒、黃照桃(香山亞黃)、白勺(黃濟泓),流行小說作家依達、鄭慧、龍驤、孟君、簡而清、梁荔玲……都曾在此發表。

慣常在左派刊物上寫作的作家,為了使《海光文藝》看起來「不那麼紅」,都用了些不常用的筆名,如丁秀(曹聚仁)、林下風(侶倫)、秦靜聞、任訶(葉靈鳳)、夏開蘭、陶最(何達)、魯沫(海辛)……正因為這樣,有些比較少見的名字,像馬善同、盈若思、林墾、江兼霞、容心……等明明是以前知道的,但因年代久遠,如今連我也想不起是誰了。研究《海光文藝》的作者羣,應該是個有趣的課題。

大公報二O一二年七月十四日)

2012年5月12日 星期六

從三毫到四毫

從三毫到四毫
許定銘


我手邊有本呂嘉謨《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說《不了緣》,出版於一九六O年十二月十九日,書內有一廣告頁,說由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會推出一種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冊四角。這意味着「三毫子小說」的年代結束,代替它的,是後來的「四毫子小說」。《不了緣》是《環球小說叢》的第一七九號,最後的一冊是二十九日出版,羅蘭的《兄妹奇緣》。至此,出版歷時三年多的「環球」三亳子小說劃上句號。

「環球」是流行小說的龍頭大哥,它轉變方向,其他的出版社立即跟風,我特別留意到的,是一九六O年代中期崛起的「明明出版社」。他們所出的《星期文庫》,作者陣容鼎盛,執筆的多是當時的年輕作家:西西、亦舒、梓人、馬婁(盧因)、杜紅(蔡炎培)、雨季(蔡浩泉)等,均有不少作品在此,難得的是這套《文庫》無論封面及內文插圖,均由畫家蔡浩泉執筆,因為他正是這套叢書的編者。 這種三十二開本,五十頁的四毫子小說,像三毫子小說一樣,也能刊四萬字,稿酬則漲至三、四百元一本,是「窮作家」主要的生活來源。事隔半世紀,有緣的愛書人,或許還可以在舊書店中偶然碰到四亳子小說,十六開本的三毫子小說,恐怕要到拍賣場去叫到臉紅耳赤了!

大公網二O一一年四月廿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