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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7日 星期四

悼盧文敏

朱璽輝:生命中最昏暗的一天

甲辰重陽過後的一天,生命中最昏暗的一天。

早上還賴床的時候,十多年未見、忙於佛教團體慈善工作的盧師母,我男女中學的校友,罕有致電給我,告訴我她的丈夫,一位多年前自《燃燒的荊棘》後,一直沉迷寫詩,在元朗某女子中學教過我、待我不錯,也邀我某年一起參加過《中國學生周報》成人組徵文比賽的盧澤漢老師,日前因食道癌,走了。

三小時前,當我在樓下某擠迫餐廳晚膳,邊看手機,驚見小豆(瘂弦詩人小千金)的圖文,還有偉棠詩人的長文,都提及這位出色大半世紀的老詩人名報人名作家。他倆的圖文另加上FB友黃康成先生的新訊,都隱隱透露了極不幸的謎團!

三天前,諾貝爾文學獎 揭曉前夕,我也提起了 文學評論著作不少的王慶麟大哥。他詩不算很多但首首叫好,多年來也得過不少文學獎的瘂弦大哥! 二十多年來,大哥幾度來港,蔡詩人和我通常都去維多利亞公園對面一酒店與他見面。

嫁得詩人才子婦,不辭清秀勝梅花的橋橋嫂大學時她去宿舍探我,往後一直待我如妹妹。多病的她感到自己的大限將至,我匆匆去見了病奄奄的她;然後,花凋花落……

約前年,致電給瘂弦大哥時,大哥說:我要努力活下去!

大哥頭腦一直精醒靈活,近九十高齡的他仍著作不倦。他以王慶麟本名的文學評論、著作,本本重量級,令台港中文壇注目。約一年前經過書局,看到大哥的回憶錄另一本則是他與詩人楊牧的信劄結集。

因時差關係,不好意思要今年得台灣文學獎,詩集以外、也是小說作家、近作《甜麵包島》作家王家大千金小米(作家鹿蘋),她晨昏工作晏睡可能未醒時,被我的長途電話吵醒。我也因自己多病而變得心煩,減少了致電向王大哥問安!

天地全黑的今天。起碼對我如是!

兩位對世界、對寫作對詩、對生命一直有熱情、努力不懈至生命最後一刻的良師益友皆離去了。

瘂弦詩人回憶錄的封面寫道:

「我認為我們經歷的悲劇超出了人類的負荷極限。說得上是悲慘中的悲慘。」

是的,不停的戰禍如是。

部分人的劣根性也如是。(以、伊難民竟不停逃到/入侵烏克蘭!烏會亡國嗎?烏應換屆的總統澤連斯基在其他國家已買了兩間房子!)

上主的玩笑也如是,往往把人類推向悲慘的深淵。

智慧而心地善良的人不可長壽五十年至百年做對人類有貢獻的事嗎?老人不可以人人都無痛無病、不在恐懼中而終?在睡夢中走,進入另一世另一個新的夢境中。

上主賜給大家的老,都是變老變醜、各種疾病、失智、死亡……

R.I.P.,願我尊敬的兩位長輩,帶着微笑離開這多災多難的世界,一路走好!!

日後,當我仰望雲端的時候,會找找看您們在哪裏?

變幻的雲,您們在俯看仍在營營役役逃避各種不安的我等?抑或兩位詩人都快樂地伏在白雲上,不停地寫詩!……

Chu Sai Fai臉書2024年10月12日)

鄭明仁:敬悼盧澤漢老師

朱璽輝女士日前在臉書帖文公布香港文壇前輩盧澤漢仙遊消息,朱女士說這是盧先生的太太親自告訴她的。盧澤漢桃李滿門,文壇朋友眾多,消息傳來,師生、好友感到哀傷。他一生創作力旺盛,寫下幾千萬文字。1950年代末赴台灣師範大學升學時,其作品已被收入1959年出版的青年文集《靜靜的流水》中。在台攻讀期間,曾出版了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

教學之餘熱心搞文化工作

盧澤漢以盧文敏的筆名馳騁文壇。1961年他回港任中學教師,教學之餘熱心搞文化工作,曾先後編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和《文藝》等刊物。他先在元朗一間中學任教,後來轉到九龍新蒲崗的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1967年我讀李求恩中一班,1969年盧澤漢是我中三國文老師。他教書的方式頗為特別,很少見到他靜靜坐下來,整堂課他總是拿着讀本遊走課室朗讀,聲音嘹亮。每天放學都見他滾水淥腳般離開校園,很多年後才知道他是在趕下一場,到雜誌社開工寫稿、編稿。
盧澤漢(第二排右四)近年常參加李求恩紀念中學校友的聚會

盧老師60年代寫過一篇文章叫做〈泥鰍〉,他寫〈泥鰍〉的時候應該是任教李求恩紀念中學期間。他描述的大坑渠(污水溝)就在學校旁邊,情景是師生們熟悉的。作者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泥鰍〉的主角是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着刻板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是盧老師的無奈,同時也是60年代很多青年的無奈與痛苦。

80年代赴台出版通俗書刊

作家兼書評家許定銘指出,1977年盧文敏離開李求恩中學後,全力搞出版和寫作。70、80年代他在香港辦過《醜聞》、《風雲》、《黑皮書》等好幾本雜誌,分別用孟浪、老偈、貝品清、白水晶、霍愛迪、艾迪等多個筆名在《天天日報》、《新報》、《新夜報》、《新知》、《藍皮書》等報刊寫下近千萬字的流行作品,包括偵探、靈異、愛情、魔幻、科幻等小說,結集出版過《閻王令》(1987)、《變色幽靈》(1987)、《通靈怪嬰》(1988)、《魔域翡翠》(1992)等十多冊單行本。

盧澤漢早年成名作《燃燒的荊棘》

1985年,盧澤漢離開香港到台灣發展,與友人分別成立金文、美麗與追星族3間出版社,出版通俗小說,並將台灣通俗雜誌「香港化」,還購買版權出版香港慕容羽軍、雲碧琳、林蔭及沈西城等人的小說,直到2005年退休回港。回港後大家見面多了,經常參加爐峯雅集敍會,回憶文壇舊事。盧澤漢退而不休,近年轉戰社區媒體,寫作不絕,初文出版社社長黎漢傑幾年前把盧澤漢早年的文章選輯成幾本書,令盧老師開心不已。盧老師今駕鶴西歸,但願他在另外一個世界,繼續享受他一生至愛的文學生活。

《灼見名家》2024年10月17日)

2024年3月22日 星期五

經典文學雜誌《四季》再現江湖

絕跡香港書壇多年的《四季》雜誌,上星期忽然在香港「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出現,結果由熱愛香港文學的中學老師高價投得。

《四季》只出版了兩期便無疾而終,而且很少流出書肆,50年來香港不少資深藏書家都在訪尋《四季》的下落。中文大學香港文學館珍藏了一套,盧瑋鑾教授(小思老師)在珍藏本的第二期(終刊號)底頁貼了一張她親手寫的字條:「此刊我找尋了30年才找到。」

小思老師在《四季》第二期貼了一張手寫標貼,證明此期雜誌非常罕見。

中大香港文學館珍藏的《四季》。

無疾而終 眾尋下落

作家、著名書評人許定銘指出,《四季》是香港1970年代水平相當高的一份文學期刊,可惜總共只出了兩期。創刊號出版於1972年11月,大32開本,207頁,像本很有分量的書,頗有氣勢。看出版者的意圖,《四季》當然希望是季刊,但第二期已推遲至兩年半後的1975年5月才能面世,改成16開本,只有72頁,無論開度、內容、編輯手法,差距都相當大,除了名字相同,給人兩本不同期刊的感覺。

創刊號《四季》分成創作、穆時英專輯、書話、加西亞•馬蓋斯專輯、外國文壇消息和電影六類。書話談的是台灣作家黃春明、七等生、施叔青和詩人白萩的書。許定銘說他最喜歡的是穆時英專輯,有劉以鬯和黃俊東訪問葉靈鳳,關於穆時英的談話錄,有劉以鬯撰寫,談穆時英小說的《雙重人格:矛盾的來源》,黃俊東執筆的《穆時英和他的作品》外,還選刊了穆時英的《南北極》和《上海的狐步舞》,單單這個專輯已很超值。

《四季》第二期主要分為小說和散文類,還有一個何豈•路易士•波希士的小輯。作者有吳煦斌、梁秉鈞(也斯)、李國威、蓬草、張灼祥、何福仁、鍾玲玲、康夫、淮遠……等人的作品。劉以鬯把剛在報紙連載完的長篇小說《對倒》改成短篇刊於這期的《四季》。

詩人淮遠在《四季》有新詩發表,他拿着筆者的珍藏,憶起很多當年事。

由《四季》到《大拇指》

也斯說過,《四季》是由他本人、張景熊、莫展鴻和吳煦斌等構思,希望能「辦一份紮實的文學刊」。《四季》第一期本於封底註明「本刊逢2月、5月、8月、11月出版」,唯也斯提到「第一期出版以後,耗盡了所有金錢和力量,元氣大傷。」期刊只得暫停出版。

在1974年《中國學生周報》停刊後,部分人「重新發起組成『四季文學會』,維繫創作和討論的風氣。」至1975年5月,文學會出版《四季》第二期,「風格跟第一期不同了,仍有一個拉丁美洲小說家何豈.路易士.波希士小輯,其他篇幅則多用於鼓勵創作。」新詩部分即有不少香港作者「是在周報『詩之頁』成長起來的」。

劉以鬯把《對倒》改為短篇在《四季》第二期發表。

《四季》第二期封底雖註明「本刊下期截稿日期為7月1日」,惜此期已為停刊號。也斯指:「像《四季》那樣的文學刊物很難辦下去,75年10月,我們聯合一些新朋友,辦了一份綜合性周報《大拇指》」。

《灼見名家》2024年3月14日)

2024年1月13日 星期六

悼吳紹榮

獨家拍攝得戴妃游泳照,名攝影師吳紹榮Thomas 離世。生前曾接受筆者訪問。

Ming Yan Cheng臉書2024年1月13日)

鄭明仁:香港記者攝得全球獨家戴妃泳照

查理斯三世本月初加冕正式登基成為英王,戴安娜王妃如果不是離婚,如果不是魂斷巴黎車禍,今天已貴為王后。世界沒有如果,但對吳紹榮來說,卻真的有如果,如果當年不是戴安娜訪港,吳紹榮不會獨家拍下震驚中外報壇的戴妃游泳照片。

1989年11月戴妃偕查理斯訪問香港,他們下榻海上行宮皇家遊艇不列顛尼亞號,遊艇靠泊添馬艦基地。除了官式活動之外,傳媒不可能拍攝得查理斯伉儷行蹤,偏偏這卻又是傳媒最希望採訪得的,中外記者於是各出奇謀各顯神通,結果,只有星島新聞集團突圍而出,獨家拍得戴妃在添馬艦出水芙蓉的照片,大獲全勝。趁着查理斯三世登基大日子,筆者找來當天拍得獨家照片的攝影記者吳紹榮Thomas,請他回顧當年的威水史。

吳紹榮不敢居功,他謙稱自己只是好運,功勞應該歸於報館一眾高層,由於他們部署得宜,整件事才得以水到渠成。吳紹榮說,當他們知道不列顛尼亞號將停泊添馬艦基地,馬上租下富麗華酒店面向添馬艦的房間,希望居高臨下攝得查理斯伉儷經過添馬艦外出鏡頭,當時沒有人預料到戴妃會到添馬艦游早水。吳紹榮與另一位同事之前幾天已進駐富麗華,把攝影機鏡頭對準添馬艦,兩人分兩更24小時𥄫到實。1989年11月8日一大清早,吳紹榮如常接更,7時半左右,赫然發現戴安娜身穿泳袍,在兩名保鑣保護下離開皇家遊艇,步向添馬艦近中環大會堂側的泳池,此時吳紹榮才驚覺她是戴妃,馬上按住攝影機準備拍攝,未幾便見戴妃離開更衣室,已換上連身鮮紅色泳衣。戴妃很快便從泳池跳台一躍而下,來回游了一次,時而仰泳,時而蛙式。吳紹榮只顧按快門,「咔嚓」、「「咔嚓」⋯⋯,10分鐘戴妃便上水離去。這10分鐘,是吳紹榮工作生涯最大考驗,菲林未冲曬出來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忐忑不安。他總共影了45格菲林,結果可以用的只得20多張,但這已足夠傲視全球了。吳紹榮說他當時用的是焦距300mm長鏡頭,如果能帶上800mm,效果會更好。

吳紹榮拍得的戴妃泳照,趕得及給當天下午出版的《星島晚報》刊登,翌日《星島日報》再作詳細報道。報紙出街後非常轟動,外國傳媒機構紛紛致電星島集團要求岀重金買照片。星島此役可謂名成利就,吳紹榮也一登龍門身價十倍,不久,他給別家報館重金羅致。吳1995年加入《蘋果日報》,2012年退休,現時間中和舊同事飲茶吹水,緬懷報壇趣事。吳紹榮1976年入行,這位新聞攝影老兵,透過鏡頭見盡人間的喜怒哀樂。1989年添馬艦泳池驚鴻一瞥的戴安娜,猶如仙女下凡,1997年却魂斷巴黎,香消玉殞,令人神傷,吳紹榮感受至深。

1989年11月,查理斯、戴安娜訪港。
戴妃泳照見報,報紙幾乎被搶購一空。

《am730》2023年5月18日)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鄭明仁:熱愛香港文化的「南洋孖寶」

有價值的舊書在香港難求,我們有時也要求助這對南洋孖寶。(灼見名家製圖

我認識兩個馬來西亞書友,一個叫做蕭永龍,另外一個叫做許祥鐘(綽號光頭佬);兩個都是愛書年輕人,而且都熱愛香港文化,蕭永龍特別喜愛金庸和西西,祥鐘則鍾情董橋。今天集中介紹蕭永龍,他最近出版了一本新書《南洋書話──香港、南洋、民國舊書刊記述》,邀請我替他寫序。

蕭永龍新書《南洋書話──香港、南洋、民國舊書刊記述》

蕭永龍,1988年出生於馬六甲,拉曼大學中文系畢業,碩士畢業於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他經常流連在台港馬各大書店淘書,目前以撰寫書話為樂,文章散見馬來西亞《星洲日報》、《中國報》、《當今大馬》、《學文》,香港《微批》等處。

多年前已認識蕭永龍,正確是哪一年認識的,想不起了,只記得是在香港新亞圖書公司的舊書拍賣會第一次見過他,因為他舉牌快、出價狠,三幾個回合便把對手KO,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後來聽人説,他就是馬來西亞的「阿龍」、金庸武俠小說的大藏家兼大買家。單以收藏金庸小說版本的數量來說,香港能和他比肩的只有鄺啟東,中國大陸的只有天津馬先生,三雄鼎立,各有千秋。

2022年9月,我親自「領教」過阿龍的厲害:他有本事替我從大馬弄來一套金庸《神鵰俠侶》最初版的普及本共111冊。阿龍自言,他是因為一部舊版金庸小説,無意之間打通奇經八脈,開始尋覓各稀見金庸舊書,進而把港台馬各早期作家,舉凡劉以鬯、張愛玲、西西、三四毫子小說、天狼星系列作品都收入囊中。

蕭永龍部分藏書的書影

我們在阿龍這本新書裏可知這些年來阿龍練功不斷,終於有成。阿龍對劉以鬯先生早年小説的研究,有獨到見解。他的〈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與再創作〉是一篇很值得細讀文章,阿龍比對過劉先生幾個不同版本、不同名稱,但內容沒太大不同的小説,發掘出劉先生「再創作」的前因後果,這個發現難能可貴。 阿龍在〈舊時月色:董橋那代人的寫字人生〉裏寫董橋,寫得生動、有趣。董先生是我的舊上司,我們在共事的報社朝夕相處好幾年,我對董先生的認識不算淺,但董先生的學問實在深不見底,我輩望麈莫及。阿龍和董先生只有幾面之緣,已能捉摸到董先生的神緒,寫出風趣的一面。

阿龍也有「死穴」。儘管他已收集了不少劉以鬯、張愛玲、西西、三四毫子小說,金庸小說也盡歸他囊中,但他還是吃不飽,正如一個吃盡天下珍饈百味的老饕,還在尋找他還未吃過的東西。阿龍朝思夢想要得到西西的親筆簽名,去年年初他央求説:「仁哥,如果你下次見到西西,可否替我要個簽名?即使寫在草紙上也好!」阿龍就是有這種儍勁,沒有這種勁力,就寫不出這本好書。可惜,西西已於去年年底離世,阿龍無法圓夢,對他打擊很大。

蕭永龍讀書、寫書為樂。

另外一個熱愛香港文學的「南洋仔」許祥鐘,他同蕭永龍比較,各有千秋,他們兩人同樣在大馬報紙有地盤寫稿,寫人和寫書。祥鐘藏的金庸小說沒有永龍那麼多,但他手上的董橋簽名本,以數量而言,獨步馬來西亞。這對大馬孖寶,認識很多香港書友,港馬書友不時在群組交換兩地舊書巿場的情報。有價值的舊書在香港難求,我們有時也要求助這對南洋孖寶。

許祥鐘(右)今年七月香港書展期間到方老總書房,與筆者聚舊。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30日)

2023年11月4日 星期六

鄭明仁:41年歷史《旅行家》成絕響

陳溢晃帶隊遊新界。

資深旅行家陳溢晃於1972年成立正剛旅行隊,半個世紀以來他每周都帶隊作本地遠足遊;1982年1月他創辦了《旅行家》雜誌,到今年已41年,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本土旅遊雜誌。遺憾的是,陳溢晃月前急病離世,正剛和《旅行家》恐怕要停辦了。

陳溢晃離世,是香港旅行界的損失。

研究本地史的寶貴資料

《旅行家》內容不單與遠足旅遊有關,還有思想、歷史、掌故、攝影等文章,創刊號就轉載了著名歷史學家翦伯贊的〈舶寮島史前遺跡訪問記〉。翦伯贊1947至48年短暫停留香港,他曾到南丫島的大灣和洪聖爺灣作考古旅行,並在香港報紙發表這次考古收穫,《旅行家》轉載了這篇文章令這份旅行刊物更具欣賞價值。之後,本地很多歷史學者、掌故專家、作家都在《旅行家》寫文章,陳溢晃本人也寫了不少遊記。多年來,《旅行家》積聚的文章數量很可觀,是研究香港本地史的寶貴資料。

陳溢晃離世前剛出版了最新一期的《旅行家》,這期有〈正剛旅行隊成立51周年特輯〉,刊登了多幀正剛歷年活動圖片,從中可以看到陳溢晃從青年到暮年的照片,冥冥之中,陳溢晃似乎是在替自己的一生作總結。筆者80年代初認識陳溢晃,他在旺角上海街舊樓樓上開了一家小書店,叫做「正心」書店,我當時任職《成報》記者,上門訪問了陳溢晃,很多年後,他仍然記得該次訪問。

最新一期《旅行家》雜誌。雜誌剛出版,陳溢晃便離世。

80年代的本地遠足潮

陳溢晃後來在亞皆老街開了香山學社,也是賣書,他在行山界的大名遠遠超過他賣書的招牌。陳溢晃70年代初成立正剛旅行隊,經常帶隊行山,漸漸便成為香港遠足行山界的龍頭大哥。香港行山隊全盛於70、80年代,估計有40隊行山隊,多份報章都有行山消息,有些更整個版刊登各行山隊的資訊。近日有網友帖文展示1973年10月報紙的行山消息,其中便有正剛旅行隊刊登的消息,上面寫着:「正剛旅行隊14日往『水鄉走群村,流浮賞夕陽』。元朗水門山起步,遊賞南生圍,橫州豬郎山,紅粉鋼(輞)井圍,流浮山接歸……」。

陳溢晃説過,80年代由於本地遠足成為潮流,有銀行贊助邀請他和幾位資深旅行家設計了36條旅遊路線,同時又要訓練臨時領隊以應需求。風光過後,行山組織轉趨低調;近幾年,行山隊又有復興趨勢,這與大眾日益重視戶外活動有關,加上交通方便(長者更有乘車優惠),可以即日來回,以前不喜歡行山的也趨之若鶩。「陳溢晃」三個字幾乎是香港近代遠足行山界的代名詞,在他之前的本地行山前輩,有吳灞陵、黃佩佳、李君毅等等,粒粒皆星;陳溢晃多年來對行山界的貢獻,不比他們少,他的離世,是行山界的巨大損失。

《灼見名家》2023年11月2日)

2023年4月23日 星期日

鄭明仁:南海十三郎罕見小說出土

南海十三郎

筆者和浸會大學朱少璋博士,最近經歷了一次尋找南海十三郎「殘卷」小說的奇妙旅程,成功把十三郎失蹤了幾十年的作品「香艷言情」小說《春深紅杏》找了出來。

朱少璋博士今年1月14日在《明報》撰文,記述他發現南海十三郎小說《春深紅杏》殘卷經過,朱博士所指的殘卷,是因為他只有《春深紅杏》下冊,久候多年也無緣看到上冊。文章發表兩個多月後,《春深紅杏》上冊竟然給我找到了!事緣香港新亞書店三月初在網上拍賣舊書,店主蘇賡哲博士上載書單,拍品之中赫現《春深紅杏》一套上下冊,多人競相出價,最後被我成功奪得。我把小說影印了一份給朱博士,以報答他之前的明燈指路,因為沒有朱博士在《明報》的推介,沒有人會知道香港粵劇編劇泰斗南海十三郎寫過這部「香艷言情」小說。

《春深紅杏》乃迄今為止發現的唯一一部南海十三郎艷情小說。眼前這兩冊《春深紅杏》沒有版權頁,除了封面註明作者是「南海十三郎」外,沒有其他資料,出版社名稱、地址,出版年份全部欠奉,粗製濫造,完全不尊重作者身份,這對於名震粵劇界的南海十三郎來說,簡直不可思議,不禁令人懷疑是否有人盜用南海十三郎名義,出版非十三郎所寫的小說圖利?朱少璋博士從小說文本分析,發覺小說裡用了若干與戲曲相關的典故,這些典故或可視為名編劇撰寫小說的特色之一。朱博士是研究南海十三郎的專家,他從字裡行間已能確定《春深紅杏》作者正是南海十三郎。

南海十三郎小說《春深紅杏》

《春深紅杏》開場白

筆者試圖從另外一個角度去佐證《春深紅杏》不是偽作。2018年香港資深傳媒人、藏書家何源清去世,何太約了丈夫生前幾位好友到北角家中收書,我接收了四百多期《香港電視》周刊,新亞書店蘇賡哲博士挑選了一些文學書籍,《春深紅杏》就是其中一套(這套書很薄,夾在大書之中,當時大家沒有發覺)。何源清藏書重質多於重量,其藏書多屬佳品,不少更是上世紀五十年代或之前出版的,以何源清的眼光,應該不會錯買冒牌南海十三郎的書。綜合而言,《春深紅杏》作者如假包換是南海十三郎,但此書的出版應該沒有得到十三郎授權,否則一定會列明出版社名稱。筆者估計是有人把十三郎在報紙發表過的小說重新執字重排印成單行本,這種做法在五、六十年代常見。

《春深紅杏》寫男主角杜叔美抗戰後復員返港,某天遇上戰前舊同事白洛羊偕女友柯麗娜,柯麗娜後來介紹舊同學鍾燕如給杜叔美,故事的發展便是圍繞這兩對戀人的四角關係糾纏。杜叔美與鍾燕如都喜歡對方,惟鍾燕如守身如玉,連初吻也遲遲不肯獻上,杜叔美大感「冇癮」。柯麗娜性格開放,遇上情場老手的白洛羊,身體早已被佔有,但她在有意無意之間情挑杜叔美,柯麗娜後來遭白洛羊拋棄,轉移到杜叔美懷抱,鍾燕如受打擊遁入空門,不久病逝。

《春深紅杏》劇情說不上盪氣迥腸,勝在人物故事簡單,一書兩冊加起來也只是58頁而已,讀來一氣呵成。小說的封面以「香艷言情」作招徠,這只是出版商的宣傳手法。言情固然有之,香艷則乏善足陳。南海十三郎編劇獨步梨園,然則其小說在香港文壇應佔甚麼席位,這有待日後有更多的十三郎小說出土才可論斷。

十三郎天才橫溢,深受讀者、劇迷歡迎,其生前一舉一動備受關注。1959年12月10日,南海十三郎離開西營盤東邊街精神病院,成為翌日報紙頭條新聞。十三郎幾次出入精神病院,病情時好時壞,1984年5月6日,他在青山精神病院辭世,享年75歲。

1959年南海十三郎離開精神病院成為頭條新聞

《am730》2023年4月6日)

2023年1月5日 星期四

鄭明仁:懷念旺角書店街的日子

有半個世紀歷史的漢榮書局剛剛結業,標誌著旺角地標老舊書店,只剩下蘇賡哲的新亞書店,老蘇獨自堅守陣地,像一個老兵守著最後一道戰壕,守護著旺角舊書店僅餘的一脈香火。

曾幾何時,旺角的街邊書檔和後來的二樓書店,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築起鬧市一道美麗風景線。筆者1972年中五會考要讀很多數理化科目的參考書,經常到旺角奶路臣街、花園街一帶買書,最常去的兩家書店,一家是花園街的友聯,另一家是奶路臣街漢榮樓上的寰球。到寰球書店買書,是貪它有折扣,但要忍受書店老闆李劍峯凌厲的眼神,在挑書時總是感到李老闆全程在背後盯著你,心理壓力很大,你想把書「插」回書架時,李老闆的手就會忽然出現快速把書搶過來,然後小心翼翼放上架,怕你毀了他的書。我們從沒見過李先生笑過,學生們上寰球書店像上戰場一樣,戰戰兢兢。

記不起有沒有幫襯過漢榮書局。1967年讀中一就經常去奶路臣街一帶買二手課本,那裡有很多木頭車二手書檔。六十年代石景宜就是靠一架木頭車在旺角街頭賣舊課本起家,後來他就在樓梯底開了國榮書店,七十年代擴充業務,在奶路臣街開了漢榮書局賣新書,生意愈做愈旺。地產市道興旺,漢榮所在的物業2010年底估值高達4億元,石家決定把物業招租,估計每月可收租100萬。漢榮之後便遷到油麻地彌敦道現址繼續經營,生意已沒有以前那麼火旺。這一兩年疫情影響,實體書店受打擊,漢榮也不例外;而且第二代的當家石漢基年紀也不小,石家決定終結有52年歷史的家業,2022年最後一天的下午3時熄燈離場。

七、八十年代是旺角書業最活躍的年代,二樓書店一家接一家出現,記憶所及便有南山、洪葉、文星、田園、樂文、東岸、香山學社、新思維、榆林、梅馨等,加上地舖的新亞(後來搬上樓)、復興、廣華、實用、漢榮、學津、精神等,再添上附近的大東、齡記、世界書局,旺角稱得上是書商撲鼻。

幾街之隔的上海街有一家「怪」書店,它沒有店名,只知道老闆叫做「何老大」。與其叫它做書店,不如用書山來形容它更切合,因為整間舖已給一紮紥的書籍堆到天花頂,你只能擔梯像爬山一樣爬上書山無目的地找書,而且書是要一紮紮的賣,即使你只看中其中一本,也要把其餘的買下。奶路臣街德仁中學旁邊「肥佬羅」的舊書檔也值得一記,肥佬羅是退役「國軍」,認識很多撿破爛的收買佬,經常收到他們送來的各種各類舊書,有時一元幾角便可買到一些絕版書。附近復興書店老闆是肥佬羅的女婿,他會挑一些較新淨賣得起錢的舊書給女婿賣。

今天,田園、樂文、梅馨、榆林、精神(早已搬往港島)、新亞尚在,還多了一家序言,大家都在掙扎求存。垂垂老矣的蘇賡哲博士,還在寫他的販書手記,回憶過去一甲子他賣書的酸甜苦辣鹹。

《am730》2023年1月5日)

2022年10月27日 星期四

三毫子小說熱潮再起

流行於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三毫子小說」,沉寂一段長時間後,近日再度在文化圈掀起熱潮,繼中文大學舉辦講座之後,教育大學又出版了研究三毫子小說的專書,真的是漪歟盛哉!

《新報》老闆羅斌是香港三毫子小說的發揚光大者,五十年代他出版《環球小說叢》,網羅香港多位作家替《小說叢》寫稿,幾乎全都一紙風行。《小說叢》每期祗刋登一篇小說,20頁共四萬字,每冊三角,香港人叫三角做三毫子,坊間乾脆就叫這些小說做《三毫子小說》。當時市面已有其他出版社出版三毫子小說,例如「虹霓出版社」出版了《小說報》,劉以鬯是其中一位重要作家。另外一份三毫子小說雜誌是徐寧主編的《ABC小說叢》,再加上《海濱小說叢》,香港市面幾乎每周都有幾部三毫子小說出版。

2016年10月,262本三毫子小說一次過在舊書拍賣會出現。

2016年10月,一大批絕跡江湖半世紀的三毫子小說忽然在旺角新亞書店出現,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第一時間到書店用手機把部分封面拍攝下來留念,並且告訴當時在場的教育大學研究助理賴宇曼:「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買下這套書!」賴宇曼回去敎大和陳國球教授、葉倬瑋及李卓賢商量後,決定找樹仁大學的黃仲鳴博士出馬競投。10月15日,這批262本的小說便以$46,000港元由黃仲鳴投得。

收藏家吳邦謀收藏了多本三毫子小說,包括《環球小說叢》頭十本小說。

我本來也有意把這批書買下,但黃仲鳴請我手下留情,他說有大學學者要研究三毫子小說,我只好割愛。究竟這些「古董」是甚麼東西?竟然驚動這麼多藏書界高手垂注?簡單來說,它們有三個特點:(一)全部是五十至六十年代的香港三毫子小說最早版本,分8開本和16開本兩種,後來坊間所見的幾乎全是32開本小書;尤其難得的是,這批古董書包含了《環球小說叢》頭十多本小說;(二)總數多達262本,一次過推出,前所未見;(三)其中有二十多本是別出一格的8開本,橫直度是26.5cm x 34.5cm,比A3紙尺寸略小,罕有程度尤甚於其餘二百多本(16開本,20cm x 27cm),最珍貴的兩本是文壇大師劉以鬯的早年作品:《藍色星期六》和《蠱姬》。

左起:黃仲鳴教授、葉倬瑋博士和李卓賢在新書發布會上。

香港教育大學委託黃仲鳴投得該批小說後,隨即部署下一步計劃,2019年,陳國球教授率領教育大學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團隊,成功取得衞奕信勳爵文物信託的撥款,展開「一九五O——一九六O年代年代三毫子小說研究計劃」。團隊梳理手上二百多本小說資料,分門別類進行研究,歷時三載,終於完成及出版了《落葉飛花——香港三毫子小說研究》專書,上周末在天地圖書公司舉行新書發布會。該書是迄今為止資料最豐富、內容最翔實的三毫子小說研究。

昔日多姿多釆、擁有大量讀者的三毫子小說,曾經被改編成相當多的影視作品,但始終敵不過時代巨輪,這類小說很多已灰飛煙滅,但落葉飛花,花開花落,蘊藏著機緣聚合。幾十年後二百多本小說在拍賣場稍縱即逝,有幸落在有心人手𥚃,得以延續昔日光輝,善哉!善哉!

《am730》2022年10月20日)

2022年6月30日 星期四

鄭明仁:本地詩人淮遠三寶

詩人淮遠

「淮遠三寶」是我替本地詩人淮遠三本著作起的稱號。「三寶」是指淮遠早年寫的三本書:《鸚鵡韆鞦》、《跳虱》和《懶鬼出門》,這三本書已成為香港年輕一代愛書人追逐的寶貝。

本地詩人淮遠三寶(上)

淮遠寫散文也寫詩,他的散文像詩,詩也像散文。他做人像霧又像花,腦的構造似異乎常人,天馬行空,是詩界的怪人。淮遠在培正中學讀中三時已投稿《中國學生周報》,頭角嶄露,中五時給《70年代》雙周刊話事人吳仲賢睇中要收編他。某天吳直踩海運大廈的「巴西咖啡」找人,「巴西咖啡」有點像巴黎左岸的文人咖啡館,經常聚集一批小資文化人,淮遠不時在這裡打躉,吳仲賢走到淮遠面前問:「你是否淮遠?」淮遠不認識吳仲賢,隨便應了一聲:「甚麼事?」吳單刀直入:「替我們《70年代》編文學版吧!」淮遠發夢都未想過有人邀請自己做編輯,簡直「𦧲飯應」,從此便走上文學不歸路。

年輕的淮遠創作力旺盛,替《70年代》雙周刊編寫稿件之餘,還向不同刊物投稿,主要是寫散文,間中來一兩首新詩。七十年代蔡浩泉替《星島日報》文藝副刊《星辰》畫插圖,他叫淮遠投稿,不久淮遠就在《星辰》版寫稿,主要寫短篇散文,間中寫一兩篇比較長的文章,例如後來收錄在《鸚鵡韆鞦》內的2,000字文章《鸚鵡韆鞦》,就是這個時期的長篇。《鸚鵡韆鞦》是淮遠作品結集成書的處女作,因此他特別珍惜。《鸚鵡韆鞦》1979年4月由素葉出版社出版,印數1,000本。 素葉出版第一批叢書共4本,包括西西《我城》、鍾玲玲《我的燦爛》、何福仁《龍的訪問》和淮遠的《鸚鵡韆鞦》。這4本書之中,西西的《我城》最享負盛名,其他3本比較慢熱。近一兩年,素葉初版《我城》在舊書拍賣市場身價已過萬,而且有錢也買不到。《我的燦爛》、《鸚鵡韆鞦》開始成為寵兒,尤其是《鸚鵡韆鞦》,走勢凌厲,身價直逼西西《我城》和董橋的《小風景》。2022年6月10日在「三劍俠」舊書拍賣群組,《鸚鵡韆鞦》以$8,500成交,創下淮遠著作的拍賣紀錄。淮遠對自己的舊作被推高到這個紀錄,感到既驚且喜,他從不敢想像自己這個「懶鬼書生」,可以同西西和董橋兩位大師相比。淮遠作品上一次的紀錄,是「三劍俠」拍賣《懶鬼出門》時,以$4,000成交,八個月之後,這個紀錄便給《鸚鵡韆鞦》打破了。

《am730》2022年6月23日)

詩人淮遠早年的著作《鸚鵡韆鞦》,近日被人放到舊書拍賣網站拍賣,結果以$8,500成交,創下淮遠所有作品的拍賣紀錄。書友奔走相告並向淮遠道賀,他說:「多謝各位俾面。」

本地詩人淮遠三寶(下)

淮遠叢書最罕見的,不是《鸚鵡韆鞦》,不是《懶鬼出門》,而是《跳虱》初版。《跳虱》是淮遠第一部詩集結集,是他1984年任職《資本》雜誌時,雜誌社各部門包括打字、排版、封面設計的主管義務幫手出版。《跳虱》封面那對襪,是淮遠旅行買的,因為襪子上的圖案像一隻隻跳虱在跳動,切合書名,設計部同事便拿來做封面。淮遠出版《跳虱》,不花分毫,全是碌人情卡,印刷廠用紙頭紙尾替他印了200本。既然全是義務幫忙,這本書就印上「非賣品」三個字,全數用來免費派給朋友,不在市面發售。初版的《跳虱》已成為書界的傳奇,很多人只聞其名,未見其書。淮遠僅有的一本《跳虱》,已鎖在箱子裡,深怕遇上雅賊(他年輕時常幹的勾當)。我敢打賭,日後初版《跳虱》在拍賣場出現時,藏家們肯定鬥個你死我活,大家期待另一個紀錄出現。

「淮遠三寶」除了《鸚鵡韆鞦》和《跳虱》之外,另外一寶是《懶鬼出門》。《懶鬼出門》是淮遠1981年至1990年的旅行筆記,淮遠說:「我到過的地方不算多,起碼離當初的目標還遠,但我寫過的旅行筆記原來可真不少,而且大部分相當詳盡甚至瑣細,每次重讀都不免有點詫異。」《懶鬼出門》1991年9月由素葉出版社出版,印數不詳,估計不會很多,加上素葉搬倉時又散失了一批,買少見少,物以稀為貴,《懶鬼出門》的身價也就愈來愈矜貴。2021年10月25日,此書在舊書拍賣場以$4,000成交,當時便創下淮遠作品的拍賣紀錄。

淮遠近年出版的新書,包括《特種乘客》、《解散吧叫春貓》、《黑太陽你別高興》等,甫出版便被搶購一空,究竟是甚麼原因令到他的作品愈來愈受歡迎?淮遠稱,這可能是他寫的東西「貼地」,能引起讀者共鳴。已屆70之齡的淮遠,稱得上是本地仍然活躍的最資深詩人,但他的讀者很多都是90後和00後的年輕一代。淮遠曾在大專院校教新聞寫作,與年輕學生打成一片,了解他們的想法,沒有年齡隔閡。淮遠詩作最感人之處是言之有物,讀他的作品,笑中帶淚,淚中帶笑。

《am730》2022年6月30日)

2022年4月28日 星期四

鄭明仁:依達第一部小說《小情人》

1959年6月29日,依達第一部小說《小情人》出版,這部小說為「乳臭未乾」的小子打開通向文壇的一扇窗口,香港也從此誕生了一位善寫愛情小說的多產作家。

依達本名葉敏爾,另有筆名韋韋、梵爾等。原籍上海,1953年來港定居,16歲開始向環球出版社投稿,第一部作品是《小情人》,1959年結集成單行本,售價3毫子(3角),成為環球公司3毫子小說的一員,也是環球小說叢書的第126種。筆者多年前已聽聞有《小情人》一書,但始終緣慳一面,尋覓多年,近日終於找到一冊,今天在這裡和大家分享。

環球出版社當年出版《小情人》時候,和讀者開了一個小玩笑,其實只是宣傳的噱頭。出版社把作者依達包裝成女作家,說「她」是以少女的身份去寫故事。編輯在《小情人》開篇這樣介紹作者:「本文作者是個尚在求學的女孩子,她的故事取材於真實的日常生活中,感情真切,行文活潑,率直膽大的描寫,不讓『莎岡、安妮、法蘭克』輩專美於前。」

《小情人》的第一女主角也叫「依達」,故事是從她就讀的學校開始。某天,一位新來報到的插班男生進入課室,依達第一時間被這位名叫「戴域」的男孩子吸引,她同時發覺與她情同姊妹的同班同學「黛琳」也對戴域生滋貓入眼。「黛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平時談得來說得來。可是,她有點不好,就是專想奪我的男朋友。」出於報復和好勝心理,依達決定要把戴域弄到手,她施展一些小伎倆便令到戴域暈晒大浪,這對小戀人開始拍拖,氣死黛琳。

不久,依達在世伯家中遇上一位貌似影星安東尼柏堅斯的男子,他叫「雅力」,其魅力令依達無法抗拒,她竟瞞着戴域與雅力來往,東窗事發,戴域找上雅力打他一頓,後來戴域索性改而戀上黛琳,黛琳自覺成為贏家。小說的結局是依達愛上混血兒「東尼」,依達今次動真情,一心以為愛情花可以結果了,可惜最後發現東尼已有未婚妻,東尼愛的不是自己。依達在小說完結之前這樣問自己:「為甚麼我會受到這樣的懲罪?我對愛情太隨便?太兒戲?還是未夠了解?」

《小情人》這部小說只有薄薄的19頁,不用半小時便看完。依達採取平鋪直敘方式講故事,沒有賣弄甚麼花巧,可能因此更迎合當年「書院妹」的口味。依達早前接受訪問談到《小情人》的創作。他說,《小情人》是他當年讀中學時每天做完功課之後每天寫一點完成的。《小情人》初出版沒有造成哄動,1960年小說被邵氏拍成電影《儂本多情》,依達才聲名鵲起。依達說是作家方龍驤把《小情人》的稿拿去給邵氏導演陶秦拍《儂本多情》,由杜鵑、張沖、喬莊、俞鳳至、洛奇、高寶樹等領銜主演,書未出版,戲已在拍。

依達的《小情人》被邵氏拍成電影《儂本多情》

《小情人》是依達處女作,之後他先後替環球出版公司寫了百多部小說。其巔峰時期的成名作品是一套3冊的《蒙妮坦日記》,《蒙妮坦日記》把香港都市男女愛情故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風靡了無數追求中產和洋化生活的男女讀者,小說再版了23次。六、七十年代的依達,可謂家傳户曉。很多人說:「睇愛情小說,一定要睇依達。」其作品銷量長期穩佔同類小說的頭三名,他名下多部小說被改編拍成電影,可謂紅極一時。今天的年輕一代未必知道依達是何許人,老讀者也多以為他已不在人間,因為自從其摯友簡而清去世後,依達便遁跡江湖,香港對依達來說好像沒啥值得留戀。依達尚在人間,惟早已隱居內地遊山玩水,不問香港文壇事矣。

依達最膾炙人口的著作《蒙妮坦日記》,一套三冊。

《am730》2022年4月28日)

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

鄭明仁: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

《星星月亮太陽》初版,分上、中、下三集

上世紀五十年代徐速寫了30萬字的小說《星星月亮太陽》,大受老中青讀者歡迎。故事被拍成電影後,小說更加暢銷,徐速名成利就,然而槍打出頭鳥,徐速在之後的兩場筆戰中,被對手圍攻。

《星星月亮太陽》1953年第一次出版,首先出上集,一年後出中集和下集,後來把3冊合訂為1冊,現時大家看到的都是一冊過的版本,初版3冊的版本幾乎絕跡。小說由徐速創辦的「高原出版社」出版,初版第1冊沒有出版社地址,只有通訊處地址:「鑽石山下元嶺一巷四號二樓」,這個通訊處可能是徐速的住家。五十年代,很多南來文人學者政界人物都棲身鑽石山木屋或石屋,王道創辦的《人生》雜誌,出版社地址就是鑽石山聖堂路,錢穆的《湖上閒思錄》1960年由人生出版社出版。高原出版社後來遷往彌敦道,先後出版多本暢銷書。

徐速1950年來港後第一部小說是《星星之火》,內容是描述國共內戰期間的戀愛和戰爭故事。《星星月亮太陽》也是寫戰爭和愛情故事,這本書拍成電影後令徐速大紅大紫。徐速介紹這本書時這樣說:「朋友!你喜愛星星嗎?當你凝視夜空中幾點稀疏晶瑩的寒星時,你會感到一種孤獨淒清的氣氛吧。於是,你覺得月亮的柔和可親了。可是,在你寂寞的心靈中,你又會神往太陽光輝的照臨。告訴你!在這本小說中,就藉著這三種不同的情調,象徵了三個不同性格的女性,扮演出三種不同的戀愛方式,更融合了文藝的三種崇高精神—真、善和美。」

1969年新加坡南洋大學在校內舉行「我最喜歡的作者」調查,由188名學生選出20個最喜歡的作者,結果第1名是魯迅,第6名是徐速,在他之後是高爾基、曹雪芹、屠格湼夫、托爾斯泰、羅貫中等等。香港某份報章對調查結果很不以為然,特別撰文嘲諷徐速憑甚麼資格排第6,並首次揭露《星星月亮太陽》是抄襲姚雪珢在抗戰期間發表的《春暖花開的時候》。報紙文章出來後,香港文壇掀起風暴,支持徐速和反對徐速的陣營,各自在專欄和地盤發表評論。反徐陣營為了指證徐速抄襲,不惜一切重印了姚雪珢的《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加上一些評論,以便「讓讀者作證,決定這本書是否《星星月亮太陽》的藍本」。儘管徐速本人作出澄清否認抄襲,支持徐速的陣營也解釋了即使情節、人物或有雷同,並不構成抄襲的證據。這場論爭持續了一段日子,最後無疾而終,究竟徐速是否抄襲,仍然是各說各話,但徐速名譽已受到嚴重損害,他對此耿耿於懷,健康也受到影響。

徐速與香港部分文化人結怨,可以追溯到1965年他創辦《當代文藝》月刊的時候。徐速在1965年12月1日的創刊詞指出:「近年來香港的文藝作品愈趨沒落了,幾十家報紙幾乎沒有一個純文藝的副刊,刊載的都是些媚俗的消遣的流行作品,或者是替政治服務的『羊頭』文章……於是,人人都希望香港也來一個『文藝復興』運動。『高原』是以出版文藝叢書稱著的,似乎是責無旁貸的應該負起這個神聖責任……」在一些人士眼中,徐速這篇創刊詞明言要藉《當代文藝》來一次文藝復興,他無疑把自己看得太高,並試圖把自己提升為文壇霸主,不久便發生第一場筆戰。1967年8月號的《當代文藝》刊登了林筑(詩人蔡炎培筆名)一首現代派新詩《曉鏡》,《萬人雜誌》一位作者讀完這首新詩後在雜誌寫了篇《「密碼派」詩文今昔觀》,大意是指《曉鏡》每個字他都認識,但卻不知作者想寫甚麼,整篇新詩就好像電報上的密碼一樣。徐速為此在《當代文藝》撰文為「密碼」辨誣,他認為刊物應該容納各黨各派觀點,做到百花齊放。起初雙方都能平心靜氣討論,後來因為更多人加入爭論,形成《萬人雜誌》大戰《當代文藝》的格局,刀來劍往,筆戰持續幾個月才結束。

《am730》2021年6月24日)

2021年1月20日 星期三

鄭明仁:黃永玉記掛住的豉油畫

年近百歲的國畫大師黃永玉仍惦記着自己70多年前畫的豉油畫。

上世紀四十年代黃永玉在香港隨意寫了一幅「豉油畫」,成就了一段香港文人「患難之交」趣事,70多年後黃永玉仍然記起這故事,主動在訪問中說出來。筆者有幸見過該幅豉油畫,也算得上是這樁文壇逸事的邊緣見證人。

該幅獨一無二的豉油畫,只有一張A4紙大小,是黃永玉即席在餐廳用餐桌上的豉油(醬油)作顏料塗在白紙上,幾條熱帶魚便活靈活現,當年「塗鴉」之作,現在已成為珍品。以金錢衡量,它的價值遠遠比不上黃永玉現時動輒千萬元的大畫,但在香港文化史上也堪記一筆,因為當中牽涉的都是後來響噹噹的人物,除了黃永玉本人之外,其他主角包括查良鏞、梁羽生和葉靈鳳,而且更涉及黃、查、梁三人的「糗事」(瘀事),三人用完餐才發覺冇錢埋單,當天如果沒有葉靈鳳趕來打救,三人或許會被報警「送官究治」。

美利堅開餐 名家冇錢埋單

事發場景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香港灣仔道的美利堅餐廳。二O一八年九十四歲的黃永玉在湘西鳳凰古城接受央視董卿訪談時主動提起這件舊事,可見此事對黃永玉來說還是那麼「刻骨銘心」。我們就讓黃永玉在訪談中的自說自話來回憶逾半世紀前在香港隨意創作該幅豉油畫的來龍去脈:「我們在一個小飯店,叫做美利堅。結果呢,大家都沒有帶錢,那怎麼辦呢?吃了人家的東西了。《星島日報》就在不遠,我們就打個電話請葉靈鳳先生來,我見那個飯店有個魚缸,魚缸裏面有很多熱帶魚,我就畫了一張熱帶魚,拿辣椒油醬油塗塗顏色,葉先生就拿去發表了……」

當天,黃永玉約了查良鏞和梁羽生到美利堅餐廳吃飯,他們是《大公報》同事,飯罷找數時幾個大男人才發覺沒帶錢,情急下惟有打電話給葉靈鳳求助,當時葉靈鳳正在附近的《星島日報》上班。等候期間黃永玉閒着拿起一張白紙對着餐廳的金魚缸的魚群速寫起來,三幾筆便把幾條熱帶魚畫得栩栩如生,再用餐碟上的豉油塗色,一幅獨一無二的豉油畫由此誕生。葉靈鳳匆匆從報館走來美利堅埋單,黃永玉把剛才的「塗鴉」當作畫稿交給葉靈鳳拿去發表,黃笑言葉靈鳳今次救難當作預支稿費好了。筆者聽過文壇前輩說,他曾在一份畫刊見過該幅豉油畫,但忘記是哪一份。二O一八年黃永玉對董卿說,那一天的數年後他在香港開畫展竟與豉油畫再見面,「有一個人拿了這張畫給我,讓我再看一看簽個字,我就簽了。」原來,葉靈鳳把豉油畫發表後,原稿送給畫家黃蒙田(黃茅),若干年後,黃蒙田再把豉油畫轉贈香港鑪峯雅集會長羅琅,我就是從羅琅那裏知道這個轉贈故事。豉油畫去到羅琅手上時多了一段黃永玉親筆補記的文字,令豉油畫更具歷史價值。黃永玉這樣補記:「此作作於香港灣仔美利堅餐廳,某日與友人共食於彼處衆皆覺囊空情急間電星島葉靈鳳救急,赭色乃醬油也,倏忽已近四十年矣!黃永玉,一九八六春」。

豉油褪色 熱帶魚生猛依然

早幾年,鑪峯雅集每個禮拜日都會在北角新都城大廈的酒樓茶敍,風雨不改,雅集已有六十年歷史,茶敍始於上環,後來逐漸東移,最後去到北角。過去六十年,鑪峯雅集經歷了幾代文化人,他們或多或少見證了戰後至現在香港文壇的歷史,每個星期日這班白頭宮女都在細說當年,雖是吉光片羽,也令人回味。我是最後一個加入雅集的成員,大約八年前由許定銘介紹入會。兩年前,鑪峯雅集因為會長羅琅年事已高宣告暫時休會,每周一會的雅集就停辦了,鑪峯雅集的名字仍在,仍然保持着香港最長壽文化團體的紀錄。羅琅會長幾次在雅集上提起黃永玉豉油畫的故事,並向我們展示了豉油畫的影印本。有一天,羅會長邀請我到他北角健康村家裏欣賞豉油畫真跡,羅先生說畫中的豉油本來是很深色的,經歷七十多年,褪色了,但幾條熱帶魚仍然很「生猛」。

幾年前,豉油畫還鑲嵌在鏡框裏掛在羅家客廳,記得有一天羅琅叫我向香港蘇富比拍賣行張超群打探有沒有興趣把豉油畫拿去拍賣,念及這幅小品的成交價不會很高,我建議羅先生還是放在身邊留個紀念吧,漸漸大家也就忘記此事。一年前,我們跟羅會長失去聯絡,鑪峯雅集沒有人可以找到他,連羅先生的街坊兼老朋友梅子先生也沒有他的消息,後來輾轉知道羅先生入了老人院,但不知是哪一家,無法探望。羅先生已離開健康村舊居,不知掛畫仍在否?

黃永玉、查良鏞、梁羽生當年用餐的美利堅餐廳,也算是灣仔道上的地標,它和《星島日報》在同一條街上,葉靈鳳在《星島》主編副刊,美利堅餐廳就成為他和朋友、作家常去的「飯堂」,美利堅餐廳的名字經常出現在葉靈鳳的日記裏。餐廳開業時只有英文名稱American Restaurant,專做西餐,後來請了山東大廚,改營京菜後才加上「美利堅京菜」中文名,多年後美利堅搬到駱克道。黃永玉今天仍記得灣仔道美利堅的童子雞做得很出名。

三條光棍 一個甲子的話題

黃永玉一九四八年從上海來港,住在新界葵青的九華徑,九華徑原名為「狗爬徑」,因為以前山路陡斜,村民要像野狗般爬行上山,後來才改作九華徑。黃永玉在董卿的訪談中憶述:「(九華徑)是一個海灣,主要的是(租金)便宜,很多的重要的文化人都在那,郭老(郭沫若)、茅盾都在,各種各樣來的人,我都幫他找房子,後來他們開玩笑叫我作保長。」九十四歲的老人,對七十多年前的舊事仍然歷歷在目。

黃永玉當年來港謀生時二十四歲,他進入《大公報》和查良鏞、梁羽生共事,黃在美術部門,查良鏞任電訊繙譯、梁是副刊編輯,三人同一辦公室成為好友,這便說明他們仨為何會相約一起在美利堅餐廳吃飯,三條「光棍佬」幾乎上演吃霸王餐的有趣場面,幸好最後來了一個完美結局,黃永玉當天無意之中把他塗寫的一幅豉油畫留在香港,這個話題竟可延續超過一個甲子。難得的是年近百歲的國畫大師仍惦記着自己這幅豉油畫。

1948年創立的美利堅餐廳,位處灣仔道151號,即圖中右側。香港昔日情懷fb

美利堅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兩度搬遷,仍處駱克道,2018年結業。

《蘋果日報》2021年1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