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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6日 星期一

路雅:丁衍庸畫冊及其他

 《丁衍庸畫冊》

1956年鮑瑞美女士加入真鐸啟喑學校任教,1968年成為該校校長。她永不言倦地四出尋求支持者去辦學,真鐸啟喑是一間聾啞特殊學校。

我與鮑女士只食過一兩次飯,幾年前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年青時曾跟丁衍庸習畫,最近清理房子,想把畫賣了給我,現在就掛了在家……

有一天,麥釗興高采烈地回到公司。跟我們說:「今天接到宗不錯的生意。但有難度!」

我和老胡疑惑地望着他,甚麼生意值得那麼高興?沒等我們問他繼續說:「丁衍庸畫冊,薄薄的大度十六開,共三十四頁。」印數不多,黑白圖片為主,裏面五張彩圖。這是我們接的第一本彩色畫册,那個年代香港四色印刷機可以數到有多少台,我們用單色機就要印四次!

甚麼丁衍庸?我接過那些畫稿,端在手裏東看西看;無論用甚麼角度,在我來說,都是真正小學雞的所謂水墨畫。小魚青蛙,雞鳥蘭竹,傻呼呼的眼睛,倒是蘭草畫的輕逸……

「鍾馗畫得咁搞笑,點捉鬼哦!」我說。

麥釗撇了我一眼,我知他想說甚麼:你識乜?

「丁衍庸早年留學日本,被譽為東方馬蒂斯。他與林風眠、關良號稱廣東三傑。」胡玉庭說。

這天以後就見阿麥三天五日拿着幾張打稿對來對去,有時搖搖頭(招牌式的懊惱),慨嘆打白紙打得不好,有時又說冲菲林藥水不夠濃度……

我與老胡兩目相窺,呆口木臉,我們同時入行做印刷,大家從一無所知到現在變成阿麥明高我們一班!

說句實話,從不覺他智商比我們高,幾個男生走在一塊窮極無聊,偶有機會,彼此間不會放過任何相互作弄的機會,而他一直被視作最佳對像。

老胡不好打麻將,晚上我與阿基和拉仔便拿刀仔(撲克)出來逗老胡玩十三張,他近視深,拿着紙牌湊近鼻尖擺牌,我們玩得細,對通莊!開牌了。

一家:King pair頭、夫魯二度、四條尾。

另一家:煙pair頭、花二度、夫魯尾。

尾家最利害:三條頭、蛇二度、同花順尾。

老胡看到,慨嘆我們太好運了。但下次又會再和我們賭,當然他不會知道他把紙牌湊近鼻尖的時候,我們在下邊齊齊換牌……

做本好書要多方面配合,遇上時間限制會作出無奈取捨。

許定銘有段日子住近我公司,每有新書出版,親自拿來送我,有一年他拿了本新書上來,告訴我那書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有專人編纂及資料蒐集,小思和他是這本書的顧問。

《書影留蹤》裡,大部分書影都是我借出來的。有幾處列印出翻印書的封面,如: p24p52P113p118四頁,其中兩本是我的,兩本是林永鴻的,原來不是搞錯,是故意用翻印本,讓讀者作對比,刊出的那頁,有說明是重印本,還指出封面新設計,別罵錯人。許定銘一口氣給我解釋。

七十年代中國大陸很多書都被列為禁書,當年幾個對文史哲有認識的文青都投入翻印舊書,有人誤傳他們保留文化產業,其實借此糊口成分居多,不過無論我們今天以甚麼眼光視之,當年確實有多個好作家就是如此被發掘出來,例如:王辛笛、無名氏、李金髪等……

好書都是難讀,不比流行文化,許定銘寫書話,《書影留蹤》算是文學工具書。

又一山人有讀寫障礙,我比他好些,只是慢寫慢讀,百多頁的書往往整個星期還捧着啃。寫比讀更難,古松說他提筆一揮而就,詩成不會回頭,我每喜改來改去,死纏爛打,樂此不疲。

記得兒時識字不多,愛看書開始是從小小的連環圖,還記得看過的三國演義,西遊記,七俠五義等,後來覺得連環圖太簡單,便開始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七劍下天山,白髮魔女等。還有瓊瑤和倪匡……

迷書是從那時開始?認識許定銘以後,很多文學書都是他介紹我看,文友間互相借書的習慣很普通,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往來,見面說起讀舊書,他笑笑說:不見了你一段日子,因何拮据至拿了我的書賣去舊書攤?

我可沒有賣過書啊!在心裏叫出來。

我借過一本李廣田的金罎子給你,有印象嗎?

有呀!我回他說。

現在那書呢?他知道我不是個賣書的窮無癩,但書往哪裡去了確實記不起,我不是愛書人,甚麼孤本,或者印刷精美典籍,於我都沒擁有的意欲。好書我會找來看,看完了誰喜歡隨便拿去,我的概念是好書應廣傳,還不還沒關係。

「我借給你五本書,只記得兩本:李廣田的短篇小說集《金罎子》和端木蕻良的長篇《科爾沁旗草原》開明版),此兩書極罕見,我以後都没見過第二本。」

「那批書可能是借上借,想不到李廣田就此被我斷送前途!」

「我對李廣田的《金罎子》印像深刻,因為封面倒了一大塊墨水,」許定銘頓了會兒用個喜悅的眼神對我說:「沒想到再被我遇上,用四佰五十元又把它買回來!」

「嘿,那我欠你四佰五十五好了……」失了他的書沒有內疚感,因為知道他不會駡我。細心算算,何止四佰五十元?

一本七十年代的舊書,大概八十元,二千年已漲價至四佰多元,三十年重逢才叫人咋舌!

幾年前與老胡談畫說到丁公,他告訴我仍保存麥釗當年印的畫集,我說拿給我做本復刻版,在國內的孔子舊書網賣千八元人民幣。過幾天相約在藍灣半島喝茶,那裏近他公司;老胡把畫冊帶了來。

「很奇怪,我在書架找到兩本……」老胡喃喃自語:「兩本封面不同,交一本給你可以啦!不明白為甚麼還有另一本內容完全一樣的,阿麥攪甚麽鬼?封面雙胞胎。」

胡玉庭手上畫冊的封面,設計是以素色的藍加題字。
我那本是丁公慣畫的戲劇人物 

與老胡喝茶,每次都不知吃了甚麼點心,東拉西扯又說起當年在登龍街,我們週末幾個去了樂聲戲院看電影,還記得片名叫「最後戰役」,滿懷希望會看到一場激烈的二次世界大戰戰爭片,結果這套黑白片(不是彩色已經叫人失望),由頭到尾開不夠兩炮!

回來告訴麥釗,那齣電影很精彩,戰爭場面激烈,一定要約女朋友去看!

最近黎漢傑說在臉書,見有人買了本上官竹子著的《夢之圓舞曲》舊書,裏面夾了篇我的書評,我叫他問網主可否割愛,代買回來,早期寫的都是粗陋之作,免人見笑,但至今仍未見回覆……

許定銘失去那有「大塊污點」的李廣田,輾轉重新拾回,很為他高興,我的手稿卻無望收回,只好緣隨天意,無需强求,如果生命完美無瑕,才不知人活着為的是甚麼?

若十年後,物主執拾東西,在抽屜底又找到我的劣作,會不會不復記得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借了給誰?

人生就如砌Puzzle,拼拼湊湊,找得一塊得一塊。

每本舊書背後都承載着它的故事,往往就是那一點讓我們碰上了,李廣田的小說集,在我讀書的小圈子裏,經我借出後,不知遊走過多少人才淪落回舊書攤被許定銘重拾?

莫一點交給麥釗為老師印的畫册,如果不是胡玉庭愛畫存起樣本,可能不會有人知道此畫冊有兩封面,這又令我想起中大的《書影留蹤》,總有一些像許定銘愛抽絲剝繭的人,為很多過去的舊書找答案。但《丁衍庸畫冊》,同一時間有兩個封面。這個謎只有麥釗才知,沒有人可以解開,因為他已經離世!

後記:此文送交馬吉前,曾給現定居美國的許定銘過目,因為有很多關於我與他的舊事。

他看到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時,向我表示,他決定往美定居後遂把房子賣掉,要處理一屋子的書曾與某大學聯絡,把畢生致愛送給他們,可惜回覆說現在只收英文書,中文書不要了。

這是甚麼大學?一氣之下把書托友人全數賣掉!他記得有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收書人又把書賣走才落到那網主手中……

前幾天吳美筠帶一年青人上我司校對雜誌。與她說起當年投稿,我的撈雜子得以刊登都是因為識拉關係。

如此說來《夢之圓舞曲》書評一定是有人向許定銘拉稿,他收到我的稿後就隨手夾在書裏……

善哉,善哉。

他算不算報了一箭之仇!

《書局出讓》

 這裏可以打書釘,過去常常有一群食字的人在蹓躂,經過漂染的下午,鎂光閃閃,有羊涉水而至。

嚴格來說,這裏已没有甚麽歴史遺蹟,只餘一堆焚書過後剩下的灰燼和飛在天空的溪錢。

儒家的亡魂!竟被解讀成獨栽的門訓。幾條狗,摇頭擺尾,忠心耿耿,一併贈予新物主。

曾經鑼鼓響徹的年代已經過去,思想飄移,種書的人已遠走他方。書局絕版存書豐富,有固定熟客。誠邀有意從事行業者還價即售。

簡介路雅

那人沒有讀過函授課程。

悲哭秋後進退失據,留下一截裂斷的河。慨嘆斷水斷糧後有人思覺失調。

20195

不能不看的一條片,書的旅程!

2020年7月6日 星期一

劉以鬯照片(謝謝許定銘先生提供照片)






一九一八年出生的劉公,在劉太的陪同下,於二O一六年切生日蛋糕。


後排左起李洛霞、鄭明仁、許定銘。
前排左起盧文敏、小思、劉以鬯夫婦。


許定銘與舒乙


劉以鬯夫婦


劉以鬯先生及夫人


劉以鬯與舒乙


劉老夫婦及幻影(1960年代香港名小說家)

2020年2月24日 星期一

黃廣基:研究香港文學不可多得的寶貝──小說《從書影看香港文學》


前兩天收到許定銘兄寄贈的《從書影看香港文學》,內分上下兩卷,厚627頁,精裝,翻閱方便,雖非彩印,但印刷精緻,品質上乘。粗略翻閱一下,我不得不驚呼:又一本講述香港文學資料豐富的好書,難怪許多人都稱許先生為「書神」,一點也不虛假。書內文章,短小扼要,左頁內文,右頁插圖,方便對照,可看出編排是經過匠心獨運。一書在手,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香港文學盡收眼底,是一本研究、搜索、探尋香港文學三個十年重要的工具書;又因為它的厚重,像一本辭典,分類翔實,說它是一部紀錄香港文學的特殊辭典誰曰不宜?

去年十一月,我已經從網上「許定銘文集」知道有關這部書的出版,並第一時間閱讀了「前言」。當時我細看篇目,除個別作家的著作外,還有許多文學、文藝雜誌的介紹,唯獨遺漏了影響東南亞非常深遠的《當代文藝》,以及出版不少於兩年的《文藝世界》(署名司馬中原主編)。電郵詢問許先生,他回答說因爲不知道《文藝世界》的存在,故無法談;而徐速主編的《當文》確是漏掉了。收到他寄贈的「辭典」後,我再查看,原來《當文》是有談到的,不過是收在〈「高原」的雜誌〉這一篇裡(頁432),右頁還印著一九七六年三月號《當文》的封面書影。文章提到高原出版的兩本雜誌,一是《海瀾》,一是《當文》。不過,作者只用一小段文字介紹影響一代東南亞文藝青年的《當文》當然是不足夠的,尤其是有些雜誌只出了數期便獨篇介紹,相比之下,《當文》安放於「高原」眉目下,光芒被掩蓋,是有些遺憾。至於《文藝世界》,壽命雖不算長,但長期為談論者忽略、遺棄,甚至錯寫為《文藝世紀》,都有待後人補正。

其實我對香港文學的認識相當有限,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越南讀過的那些(比如,徐速、黃崖、黃思騁⋯),許多都忘了。我後來知道的,幾乎都是透過許先生和馬吉兄寫的書話才略知一二,因此一直抱著欣賞求知態度,如今,《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一書在手,更擴寬我的無限視野。

曾有一陣子,許先生面對香港去年六月抗爭以還,心情非常沉重,想為香港做點什麼,卻又感嘆個人力量的渺小。我年歲雖小,卻不自量力勸慰他說:「不,個人的力量雖渺小,但無數小力量加起來便是大力量。個人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哪能每人都是勇武?哪能每人都上前線拿石子、拿汽油彈?哪能每人都像那用枴杖指著黑警大罵『死黑警』的勇敢老人?哪能每人都像游繩上的人或游繩下的人堅靱地死不放手?我們或是做這個,或做那個;各自可以不同。其實我們這些海外人,全屬於抗爭邊緣人,只能安分做邊緣人允許做的事。僅此而已。所以,用不著沉重,您已為香港做了很多了,您窮一生整理香港文學,梳理出那麼多珍貴的書話資料,這正是防範將來中共扭曲香港文學的有力武器;您是做著其他人做不了的另類抗爭。定銘兄,加油!香港人,加油!」許先生回我一個表情奇怪的笑臉。我不知他是笑得寬慰,還是肯定自己為香港付出的另類力量?我希望兩者都是。

翻回到《從書影看香港文學》的前言,結尾作者這樣寫:「小思說她是文學殿堂的『造磚者』,我的《從書影看香港文學》大概不可能稱之為『磚』,雖然細如礫石,希望也能作出小小貢獻!」作者是謙虛了。此書厚重如辭典,文圖並重,是研究香港文學不可多得的寶貝,不但是「磚」,而且肯定是一塊上等「青花磚」呢!

(2020年2月23日)

2019年3月2日 星期六

李鈞:藏書家許定銘: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

藏書家許定銘: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
讀書人應有的斯文心態

世上號為藏書家者不可勝數,但境界格局差之天壤。不少藏書者不過是拜物教徒,他們佔有欲極強,「知本」壟斷,將珍善本視作另一種可生利的金銀,藏之高閣,秘不示人。不知這類藏書者是否讀過《聊齋志異•書癡》篇尾的「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

真正的藏書家大都有如下特點:一、藏而不秘。他們嗜書成癖,但有深情、有真氣,既認為「學術為天下公器」,故絕不會「書與××概不外借」;他們藏書不為私有,而是為了保存資料以免其明珠暗投。比如廈門大學教授謝泳,購書不計成本,且不只為自己的研究;他每遇珍稀資料,雖不屬自己的研究領域,但只要知道是某友研究所需,就會果斷買下寄贈友人;據說僅此一項,謝泳就所費不貲。二、讀而「書話」。真正的藏書家得到好書,雖不會搞出沐浴焚香之類極強的儀式感,但一定如對高古之人或如老友促膝,然後將心得體會形諸文字,公之報端或結為文集,以供同好者知有所本,進而能「接着說」。周作人、鄭振鐸、孫犁、唐弢、黃裳、姜德明、陳子善等藏書大家的「書話」,鉤沉古今,知人論世,讓人領悟讀書為風雅樂事。三、捐而獻之。真正的藏書家不會將藏書當作私產,最後往往會給它們找一個好的歸宿,或捐學校或贈圖書館,以貽後學。據我所知,文學研究會成員瞿世瑛先生晚年想為藏書找個好去處,遂與當時主持山東師範學院校務的老友田仲濟聯繫,將全部藏書捐出──山東師範大學圖書館「特藏書庫」的中國現代文學資料頗為豐富,即奠基於此。

據香港藏書家許定銘先生「書話」中的典故可知:香港有一批中國現代文學方面的藏書大家。首屈一指的是香港中文大學盧瑋鑾(小思)教授,她是「最早有目的地搜尋香港新文學史料的創墾者」,退休前將搜集所得盡捐香港中文大學,成立了「香港文學特藏資料庫」;她還與鄭樹森、黃繼持等合編了《香港新文學年表》《香港文化眾聲道》等著作,為香港文學史打造出了雛形。第二位是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先生,他專注於收集整理的香港晚清至民國時期的文化報刊,所收集者「都是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重要資料」。第三位是梁秉鈞(也斯),他在嶺南大學主政時期為學校圖書館搜索的新文學史料也相當可觀。另外,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閉架圖書庫」也有「深不見底的珍本寶藏」。香港的藏書大家還有林冠中、鄭明仁、吳萱人、馬吉、黃仲鳴、許定銘、陳國球等,都是藏書如海;其中鄭明仁的藏書達到了「你講得出的作家,我都有簽名本」的地步,而陳國球、陳智德則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等「大部頭且有系統的書系」……

許定銘對香港當代藏書界瞭若指掌,與其詩人、教師、評論家、香港文學史家、藏書家等身份有關。許定銘是廣東電白人,在香港長大,少年時的文學閱讀受到周白蘋、沈從文、司馬長風和徐速等人的啟蒙,青年時代的詩歌寫作則受惠於台灣《創世紀》《現代文學》《筆匯》《好望角》作者群鄭愁予、沈甸、雲鶴、管管、周夢蝶等人。許定銘1964年與易牧、白勺、羈魂、卡門、蘆葦、龍人等發起成立「藍馬」現代文學社並出版《藍馬季》雜誌,並自標為「一群意象創新的詩人」;雖然「藍馬」文學社存續時間不算長,但社刊《藍馬季》及同人的創作實踐卻在引介達達主義、意識論和提倡現代主義文學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些現代主義者是一群「頗為任性的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喜歡教條與規範,沒有心中的英雄,也不會受別人的影響」,其創作「大多是圍繞身邊的小事,甚少涉及社會大事」……由此可窺見香港現代主義文學精神之一斑。

青年許定銘除了詩文創作與文社活動,還接受了《華僑文藝》編輯丁平的建議:「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寫作家研究。」於是許定銘開始研究蕭紅、劉西渭、李廣田、黃裳、羅淑等現當代文學家,並寫作了一批高品質的評論文章,被人視為新銳的文學評論家;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臧否褒貶也為人們重評中國現代作家提供了獨特視角。

作為香港當代文學發展史的親歷者和參與者,許定銘1970年應約寫作長文《香港青年文運的回顧》,對香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文學運動和思潮走向進行了梳理,並對各社團出版的專集和合集作了點評。此長文在《文社線》連載近十期,為香港當代文學運動保存了重要資料。隨着他對現代中國文學思潮研究的深入,許定銘漸漸不滿於一些人誣指香港為「文化沙漠」和「沒有文學」。他由此關注內地學者的《香港文學史》編寫狀況,並在2015年寫作的《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淩思斷片》一文中指出,內地出版的各種版本《香港文學史》存在「大部分內容都非常接近及不夠全面」的缺陷,原因是「某些內地學人來到香港,躲到大學圖書館去,苦苦埋首幾個月,一部堂而皇之的文學史就面世了」;但可惜的是,由於各大學圖書館輕視現當代文學尤其是通俗文學,因而「圖書館內的藏品相當貧乏,可能連真實情況的一半也反映不出,資料如此貧乏,怎能寫出與事實接近的文學史?」不能不說這是對大陸的香港文學史研究者的一種善意提示。不過,許定銘基於自己對香港1950年代以來文學史料的掌握情況,他滿懷信心地告訴人們:「香港肯定已不再是『文化沙漠』,是一處處蓬蓬勃勃,充滿生機的文化綠洲,屬於我們自己編的文學史的出現,指日可待。」

我手上有許定銘先生簽贈的《向河居書事》(2018)、《醉書小站》(2018)、《書鄉夢影》(2017)、《香港文學醉一生一世》(2016)、《醉書劄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和《愛書人手記》(2008)等。我一直把這些書當作枕邊書,讀的越多,欽佩之情越深:許定銘的每一篇文字,無論長短,都是自己的發現、解讀與指謬,真正做到了沉潛往復、從容含玩。我覺得這才是讀書人應有的斯文心態。許定銘在我心裡也漸漸有了這樣一個位置:如果盧瑋鑾(小思)教授自謙是香港文學史殿堂的「造磚者」,那麼許定銘不僅是香港文學史殿堂的「造磚者」,還是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香港文學地圖的繪製者,也是香港文學研究入門者的「盲公杖」──正如鄭明仁教授所說,許定銘「寫的書話和文壇掌故很受歡迎,享譽兩岸四地,七十年代第一批從內地來港尋書的文化人,都要找許定銘做他們的盲公杖。」(《向河居書事》,許定銘著,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8年出版)


(作者:李鈞)
《中華讀書報》2019年02月13日19版)

2018年11月28日 星期三

阿濃:醉於書

除了酒能醉人,能醉人的還有美貌、美景、美聲,醉於書者當代香港首推許定銘。他畢生與書結緣,買、賣、藏、編、讀、寫、教、出版八種書事集於一身。我亦愛書人,但輸他一樣:賣。而所寫的書,也不像他以書話為主。

其實許定銘的書事還有一種,就是研究。他知道書籍浩瀚如海,要藏得有成績,須為自己設限。所以他集中在中國現代文學和香港新文學,藏量之豐之專精我相信香港公立圖書館亦遠遠不及。

定銘兄多次以書話著作贈我,剛收到的是《醉書小站》。一打開目錄,光是那些作家:葉鼎洛、胡山源、湯雪華、鄭家璦、沈寂、羅洪、華瑞、朱企霞……連聽都未聽過。原來他們當年(上世紀二O至四O年代)不但出過書,那印數還不少於當今作家。但如今都淹沒無聞,文學史上也罕見他們的名字。對這批作者來說,泉下有知,對定銘的介紹定感欣慰和感謝。

定銘兄的書話曾在《大公報》專欄發表,字數所限,只能擇其要,一篇容不下,才分為數篇,包括簡短介紹作者生平和內容摘要,再加上書的最重要特色。看似簡單,對一個個名氣不大的作家,要正確寫出他們的出生和背景資料已非易事。每篇均附書影,包括封面和版權頁,部分加上扉頁,等於一本書的護照。封面設計雖處於技術缺乏年代,不少出於藝術家之手,別有高雅風味。

(2018年9月22日刊《大公報.小公園》

2017年9月11日 星期一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上)


訪談日期:2016年12月29日
時間:上午十時至十二時
地點:羈魂家
訪問:吳美筠(以下簡稱吳)
受訪:羈魂(以下簡稱羈)
整理、修訂、補註:吳美筠
文字記錄:張麗儀

六十年代的語文教育與香港現代文學


吳:60年代所接受的中文教育是否以文言為主?
羈:記憶中我那個年代中小學的中文課文是以白話文為主,只有小量文言文。白話文多是五四時著名作家,如朱自清、冰心、魯迅等。當然,到了我教學時的七、八十年代,教材已大有改變,但肯定是沒有當代的。(註1)
吳:當時大陸談論魯迅嗎?
羈:有,但台灣卻禁談。
吳:台灣不談魯迅,大陸也談得偏頗。
羈:大陸就不談胡適那些。
吳:但是國內的課文仍有〈背影)那類很典型的文章。
羈:對、對,還有冰心的〈紙船〉、〈寄小讀者〉等。
吳:那麼你中學的時候呢?由1961、62年起就已有高中會考,你應該也有考過這個會考。當中的中文課程是偏重文言文的嗎?
羈:也不是純粹文言,也有白話的。
吳:比重多少?
羈:記不清楚了。
吳:但當時你感覺的比重是如何的?因為不少人回憶當年,認為是太少現代文學的接觸,為何會出現這種論調呢?
羈:現、當代文學肯定絕無僅有。
吳:魯迅、冰心不就是現代的嗎?
羈:當然是,但再後一點的,如三、四十年代的就沒有了。其實……怎麼說呢?當時我們所唸的中文科還叫「國文科」,當中好像還包含中史(印象模糊了,記不清楚)。是這樣的,我們要唸兩科中文,其中第二科就包括中史、文化成份在內,另一科就屬於寫作、語文部分,具體內容已記不清楚。有趣的是,正因為學校以全英語教學,只有中文科才用中文(粵語),所以我們特別珍惜講中文的機會。也不知為甚麼,那個年代不少中學,尤其英文中學,出現了「文社」這類以中文寫作為主的學生組織。一般來說,學校並不反對;當時還有一個說法:多個社員,少個阿飛呢!因此,除了中文學會,我們也在校內或校外辦文社。這其實不只是我校皇仁書院的特徵,很多學校也如此;不過,在英文中學裏強調中文寫作,這現象也頗有趣。
吳:我看過六、七十年代許錫慶編的書。他的中文參考書,都是教中文應用文,而且是比較正規、有雅語的應用文;另外他六十年代所寫的國文教科書,文言佔了很大的比例,只有最後一兩篇是魯迅或是冰心的。這個比例於當時的中文,即一般中學的中文科,是否普遍的呢?(註2)
羈:我真的不記得了。總之,我記得文言文的比重不少,最起碼相對現時的來說。
吳:讀過甚麼課文,可以舉例嗎?
羈:我們中學會考要讀很多現在看來相當艱深的文言文。我的筆名羈魂,就是出自在中三讀的〈祭妹文〉,試想想中三就要讀袁枚的古文!另外,廖明活的筆名「際涯」,就是出自范仲淹〈岳陽樓記〉:「橫無際涯」。那時候,我們一起讀中三,一起辦文社,所以各人也改了筆名。
吳:即是你中三已經辦文社。
羈:對,是61年唸中三那年。
吳:那麼你的文社是跨學校的,不止於自己的學校了?
羈:對!是跨學校的。
吳:如此看來,你中五時所唸的文言就更深的了。高中讀甚麼篇章?
羈:我記得有《論語》、《莊子‧秋水篇》、好像還有《韓非子》。


文社及文藝雜誌與現代文學

吳:換言之,當時於你個人來說,對那些文言並沒有很大的不滿,或抱怨沒有接觸過現代文學。直到創立「藍馬現代文學社」,才高舉現代文學,推動現代文學。當時的你,不是有感於接觸太少現代文學而辦文社,只是覺得接觸太少中文才辦文社。
羈:應該可以這樣說。其實,我對文學的興趣源於古典,所以對古典文學完全沒有排斥,甚至十分欣賞,如詩詞、對聯、古文等。小學時期,我甚至覺得朱自清那類文章也可以寫,有一種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輕狂。
吳:朱自清那類其實也不是太難寫吧。
羈:但當年來說,也是公認的好文章。
吳: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也有其優點,但一些老師教得不好,只集中教修辭或文字技巧,而且與當代經驗距離愈來愈遠。
羈:其實〈背影〉可以寫得更精練些。
吳:即使朱自清的白話文,當時你自問也能寫作、也能模仿。
羈:當年辦文社,我們主要是寫白話散文。初期並沒有現代的概念,我也沒有。我是如何接觸到現代的呢?主要是從報刊上看到當時「座標現代文學社」的文章而來。該社是草川、尚木、蘆荻等辦的。
吳:他們是比較積極推動現代文學。
羈:他們的文社就直接叫「座標現代文學社」。於是促使我們也去看現代文學。
吳:草川是誰?
羈:張浩然。
吳:草川現在已不活躍寫作了!
羈:應已不活躍。
吳:談談座標現代文學社如何推動現代文學。
羈:他們的作品是用較新的手法寫;坦白說,四五十年代,當時國內的象徵派那些作品,我們還未有涉獵,所以所看到的現代,主要是香港、台灣所謂的現代;再回頭看那些(國內的),才發現原來不止朱自清的。
吳:看來當時的閱讀是接受二手的現代。在校內接觸中文少,對英文中學的英文教育、殖民教育反叛,然後接觸現代文學,就是通過很少量的課本及文社的交流,然後再打開現代主義、象徵主義的形式。但你的閱讀呢?你也會借書看吧,在學校圖書館、書店「打書釘」也好,中三至高中以後的中學階段,其實你是否已經接觸到《詩朵》那些刊物。
羈:對!現在也有一兩本刊物在。
吳:即是中三「文秀」文社時期……
羈:當時還在白話文的框架內,直至投稿《星島》,那時有一專頁叫「學生園地」,在那兒看到「座標」的作品,接著看《中國學生周報》所介紹的台灣現代作品。(主要就是《中國學生周報》內的「粹華版」)(馬吉按:當為「穗華版」),才發現原來白話文可以這樣寫,並不只是朱自清式的。涉獵多了,便嘗試創作,一路寫下去就寫到了自己的《胡言集》。當時《星島》專欄,也寫了不少「古靈精怪」風格的作品;這就吸引了許定銘主動找我創辦「藍馬」。(註3)
吳:你當時的閱讀世界裏,除了《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後來易名為「青年園地」)和《中國學生周報》,有沒有看過其他相類刊物,如《青年樂園》?
羈:《青年樂園》?有啊!不過,它相對較保守,而且是屬左派刊物。
吳:《詩朵》可有接觸過?
羈:《詩朵》是一份獨立刊物。我也曾買來看。
吳:當時是高中?
羈:是,應該是高中,是與許定銘辦藍馬社之後,才發現那麼多好東西。
吳:開始接觸《文藝新潮》?
羈:對!
吳:但《文藝新潮》的出版是先於你的創作,是在五十年代末。
羈:對,所以我們是去翻尋出來看。
吳:即是你們的閱讀不是在《文藝新潮》出版同時發生,而是通過搜購、追溯而接觸?
羈:於我來說是追尋的。
吳:如此看來,並非先閱讀了這些才會有文社,但如你所說,就是因為中學教育產生了中文書寫的興趣,然後才回頭搜購已出版了十年、八年的現代主義的《文藝新潮》,相隔了十年市面仍可買到?
羈:是的,我們不時去實用書店(註4)搜尋很多舊書報的。
吳:當時是維持在買舊書的狀態?
羈:對!就是去搜尋。
吳:那《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那些雜誌是可以在報攤買到的?
羈:對,當時是很方便的。
吳:那不是要花費很多金錢?會不會是只有中產學生才有這些資本呢?記得你有一篇文章提到三百多塊才可印到社刊,但當時一般的薪金也都是三百多塊一個月。
羈:對!對!
吳:那麼你們也挺富貴吧?(一笑)當時只不過是名中學生。
羈:當時我們有儲蓄零用錢,而且大家合資,尚可應付。
吳:但也要有錢才能合資吧!
羈:我們大多來自基層,都是靠節衣縮食......
吳:但你們還要買些雜誌……
羈:我們當時還有點稿費呢!雖然只是十元八塊,一點一滴儲蓄。此外,我們的集體創作〈文社餘墨〉,所收稿費就要歸公。
吳:即是《星島》投稿所得稿費是要歸公的。
羈:雖然只有十元八塊但也是錢嘛!
吳:那麼買雜誌的錢呢?也是稿費裏補潤?
羈:雜誌是自己買的,因為……
吳:因為我看到文社大部份都是基層的,社址大多是甚麼屋邨;但市面能買到的雜誌不少,而文社社員提到看到的雜誌數量比現在的更多,還包括左中右的。
羈:當時有些雜誌是不用買的,只打書釘而已。例如《青年樂園》就不是每期也買,只是看合適的,或是有刊登自己作品的才買。《中國學生周報》基本上就每期買,但當時是很便宜的,只是一兩毫。(具體價錢也記不清楚,可上網查看。)(註5)


報紙編輯方向與文社發展

吳:報紙就在家裏看?
羈:學校有訂閱報紙,而住處樓下的藥材舖也有訂閱。藥材舖通常不會保存,我們就每天剪下喜愛的文章,或整頁留下;但如果當天有自己的作品,當然就會購買。
吳:打「報」釘!原來如此。
羈:但當時《星島》也頗貴的,要兩角錢。其他的只賣一角。
吳:除了《星島》,當時《華僑》也有學生版。
羈:《華僑》也有投稿,但相對較少。
吳:另外《工商日報》及《新晚報》呢?
羈:《天天日報》也有投稿。還有《香港時報》。
吳:《香港時報》是右派的。
羈:當時真的有很多很多投稿園地,不過,主力仍是《星島》和《中國學生周報》。不過,《中國學生周報》盡量不標榜文社,只看文章水平。
吳:反而《星島》就可以用文社冠名刊登。你知道為甚麼《星島》會接納以文社名義的呢?
羈:許定銘提過,當時《星島》的主編是胡輝光,這個名字至今我仍記得,但卻從未見過他。他對不同風格的作品似乎來者不拒,雖然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做,但有趣的是,在無心插柳下,就促成了文社這樣一個氣氛。
吳:《華僑》也可以的?
羈:應該可以,卻營造不到那種氣氛。《星島》還有一個好處:雖不定期,卻較頻密;《華僑》通常一星期才出一期,須知我們投稿的心態是天天追看的。
吳:《星島》是每天出專頁的?
羈:雖不是每天,也不定期,卻總算頻密。有時候是星期一,突然星期二又出版,頻率很高。
吳:就是見縫插針式?
羈:對,我們就是覺得獲發表的機會率較大,便形成了一種氛圍,聚集了一些作者。
吳:在《天天日報》、《香港時報》以及《工商日報》就是單篇發表,對吧?
羈:其實它們也有專欄或專頁的,不過,就是不定期。
吳:也有一個專頁可以用社名來發表的吧!
羈:沒錯!記得《文秀》某周年紀念,我有一篇感言是在《天天日報》發表的。《天天日報》當時也想爭取發表一些文社中人的文章;當然是為了和《星島日報》競爭,但最終仍是《星島》勝出。

註釋

註1:陳國球在〈承納中國,建構虛幻──香港的現代文學教育〉一文敍論香港官方制定的中國語文課程選取課文,可作詳細補充。根據1956年教育司署頒布中英文中學中文科教材篇目,中三範文教材87篇現代只有37篇,並未佔超過一半。到六十年代沒有多大變動。直至1975年教育司署開始擬定把語文及文學分科。而點算由1956年到1990年的中國語文初中課程篇目,在新文學運動最早進入經典化的作家,依次朱自清、葉紹鈞、冰心、魯迅、巴金、老舍的篇章出現最多。朱自清的〈背影〉和〈荷塘月色〉、魯迅的〈風箏〉、巴金的〈繁星〉等均出現自1956年到1990年,直到90年代才選入如思果、鄭愁予、張曉風等當代作家的作品。(見陳國球:《香港的抒情史》(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年),頁193-225。)

註2:根據姚素珍:〈香港中國語文教育的發展〉,六十年代頒佈五年制中文中學中文科教材比英文中學多,1963年港大入學試取消英文以外一科語文及格,嚴重打擊香港中學的中文教育。1964年以前中文科考試分兩卷,卷一考論述文題和應用題,卷二考英譯中及中譯英,一段文言一段語體。另一科中國語文及歷史。《通經致用:第二屆中華經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高雄:高雄師範大學經學研究所,2012年),頁281。

註3:1964年許定銘在《星島日報‧青年園地》以芷蘭及激流二社名義刊登啓事:「文秀文社羈魂君:有事商奉,請示尊址,是盼。」並公開私人蘇屋村住址請受文者回覆。當時兩者並不相識,羈魂最終把信寄去,許定銘回信就是表示計劃聯合組成新文社,就是後來的藍馬社。見羈魂:《詩路花雨》(香港:紙藝軒出版社,2015年),頁44-45。

註4:實用書店於五十年代由龍良臣創辦,前身是左派出版社求實出版社,六十年代位於西洋菜街二號,那時重印很多按照民國原版書籍,七十年代末遷至彌敦道麗星大廈三樓文明里附近,2014年6月結業。
註5:《中國學生周報》1952年創刊時每份零售價港幣壹角。在1960年6月10日第412期的《中國學生周報》上刊登的訂閱辦法上記載,香港、澳門、台灣訂閱連平郵郵費每半年二元五角,每年五元。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八月十七日)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中)


青年文社因六七暴動衰落?


吳:若是如此,容我岔開一下,你的書裏討論了很多六七暴動對文社衰落的影響,但你亦提到,文社的生命期亦已到了尾聲。
羈:其實兩個原因也有。
吳:會否《星島日報》的編輯換人或者編輯方針轉變也是個影響?六七之後會否影響報紙立場,而文社的氛圍亦漸減退?
羈:也可以這樣說。不過坦白說,我沒有做資料搜集。《星島》之後仍有出版「青年園地」,卻同時增加了一些給大學生的版面,如「大學文藝」等。(我也曾投稿那兒呢!)這樣既分薄了稿源,亦影響了投稿學生的取向。例如我,六七年已入大學,脫離了投稿「學生/青年園地」那種心態;加上暴動,後繼乏人,而學校及家長也不會再放任孩子。你知道嗎?當年我們是可以登報徵求社友的,我和許定銘也是這樣認識的。(至於也斯卻是經由同學介紹認識的。)但六七暴動之後,相信已很難如此招收社員了。幾個因素加起來,包括你所說的報刊轉變方針,文社可以發表的園地便日漸萎縮。
吳:那就不是階段性的問題,而是青年工作的轉型,教育生活的改變。我們這新一代的媒體人很難想像,利用媒體,尤其報紙,可以刊登一些徵求社友、與文友聯絡,甚至一些文社的尋人啓事(如許定銘公開尋找你那類啓事),更難以想像這些現在屬於收費的分類廣告,當時可以用投稿方式刊登,發表社際消息又不用收費。現在的媒體是商業化運作,需要賺錢;此外,很難想像如此輕易地把個人住址這些私隱資料公開,這是很不安全的。
羈:那時候沒有私隱的概念。
吳:當時認為沒有問題,但六七以後就會對公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有所保留。
羈:基本上,我想家長也有這種顧慮。回想起來,我們當年實在真個不知天高地厚,記得我們《文秀》曾在《星島日報》登了一個廣告,公開徵友,只要提交一篇文章,經我們審閱就可以,當時是把某個社友的住址當社址一併刊登出來的。
吳:當時不止你的,也有不少文社以住址作會址並予以公開;較有錢的,就會開一個郵政信箱,但比例不多。大部份是住址,甚至有名有姓,沒有太多私隱,所以,相對上當年你們的安全感倒比現在大。
羈:當然也知道或會引來一些問題,如搗亂等。
吳:有沒有發生過?
羈:也有。
吳:打劫事件呢?
羈:這倒沒聽過。主要問題是不少人藉此來結識異性。可能那些文社根本沒有甚麼活動,徵求社友男女皆可,因而可以認識很多女性。
吳:哦!有些人就是以此來徵友,並不是真心辦文社的。
羈:也會有的。
吳:那如果是來搗亂的,應該就只見一次便不會有下文吧。
羈:這我就不知道了,幸而我們文社沒有發生過,但聽說某些文社真有這些事件。
吳:那些文社應結識了很多女生吧。(羈笑)反而你的文社這麼大,卻沒有這類事件?
羈:沒有,可能加入的都是想寫作的,希望認識多些這類朋友。

傳統與現代的寫作爭論

風兩文社在youtube上載當時聚會照片




吳:當時有數個大社,例如「風雨」、你們的「文秀」文社以及「海棠」等。
羈:對!還有「晨風」,也屬大社。
吳:你書裏曾提及,當年「海棠」曾掀起一次關於現代與傳統的爭論,說甚麼「孝子、浪子」,(註1)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羈:其實,先是傳統的一方罵現代的一方是「浪子」,數典忘宗。
吳:是「海棠」文社的人嗎?。
羈:對!「海棠」的社員,如余玉書等,是非常強調中國傳統的。他們說我們這羣是提倡現代的人是浪子;而「芷蘭」的黃維樑,就回應說,他們這羣是「孝子」,只執著傳統,慎終追遠。
吳:這個爭論是在哪兒發生?《星島日報》?
羈:就是《星島日報》,可惜我手上沒有詳細資料。
吳:我問了圖書館的梁科慶,他說圖書館並沒有收藏。據吳萱人在《香港六七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所說,文社的出現,最後卻歸結於一個中文運動和社運。你認為呢?
羈:後期是有這個傾向的,尤其是他辦文社的時候,他是走這個路線;但我們由最初一路走來直至辦「藍馬」的年代,這個概念尚未成形。
吳:其實這是兩條不同的路線。在你們之後,依我自己思考的框架,是由一個傳統的文社概念演變成一個文學組織或是一個媒體的概念,是一種社制轉型。
羈:「詩風」就是一個過渡。
吳:「詩風」同時是一個媒體,不是一個傳統概念的詩社。
羈:是的。
吳:這樣是不能夠想像成只有社運的一部份。
羈:社運是其中一個結果,卻不是唯一的。
吳:尚有一羣繼續主張現代主義的。現在回去談談傳統與現代,即「海棠」文社由開始就已經很強調國粹。
羈:不是,「海棠」文社,也是寫白話文的。我覺得它較為偏向台灣多一點,是傳統的台灣,所以是以那種概念,反對一些過於現代的。
吳:即是否定現代主義?
羈:也不是否定現代主義,總之,他們認為你們的所謂「現代」只是胡亂拼湊來的。我看過余玉書的《五月花號》(註2),其實是較類近傳統的白話新詩。

《五月花號》(圖片來源:香港文化資料庫網站

吳:你書裏提到所謂的傳統的白話文,可以在這裏說多一點?
羈:就是「海棠」文社所寫的那一類,差不多就是代表了。
吳:你如何定義?當時你並不贊成傳統白話文,你所謂的傳統白話文是甚麼?
羈:冰心、朱自清,他們承襲下來的一路。
吳:即是早期五四的?
羈:是早期五四的,而你會看到當時是有一羣人來繼承的,包括「海棠」文社,或是我曾提過的許基芬等人。直至我看到周策縱的《海燕》,發現他是介乎傳統白話文及現代白話文中間的一類;他有一些嶄新的表達方式,顯然是受到一些西方文學的啓發及沖擊,雖然他是讀歷史的。可以說,在我認識許定銘之前,讓我真正接觸到從白話過渡到現代文學,就是周策縱的詩。
吳:但你對傳統白話文與現代白話文也沒有一個很清晰的概念。
羈:沒有,沒有一條很明顯的界線。這是很主觀的。
吳:是作品裏有一些不同於早期白話文的浪漫主義作風?當時有沒有看過舒巷城的作品?
羈:舒巷城是我接觸了文社以後才看的。
吳:你覺得舒巷城是傳統白話文還是現代白話文?
羈:他也是屬於過渡期的。所以,我喜歡他某些作品,也覺得他部份作品過於傳統,有點土。
吳:即是過於接近早期五四?
羈:對!當時對他的某些作品印象就是這樣。

羈魂眼中的現代主義思潮


吳:那你又是如何理解當時五、六十年代的現代主義思潮?
羈:當時覺得很新鮮,與教科書,或是當時我看到的某些報刊上的,非常不同;尤其當我看到洛夫的詩,第一次接觸正正式式的現代文學,發現原來詩也可以這樣寫的。
吳:如果現在要你形容當時的感覺,會是怎樣的?
羈:就像一個習慣欣賞傳統戲曲的人,突然看見一種嶄新的東西,發現原來可以這樣表達的,而那種表達仍是存在於格式內的。洛夫的詩集,原來可以把人的感覺如此表達,可謂深得我心,雖然我未必完全看懂他說些甚麼,但那種撞擊很大,也很個人,卻難以形容。我看其他人的詩也無甚驚喜,當然,初看周策縱時也曾有一點類似的驚喜。
吳:你所指的是他文字的叛逆還是情感轉換?
羈:文字上與意象上也有,當然他的感情是很真的,感覺他真的有一些情感的衝擊,非要寫出來不可,卻又不是開門見山那種說法,是用一種……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像我〈「驚艷」的經驗〉(註3)一文中所描述的那種心情。
吳:如果現在你要教書,我是你的學生,你會如何形容這一種心情?
羈:就是突然間打開一扇門,看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吳:這是否文學的陌生化。
羈:對!在我來說,當時真的是難以想象的;就如看粵劇,看到唐滌生的粵劇,會驚歎原來這樣也可以寫得到,有一種驚艷的感覺,一種難形容的感覺,非常直接,因而學習他的寫法。
吳:但這個現代主義思潮裏,葉維廉提過有那種苦悶、無根、無狀的狀態,因為無論在政治上還是文化上都是不著邊際的狀態,用一種語言的叛逆來表達這一種狀態。如果是這樣,你是看他的文字或文學上的震撼來得到啓發,而去仿照受影響去創作,但其實當中的意識形態是沒有一個對文化的叛逆在內,就不是他讓你覺得我們現在所說的文學苦悶。學校的中文又是如此,現在正好開啓了一個文化的視野,似乎是一個文學的震撼,文字上的驚艷較多。
羈:如果你說是文字或文學上的,我也不反對;但會否心底處也有潛意識在內呢?很坦白說,當時的心態現在要回想起來,也不可做到。如果再要客觀地分析,如你剛才所說的文化因素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好像我一直強調,我唸的是英文中學,沒有太多機會接觸中文,因而在課外與朋友一起搞文社。
吳:為甚麼那麼喜歡接觸中文?
羈:不知道,就是喜歡,我也不明白,但當時認為唸英文中學的人比較優秀,還有唸理科的就更優秀。

流行文化消費介入文社活動嗎?

吳:那其實你也是受當時世界的價值觀衝擊來決定自己的方向。那你有沒有對商業社會或資本主義不滿?
羈:沒有,因為當時完全不體會這個。當時我住深水埗,很基層,卻習以為常,覺得有這種生活已經很好。當然,看到其他人穿西裝到辦公室上班也會羨慕;那個年代的我們都很單純。是這樣平凡的心態,不像吳萱人所說的,沒有想得太多。
吳:當時的文化消費,主要剛才提到文學:看書、報紙、聽粵曲;但聽粵曲也不只是你,當時很多人也愛聽。
羈:也不是。那個年代與我的年齡層聽曲的並不多。
吳:除了看粵劇,你還有沒有其他的興趣呢?例如電影或歐西流行歌曲。接觸的文化較寬闊?
羈:當然有,我也有聽點歐西方流行曲的,尤其 The Beatles 的歌。當年很多年輕人也愛聽愛唱的。
吳:你喜歡披頭四 The Beatles ?
羈:還有 Cliff Richard、Paul Anka等 。
吳:為甚麼喜歡他們?
羈:他們唱的都是情歌的,很抒情的。那時候很流行的,特別是The Beatles。
吳:電影呢?
羈:電影都是較文藝的類型。
吳:中學的時候看不看電影的?
羈:看!
吳:看甚麼戲?
羈:‘My Fair Lady’、〈八部半〉等。
吳:都是些外語片。
羈:對,粵語長片、戲曲電影等,反而是初中和小學時候看的,後來已式微了。
吳:陳寶珠時期?
羈:陳寶珠時期,我已沒有看了。
吳:看甚麼話劇呢?
羈:話劇主要都是看一些很傳統的。如陳有后(1916-2010)的戲,我記得看過《西施》(註4)等。
吳:那麼「文秀」文社有否辦過一些戲劇、唱歌的活動?我看到是有刊登過劇本的。
羈:是廣播劇,還有錄音帶的,不過已經損壞了;是紅色最原始的大一卷那種。我們還參加過小學校友會,用「文秀」文社名義辦過一些活動,如短劇等。
吳:當時的流行文化有否影響你寫作時候的一些表達手法或情況?
羈:應該怎麼說呢?這兩者我是劃分得很清楚的。當時我也有寫一些很短的粵曲,純粹是娛樂自己的;這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我是分得很清楚的。正如我在《詩路花雨》中所說,粵曲是「聊以自娛的最佳消遣」,而新詩則是「對現實生活多作一點反省、一點提升」。

註釋

註1:羈魂:《絲路花雨》,頁135。

註2:《五月花號》是新詩、小說及散文集,收六名由香港去台灣升學的作者的作品,包括余祥麟(即余玉書)、朱韻成、胡振海、盧澤漢(即盧文敏)、鍾柏榆和張俊英,於1959年由台北紅藍出版社出版。余玉書在台灣創辦海洋詩社。

註3:羈魂:〈「驚艷」的經驗〉一文中的「你」(其實借第二身的對話體寫這段「驚艷」的經歷),對白話詩文始終掀揚不起怎樣的「驚艷」之感,直到中五畢業那年接觸洛夫〈石室之死亡〉開端兩句詩,「便怔住如許繁富稠密的意象、如許澎湃激盪的感情、如許複雜深邃的思路」,於是「決意從古典跨步到現代」。收入《胡言集》(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3年),頁138-139。

註4:《西施》為姚克(1905-1991)於1957年6月為香港劇藝社創作的劇本。香港業餘話劇社在1963年曾演出該劇,導演雷活然。參http://tran.hkbu.edu.hk/tw/Research/Completed/1962-1970.htm。根據該社社員梁舜燕憶述,當時由她飾演西施,與黃宗保合演。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八月廿七日)

文社在沒有青年政策和重英輕中的教育氛圍下助推香港現代文學
──羈魂關於六十年代文社生活訪談(下)


藍馬時期對現代主義的接受與衝擊


吳:「藍馬」時期出現一個發展狀態,壯大了「文秀」文社,或是一個聯合文社的狀態,由一個內部刊物變成一個公開發售的出版物,其實也算是一種飛升,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看「藍馬」的資料和發刊詞等,都很明顯地對現代主義的跟從及仰慕,而且非常有意識的。
羈:是的,是一個標榜。
吳:可否說一下你們當時意識裏所推動的現代主義,是否就如宣言中所提到是承自《好望角》和另一本《文藝新潮》,因為當中提到《文藝新潮》不再出版,《好望角》也沒了。好像是很有意識的繼承關係,當時未有李英豪事件之前,你們思想意識裏的現代主義是怎樣的?
羈:很坦白說,當時許定銘要我一起辦「藍馬」現代文學社,我在一篇文章裏也說,我對甚麼是「現代主義」並沒有一個很具體或是很清晰的概念。我是創立藍馬後才去閱讀那些資料,去看他們介紹的書。我最初接觸到的大多是台灣作者的作品,之後再看其他,最後才「尋根」看一些西方具代表性的作品。我也是「惡補」回來的,我當時所寫的(尤其〈胡言集〉)只是他們認為的現代,我自己卻不知道。
吳:既然你已經看了相關的書,在你看的時候是如何理解的?
羈:我也理解當時整個現代思潮就是剛才你所說的一種反叛,一種苦悶。當時我們只是十多二十歲,由中學過渡到大學,家庭也有很多情況發生,包括父親要求我外出工作,不希望我繼續唸書。這也算是一種抑壓吧。我對自己的前途另有想法,後來我決定……
吳:他認為賺錢更重要?
羈:也不是賺錢,而是在他的觀念裏,唸完小學已很足夠,我還讀了中學,已過分了,還要唸下去嗎?反而母親大力支持我,知道我是讀書料子。當年很多人唸不成書就一定出來工作,中五畢業已很難得,更可以考「幫辦」(督察)。當時我也考過電燈公司,並請了我。
吳:不過,當時大學畢業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收入更加穩定。你可有這種想法?
羈:沒有,我只是自己喜歡讀書,想讀下去。
吳:我想問,當時社會上普遍仍沒有形成這種想法?現在的人認為讀大學能多賺錢。
羈:也有這種想法,怎麼會沒有呢?其實,當年中五畢業已很難得,讀大學更是一種奢望。記得當年中大是新開的,港大更難進入。我堅持讀下去,先讀預科,如果進不了大學才再決定。就這樣一直糾結,幸而終於考進香港大學。我想或多或少也有這方面的抑壓。《藍色獸》裏,早期一些詩句也流露這類抑壓,如〈斷夢之形〉中的「他們拭目/待觀我的步伐徐陞若青雲」,就反映這種心態;加上談戀愛,有少年維特的煩惱。所以我覺得現代主義原來真的可以把一些複雜的感情用很新也很深的方式表達,因而迷上了這種表達方式。《藍色獸》就是這樣子醞釀出來的。那時就開始慢慢摸索,甚麼是現代文學,用作品慢慢去體驗,多於純粹從閱讀中汲取素養;加上我對古典文學的鍾愛與認識,就寫出一些屬於自己「古靈精怪」的現代詩。

藍色獸

吳:藍馬於1964年出版了第一本叢書《戮象》,後來卻給李英豪狠批。究是怎樣的一回事呢?事隔多年,會否有不同看法?
羈:當初出版《戮象》,原意是作為叢書的第一本,因而要招攬更多人,例如路雅、古蒼梧等。誰知李英豪的批評發表後,許定銘和〈激流〉三友就受了很大打擊,尤其給指名道姓針對的蘆葦和卡門等。他們的創作熱誠多少可說是給打沉;後來龍人又離港遠去。
吳:那麼,李英豪事件對你又有沒有衝擊?有沒有影響你在現代主義的發展?
羈:我反而衝擊不大,因為李英豪沒有舉我的詩,覺得他不是在說我。(倒不知是他看不起我,還是覺得我的作品不算現代。)我那時候真的很阿Q,不知天高地厚。就算他的批評包括了我,最多也只佔七份一。正如上文所說,《戮象》出版時,我對現代文學的概念並不清晰,內裏的文章都是許定銘找我以前所寫的;當時我仍是迷迷糊糊地去寫那些他們認為是現代的東西。(我曾有一篇文章是交代過這種心態。)我反而認為,當時是一個好時機讓我認識甚麼才是現代,因而從那時起,我就閱讀更多,並一路修訂自己的寫作風格。此外,李英豪給我的啓發就是,不能學得太相似。我其後所寫的《藍色獸》,雖然有着洛夫的影子,但也有很多古典意象;洛夫當時很反對用古典意象,而我就用了,因為這就是洛夫沒有的東西。我就是這種心態去摸索自己的路。

新生晚報1964年12月30日李英豪對藍馬成員的批評

(馬吉按:另見許定銘〈李英豪的棒喝〉,刊二O一四年六月廿六日本網。)

吳:那就是說,那篇批評把部份社員打沉。他們可有反駁?我覺得許定銘心態上是有反駁的,因為許多年後他仍有反駁。
羈:他並不同意。
吳:整件事當中似乎沒有討論到李英豪所提出的現代主義。他是香港現代主義中一個代表人物,他又是一個評論人。而聽你所說,你們其實也沒有特別強烈的意識;這篇評論無助於對現代主義的認識及交流,也沒去了解李英豪的現代主義的內涵,也沒有看到李英豪的主張,只是覺得他的批評是不要過份模仿。
羈:絕不是這樣的。現在回看,其實他非常強調一點,就是他認為我們只是模仿形式。
吳:即是無病呻吟?
羈:就是無病呻吟!只是得其形而體現不到精神,即葉維廉的那類概念。我們當時真的沒有那種深沉,那份沉重。《戮象》出版時我剛好十八歲,收入文章更寫於十六七歲時,根本未能深切體會。當然,這只是我的角度,並不代表其他作者的看法。那篇批評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提示,也是由那時開始,努力尋找自己的路;可以說,對我的影響是正面多於負面。其實,打不打沉是看你自己的取向。

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的《戮象》

現代詩抑或新詩的現代性

吳:你曾經提過關於現代詩和新詩的命名,說現代詩已經是過去式,現在的應該是新詩。
羈:新詩是一個broad concept,現代詩是其中某個潮流,就如後來的後現代甚麼的。我就不喜歡標榜太多的用語,所以後來就用新詩來總括所有。
吳:但現時有一些看法:新詩已經沒落了,現在應該是現代詩。
羈:那就是看你用甚麼概念而已。
吳:以當時來說呢?
羈:我所說的新詩,是相對舊詩來說;而這個新詩的範疇,甚至可以追溯至五四的白話詩到現在用這類自由形式的詩;現代詩只是其中一個潮流,等於浪漫主義、象徵主義那類。這要視乎你如何標榜、界定。其實,現在再談現代詩,會不會有點落伍呢?。
吳:現在有個說法:香港的現代性或中國的現代性完成了沒有?若是一個未完成的狀態,那新詩發展的狀態就是進入現代性的時候,即是未完成的。這一個現代寫作回溯至五、六十年代,可能在你的文章裏也有寫過,五十年代台灣和香港也有討論現代主義、現代主義思潮這些,但最後是台灣移植了,而香港好像消沉了下來。可能當中有很多原因有待文學史家處理,但我現在觀察到是,文學與媒體的關係、文學風潮、出版情況,是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好望角》等雜誌其實是因為一直不斷的說而說出了它們的經典性出來,但當時卻只出現了很短的時間。
羈:對,只有三期。
吳:而且讀者羣不多,而讀者羣是延伸的,甚至延伸至現在去談香港有否現代主義的時候,大家依然是在看這幾期,就是現代主義完成與否,感覺大家都是認為是未完成的,即是那個討論是未完成的。但回歸到歷史當中,在六十年代,似乎李英豪的討論是沒有把它(現代主義)拉近,至少對你來說,是沒有把它拉近或是拉遠,只是一個個人的文學創作的一段經歷,但你也沒有意識到去幫忙。例如許定銘對此有點生氣,而〈激流〉三子就真的是被擊沉了,而這不是現代主義的擊沉,而是那個文學創作的信心被擊沉了,這就是一個很純粹的文學人的發展歷程,是夠不夠抗壓性和熱情的問題。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鼓勵他們重新站起來,又或是思考現代主義要怎樣繼續這些?
羈:其實我們繼《戮象》之後還出版了三期《藍馬季》,裏面可以看到他們仍有寫作,所以說消沉了也不全對。

藍馬季

吳:《藍馬季》發表台灣作品,更有一篇文章是談意識流小說的。
羈:是吳昊(1947-2013)寫的,可見我們當時不是真的被擊沉,只不過心裏有一根刺在。但,對我來說,影響不大。不過,《藍馬季》到頭來也由於經濟及其他因素影響,尤其當時暴動的背景,終也沉沒了;而我們散了以後也各自發展。我不知道〈激流〉三子去向,而許定銘就轉了去做一些書話,後來還開書店。
吳:他的文章裏也有提到,不想再做現代文學,而要重回三、四十年代,為現代文學追本溯源。
羈:每人有不同取向。那可能是一個影響,但斷不是致命一擊,否則也不會出版那三期的《藍馬季》了。那時候我們依然是雄心壯志的,只不過還有其他客觀因素。我的體會就是這樣。
吳:如果這也算一種發展現代主義的意識。那麼可不可以說,文社發展是一種運動,擊沉它的,其實是經濟和暴動。
羈:也可以這樣說。文社運動的盛衰,原因千絲萬縷,不只是一篇文章,一篇評論可以影響得到的。
吳:據你的理解,七十年代現代主義在香港的發展是怎樣的?
羈:那時候因為已有很多詩刊,走到一個所謂標榜現代詩的年代,可以看到很多不同的嘗試、不同的風格和路向。如也斯辦《大拇指》、關夢南辦《秋螢》、何福仁辦《羅盤》;當然,還有我們辦《詩風》。
吳:其實,也斯、李家昇、關夢南也曾是文社成員。這代表了轉型是非常明顯的──由文社轉型至媒體。
羈:《詩風》也是。
吳:是一個以媒體為核心的,而不是以社團為核心。雖然以社團來運作,卻是一個刊物,所以是一個媒體。
羈:對!運作與文社截然不同:文社是先有社,才考慮出版刊物;而我們創立《詩風》的時候剛好相反,因為要出版刊物才結社。籌備出版的時候就已是這樣。
吳:但當時的媒體意識似乎不太強,而《大拇指》的意識就強一點。
羈:對!但最初數年以月刊出版,更形吃力。
吳:也有經濟因素吧。
羈:也有其他因素,但這個也很關鍵。我參加了《詩風》半年後就因經濟問題退出了。

(2017年7月18日整理及最後補訂)

101藝術新聞網二O一七年九月八日)

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林樹勛:許定銘詩葉的時空美


許定銘的書話寫得好,原來,他早年還寫得一手好詩。他剛剛出了一本詩集《詩葉片片》,收入的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他十五至二十二歲期間的作品。雖然是少青之作,也頗有功夫。我很喜歡當中所展現的時空美。

詩的時空,有別於現實的時空。詩的時空,是心理時空的一種,是詩人創造出來的藝術時空。詩的時空,反映的是現實的時空。詩人用審美眼光加以改造,並且注入了審美感情,這樣,就創造了時空美。優秀詩作的時空,富於時空美,觸動人的審美神經,給人以美感的享受。

時空美,是詩國土地上一座豐盛花園,歷來的偉大詩人,栽滿了簇簇美麗動人的時空之花。『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晚唐齊己的《早梅》,裡面的這兩句詩,是時間美的奇葩,把早春『昨夜』的這一特定時刻,寫得色彩斑斕,睜目可見,伸手可掬,美極了!『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李白的《題峰頂寺》,則是空間美的奇葩,歷經千年,依然鮮豔奪目!

許定銘的片片詩葉,鮮紅嫩綠,不乏時空之美。時空,是一種籠統的叫法,可以細分為時間、空間和四維時空三個概念。節錄《你告訴我》,先欣賞時間美:

翻開第一頁
 你甜蜜的笑
翻開第二頁
 你嘗到禁果
翻開第三頁
 你變得頹喪
翻開第四頁
 你瘋狂叫喊
翻開第五頁
 你……

時間是藉由客觀事物的發展變化而顯示出來的。人生的百年時間,則是藉由人的成長衰老變化而顯示出來。這一葉詩,妙在把人生之悠悠百年時間,壓縮於翻幾頁書的須臾一瞬。這是藝術的一瞬之百年,不同於現實的人生之百年。但是,在這一瞬間,讀者感受到了現實的百年人生,看見了兒童時的燦爛笑容,經歷了洞房花燭之夜,體驗了事業失敗時的頹喪,聽見了現實生活重擔下的痛苦叫聲,飲下了一杯縐紋釀製的晚年苦酒。一瞬濃縮着百年,給人豐富的藝術感覺。人生的規律,人人大致相同。將來如果再有人讀起這首詩,也還會有相同的感覺。在時間的長河裡,這藝術的須臾一瞬,有永恆之美。

接下來,節錄《幻》,欣賞空間美:

乃跨過 額菲爾士峰
跨入太平洋 深度
僅及兩膝 摩天大廈
很矮 及腰
手 觸及銀河系
不要 氧 光
盯着
折光的 月
一個企圖 萌發
(據說
嫦娥很美)

這一葉詩,美在詩人主體的內在空間和外在空間的高度和諧統一。詩人年少十七,情竇初開,就追求天上的嫦娥,想頭之大,絕非常人的升斗胸懷可容,非以地載海量不可。詩人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巨人,摩天大廈只齊他的腰,海深只及他的膝,他探手就摸到了銀河,額菲爾士山他可以一步跨峰而過。於是,主體的內在空間和外在空間,在無邊無際的廣宇中高度統一了起來,一個大情人,天頭地腳,從許定銘的詩葉飛動而出,給人恢弘寥廓的空間美感覺。

繼續欣賞《黃昏》的四維美:

太陽紅着眼伏在山背
慢走一步的山是個披黑紗少婦
海水挺身向夕陽挑戰
掙扎着的孤舟已作歸家的搖櫓
三兩海鷗仍打算在落日前找得一頓較豐的晚餐
拉兩三下衣領受冷風的撫吻
百鳥仍重歸故林
抹一筆赤紅水彩在山巔

時間,無始無終。空間,無邊無際。每一個時間的橫切面裡都包含了萬事萬物的空間,而空間萬事萬物的存在則顯示出時間。這就是時間與空間的關係。這一葉詩的特點,是既用詩的外在形式表現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又用詩的內在形象反映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詩裡的黃昏,由第一句『太陽紅着眼伏在山背』開始,至最後一句『抹一筆赤紅水彩在山巔』結束,黃昏時間的外表,有頭有尾;頭尾之間有山有海有人有事,是時間橫切面的廣闊空間。空間裡面的山海人事,則又盡顯示出『黃昏』這一特定的時間。詩中的時間是美的,又紅又赤,五彩繽紛。詩中的空間也是美的,背向夕陽的山頭像個『披黑紗的少婦』,海浪『向夕陽挑戰』,孤舟在大海中『掙扎』,海鷗為晚餐忙碌,百鳥歸巢,非常壯觀。詩的形式與詩的內容,渾然成體,活現了客觀時空的四維之美。

我個人特別喜愛的,是那葉《徬徨者》:

我是一個活在地球邊緣的人
  一枝長在暴雨狂風裡的新苗
把自己的生命磨練在崎嶇的路上
此刻 遙觀地球的光明與宇宙的黑暗
別再徬徨了
我該投奔光明的地球
還是墮落罪惡的宇宙

這首詩,犯了忌,用了許多概念化的語言。盡管如此,我仍然喜歡這首詩所創造的藝術時空,以及詩的整體形象。不說『活在地球上』,而說『活在地球邊緣』,這就是藝術的時空創造。這句話有真實性,但是卻具有更強烈的直覺性。當讀者還來不及想起牛頓的地心吸力學說的時候,首先闖進心裡的是直覺。圓滾滾的地球,每秒轉動四百六十五米,居然能夠站穩在它的邊緣,了不起呵!像看魔術一樣,強烈的直覺又騙取了讀者的錯覺,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引起一番美妙的感覺。帶着美妙的感覺進入詩的閱讀視野的時候,一個少年詩人形象,立即飛現眼前,他猛蹬一腳,進入浩瀚的時空,遠離『宇宙的黑暗』,『投奔光明的地球』,豪氣干雲!

關於詩的時空美,歷來有不少精辟之論。劉勰說:『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陸機說:『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在詩國的時空花園裡,許定銘是用功的。

(2016/09/23)

(原刊2016年12月號《城市文藝》)

2016年10月27日 星期四

鄭明仁:劉以鬯與《 三毫子小說 》

劉以鬯一九六二年寫作《酒徒》時情形

一批絕跡江湖半世紀的本土通俗文學刋物,近日忽然在旺角新亞書店出現,消息傳出後隨即在本港藏書界引起一陣騷動,很多人趕在拍賣前48小時內上書店朝聖,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賞書之餘不忘用手機把部份封面拍攝下來留念,因為這批刋物拍賣後又不知會隱身何處,可能要塵封50年後才再出現。遠在美國度假的香港著名藏書家和書評人許定銘時刻記掛拍賣結果,叮囑筆者第一時間通知他。10月15日傍晚,這批262本舊書以港幣$46000成交,由本地一間大學投得。許定銘獲悉後在電話留言:「好嘢!居然有人出咁高價競投,香港文學有希望了!」究竟這些「古董」是何方神聖,竟然驚動這麼多藏書界高手垂注?簡單來說,它們有三個特點:(一)全部是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香港三毫子小説最早版本,分八開本和16開本兩種,後來坊間所見的幾乎全是32開本小書;(二)總數多達262本,一次過推出,前所未見;( 三)其中有20多本是別出一格的八開本,橫直度是26•5cm x 34•5cm,比A3紙尺寸畧小,罕有程度尤甚於其餘200多本(16開本,20cm x 27cm),最珍貴的兩本是文壇大師劉以鬯的早年作品:《 藍色星期六》和《 蠱姬》。

《小說報》和《環球小說叢》同樣是三毫子小說,版面大小不同。

劉以鬯在《小說報》刊登的小說

在介紹劉以鬯這兩本作品之前,首先讓我們簡單回顧香港三毫子小説的歷史。如果説羅斌是香港「三毫子小説之父」,應無疑義;1949年大陸政權易手之前,羅斌已在上海出版雜誌《藍皮書》,刋登偵探詭異小説;後來羅斌南下香港,隨身有幾本舊的《藍皮書》和一篋作家的文稿。1950年5月羅斌成立「環球出版社」,恢復出版《藍皮書》;當時的出版社祗是一間板間房,食宿辦公全在裡面。羅斌的創業名乎其實是蓽路藍縷,由於經營有方,《藍皮書》給他帶來第一桶金,不久便在上環新街開設「環球印刷所」,陸續出版多份雜誌,《環球小說叢》就在這時面世。羅斌很快便網羅了香港多位作家替《小說叢》寫稿,幾乎全都一紙風行。《小說叢》每期祗刋登一篇小說,20頁共四萬字,每册三角,香港人叫三角做三毫子,坊間乾脆就叫這些小說做《三毫子小說》,這就是三毫子小說的起源。羅斌逐漸成功開拓他的出版王國,繼「環球出版社」後,1959年創辦《新報》,這時,羅斌集報紙、雜誌和通俗小說於一身,著名的「一雞三味」於焉而生。所謂「一雞三味」是指首先安排名家的小說在《新報》副刋連載,然後在旗下雜誌重刋同一篇作品,最後結集成單行本發售。這些單行本歸入《環球文庫》系列,售價提高,取代《環球小説叢》三毫子小說。

因為「環球」三毫子小說廣受歡迎,其他出版機構也就加入競爭,比較著名的有「虹霓出版社」,它出版了《小說報》,劉以鬯是其中一位重要作家。另外一份三毫子小說雜誌是徐寧主編的《ABC 小說叢》,再加上《海濱小説叢》,幾乎每周都有幾部三毫子小説出版。今次拍賣的262本書之中,上述出版社都有代表作品。三毫子小說的盛行,除了協助部份文化人解決吃飯問題,也令很多作家成為小說界的名牌。《環球小説叢》由於得風氣之先,旗下名作家陣容最鼎盛,他們包括:楊天成、龍驤、鄭慧、史得(即是高雄、三蘇)、潘柳黛、依達、黃思騁、司空明、歐陽天、張續良、夏易、易文、路易士、喬又陵、杜寧、上官牧、上官寶倫、羅蘭……等等。《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説是什麼時候結束呢?對「環球」小說素有研究的許定銘指出,《環球小説叢》1960年12月29日出版的第180期的《兄妹奇緣》是「環球」最後一本三毫子小説,「環球」三毫子小說年代便告結束;從1961年1月開始,改為推出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册四角。

一度與《環球小説叢》分庭抗禮的《小說報》,由「虹霓出版社」出版,「虹霓」的來頭很大,註冊老闆是黎劍虹,她的丈夫梁寒操曾任國民政府宣傳部長,且是國共重慶和談代表之一,1975年去世前仍出任總統府國策顧問。「虹霓」的幕後老闆其實是美國政府,五十年代冷戰時代,美國致力在香港建立反共橋頭堡,不惜撥出大筆美金資助很多機構出版反共宣傳刋物,「虹霓」就是「美元文化」產品。《小說報》是虹霓出版社的主力刋物,由於有美元撐腰,所以《小説報》一開始便可以出重酬邀請名家寫稿。劉以鬯夫人對筆者説,是作家董千里代表黎劍虹力邀劉以鬯供稿,當時劉以鬯還在新加坡報舘任職,因為稿費高,於是寫了《星加坡的故事》寄到香港,這是他替《小說報》寫的第一篇小說。1957年劉氏夫婦返港後,陸續替《小説報》寫了好幾篇小說,包括今次新亞書店拍賣的《藍色星期六》和《蠱姫》。劉太說:「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主要是在《小說報》發表,內容都是講男女愛情,只是橋段場景不同而已。」

筆者嘗試透過《藍色星期六》和《蠱姫》這兩部四萬字中篇小說,分析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風格,加上劉太的補白,是難得的一次「穿越」機會。《蠱姫》故事的主角唐家駒,是20歲的砂朥越土生華僑,他透過書信往來認識K埠(香港)筆友畢露露,雙方透過書信裏互生情愫,唐家駒不惜違背母命來港相會,豈料美若天仙的畢露露竟是犯罪集團成員,集團專門透過徵友方式誘騙東南亞富二代來港,然後設計圈套製做藉口勒索他們,要家人滙款贖身。故事橋段不算新鮮,但劉以鬯講故事的手法非同凡響,小説開始是:「電話鈴响了。唐家駒從朦朧中驚醒,拿起話筒----畢露露給人謀殺了!」跟着有人敲門,彪形大漢出現眼前,「大漢怒容滿面,開始板動鎗機掣──」劉以鬯這個開場白很有電影感,他先把主角唐家駒置身死地,然後才倒序介紹唐家駒出場。當唐家駒來港相認畢露露後,已慢慢墮入美人計圈套,犯罪集團把他關在畢露露家裏,卻被露露的妹妹玲玲暗中放了,匪徒追蹤至唐家駒的酒店用槍指嚇要挾持他離開,尾隨而至的玲玲從後用刀猛捅大漢救出家駒,玲玲以為殺了人逕自去警局自首。畢露露因為辦事不力給集團殺死了。集團對家駒窮追不捨,幸得和集團相熟的女子顏雙梅協助匿藏,兩人決定飛回砂朥越結婚,此時卻收到砂朥越滙來5萬元,這筆錢是早前要替玲玲還款給集團的應急費用,現在已不需要,家駒打算用來買鑽戒給雙梅,但雙梅不要,雙梅為什麼不要?各位請留意劉以鬯這樣寫道:「雙梅不要,雙梅認為應該捐給從大陸逃出來的難胞。」這也是小説最後一句。這句話明顯和整篇小說講男女愛情、驚險奇情的風格不協調。筆者特別為此請教劉以鬯太太,劉太對此作出權威解說:「虹霓出版社一開始就要求劉生寫反共小説,但劉生拒絕,劉生話唔搞政治嘢。不過,出版社講得多時,劉生間中都會在結尾時應酬一兩句。」這就解答了上述不協調之謎。

劉以鬯每篇小說都以佈局精妙見稱,《蠱姫》也不例外,幾個女主角輪流出場時讀者都無法猜到她們的真正身份,屬正屬邪,要到最後才揭盅。小說另一個特點是以演義式講故事,一浪接一浪,但頭尾相呼應又做到天衣無縫。劉以鬯另一篇三毫子小說《藍色星期六》寫男主角入馬場賭馬而發生的一場畸戀。男主角多次到售票處落注時都遇見同一個穿藍色旗袍的美女(夏莓仙)要求順手幫忙買馬,落注的馬每次都跑出,但每次想交還彩金給她時,她不是拒絕就是像鬼魅般失蹤,有家室的男主角此時卻愛上了她,後來根據夏莓仙留下的卡片按址到訪,竟然在屋內發現夏莓仙的小墓碑,夏的老家人說她在馬場輸了很多錢,連累丈夫破產,夏自殺死了,丈夫後來也跳海死了。讀者看到這裏,都相信男主角肯定在馬場「撞鬼」,故事到此應該結束,豈料劉以鬯妙筆一揮,四年後男主角又在馬場重遇夏莓仙,她根本沒死。夏莓仙説因為男主角很像她死去的丈夫,她為了贖罪,故意跟男主角來往,讓他贏錢。在家立墓碑只是自己爛賭輸了巨款無面目見丈夫,假裝已死,不料丈夫傷心過度跳海自殺死了……。後來男主角拋棄髪妻與夏莓仙結婚,女主角婚後認為已經成功贖罪,對男主角失去興趣,一刀兩斷結束這場畸戀。

劉以鬯描寫的馬場氣氛像實景一樣,劉太有這樣的形容:「劉生早年經常入馬場賭馬,對每隻馬都很有研究,但十賭九輸。」「唔單只馬場,劉生描寫夜總會、舞廳的場景同様出色,他在舊上海時已常常到百樂門夜總會蒲。」劉以鬯描寫女人心理非常到家,劉太説劉生很有女人緣,在認識她之前,有大批女士在追求他!難怪劉以鬯寫女性寫得那麼絲絲入扣。劉太在這裏公開一個多年的秘密:「劉生在追我之前,一個香港女歌星(後來很有名氣)到新加坡登台時認識劉生,非常仰慕劉生,女歌星回港後幾乎每天一封情信寄到新加坡,這些情信現在還由我保管着呢。」



(作者鄭明仁為香港資深傳媒人、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原刊《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六日。謝謝鄭明仁先生提供文稿與圖片予本網發表。)

附錄:

「環球小說叢」
馬吉


《西點》雜誌內的廣告

環球是出版言情小說的老大哥,首先是「環球小說叢」,然後是「環球文庫」,接着是「環球文藝」。「環球小說叢」十六開,每冊十九頁,約四萬字,售價港幣三角。香港人稱三角為三毫,故稱三毫子小說。許定銘曾有研究,說「環球小說叢」第一七九號是呂嘉謨的《不了情》,出版於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九日,當中有廣告說由在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推出一種三十二開的「環球文庫」,每冊四角。其實早在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第二七八期《西點》雜誌內,已有廣告說會在一九六一年推出「環球文庫」。於是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廿九日出版的《兄妹奇緣》(羅蘭著),便是「環球小說叢」,也是環球三毫子小說的最後一期。這「環球小說叢」第一期,是鄭慧的《歷劫奇花》,惜不知出版於何時。(《兄妹奇緣》和《西點》雜誌的廣告書影借自書友,謹此致謝。)

2016年6月18日 星期六

遺忘與記憶──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遺忘與記憶
──盧文敏談丁平、《華僑文藝》與文學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盧文敏,原名盧澤漢,一九六O年代初曾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等刊物,一九六三年七月加入《文藝》編委會,與丁平先生和韋陀先生共事,有親身接觸。曾出版詩集《燃燒的荊棘》(一九六一年),以及大批通俗小說。其作品曾入選友聯出版社《新人小說選》(一九六七年)、 香港中國筆會《短篇小說選》(一九六八年)、 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香港小說選》(一九九七年); 一九六一年以新詩〈昇起我們的藍旗〉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新詩創作比賽」第四名, 一九六六年更以小說〈陸沉〉獲得《中國學生周報》舉辦「第十五屆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本訪問稿經盧文敏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一三年七月六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三時至五時半
地點:尖沙咀香港基督教青年會地下大堂餐廳

盧:盧文敏先生
沈:沈舒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踏上寫作道路?期間,有沒有得到前輩啟發?

盧:我讀中學時有一位報販鄰居,經常讓我到他報攤拿報紙來看,譬如《晶報》、《香港商報》、《大公報》、《星島日報》、《香港時報》、《華僑日報》等。我在報紙上見到很多人投稿,自己也躍躍欲試。我是在一九五五年開始投稿,第一篇作品是散文,在《電影日報‧大家樂》版(崔魏主編)發表。高三時,我一位中學同學祝康彥(其後成為台灣研究老子哲學的學者)知道我喜歡寫作,把我的作品交到他爸爸編的《香港時報》上發表。其後我也投稿給《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星島日報》與《華僑日報》學生園地版。後來,我接觸到《自由陣線》、《今日世界》、《亞洲畫報》等刊物,喜歡自由主義的作品。我踏上寫作的道路,多少受到文藝界前輩慕容羽軍(李影)先生及劉以鬯先生(其後的《香港時報‧淺水灣》及《星島晚報‧大會堂》版主編)的啟發,尤其「師傅」慕容羽軍多加指導。此外香港的女作家孟君、雲碧琳,台灣的名作家王藍、余光中等也多加啟導。而孟瑤、謝冰瑩等作家更是我在台灣師範大學(簡稱「師大」)的老師。

沈:請談談五十年代末赴台進修的始末?期間參與了哪些文學活動?

盧:我在一九五七年於九龍東方中學畢業後,沒有想過到外地進修,因為父親盧登的木箱生意失敗,家庭環境欠佳。後來,祝康彥告訴我,只要考到入學試,就可以免費到師大讀書,每星期還有二百元台幣零用錢。其後我考入師大讀國文學系,一九六一年畢業回港從事文教事業。在台攻讀期間曾參加「青年作家協會」、「文訊」、台大「海洋詩社」、師大「縱橫詩社」及「文藝營」等藝文活動。當時,僑委會有一筆經費資助僑生出版著作,王藍推薦我和其他香港僑生余玉書、朱韻成(人木)、胡振海(野火)、鍾柏榆、張俊英等出版《五月花號》,更蒙李樸生(僑委會長)、作家徐速與王藍賜序;後來,經覃子豪和余光中推薦,我獲僑委會資助出版了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我在台除繼續投稿香港之報刊外,也投寄台灣《中華日報》、《青年戰士報》、《時代青年》及《台灣文藝》等雜誌。此外,也參加過「藍星詩社」、「創世紀詩社」及「中國筆會」等文學活動,結交同一代之作家文友王憲陽、桑品載、歐陽惕、周伯乃、李藍、蔡文甫、段彩華、魏子雲、張默等。至於個人寫作範疇甚廣,除熱心詩作外,也愛寫小說、散文、評論等,更常與蘆荻、羊城、馬覺等切磋。還有盧因、桑白、蔡炎培等,尤其是蔡浩泉,最多勉勵。蔡浩泉是我在師大的學弟,讀藝術系。

留學台灣期間,我曾經在國際學社聽過胡適的演講,受到他對自由民主、中國前途看法的影響,也經常讀殷海光的著作,對學術和人生的課題特別感到興趣。因此,我當時發表的文章,除了抒發感情之外還有學術的探討。另外,我參與《師大學生》、《海洋》(余玉書和張俊英主編)、《縱橫》(劉國全主編)等刊物的編寫工作。海洋詩社是台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余玉書、鍾柏榆、張俊英等;縱橫詩社是師大的學生組織,成員包括香港僑生羊城。我有一段時期徘徊在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之間,但最終選擇了文學的道路。

沈:《學生生活報》甚麼時候創刊和停刊,共出版了多少期?

盧:一九六一年八月我從台灣回港,九月開始在元朗崇德英文書院任職中文高中教師,直至一九六四年離開為止;其後轉任李求恩紀念中學,直至一九七七年離職。回港後,經常在《大晚報》發表散文和小說,因而認識《大晚報》總編輯李一丹先生。一九六一年底蒙李先生邀約主持《學生生活報》,在慕容羽軍與雲碧琳之指導及協助下,主持編務約半年,逢星期六、日上班編稿。《學生生活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創刊,至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間結束,逢星期五出版,每期三張紙共十二版,開度與《中國學生周報》相同。《學生生活報》是在大乘佛學社社長劉銳之及其在土瓜灣之小型印刷廠資助下艱苦出版,內容大致參考當時十分暢銷的《中國學生周報》與《青年樂園》。我當時只想在一般接受美援(如友聯機構屬下之刊物,包括《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祖國周刊》)及左派資助(如《青年樂園》、《伴侶》、《知識》、《青年文友》等),走出一條純獨立性之綜合文藝,知識與思想之青年學生刊物道路。當時我很年輕,政治思想欠成熟,不僅對大陸極權政治(包括「三反」、「五反」、「三面紅旗大躍進」、「煉鋼」政策等)不滿,而且對香港憑美援企圖搞「第三势力」(如支持李宗仁做總統)分裂國共另組織第三政黨(包括「青年黨」)勾結美國分離主義势力,也持反對態度。我比較同情及支持「自由中國」──台灣的「國策」及以民生為主的大部份政見。至於香港雖無民主,却有充足自由的殖民政府,大致無可奈何贊同,但却非常反對其歧視台灣畢業生的政策,教師待遇有所謂甲、乙級之別。

《學生生活報》作者除慕容羽軍、雲碧琳、凌麥思(司馬靈)、林蔭、李一丹及我(也是編委)之外,更難得發掘了現在譽滿文藝界之作家柯振中與許定銘先生,當時都是他倆自由投稿該刊而獲刊登與鼓勵的;而柯振中早期一篇長五千字小說就是刊登在《學生生活報》的「原野版」,發表後他很高興。由於當時太忙,加上年代久遠,又缺刊物在手,記憶已十分模糊,依稀記得曾主持一次文學講座及若干次讀者文藝活動。一九六二年《學生生活報》曾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遲來的春天》,作者有盧文敏、梓人、司馬靈、桑品載、歐陽惕等十多篇,書評家許定銘曾作推介。由於當時志趣是不大想教書,只希望一心從事寫作專業與出版工作,所以不計個人酬勞,也全力推動生平第一樁出版與寫作之志業,可惜當時市場不景氣,加上同類刊物競爭劇烈,終接受失敗收場,但卻獲得寶貴之經驗,為日後在台、港長期從事出版與職業寫作鋪路。

沈:《文藝沙龍》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出版了多少期?又如何邀請到著名作家如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撰稿?

盧: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有意全力進軍文壇,獨資創辦《文藝沙龍》,主要蒙師傅慕容羽軍之指導及約稿,刊登了李輝英、趙滋蕃、辛鬱等作家的作品;此外,我也結交了青年作家陳其滔、梓人、李海眉、夕陽、盧柏棠、張雪軍等(至於台灣也有以上提及之文友作家),並親自向他們約稿,所以應不乏稿源。當時發覺一般雜誌售價太昂貴,才決定以較新形式之八開型出現(只售三角),當時參考最暢銷的雜誌都擺在搶眼位置,只有大度刊物才能吸引讀者,《文藝沙龍》無論內容、風格、編排都有意創新,除了售價最便宜外,還取消一般封面浮誇風習,封面除醒目設計之刊頭外,更刊登名家作品(配名畫家丁崗插圖),結合較嚴肅之純文學與通俗文藝,提倡「雅俗派」合流之始(至今本人仍極力提倡及支持雅俗「活文學」,不同意過於曲高和寡、脫離群眾讀者之「呆文學」或「死文學」),並且有意搞作者與讀者之「沙龍式派對」、「沙龍式研習互動」,結合嚴肅文學和流行文學,惜力有不逮,欠缺宣傳,銷路未符理想,財力不繼,未克功成,前後只出版了三期左右,但對辦刊物之志向仍未平息。後來,出現了很暢銷的《小說報》,風格與《文藝沙龍》相似,但並非雜誌,每期只刊登一位作者的小說,却非常受歡迎。

沈:請問盧先生如何認識丁平和韋陀二位先生,以及怎樣認識《華僑文藝》這份文學雜誌?

盧:由於慕容先生介紹,我在一九六二年前後認識韋陀(黃國仁)與丁平(寗靖),一九六三年加入《文藝》擔任編委。丁平先生不只是編委好友,其後更是李求恩中學的同事。一九六四年我離開元朗崇德中學,經韋陀先生介紹我轉進聖公會屬下之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丁平先生大概在一九七二年任教李求恩紀念中學,離職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他經常在我主編每月出版一次的《淬鋒》校刊撰稿。現時活躍藝文界的邱立本、卓伯棠、鄭明仁是我在李求恩紀念中學任教時的學生、而朱珺是在崇德英文書院任教時的學生。丁兄為人豪爽、熱情,風趣幽默,聲如洪鐘,成名於大陸詩壇。活動力甚強,交遊廣闊,與大陸、台灣及南洋藝文界均有聯繫,經常書信往還,又熱心藝文,寫作頗勤,著有長詩《在珠江的西岸線上》、散文集《漓江曲》、《萍之歌》(二OO九年「香港中國文學學會」出版丁平先生逝世紀念詩集)等,更涉獵學術性之著作,多才多藝,兼任大專教職,桃李滿門,乃不可多得之人才。至於韋陀先生,他是一位沉實而忠厚的人,在諸聖中學任李守慧校長秘書(該校長其後即成為李求恩紀念中學校長),很熱心文教界的事情,但性格較為內斂,與丁平的性格互相補足。

記憶中,我首先在報攤上看到《華僑文藝》這份雜誌,後來經慕容羽軍先生介紹才認識丁平和韋陀。他們邀請我撰稿,我才開始在這份雜誌上發表作品,第一篇作品在一九六三年三月號發表。其後應韋陀及丁平兄的邀請更加入《文藝》編委會,對早期《文藝》前身之《華僑文藝》只知其為偏重台灣文壇。

沈:丁、韋二位先生為甚麼邀請盧先生加入《華僑文藝》的編委會?當時的編委會由四人大幅增至九人,原因何在?

盧:他們知道我很有興趣搞出版,大概覺得我們志同道合,而且可以介紹一些台灣的稿件。一九六三年七月,我正式加入編委會。《華僑文藝》的編務工作主要由丁、韋二位負責,其他編委沒有實務工作,只偶爾茶敍,討論有關文藝寫作及編務方針,主要是介紹一些稿件。

《華僑文藝》的作者群中不少是已成名的大作家如李金髮、覃子豪、謝冰瑩等。當時擴大編委會,加入一些年青的編委,我猜想他們想吸納一些青年作者,充實版面內容,以及增加年青讀者。其實,上世紀五、六O年代,左右兩派的刊物都爭取年青人參加,《華僑文藝》也不例外。

沈:盧先生知道《華僑文藝》出版經費的來源嗎?又韋陀先生與丁平先生如何分工?

盧:《華僑文藝》沒有政治背景,因此背後沒有資金支持,我推測主要是由韋陀先生出資,至於丁平先生有沒有出資我就不大清楚。但丁先生熟悉南洋一帶的作家,《華僑文藝》在當地也有一些銷路。印量大約是二千本,據說主要銷南洋約一千本,香港則有少量發行,其他送贈台港作者及文化機構。當時親台的集成圖書公司、友聯書店及特約報攤也有寄售。其後聞說因為南洋發行欠帳,不得已之下停刊。我沒有參與具體的編務與發行工作,丁、韋二位的工作分配大致是丁管編務與約稿、發行、聯絡,韋則管帳目與編務(畫版)。

沈:《華僑文藝》的「讀者‧作者‧編者」和「作家動態」由誰執筆?

盧:「讀者‧作者‧編者」應該是由丁平執筆,而「作家動態」由大家合寫,我也寫過「作家動態」的報導。

沈:《華僑文藝》有沒有明確的文學主張?與香港當時出版的現代主義雜誌如《詩朶》、《文藝新潮》、《好望角》等有甚麼分別?

盧:我認為《華僑文藝》沒有特別的文學主張,主要發表水準較高的文藝作品,一般評論是比當時頗為暢銷的《文壇》水準較高,既有寫實主義的小說,也有現代主義的新詩及評論。從風格上來看,《華僑文藝》與黃崖主編的《蕉風》很相似。

《華僑文藝》雖然刊登現代主義的作品,但也不排斥寫實主義的作品,兼容並蓄,與香港其他深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的刊物不同。從讀者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作品的好壞,而非文學的主張。

沈:《華僑文藝》發表了很多台灣作家的作品,是否與丁平先生有關?

盧:台灣作家主要由丁先生約稿,我也有介紹桑品載、歐陽惕等人的作品在《華僑文藝》發表。

沈:《華僑文藝》的銷路如何?後來為甚麼停刊?

盧:《華僑文藝》雖然在香港報攤發售,但銷路不高。至於南洋一帶的銷路應該不俗。後來,《華僑文藝》受到南洋排華的影響,被逼放棄「華僑」二字,改為《文藝》,我覺得此刊名太平淡,建議索性改名為《新文藝》,可惜被否決。《文藝》銷路大跌,無法經營下去,不得不停刊。

沈:《華僑文藝》被人遺忘的原因何在?對香港文學有哪些影響?

盧:《華僑文藝》不受政治支配,缺乏公關、宣傳及藝文活動,編輯工作太忙,只是兼職,難以發揮影響力。停刊後亦少人談起這份雜誌,逐漸被人遺忘。雖然如此,《華僑文藝》發表了一批高水準的作品,而且是早期推介台灣作家和作品的香港雜誌,其貢獻應予肯定。多年後,老朋友桑品載、歐陽惕、張默、蔡文甫等台灣作家仍會談起這份刊物。

沈:從一九七O年代末開始,盧先生很少發表嚴肅的文學作品,有甚麼原因嗎?

盧:一九七七年離開李求恩中學後,工作太忙,全力搞出版和寫作。我在香港辦過的雜誌包括《醜聞》、《風雲》、《電視台》、《生理衛生》、《黑皮書》等。在香港靠寫作為生絕不客易,我分別用孟浪、老偈、貝品清,白水晶、霍愛迪、艾迪等多個筆名在《天天日報》、《新報》、《新夜報》、《新知》、《藍皮書》等報刊寫流行作品,包括偵探、靈異、愛情、魔幻、科幻小說等,每天忙於寫七、八個專欄,由八百字到一千多字不等,完全沒有時間參加文學活動,漸漸遠離嚴肅的文學創作,但我不同意流行小說必然缺乏文學成份,名作家沈西城就批評我的作品特色:「通俗中有文學,文學中有通俗」。我寫了幾百萬字這類通俗作品,部份以孟浪筆名發表的作品已經結集出版如《閻王令》(一九八七)、《變色幽靈》(一九八七)、《通靈怪嬰》(一九八八)、《靈體》(一九八九)、《黑狐仙》(一九八九)、《攝魄亡魂》(一九九O)、《驚魂夜》(一九九O)、《奪魄情花》(一九九一)、《鬼鈎魂》(一九九一)、《靈魂賭局》(一九九二)、《魔域翡翠》(一九九二)等。我曾以老偈筆名出版的長篇小說包括《隧道亡魂》、《魔宮怪客》。我覺得小說應具有「電影感」、創造性及想像力,尤其是恐怖、靈慾、推理及荒誕題材缺乏,我較為偏重。當時很想寫出類似「OO七」及後期紅絕一時的「哈利波特」之類的小說。期間,我雖然以寫通俗作品為主,偶然仍然會寫嚴肅的文學作品如小說與新詩,在《中華日報》發表。其他在《劇與藝》、《蕉風》和台灣的文學雜誌《小說族》上發表,都是用盧文敏、白水晶、孟浪等筆名。

一九八五年,我離開香港。當時我覺得香港文化市場缺乏文藝,而流向財團化的通俗及八卦,難以競爭,我反而發覺台灣文化出版界過於嚴肅、單調、乏味(尤其是主流報紙刊登高級文學作品),與香港報紙通俗化大相違背。當時我有一個想法:以商業角度在台灣先搞通俗刊物,賺夠錢再搞虧本的文藝雜誌。我到台灣,認識了林德川先生。他有意辦雜誌,於是出資搞出版社,分別成立「金文」、「美麗」與「追星族」三間出版社,主要是將台灣通俗雜誌「香港化」(比黎智英搞《壹週刊》及《蘋果日報》早幾年吧?),當時先後出版最早報導兩岸三地資訊及內幕的《接觸》、《兩岸》與及《靈異》、《人鬼神》、《偶像》、《星心》、《蒐奇》、《新生活報》及大量的香港流行漫畫與小說(購買版權再修改為「台灣版)。我負責具體編務,最高記錄是每月出版十二本雜誌,銷售最多的雜誌是《靈異》雜誌,四開大度,內容包括靈異、科幻、宗教、神秘等題材,每期銷有二、三萬冊。另外,我還購買香港作家著作和漫畫的版權,把這些書引進台灣,前者如慕容羽軍、雲碧琳、依達、馮嘉(石崗)、林蔭、沈西城等作家的作品,後者如文化傳訊黃玉郎的《龍虎門》(舊版)、上官小寶的《李小龍》、張萬有的《如來神掌》、牛佬、邱瑞新的江湖黑白道連載漫畫及甘小文的幽默諷刺漫畫等。直到二OO五年我離開台灣,回港為止。

我認為文學不應該太狹窄,除了嚴肅的作品外,也應該包括流行和通俗的作品。而作品的好壞,並不在於它是嚴肅還是通俗,最重要是看作品本身有沒有特色,能否表現人性與社會的面貌。文學作品當然可以呈現正面、健康的人生價值和意義,但為甚麼不可以反映人性中黑暗、邪惡的一面?可惜,當時的文學界不大能夠接受這類題材,認為這類創作不是文學作品。文學界過去一直輕視通俗作品,其實通俗作品中也有好作品,譬如金庸、倪匡、亦舒、李碧華、馮嘉、林蔭等也有出色的小說。這些作家雖然不為當時文學界接受,但他們的作品為文學作品開創了新局面,無論在武俠、科幻、愛情的題材都有新突破,今天已為人肯定。我認為通俗作品可以接觸更多讀者,透過提升作品水平,同樣可以引起讀者對文學的興趣。很多人將報刊連載的小說視為通俗,其實公認為文學泰斗的小說名家劉以鬯的《酒徒》,最先就發表在星島晚報副刊,金庸、倪匡、小生姓高(三蘇)、梁羽生及李碧華的作品均發表在報刊副刊。究竟作者之作品是否有文學價值,主要是看他寫作動機、構思、取材、藝術表現手法與個人風格。本人未出版之文學短、中篇約二、三十萬字,在報刊連載之長篇約七、八百萬字,其中涉及恐怖、推理、科幻、魔幻、情色題材,少不免有顧及市場與讀者口味,但以當時得令的高行健、莫言、黃碧雲及台灣的陳雪均有涉及人性與情色描寫,只要真正是作者深刻表達人性衝突與內心掙扎,我們應持開放態度接受新派小說。目前一般文學讀者日漸缺乏和疏離,造成作者比讀者多的怪異現象(尤其是新詩),反觀日本及外國小說對性與情色衝突描寫,跟電影同步,說不定是重新爭取廣大讀者的靈丹妙藥。我曾寫過很多作者沒曾寫過的題材的長篇小說連載多年,如《神珠‧魔手‧外星人》、《恐怖殺人窩》、《藍戀紫情》(同性戀畸情)、《一代神女女神自白書》……等,很想整理出版或上網留存,但目前出版市場太差勁,如何適應、改革或創新,值得有心人士研議。

沈:可否介紹《73週刊》這份刊物?

盧:香港當時有一個電視節目叫「73劇場」,內容以諷刺社會為主,我於是想到辦一份《73週刊》的趣味性綜合雜誌,刊登較具諷刺及爭論性的社會雜文、怪論及反映現實衝突的通俗的愛情小說,由我與何潮光合作出版,但只出版了幾個月就停刊了。後來,我們還共同集資辦了一份叫《電視台》的雜誌,請方亮先生主編,第一期的封面人物是林青霞。

沈:劉以鬯主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的盧文敏介紹,是否盧先生執筆撰寫的?

盧:這篇介紹不是我寫的,也不知道是誰人執筆的,也許是早期認識的文友提供,較缺乏我八十年代後的資料。

沈:今天十分感謝盧先生接受訪問,分享了從事文學工作的種種經歷,對嚴肅和通俗文學的看法,以及《華僑文藝》的編輯和出版情況。謝謝!


盧文敏先生受訪時攝


《學生生活報》「原野」副刊(一九六二年三月六日)

相關文章:〈遺忘與記憶 ──四家談丁平與《華僑文藝》〉

沈舒其他訪問請到:香港文學資料庫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藍馬人

藍馬人
許定銘

關於藍馬人,最初是《戮象》七子:易牧、卡門、蘆葦、白勺、許定銘、羈魂和龍人,後來加入路雅、康潔薇、海曼,他們都是藍馬人。《藍馬季》二期起得藍山居、吳昊、震鳴三人出資交稿支持才能出版,雖然他們自己未必向外承認,但我們也當他們是藍馬人了。

吳萱人讀了我這段短文(見〈李英豪的棒喝〉留言),回應說有回振邦(吳昊)兄邀請他到港台他的「懷舊」文化節目專講文社,他開腔便自報家門:他是藍馬社人。我未聽過該節目,吳昊既然當眾自認「藍馬人」,可見他亦很重視這少年時代的文社。

今年是「藍馬」結社五十週年,當年十幾二十的少年,如今個個皓首風霜。此中最不幸當是卡門,三十餘歲即被癌魔揀選,英年早逝;然後是蘆葦,九九年同染此惡疾,未滿花甲。白勺追求真愛,遠赴大洋彼岸,落地生根,最後在老人院蒙主寵召,好像亦未取「老人咭」;吳昊名滿香江,雖騎鶴西去,卻青名永垂……。

龍人、康潔薇和海曼,都是窈窕淑女,巧合的是後來同樣移居多倫多。龍人安於其少奶奶生活,相夫教子;筆名洛燁的康潔薇據說時有執筆,在加港兩地發表;失去連繫最久的海曼,數年前我曾在美洲版《世界日報》讀過她的散文,不知近況如何?藍山居(古蒼梧)埋首著述,震鳴則不知近況,念!走得最不方便的路雅,創作路卻走得最平穩且長久,二千年後趁自家開印刷廠之便,設立瑋業出版社,不僅為朋友出版文學創作,他的小說、散文和詩集,也出了好幾種呢!詩人易牧大隱隱於市,你決不會想到,那身型龐大的老者,五十年前曾在本港的詩壇奔馳過。至於羈魂和許定銘,算是兩匹頑固的老驥,至今仍伏案疾筆!

──2014年6月27日

2014年5月3日 星期六

書事雜碎之二

書事雜碎之二
許定銘

老照片之二


撿出來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真的是高朋滿座:前排左起李文健(杜漸)、陳子善、小思、黃繼持;後排:古蒼梧、許定銘、陳輝揚、陳浩泉、黃俊東、馮偉才。

是甚麼時候拍的?好像是一九八O年代的某日,不知是不是陳子善初來香港,一班文友跟他見見面的留影?有些人喜歡在照片後寫些說明,年輕時自恃記性一流,從來不肯幹這種無聊事,如今懊悔也無用。

大家都年輕,多麼美好的日子,都三十年啦,如今照片中人最年輕的也近七十了,再叙一次,再拍一張新照是無可能的了,此中繼持先生走得過早,近八十的俊東和杜漸,一在悉尼、一在多倫多,大概都在以書自娛,安享歲月。小思則是盡情旅遊,剛發電郵想約她飲茶,她回郵是「人在杭州」,人老了,身體還可以,能讀書、寫稿和旅遊,是天大的好事。陳浩泉雖然在温哥華,但他的華漢出版社還在,年中還會加港兩邊飛,在香港的日子,間中星期日會來「鑪峰雅集」。曾任《新晚報》文藝版編輯,主編《讀書人》且開書店的馮偉才,如今是隱居新界西北,在大學授社會學,少有參加文友茶聚。陳輝揚、古蒼梧久未晤,連舊日經常到港的陳子善也少來香港了,珍惜餘日!

(2014/5/2)

灣仔創作書社

我在創作書社(約1977年)

那日在上環蓮香居飲完茶,出來,下雨,無法走到地鐵站,跑過馬路對面,連巴士也沒有,電車卻搖搖擺擺的移動過來。好,就搭它。有多少年未搭叮叮了?總有五年以上了吧?很多朋友都愛搭叮叮,說是它的窗夠大,空氣好;走得慢,可以欣賞流動的街景……。然而,香港是個擠迫的國際大都會,人流、車流逼得人透不過氣來,有多少人有空慢吞吞的把生命在路軌上磨掉?

車子搖擺了近半小時,走到舊《大公報》側,我猛然醒覺,抬頭向左邊二樓望去,大厦當然還在,只是如今把窗子改低了,變成一塊厚玻璃的半落地屏幕,沒招牌又落了帘,不知經營哪個行業。

那兒是軒尼詩道359號二樓,近四十年前,創作書社就開在那裡。這層二樓約八百呎,一九七O年代開的是新亞書店,主要賣文史哲新舊書。其後,不知何故,我們一班「書店友」:神州歐陽、匯文閣黃、新亞蘇、百靈林、賣布方(方寬烈)、創作許……(還有兩個記不起了)八個人把「新亞書店」分店承租下來,改名「聯合圖書公司」合營,可惜我們各有自己的店,無暇兼顧這間「聯合國」,幾個月下來已無法支持,最後我結束了旺角的書店,把「創作書社」搬到灣仔來。

灣仔創作書社(約1976~80)

由於書店地點適中,全部書七折或八折,不單書賣得多,還因為很近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舊書店「三益」,我每日可以去進貨,「創作書社」自然賣起舊書來。這就吸引了更多搜尋絕版書刊的專家,學者高伯雨、王亭之、林真、盧瑋鑾,港大的趙令揚、單周堯、黎活仁,中大的黃繼持、王晉光,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作家舒巷城、杜漸、海辛、林蔭、許禮平、劉健威……都是到我處買書認識的常客。可惜好景不常,一九八O年初業主忽然說要賣樓,不跟我續約,多年的奮鬥最後以一萬二千元,叫「收買佬」領五條大漢花了一個上午,用兩輛密斗貨車搬走了。

書要用時你不惜千金,無用時論斤秤。創作書社結束前,大出血也無人問津。

(2014/5/2)

2013年10月13日 星期日

和服孟君

和服孟君
許定銘


約1957年,文藝青年盧文敏到《知識》半月刊取稿費,見到主編女作家孟君,孟君知道盧文敏將赴台升學,即贈他一張和服玉照,此照片現由盧文敏保存。


二O一三年十月十三日鑪峰雅集北角茶敘。後排站立左起:柯振中、鄭炯堅、鄭明仁。前排左起:林樹勛、楊國雄、許定銘、寒山碧、盧文敏、車越喬、羅琅、馬覺、莫光。

(2013/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