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做了毛主席,這條村子的大糞就全是我的了!」這是知名畫家黃永玉引述他在中國下放農村時聽到一個農民說他的人生夢想:做毛主席就是做皇帝,種田最重要就是有大糞作肥料,所以擁有整條村子的大糞就是他的人生目標。
有朋友說,香港的近況讓她想到我告訴過她的這句話。朋友是搞創作的,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深層意義,不就是意味著有小農基因的人當上皇帝後的「理想」嗎?香港已經正式掌握在這樣的農人手上了。
黃永玉1924年出生於湖南鳳凰縣,土家族人,是當代中國最富盛名的藝術家之一。他作品的價格近年來一直在上漲,2019年已經超過100萬人民幣一平方尺了。他現住北京,比我大12歲,接近百歲了,不知道他身體情況怎樣?時刻惦念著。
跟黃永玉往來較多是在1989年六四後。他先是發表了含悲帶憤的畫作,其後感情就轉深沉,畫了屈原伏地哀痛、全文抄下屈大夫《哀郢》全詩的大畫。我在89年底給他做了一個訪問,略講了他的生平:1946年來香港、1953年去北京擔任中央美術學院講師、1988年又重回香港定居。來港後仍然常回中國。六四後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了:「外國我不願意去,祖國我不想回,吾將焉赴?」
這之後,他常邀我去他家吃飯聊天。我帶一兩個朋友去見見這位大師,他也很樂意。黎智英似乎也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他們來往更多。後來黎智英和黃永玉的兒子黃黑蠻還成為連襟。黎智英收藏很多他的畫作,在壹傳媒大樓,或他家中,都有黃老的傑作。
黃永玉除有畫名之外,他的書法、文章也非常精彩。我甚至覺得他的文采更勝於他的畫作。他嗜煙斗,養狗,看書,聽音樂,繪事中常有自娛而不供發表的諷世之作。他健談風趣,博學多聞,談話時多用比喻。比如談到九七後的香港,他說屆時也許是「隨地吐痰的人抓捕不隨地吐痰的人」。跟他聊天是一件賞心樂事。
89年,他用了25分鐘畫了我的一幅速寫像。我裱起來裝鏡框,一直放在家裡的客廳中。1990舊曆年前,他為馬年畫了一幅「馬踏兇奴」給《九十年代》賀年,並寫上「西安有漢將軍霍去病墓基前石雕馬踏匈奴,極飛揚神俊,余每不能忘。今年馬年,不能無馬且不能無所作為,姑以兇奴為蹬而踏之,祝禱平安亦否極泰來之謂也。」
其後每年過年,他都給我們雜誌的封面畫一幅當年的生肖圖。最有趣的是1992年猴年他畫的三非禮圖,並寫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要知道,這兩千多年來,這個禮字變化多端,狼有狼的禮,虎有虎的禮,反正『勿』的對象只是庶人,和禮的發明者和追隨者,是沒有關係的。東方讓猴子來擔當執行禮的象徵,十分不公。適逢猴年,畫其敢看,敢聽,敢罵聲勢,以平其反。」
一直畫到1998年虎年,《九十年代》停刊。後來,黃老終於受邀再到北京定居。我們來往就少了。
2009年四月,我在加拿大接到黃老電話,說回港幾天,未能和我見面。我表示八月他過生日時去北京看他。那年,就跟蔣芸等一起去了北京。他見到我很高興,我們之間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他講了許多文革時下放勞動的事,說用手去掏大糞,之後洗手,怎麼洗都覺得有臭味。
那天晚宴,吃得很豐盛。最後來了一碗麵。黃老看著麵說,這麼好的麵,不吃對不起它,吃下去就對不起自己。他終於選擇了對不起自己。我問他,如果文革下放有人捧這碗麵給你,你會怎麼反應?他說,我會哭!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一碗麵,就喜極而泣,可見當年是怎樣困頓的生活啊!
我們又連續幾年在他生日前後去北京,從他居住的萬荷堂,到他新遷入的太陽城。2014年後,我們就沒有再去了。
2007年,我開始為《蘋果》寫社論。那年是豬年,我走進壹傳媒大樓,見大堂掛著黃永玉新近贈壹傳媒的畫,畫中是一隻獠牙剛鬣、兇猛神威的野豬,並寫有「野豬精神」四字。於是我在社論中寫:「甚麼是野豬精神?野豬善於奔跑,成語中有『豬奔豨突』,豨特指勇猛的大野豬,豬奔豨突是形容沛然莫之能禦的銳利勇猛之勢。野豬精神,代表的是剛勇、不馴,敢於闖蕩,不依常規,能顛覆傳統。說得不好聽是叛逆,說得好聽是自由自在,是個性解放。古人造字,毅、豪、蒙,都與『豕』相關,說明野豬精神,在古代是具正面意義的。」黃永玉那時已經身在北京,但他仍然以這種剛勇、自由的闖蕩精神向壹傳媒贈畫鼓勵。
實際上,野豬精神也就是香港在充分自由時代的創新精神。香港過去一直以保育政策與野豬共存,但在2021年,卻因野豬咬傷輔警而突然改為對野豬獵殺政策。或許這是一個含有象徵意義的改變:意味著香港過去的自由闖蕩的野豬精神宣告滅絕。(135)
圖,黃永玉2007年的畫作「野豬精神」。
(失敗者回憶錄0420)
(李怡臉書專頁2022年4月20日)
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2021年1月20日 星期三
鄭明仁:黃永玉記掛住的豉油畫
年近百歲的國畫大師黃永玉仍惦記着自己70多年前畫的豉油畫。
上世紀四十年代黃永玉在香港隨意寫了一幅「豉油畫」,成就了一段香港文人「患難之交」趣事,70多年後黃永玉仍然記起這故事,主動在訪問中說出來。筆者有幸見過該幅豉油畫,也算得上是這樁文壇逸事的邊緣見證人。
該幅獨一無二的豉油畫,只有一張A4紙大小,是黃永玉即席在餐廳用餐桌上的豉油(醬油)作顏料塗在白紙上,幾條熱帶魚便活靈活現,當年「塗鴉」之作,現在已成為珍品。以金錢衡量,它的價值遠遠比不上黃永玉現時動輒千萬元的大畫,但在香港文化史上也堪記一筆,因為當中牽涉的都是後來響噹噹的人物,除了黃永玉本人之外,其他主角包括查良鏞、梁羽生和葉靈鳳,而且更涉及黃、查、梁三人的「糗事」(瘀事),三人用完餐才發覺冇錢埋單,當天如果沒有葉靈鳳趕來打救,三人或許會被報警「送官究治」。
美利堅開餐 名家冇錢埋單
事發場景是上世紀四十年代香港灣仔道的美利堅餐廳。二O一八年九十四歲的黃永玉在湘西鳳凰古城接受央視董卿訪談時主動提起這件舊事,可見此事對黃永玉來說還是那麼「刻骨銘心」。我們就讓黃永玉在訪談中的自說自話來回憶逾半世紀前在香港隨意創作該幅豉油畫的來龍去脈:「我們在一個小飯店,叫做美利堅。結果呢,大家都沒有帶錢,那怎麼辦呢?吃了人家的東西了。《星島日報》就在不遠,我們就打個電話請葉靈鳳先生來,我見那個飯店有個魚缸,魚缸裏面有很多熱帶魚,我就畫了一張熱帶魚,拿辣椒油醬油塗塗顏色,葉先生就拿去發表了……」
當天,黃永玉約了查良鏞和梁羽生到美利堅餐廳吃飯,他們是《大公報》同事,飯罷找數時幾個大男人才發覺沒帶錢,情急下惟有打電話給葉靈鳳求助,當時葉靈鳳正在附近的《星島日報》上班。等候期間黃永玉閒着拿起一張白紙對着餐廳的金魚缸的魚群速寫起來,三幾筆便把幾條熱帶魚畫得栩栩如生,再用餐碟上的豉油塗色,一幅獨一無二的豉油畫由此誕生。葉靈鳳匆匆從報館走來美利堅埋單,黃永玉把剛才的「塗鴉」當作畫稿交給葉靈鳳拿去發表,黃笑言葉靈鳳今次救難當作預支稿費好了。筆者聽過文壇前輩說,他曾在一份畫刊見過該幅豉油畫,但忘記是哪一份。二O一八年黃永玉對董卿說,那一天的數年後他在香港開畫展竟與豉油畫再見面,「有一個人拿了這張畫給我,讓我再看一看簽個字,我就簽了。」原來,葉靈鳳把豉油畫發表後,原稿送給畫家黃蒙田(黃茅),若干年後,黃蒙田再把豉油畫轉贈香港鑪峯雅集會長羅琅,我就是從羅琅那裏知道這個轉贈故事。豉油畫去到羅琅手上時多了一段黃永玉親筆補記的文字,令豉油畫更具歷史價值。黃永玉這樣補記:「此作作於香港灣仔美利堅餐廳,某日與友人共食於彼處衆皆覺囊空情急間電星島葉靈鳳救急,赭色乃醬油也,倏忽已近四十年矣!黃永玉,一九八六春」。
豉油褪色 熱帶魚生猛依然
早幾年,鑪峯雅集每個禮拜日都會在北角新都城大廈的酒樓茶敍,風雨不改,雅集已有六十年歷史,茶敍始於上環,後來逐漸東移,最後去到北角。過去六十年,鑪峯雅集經歷了幾代文化人,他們或多或少見證了戰後至現在香港文壇的歷史,每個星期日這班白頭宮女都在細說當年,雖是吉光片羽,也令人回味。我是最後一個加入雅集的成員,大約八年前由許定銘介紹入會。兩年前,鑪峯雅集因為會長羅琅年事已高宣告暫時休會,每周一會的雅集就停辦了,鑪峯雅集的名字仍在,仍然保持着香港最長壽文化團體的紀錄。羅琅會長幾次在雅集上提起黃永玉豉油畫的故事,並向我們展示了豉油畫的影印本。有一天,羅會長邀請我到他北角健康村家裏欣賞豉油畫真跡,羅先生說畫中的豉油本來是很深色的,經歷七十多年,褪色了,但幾條熱帶魚仍然很「生猛」。
幾年前,豉油畫還鑲嵌在鏡框裏掛在羅家客廳,記得有一天羅琅叫我向香港蘇富比拍賣行張超群打探有沒有興趣把豉油畫拿去拍賣,念及這幅小品的成交價不會很高,我建議羅先生還是放在身邊留個紀念吧,漸漸大家也就忘記此事。一年前,我們跟羅會長失去聯絡,鑪峯雅集沒有人可以找到他,連羅先生的街坊兼老朋友梅子先生也沒有他的消息,後來輾轉知道羅先生入了老人院,但不知是哪一家,無法探望。羅先生已離開健康村舊居,不知掛畫仍在否?
黃永玉、查良鏞、梁羽生當年用餐的美利堅餐廳,也算是灣仔道上的地標,它和《星島日報》在同一條街上,葉靈鳳在《星島》主編副刊,美利堅餐廳就成為他和朋友、作家常去的「飯堂」,美利堅餐廳的名字經常出現在葉靈鳳的日記裏。餐廳開業時只有英文名稱American Restaurant,專做西餐,後來請了山東大廚,改營京菜後才加上「美利堅京菜」中文名,多年後美利堅搬到駱克道。黃永玉今天仍記得灣仔道美利堅的童子雞做得很出名。
三條光棍 一個甲子的話題
黃永玉一九四八年從上海來港,住在新界葵青的九華徑,九華徑原名為「狗爬徑」,因為以前山路陡斜,村民要像野狗般爬行上山,後來才改作九華徑。黃永玉在董卿的訪談中憶述:「(九華徑)是一個海灣,主要的是(租金)便宜,很多的重要的文化人都在那,郭老(郭沫若)、茅盾都在,各種各樣來的人,我都幫他找房子,後來他們開玩笑叫我作保長。」九十四歲的老人,對七十多年前的舊事仍然歷歷在目。
黃永玉當年來港謀生時二十四歲,他進入《大公報》和查良鏞、梁羽生共事,黃在美術部門,查良鏞任電訊繙譯、梁是副刊編輯,三人同一辦公室成為好友,這便說明他們仨為何會相約一起在美利堅餐廳吃飯,三條「光棍佬」幾乎上演吃霸王餐的有趣場面,幸好最後來了一個完美結局,黃永玉當天無意之中把他塗寫的一幅豉油畫留在香港,這個話題竟可延續超過一個甲子。難得的是年近百歲的國畫大師仍惦記着自己這幅豉油畫。
1948年創立的美利堅餐廳,位處灣仔道151號,即圖中右側。香港昔日情懷fb
美利堅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兩度搬遷,仍處駱克道,2018年結業。
(《蘋果日報》2021年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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